雀不飞面露吃惊:“什么……”
他打算细问,可是那边病人的呻吟吸引了尚青荷的注意。
她连忙回过神来,快步闻声而去。
周围还有几名帮忙照看百姓的人,只有三五个,并不起眼,在各个角落忙东忙西。
雀不飞也自觉地投身进去,帮忙将熬好的汤药分发下去。
等到太阳快下山了,情况才逐渐稳定下来。
两人才有机会再次交流。
尚青荷身上的白衣染了些许血污,她看起来并不在意,轻轻拂了拂,开口道:“雀大侠,真是麻烦你了。”
雀不飞:“哪里的话,都是应该的,我自愿的。”
他四下环顾了一圈,犹豫发问:“这里的情况,有没有上报?”
尚青荷点了点头。
雀不飞:“上头没有派人来?”
尚青荷:“这时疫爆发的太快,京城收到消息没多久,不过答应会派人过来。”
雀不飞:“可说是谁?”
尚青荷:“三字狱的黑甲军。”
听到这个名字,雀不飞的脸色一变。
尚青荷:“他们在这个时候,派了暗中的鹰爪过来……也不知道是安得什么心……”
雀不飞下意识开口解释道:“那三字狱司长是我的朋友,他不是坏官,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一旁的伙计先行开了口道:“就算是来个大官又怎么样,不送大夫来,这时疫能清除吗?那什么司长能救我们这么多人的命吗?”
雀不飞没办法继续反驳,因为这的确是眼下棘手的境遇。
他有些后悔,恨不得现在就回到选大学志愿的时候,应该去学医!
尚青荷看出他的担忧,开口安慰道:“雀大侠不必忧愁,我已经在寻找抵抗时疫的药方了……”
雀不飞心里安了几分,道:“多亏你和赵医师了……”
提起赵彭年,两人的表情都有了些许变化和惆怅。
“赵医师情况怎么样,我去看看他。”
尚青荷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鸿毛:“他情况很差,时日无多了。”
雀不飞的心被揪了一下,当下就诧异道:“不可能……”
可是他却很快压下去了声音,他在谁的面前伤心,也不该在尚青荷的面前伤心,令她更加徒增伤悲。
雀不飞:“我去看看赵医师。”
尚青荷犹豫片刻,似乎是想要拒绝。
:“我夫君的情况恶劣,病气要更大一些,要是过给了你……”
雀不飞:“没关系,我身体好,不会有事的……或者你让我远远看一眼就好。”
尚青荷拗不过他,只好应声答应。
他被带着来到了一处小屋,从而见到了赵彭年。
隔得很远,只能透过窗口和淡淡的纱帐看上一眼。
赵彭年的情况果然不是很好,他整个人都瘫在床榻上,周围弥漫着苦涩的药香,却始终盖不住那腐败的气息。
雀不飞知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比起上一次见到赵彭年,他看起来消瘦了不止一星半点。
雀不飞险些就要认不出对方。
……
第116章
只是这一眼, 雀不飞就可以确定对方早已时日无多了。
人在死之前的气场是完全与众不同的,尤其是像赵彭年这种自我接受走向死亡的人。
他们身上带着一种看淡的哀伤,毫无挣扎地走向消亡。
雀不飞看着赵彭年, 那人的眼睛看着远方。
他没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怨恨来, 只剩下些许的眷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妻子身上。
雀不飞最后也米有走进去,他觉得赵彭年是不想看见他的。
人在临死前的时候, 是只想看见亲人的。
雀不飞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不速之客。
他看了好一会儿,便自顾无声地离开了。
几日下来,雀不飞都帮着尚青荷众人忙里忙外,暂时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直到一日, 他辗转难眠一夜。
最终还是寄出了几封信去。
写给碧海会和江南商会以及飞鹰山庄。
希望他们能够派些人来, 送些物资来。
不然明日一早起来, 百姓又要饿死几个。
信件送出的没几天,就有马车进入了莲花城。
马车上米面菜肉,看得百姓眼睛都发直。
江南商会送了一些药材, 却还是不够用。但雀不飞直到,作为一个江湖商会, 这已经是倾囊相授了。
想要最大限度的药材,就要将这个期待放在官兵的身上了。
三方势力派来的人和物资, 足够大家伙支撑一段时间了。
最起码可以让百姓们吃饱穿暖, 就算死, 也不用衣不蔽体的死了。
雀不飞从大家伙的眼神中看出些许希望的光芒, 那是向着生路的期盼。
刀客整理了一天物资,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他在人群中找了半天,最后也没能看见熟悉的人。
商叙南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而后开口道:“燕师兄走了。”
雀不飞茫然:“走了,去哪了?”
商叙南看向他的眼神明显带着被明知故问的无奈,道:“燕师兄去找薛十六报仇了。”
雀不飞当下张了张嘴,却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
师兄去找薛十六了。
可是师兄不是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
雀不飞当下就有些懊悔起来,他其实前脚刚说出来,后脚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自己怎么能对师兄说出那样的话呢?
自己为什么要对师兄说那样的话?
“啪——”
清脆的巴掌声。
刀客冷不丁甩了自己两巴掌,直到脸颊都跟着发红发烫,浅浅的巴掌印显露。
商叙南被吓了一跳,一脸惊愕道:“你干什么?你又犯癔症了???”
雀不飞没回答,只是道:“师兄什么时候走的,带了人吗?”
商叙南:“带了武大镖他们。”
雀不飞诧异:“怎么没带刘把头?”
商叙南眨了眨眼:“刘把头当时留在外面接应,被五象城的人杀了个干净,师兄只找到了尸骨。”
刀客霎时愣在了原地,恍惚道:“全部、全部都杀光了?”
商叙南点了点头。
“杀光了。”
全部都死了……被留在大漠的那些兄弟们,全部都死光了……刘把头死了,铁栓也死了……?
雀不飞摇了摇头,有种不可置信的茫然。
原来,死了这么多人。
他的内心担心不已,害怕燕小钗出了什么事。
他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师兄甩他的一巴掌,为什么要拼命拦着他。
当然,是因为害怕。
没错,是因为害怕,正如他现在的心情。
它们都知道,不能在失去任何人。
如果是师兄出了什么事——那么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安定了。
雀不飞当下恨不得立马只好道师兄,跟他磕头认错也好,被再扇几巴掌也好,哪怕是被打烂屁股也好。
但他眼下被栓在了这里。
这里的百姓他也放不下,正是危难之际,他没法作甩手掌柜。
最起码,他要撑到沈灼来。
于是,刀客的心不由得飘远了。
……
夜晚时分。
大家的体温突然一齐高热,这一次几乎是什么汤药都起不了作用。
尚青荷几乎是用遍了方法,依旧是无果。
所有人都有些慌乱起来。
这样的大面积诡异的爆发是之前并未有过的。
雀不飞连忙捧着一碗汤药走到角落,一个女孩蜷缩在这里。
头上梳了两个小丸子,没有前两日精致,很多碎发散落了出来,像是发带失去了弹性,只能潦草梳好。
女孩身边病重的母亲呼吸有些羸弱,像是老黄牛死前的低叹,没有什么规则,时不时还会断了线。
他缓缓蹲下身去,去给那眼睛都睁不开的妇人喂药。
小女孩乖巧的守在一旁,她的情况要好上一些,但也在持续发热。
老妇人的脸色已经有些古怪,靠在他手臂的时候,重如磐石。
汤药被他艰难地送进去。
老妇人吮吸的速度太过慢,吞咽似乎都十分痛苦。
她低声呻吟着,似乎随时都要断气。
雀不飞将最后一口送进妇人口中,正准备起身离开。
他的肩膀最先感觉到一阵颤抖,那妇人突然仰头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像是喷泉一样被喷射了出来,可以听见妇人伴随的呜咽声,像是即将死亡的低吟。
雀不飞吓了一跳,瞳孔微颤,惊恐难掩。
一旁的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明显被自己的母亲吓到了,慌张无比地痛哭着喊娘。
妇人口鼻几乎同时喷出血来,因为这狂涌而出的血肉,她的身体都跟着上下起伏扭曲,像是被人抓住了手脚,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在地上匍匐。
雀不飞下意识想要将人扶起来,可却还不等他触碰到。
妇人的脖颈就发出来一声哽咽般的声响,像是有东西从她的喉管吐了出来。
下一秒,她的整个身体就狂颤起来,痉挛片刻,就再也没了生机。
等到雀不飞回过神来,他连忙去试了脉搏。
“死了。”
这一切都发生的好快,在妇人走向死亡的一刻,许多人都陆续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先后没了气息。
众人慌不择路,连汤药都灌不进去。
只能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一一暴毙在自己的眼前,而无能为力。
雀不飞眉头紧锁,许久都不能回过神来。
尚青荷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这场突发的高热带走了很多人。
刚刚因为援军到来的希望,好像随着这一夜消失了。
这可怕的时疫好像在短时间内发生了一大步的蜕变,马不停蹄地将众人吞噬了。
如同当头棒喝,告诉他们这一次的抗争仍然没有机会结束。
……
次日,雀不飞继续去小院帮尚青荷熬药。
他看着那道研制药方的身影,昨夜两人的身上还沾着百姓们暴毙时的血,如今都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依旧自顾自地。
雀不飞看着面前的大锅,里面的药材很足,跟前几日相比来说,可谓是天差地别。
他轻轻搅动大锅,随着他的动作,汤面中央被搅出一团旋涡,热气趁机快速地飞到上空。
:“尚夫人,今日的药方很管用。”
“我们是不是要找对药方了?”
尚青荷筛药的动作一滞,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很快了。”
“很快就能找对药方了。”
雀不飞熬好了药,正准备端出去给大家分。
刚走到拱门处,就远远瞧见一个推着一个小板车,上面的尸体像是叠罗汉一样靠在一起,如同一个天生八手八脚的畸形儿。
他四仰八叉瘫在那小板车上,随着轮子滚过小石子,那古怪的身躯还会随之颤上一颤。
雀不飞的眸子湿润了几分。
他将汤药分发下去,便再也忍不住地跑出庙宇,蹲在街边的门洞下就开始哭。
刀客见过不少人,却很少想要救人性命。
这也是他第一次一遍又一遍看着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咽气,像是被唤起了记忆。
他的泪水越流越多,完全没有兴趣去擦拭,任由他湿润自己的脸庞。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而近,从城门口的方向靠近而来。
雀不飞下意识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忙不迭抬起头来。
果然,就对上了那双墨蓝色的眸子。
他又擦了擦自己的脸,生怕脸上还有残存的泪痕。
忍不住在内心吐槽:“为什么每次自己这么狼狈不堪的时候,就会被沈灼看见。”
“简直社会性死亡。”
沈灼坐在铁骑之上,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雀不飞就感觉到沈灼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同。
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有些冷淡了?
跟随沈灼一起来的,还有其他官僚,有几个一看就是太医院的人。
他们领了吩咐,便去庙宇里检查情况。
外面一时之间只剩下一些官兵。
雀不飞开口道:“沈灼,你终于来了。”
沈灼低声嗯了一声,从马上翻身而下。
雀不飞纳闷,这么高冷?
你怎么又摆着这张臭脸给我……?
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想要从那一丝不苟的表情中看出些许蛛丝马迹。
他不由得越靠越近,直到沈灼忍不住侧目看他。
“怎么了?”沈灼道。
雀不飞疑惑道:“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去我房间休息一下?”
沈灼正准备开口,却听另一道声音横插两人中间。
高士廉:“阿通睡不惯别人的床。”
雀不飞这才注意到,原来他们身侧还有一人。
他下意识侧目看去,只见那人一身轻甲,剑眉星目,神情傲然。
赫然一副洒脱少年将军的模样。
雀不飞刚看见他,一个名字就涌入了他的脑海——高士廉。
这个角色在原著中,并不起眼。
但在雀不飞的印象中,占了一定的份量。
原著中,高士廉是与沈灼一起长大的朋友,只是在提起沈灼的时候顺口寥寥几笔地带过了。
这个人对于沈灼来说,是个很忠心的,有点跟屁虫的家伙。
两人自幼在宫中相识,同为太子的伴读。
这高士廉也从小就很崇拜沈灼,屁颠地跟在沈灼打破硒鼓后面,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在原著中有过多的描写,但也不宣而喻。
虽然对于两人关系描写只有短短几句话,在那本狗屎一样长的几千万原著中根本不算什么。
但他依旧记得那句对两人的关系的赘述:“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当时雀不飞看见这句话的时候,就觉得这句赘述对于沈灼这个人来说,太过违和了。
太过违和了。
尤其是之前那些对于沈灼阴暗面的描写,与这句话放在一次,太过突兀,太过扎眼。
像是互不搭配的,完全崩人设的存在。
雀不飞不由地呢喃一声:“这几段话,像是作者请了枪手来写的。”
他感觉自己紧咬的牙关都有些发酸了,涩得发麻。
不自觉地,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牙床,试图用舌头的纹路将那酸涩不动声色地带走。
第117章
沈灼在这个时候, 已经简单了解了一下莲花城和周边雍城的情况。
三字狱的黑甲军带来了很多医师和药材,大家对于生的希望好像再次高昂了起来。
这一天又忙碌起来,所有人都没有时间互相碰面说上几句话, 雀不飞和沈灼也不例外。
直到深夜来临的时候, 一切都跟着静悄悄下来。
雀不飞终于可以拖着早已疲惫的身体歇息一下。
他给自己捶了捶酸痛的胳膊和腿儿,一边朝着小院走去, 想要去看看尚青荷那边的情况。
可是他一转头,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雀不飞眉头一挑,真是好巧。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故意放慢了自己的脚步,缓缓地、有些鬼鬼祟祟地朝着那人的后背摸索过去, 像是一只适应打猎的小黑猫。
直到猫儿那只鬼祟的爪子即将碰触到对方的时候, 眼前突然一闪。
一道人影就那么挡在了他的面前。
猫儿面露刹那的吃惊, 似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温怒的呜呜声。
两人当下就不可避免地交手起来。
雀不飞本来就像随手跟他切磋两下,互相试探一番就好。
故而开口:“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在跟沈灼逗着玩!”
可是那人却完全不理会他的解释, 招式明显来势汹汹,有些惊险杀招。
雀不飞逐渐被这样激进的打法刺激到了, 当下就跟高士廉从切磋变成了真刀真枪。
那高士廉的手掌攒满内力,朝着他的胸口就要打出一掌。
雀不飞眼底一颤, 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的手掌擦过他的手腕, 飞雀游立马就将对方的内力泄了一半。
随着互相擦过的瞬间, 雀不飞脚下一转,两人的位置突然发生了变化。
这一掌就刹那间落了空。
高士廉的脸上显露出一种疑惑的吃惊,他看向雀不飞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怪物。
他那双本就锋利就眼睛登时瞪圆了,更加怒气汹汹起来。
出掌不行, 他便转而抬脚去踹。
狠狠地朝着雀不飞的膝盖后面去踩,用的力度很大,角度也相当狠辣。
雀不飞吓了一跳,立马反应过来,像是推掌向前,而后转身短暂腾飞。依靠搭在对方肩膀上的力度去将自己送起来。
刚躲过一脚,他就忍不住大骂起来:“你这小子下死手是吧?!想要断了小爷的腿不成?!”
高士廉的招式再次被躲掉,脸上的表情早就绷不住了,他几乎有些龇牙咧嘴起来。
雀不飞瞧见他的表情,不觉得害怕,倒是觉得好笑。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嘴角的调笑更加深了几分。
挥出的手掌朝着对方的脸颊而去,溢出的内力将对方的发梢冲向两边,掌风阵阵。
这一招来的太快,令他完全没有办法躲避。
高士廉下意识闭上眼睛,打算就这样吃下这一击。
原本已经准备好下巴脱臼的少年将军,却只是感觉到那人在近在咫尺之间突然泄了力,原本的碎骨之势顺势化作轻轻拍打。
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人微凉的手掌在自己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不轻不重,像是被猫儿挠了一下。
可是高士廉的内心却不由得燃起一阵无名火。
他横眉竖目,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刀客,似乎是几欲开口怒骂,却始终咽了回去。
雀不飞嗤笑一声:“哦~又是一个小古板啊。”
高士廉气道:“你!”
他再次朝着雀不飞袭来,招式更是不肯退让一步。
雀不飞却只是脚下轻转,与之在这一亩三分地打了好几个回合。
可是他脸上的松懈和坦然相当可以证明他内心的无所谓,活脱一副逗弄小孩的缺德感。
高士廉一开始与之交手,还以为此人功夫一般,根本经受不住考验。就想着尽快结束,趁机给对方一个小教训,让他少来找阿通的不痛快。
可是逐渐的,他就发现有些不对。
这人不是武功一般,而是人品一般。
完全就是把他玩的团团转,不知道是不是江湖人都这么轻浮,这人几番招式下来,没少摩挲他的小脸。
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无耻,什么叫做不可理喻。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浪荡客!!!看剑!!!!”
少年的怒音相当破碎,听起来就有够委屈的。
罪魁祸首没觉得心疼,倒是觉得更加好玩,他低低笑了两声,还不忘冲着一旁的沈灼抛个媚眼:“沈灼,这就是你带的兵?”
正当他要再次怒而袭击的时候,那刺出的剑刃却被一道银光挡了下来。
银光乍泄,像是一道闪电直逼而来,将那不管不顾地剑刃活生生弹开。
直到那东西钉到了雀不飞身后的树桩上,刀客这才惊讶地张了张嘴巴。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道银光给吸引了,他从未见过这么特别的武器。刀客两步走上前去,绕着那树桩走了两圈,瞪大了眼睛去仔细观察。
最终不由得砸砸两声。
“好枪。”
眼前这把银龙枪非比寻常,要比沈灼那把副手武器要更加珍稀。
通体雪白银亮,应当是用上等玄铁打造,就算不去触碰,也知道它那冰凉的手感。
上面一条缠绕而上的七爪银龙,那枪头的兵刃像是从银龙的头颅穿过。
因为沾了龙血,所以那兵刃的光芒更加耀眼。
高士廉瞪了他一眼,质问道:“你是谁,何故背后偷袭?”
雀不飞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这问题不应该我来回答吧?
于是他转而去看沈灼,轻哼道:“沈大司长,问你呢,我是谁啊?”
沈灼对上那双眸子,开口道:“乃是江湖侠友。阿狸,不准无礼。”
高士廉听罢,嫌恶地哼了一声,侧过脸去不再看那刀客。
雀不飞当下抬头挺胸,看起来十分威风的样子。
瞧瞧瞧瞧瞧瞧瞧瞧……我们是朋友。
高士廉自然看出他的得意,于是泼冷水道:“侠友而已。”
“我与阿通一同长大,胜似亲人。”
雀不飞瞥了他一眼:“不就是跟沈大司长开个玩笑,关你何事。”
“皇上不急太监急。”
高士廉气得咬牙:“阿通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雀不飞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他都没说,你怎么知道?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高士廉:“我们关系亲密,我自然比你了解!”
雀不飞啧了一声,心说他和高士廉好像真的没法比。
却又有些不甘心,故而看向沈灼,似乎是希望对方能够给自己一些回应,一些底气。
但片刻沉默之后,无果。
刀客心中的怒火不由燃烧,他看向眼前的高士廉,顿时觉得对方是哪哪都不好看。
什么剑眉星目,什么少年意气。
他有一种极其不安定的感觉,就像是受到了莫名的挫败感。
也许是看出他的不对,沈灼终于开口问道:“怎么了,找我可是有事?”
雀不飞其实是没事找他的,都说了是逗他玩一玩。
于是,刀客没好气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沈灼沉默片刻,那双墨蓝色的眸子在黑夜中很是刺眼。
也许是被刺痛了,雀不飞侧过脸去不再看他,丢下一句:“没事。”
他其实是想要上前给他一拳的,但是他没资格,也不敢。
于是,他丢下一句就转身快步离开了。
……
雀不飞重新找到正事,去查看尚青荷的情况。
顺便看了一下赵彭年。
他依旧是远远看了一眼,但尽管是这样,他也能够看出赵彭年的状态不是很好。
似乎比上一次更差了。
那脸色像是枯萎了一样,提不起一点气色。
雀不飞心口顿感淤堵,他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尚青荷,故而默契地一字不提。
刀客最后只是问了关于药方需不需要自己帮忙。
尚青荷始终低头筛药,他好像看见尚青荷在这里筛了一天。
眼下这个女子的手腕都有些微微发抖了,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
雀不飞下意识地想要接手,开口道:“我来帮你。”
尚青荷的声音有些冷:“不用。”
似乎是觉察出自己的声音有些吓人,她立马扯出个笑容,努力缓和道:“不用……我自己来,才放心。”
“明天,明天药方就差不多了,早上你帮我熬药。”
雀不飞一听这个,心里就跟着高兴起来,他方才心里的种种不快都因为这个消息灰飞烟灭。
他激动难掩,险些就要上前抓住尚青荷的手转上两圈。
但最后的理智还是令他冷静下来,他嘴角依旧带着笑:“我明天一早就来,天一亮就来,天快亮的时候我就来——不如我今天在这里守着?”
尚青荷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轻轻拂了拂嘴角道:“不用……你在这里守着也没什么用,这里的味道怪呛人的,你快回去歇息吧,明日别睡过头。”
雀不飞立马道:“怎么会?!”
“我一定不会睡过头的!你放心吧!”
他高兴地原地踏步,缓和了一会儿开口道:“行,我回去休息,明天我一早就来熬药!”
眼见着刀客来回转了好几圈,正要走出院落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来看:“尚夫人,尚大人,大家有救了对吗?!”
尚青荷轻轻点了点头。
雀不飞这才豁达地笑开,快步跑了出去。
尚青荷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许久许久。
直到她的眼眶都红了,手腕的颤抖似乎愈演愈烈。
她缓缓侧目看向屋内,透过那扇半开不开的窗子看去。
赵彭年瘦骨嶙峋,躺在榻上,呼吸都有些听不见了。
可是她依旧可以看见那盯着自己的目光,带着淡淡温润的,悲悯的,无法忽视的。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已经残缺不堪,一片狼藉地被藏在一床被褥之下。
从中透露出来的腐败和恶臭只有周围的药味可以加以掩盖。
露出的手臂已经可以看见筋脉,像是中毒颇深的样子,爬满整个身体的扩张的青紫血管。
那凹陷的面颊已经彻底摧毁了他。
怕是没人能再认出他了。
只有尚青荷可以一眼认出。
这个男人,只剩下一双眼睛如初,透亮清澈,带着淡淡的温柔。
他就这般,看着她。
一寸不肯离开。
就好像只要稍微眨眨眼睛,就再也不会睁开。
从而,他生怕漏看了一秒。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想要记住女子的样貌,记多久,还是不知道。
尚青荷的动作顿了顿,手腕的颤抖并未停止。
她有些困难地抬起手来,擦掉自己脸上的泪,却还是有一滴落在了她面前的药盅之中。
……
第118章
雀不飞走出尚青荷的院子, 也没能成功睡着。
也许是得知了这个惊天的好消息,令他辗转反侧也睡不着觉,他的精神整个亢奋着, 完全不受控制。
可是他却不能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毕竟只是试药而已, 要是这药方依旧不起作用,只会给大家伙再一次打击。
现在大家都经不起一次打击, 生怕成为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于是,他最终爬了起来,拎着酒壶就边喝边走,打算找个房顶吹风看月亮。
就这么坐上一夜,等着天亮。
等着大家的天亮。
他绕过自己的房间, 靠着树荫之下走着。
刚仰头喝了一口酒, 他的余光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下有一道身影。
这个人, 他最不想看见。
那高士廉在树下靠着,看起来就像是等候多时一样。
雀不飞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想着眼不见心不烦, 装作看不见那树下的影子,打算快步离开。
他一边走一边在内心默念起来:“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可是就当他快要与之擦身而过的时候, 面前却出现一根手臂。
雀不飞心中骂道:“爹的,还真是惹上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 后撤一步, 不让那手臂碰到自己。
“有事?”
高士廉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凑近了一些, 像是咬在他逃脱的尾巴后面, 那眼神之中尽是打量的意味。
雀不飞当下眉头紧锁,有种不耐烦的感觉。
他最讨厌别人突然主动靠近他,尤其是以眼下这种探查的姿态。
他的感官相当敏感,能够感觉到对方古怪的气息。
雀不飞不太能接受陌生人的气息磁场, 这让他相当不舒服,以至于一下子后背的汗毛都跟着炸了起来。
他蹙眉冷声道:“干什么?”
高士廉的眉眼突然带笑,微微挑了挑眉,一副了然的模样。
“啊……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雀不飞不明所以,他其实不愿意跟小孩浪费口舌,但却压不住好奇。
很少有人来探究他,也很少有人来评价他。
他也不在乎。
但眼前这人,跟沈灼有着不一样的连接。
令他不由得好奇,沈灼身边的人对自己有什么样的想法。
尤其是眼前的高士廉,与沈灼内里几乎是一样的秉性。
于是,他嗤笑一声道:“我……是什么样的?”
高士廉笑容依旧,眯了眯眼道:“你这个人,看起来太虚假了。”
得到这样的评价,雀不飞轻轻挑了挑眉,嘴角登时有些压不住笑意。
虚假,这是说他跟人社交的时候有城府吗?
嘿嘿嘿嘿嘿嘿嘿……没想到我雀不飞也有被人这样高看的一天。
“哦?如何说得?”雀不飞清了清嗓子道。
高士廉不明白这人被骂了为什么还要沾沾自喜,不解道:“你这人虽然表面上放荡不羁,与人亲和熟络,甚至有些不懂边界,屡次逾矩。”
“但你这样的人,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别人底线的最下层,故而反复刺激,反复挑战,直到看到别人被你激怒,你再顺势跪地求饶————简直是狡猾。”
雀不飞听得嘴角越来越压不住,道:“这是狡猾,虚伪何来?”
高士廉不知道他为什么上赶着找骂,只好继续道:“虚伪,当然是在于你本身。一双桃花眼生得动人心魄,却内里寒凉。随意撩拨试探,却从来不负责,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负责,整日里就完全遵循自己的一时之气。看似浪荡多情客,实则内心相当冷漠!”
“虚伪!”
雀不飞嘴角还是忍不住扬起,低声嗤笑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再说了,你不觉得这样的人很潇洒吗?”
“俗话说得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高士廉:“才不是,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劝你不要再来招惹我们,收好你自己那随时外泄的挑逗心思,不然,我一定拿剑戳死你!”
雀不飞看着他挥舞手臂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几乎是笑得前仰后合起来,猛拍大腿也不能阻止自己发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你这小孩,太过有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都打不过我,你怎么戳死我?”
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还是忍不住发问。
高士廉立马道:“我总有机会戳死你的!你等着吧!”
雀不飞擦了擦自己笑出来的眼泪,无奈地摇了摇脑袋。
只见刀客突然叹了口气。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夸奖我一番,然后又对我放狠话?”
高士廉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瞪着他,“谁夸奖你了?!”
“我明明是在怒斥你!辱骂你!”
雀不飞扯了扯嘴角,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悠悠道:“哎呦,你那叫什么辱骂,要不要本大侠教教你,什么叫做辱骂?”
“我@#你¥%#他%#¥¥的@###¥#——————————”
一句令高士廉不能理解的话从他的耳朵横穿而过,在他大脑短暂停留了一刹那,他就有些崩溃地瞪大了眼睛。
直到眼白被惊恐的红血丝爬满,他大叫道:“你怎么这么无耻!!!!厚颜无耻!厚颜无耻!口无遮拦!口无遮拦!!!!!————————”
雀不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实在是讨厌不起来你了,孩子回家吧孩子……”
“你到底来找我什么事,没事我就走了,我还有半坛子酒没喝呢。”
高士廉见他要走,又连忙上前阻拦。
“你、你跟阿通很熟吗?”
雀不飞眯了眯眼睛:“这你应该去问他啊。”
高士廉:“阿通不会告诉我的。”
雀不飞耸肩道:“那我为什么告诉你?”
高士廉:“很怪,你们的关系不对。”
雀不飞挑眉道:“怎么不对?”
见对方许久不说话,一副百般纠结的样子。
高士廉:“ 你是不是喜欢阿通?”
雀不飞不以为然:“喜欢,不喜欢我跟他做什么朋友?”
高士廉歪了歪脑袋:“。”
“少在这里装纯,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雀不飞无奈地挠了挠脸颊,摆手道:“想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就去问沈灼,你在这里问我,不觉得自己很冒犯吗?”
高士廉:“你今天对我做了更冒犯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
雀不飞蹙眉思考片刻,淡淡吐出一句:“有吗?”
高士廉见他一副贵人多忘事的样子,顿时气得脸涨得通红。
雀不飞懒得跟他继续胡扯,刚才被勾起来的兴趣不知道何时已经消失了,故而,他这个虚伪的人应该转头就走。
刀客溜得很快,脚下跟踩了两个香蕉皮一样,呲溜一下就没了人影。
高士廉稍作分神,就已经摸不到猫尾巴。
……
雀不飞走得很快,一路上也没闲着,手里的半坛子酒已经被他喝完了。
正准备找个地方解个手,然后就上房檐上看月亮去。
结果却再次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雀不飞当下就觉得今天真是多事之日。
沈灼垂眸看着他,也许是注意到他微红的脸颊。
“喝酒了?”
雀不飞没好气道:“明知故问。”
注意到面前之人的话里有话,沈灼沉声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雀不飞:“你应该去问问你那胜似亲人的好朋友。”
那几个字被刀客咬得很重,像是一种刻意。
没打算继续打理沈灼,就想要快步离开。
可是他的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了。
雀不飞身形一颤,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一眼沈灼的手腕,那熟悉的滚烫的感觉包裹着他,将他内心被不满和愤怒掩埋的东西勾了出来,立马就张牙舞爪地滋生了满腹。
“什么意思,沈大司长有事找我?”
沈灼点了点头:“有话要跟你讲。”
雀不飞眼睛一转,肩膀一沉,立马假模假样地打了个哈欠,摆手道:“不好意思。我没空,现在正困得不行,明天还继续磨药熬粥呢。”
说着,就准备贱兮兮地遁了。
可是,沈灼却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几乎是立马将人给拽走了。
雀不飞当下就被吓了一跳,一边挣扎一边大喊道:“沈灼!沈灼!你干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些害怕起来。
沈灼平常是个很有分寸的人才对,眼下这么突然的强硬令他对其的恐惧瞬间死而复生了。
刀客下意识地挣扎个不停,想要从对方的身边逃脱。
可是却因为他挣扎的太过严重,沈灼干脆将人给整个扛了起来。
眼前颠倒的一瞬间,雀不飞几乎是立马惊叫了一声,他的腰腹部被硌得生疼,咬牙道:“沈灼!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不跟你走!我不跟你走!!!!”
“松开我!!!!”
……
第119章
等到雀不飞再次落地的时候, 却发现自己被带到了房间内。
房门被猛然关上,声音彻耳。
雀不飞被吓了一跳,心跳顿时乱成一团。
他快步后退, 对方却步步紧逼。
直到他被逼得一屁股坐在床榻上, 再也忍不住开口道:“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可是沈灼却只是垂眸看着他,那眼神落在他的身上, 令雀不飞的心跳更加乱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马上就要跳出来,周围的一切都跟着燥热起来。
他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对方的肩膀,低声:“你想干什么……不要靠这么近,奇怪……”
沈灼此时离他很近, 却在关键时点到为止。
可是他身上的气场却稳稳压制着雀不飞。
刀客感觉自己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浑身都跟着焦灼起来。
直到对方伸出手, 抬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沈灼盯着雀不飞的眼睛,片刻后流转于那唇瓣之上, 沉声问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雀不飞疑惑地嗯了一声,似乎不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现在已经有些晕头转向了, 大脑好像因此宕机了。
只听他道:“我现在要窒息了……你离我远一点……”
沈灼依旧垂眸,看着那一张一合的唇齿。
这眼神变得太过赤裸, 就像是一种直白的勾引, 唐突无比。
眼前的少年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 以至于他当下有些不习惯地向后挪动了几分。
这样的沈灼——好可怕。
雀不飞下意识想要逃跑。
可是比起恐惧, 被勾起的情欲更是席卷而来,他已经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一定的掌控权,他心悸胆颤。
就这样,那慌张的视线最终被吸引到了对方的身上。
沈灼此时正低头看着他, 于是他不敢于看沈灼那直白的眼睛。
他也跟着垂眸,先看见的是沈灼的鼻尖、唇瓣、下巴。
刀客的眼神有些迷离起来。
“好想要亲。”
差点就要忍不住,所以他很快挪开了视线。
最后只得跑路一样,看向沈灼的喉咙。
沈灼的喉咙在晦暗不明的光芒下,像是一颗阳光下的白玉珠。
十分漂亮的形状。
雀不飞就这样被吸引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他的手指指尖轻轻在那颗白玉珠上按压了一下,微微擦过。
这时,他可以明显感觉到那白玉珠在随着他的指尖微微滚动发颤。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自己逾矩的手,却在半路被沈灼攥在手中。
雀不飞心头一紧,整个人都发起烫来。
惊慌失措间,他抬起眼睛。
对上那深潭的一刹那,他的身体也跟着发软了。
“好想要亲。”他心中再次呢喃。
可是不行……
沈灼的手掌抓着他的手,能够感觉到两人指尖的微微摩擦和交缠。
他再次沉声问道:“你是什么样的感觉?”
雀不飞:“我……”
“我想让你松开我,离我远些……”
不是。
当然不是这样的。
“你今天到底想要怎么样,你只说,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不对。
“还是说,我今天揍了你的不下,你就看我不顺眼了,要把我也揍上一顿?”
不是,为什么停不下来。
雀不飞心头像是被人掐着,不肯撒手。整个人都有种不受控制的口是心非,刺痛对方的同时,他也无比煎熬。
沈灼的眸子跟着颤了颤,似乎是感觉有些1无奈,他的眉毛先是紧蹙,而后自然地舒展开来。
“罢了。”
他轻声叹道。
那双眸子突然坚毅了几分,像是下定了决心。
沈灼再次垂下脸,表情藏在阴影之匣,叫人一时看不清楚。
雀不飞只能看清对方的唇瓣和下颌。
沈灼突然开口道:“雀不飞。”
突然在静默中被点名,雀不飞身子都跟着颤了颤,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
“嗯?干嘛这个时候叫我的名字……”
沈灼盯着他的眼睛,吐出一句:“我想要你。”
……
……
……
……!!!!!!
雀不飞:“?”
刀客愣了很久,他的面部结构好像在短时间出现了次元崩溃,整个五官都被打乱的手足无措。
“你……你这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雀不飞扯了扯自己的嘴角,莫名透露出几分命苦。
沈灼面色不改:“我想要你,我心悦你,我对你有罪直白的冲动————如果这都不够直接,你不明白。”
“我想睡你。”
……
……
……????????????????????????????????????????????????????????????????
雀不飞登时脸色涨红,他的整个脑袋都跟着滚烫起来。
沈灼刚才说了什么。
沈灼刚才说了什么。
沈灼刚才说了什么————————
他几乎是当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无法理解地看着沈灼。他的脑袋已经完全停止,嘴巴似乎都要失去功能。
“什、什么什么东西……?”
沈灼:“我想睡你,想*你。”
雀不飞立马慌张地捂住他的嘴巴,惊讶到都破了音:“别!!——别说了!”
直到他触碰到对方柔软的唇瓣,身体都跟着打了个颤。
他突觉不对,连忙收回自己的手,不敢再去触碰对方。
雀不飞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他在说什么????
我是出现幻觉了吗???
还是说,我在做梦?
雀不飞猛不丁扇了自己一巴掌,完全不带任何的犹豫。
这一巴掌够响,两人都是一愣。
雀不飞顿觉疼痛,脸色却更差了一些。
不是梦,好疼。
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
沈灼从刚才的动作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要触碰他微红的脸颊。
雀不飞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连忙侧脸躲过。
那手掌落空的瞬间,似乎有两颗心都跟着酸涩起来。
沈灼又道:“你怎么想?”
“你对我是什么样的心思……”
雀不飞立马激动道:“我能有什么样的想法?!!!!!!”
沈灼的眸子暗淡了几分,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道:“雀不飞,不要嘴硬。”
“你刚才,在心里想什么?”
雀不飞立马摇了摇头。
沈灼扯了扯嘴角,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惨白。
“你这该死的家伙……”
话音未落,沈灼整个人都扑了上去,几乎是瞬间咬住了对方的唇瓣。
先是疼,再是麻,最后雀不飞整个身子都跟着软了下来。
一种令他无力的情愫将他吞没。
他的后背整个靠在床榻上,沈灼跟他紧贴在一起。
两颗狂跳的胸膛贴在一起,心脏在这一刻达到了共鸣。
两人缠绕的舌尖干柴烈火,发出黏连的声响。
雀不飞再难忍耐地回吻,他想要狠狠地与之交缠,他忍耐许久,他对于对方的渴望像是刻在古学历的。
以至于什么理智之类的东西,被他抛之脑后。
他的舌尖探得更深,似乎想要将对方的一切都吞之入腹。
就在他想要更进一步地索取的时候,沈灼却猛然抽离了他。
他整个人瘫在床榻上,周围一下子暗淡下来,胸膛的狂跳突然变得形单影只。
一下子,雀不飞浑身都如同蚂蚁啃食,十分难受。
他下意识地蹙眉,低声哼唧了一下。
他想要攀附而上,再次含住对方的唇。
可沈灼的手掌却圈住了他的脖颈,令他被压制在床榻之上,不得动弹。
雀不飞无比难受,他的小腹似乎马上就要烧穿,他无法抑制地就哼唧了两声,呼吸都随之乱成一团。
却听沈灼在此时开口道:“你对我什么想法,雀不飞。”
“回答我。”
雀不飞心下烦乱,他现在神志完全不清醒,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候问他这样的问题。
简直是狡猾。
狡猾至极。
见他并不作答,沈灼的眼睛垂了垂,那条眼下的阴影在光芒下被拉的很长,像是一条爬出的小蛇。
就像是随时都会扑上来撕咬一番,完全不给对方反应和躲避的机会,藏在阴影之下伺机而动。
雀不飞对这样的眼神有些许惧怕,目光都跟着有些躲闪起来。
可是对方的眼神却带着一种逼迫感,好像如果在这么耗下去,一定会见血。
“我、我其实不喜欢男人。”
话音刚落,他似乎瞧见对方的嘴角微微扬了扬,带着一种调笑的苦涩。
随着他的眼神,雀不飞可以看见自己早已经按耐不住的生理反应。
可是这不妨碍雀不飞继续道:“刚才……刚才那样,是个男人都会有反应的,这不算。”
“我真的不喜欢男人,我是个直男的……而且,沈灼,我觉得你没必要这样,你要是想要报复我,也没必要用什么美男计的。”雀不飞眼神慌乱不敢直视,但嘴巴却不停地想要给他们两个人都找一遍借口。
沈灼微微侧目,他的眼睛肿似乎有些不解。
“不然你喜欢我什么呢,虽然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人若冠玉……但毕竟我是个男人,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人……沈灼,我是真的认输了,你要是实在看我不顺眼,你可以随便报复我,就是……你打我一顿,你狠狠踩我我都不说什么了。我浑身上下,你想踩哪里踩哪里,我绝对不会有一句怨言,我连叫都不叫了,行吗?就是你别用这样的方式……多亏啊……是吧…………”
也许是对方一直保持沉默,也许是眼神始终锁定着他。
雀不飞当下就有些茫然地紧张起来,整个身体都紧绷了一些,语气颤抖的同时,他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干笑了两声。
试图缓解着早就变了味的气氛。
沈灼那双眸子一片幽深的蓝色,像是黑夜之下的海,深邃无比,望不到尽头。
这双眼睛看着他,带着阵阵涟漪的海面。
“不喜欢男人?”
雀不飞僵硬地点了点头。
沈灼:“不喜欢男人,但喜欢我。”??????????????????
第120章
雀不飞心下震惊, 他不明白沈灼的脑回路是什么意思。
他甚至怀疑沈灼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为什么突然跟他谈论这些,要把两人的关系都搅得一团乱。
雀不飞茫然地摇了摇头, 好一副郑重其事道:“沈灼, 我对你没有那种想法,我不想……”
“你也不要拿这件事开玩笑……我还是那句话, 你玩我什么都行,你打我一顿,你砍我两刀,你别给我伤感情的事情,行吗……我想你也是不喜欢男人的……我之前甚至一直怀疑你不喜欢人的……我真的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哎呀——————”
雀不飞说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猛然低头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将自己的脸颊轻轻拍了拍, 唤醒自己最后的神志。
“沈灼……”
沈灼垂眸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他眼中的不解似乎更加深刻了一些。
他似乎不能理解。
是不能理解雀不飞的话。
还是不能理解雀不飞这个人。
许久过后, 沈灼开口道:“不要质疑我的真心。”
“雀不飞,不要质疑我的真心。”
听罢, 雀不飞彻底呆愣在了原地。
真心。
这句话竟然会从沈灼口中说出来。
他开始有些恍惚起来。
沈灼难道真的会为了玩弄他,报复他, 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吗?
沈灼的真心。
他突然止不住思考。
是沈灼的真心, 似乎要比他随口而出的真心沉重不少。
如果是他说出口的, 其实十有八九没有什么真情。
雀不飞自己都承认, 自己是一个相当放荡的人。一天中他会说上百句毫无意义的话,可能自己根本没有经过思考,就那么随意抛了出来。
就算是落在海面上,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波澜和水花。
就像是轻轻投进湖面的沙子, 什么都凝结不出来。
有些时候,他转眼就会忘了。
可是沈灼不一样。
沈灼这样的人,少言。
话都很少说,这种话更是从未听闻。
沈灼的一句真心,成功将他的脑袋打清醒了。
他整个人僵直在原地很久,就连小腹的火焰都随着这一句真心而失去了激情。
可是他的心跳却更加没了节奏,像是胸腔里养了一只瞎眼睛的麋鹿,在他的胸膛一顿狂撞。
他少有这样的悸动。
没有任何情欲之动的悸动。
一份发自内心的,被人感动的,纯洁无比的悸动。
等到雀不飞回过神来,是被自己眼眶的热泪烫醒的。
那双红眸蒙上了一层水雾,却被回过神来的刀客随手抹去。
两人的视线相望,雀不飞在这一片深潭之中,看出的坚毅和不可动摇。
他当下的心情很复杂,在确定对方绝无戏言的真心后。
他竟然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害怕。
这东西对他来说有些太过沉重了,是他从未敢染指和心存幻想的东西。
从小到大,他都不敢去想,会有一个人将真心摆出来给他看。
而且,会是沈灼这样的人。
一个极好极好,本身极好,对他也很好的人。
这样的人,这样的真心,弥足珍贵。
雀不飞害怕,甚至害怕到不敢将这颗真心接在手心。
沈灼喜欢谁都好,为什么喜欢他。
喜欢一个他这样的人。
两人之间僵持许久,外面的天色都有些忽明忽暗,像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心中悸动。
沈灼看了看窗外即将照亮天光的光芒,轻声道:“若是在天亮之前,你握住我的手,我就当你接受了。”
“若是……若是,我就不会再来打扰你。”
雀不飞坐在榻上,他已经睡意全无。
他也忍不住侧脸去看窗外,看那被即将升起的太阳照亮的蓝天,看窗外飞过的两只小麻雀,看远处的重山。
他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太阳升起。
两人就这样相继沉默,阳光逐渐从窗外投射进来。
像是一只蹑手蹑脚的,向前试探的猫咪。
逐渐四肢爪子就已经将房屋内都裹挟。
阳光被拉的很长,洒在两人的身上。
雀不飞似乎听到对方低声的轻叹,随之缓缓抬起了眼睛。
天光大亮之下,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对撞。
雀不飞注意到沈灼眸子之中的阳光闪烁,可是那一双海一样的眼睛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生机,动也不动。
仿佛一滩死水,再也不会有一丝波澜。
冷淡无比的,像是初见的那一眼。
雀不飞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对方。
:“还能做朋友……还能做朋友对不对?”
沈灼垂下脸,盯着那紧握自己手腕的。
视线冷不丁,有些刺痛。
吓得他猛然抽回手,再次道:“沈灼,我们以前不是很好吗?”
沈灼收回了视线,只是点了点头。
雀不飞没明白是不是答应了。
待到对方走出他房间,只剩下房门被带上的轻微回荡。
他看向窗外,今天的太阳好耀眼。
耀眼得有些刺伤他的眼。
……
雀不飞原本想要就此逃走,做一个缩头乌龟。
可是他深知什么事情更为重要。
小院里,他尽量专心致志地帮尚青荷整理药材,进行研磨和调配。
这段时间,他熬药已经成为了一把好手,第一次对于火候的把握达到了质的飞跃。
可能是因为这些人的命有一半压在他的肩上,令他不得失误。
“尚大人,这次会行的对吗?”雀不飞道。
尚青荷看向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给夫君看过了,一定行的。”
雀不飞的心被提了起来,他难言喜悦。
搅拌的动作都更加的用力。
药方的完善,是雀不飞这么久以来,一直看在眼里的。
尚青荷整日里就在小院里研究,从他来之前就开始了,从赵彭年被感染后病倒就开始了。
这么久以来,她一刻不敢停歇,一刻不敢疏忽。
导致,雀不飞眼见着她有些消瘦起来。
就好像,那病毒即将抢走的,不只是赵彭年的性命,随着时间流逝,随着病痛折磨,好像将她的也一并夺走了。
也许抽离的速度不同,但疼痛却好像是与日俱增的。
雀不飞的心口跟着酸涩起来,直到苦涩的药香将他的整个五感都充斥着。
直到眼前的汤药颜色越来越浓郁,已经差不多了。
他注意到那大锅之中的汤药,颜色很深,几乎已经接近了黑色。可是当他轻轻搅动的时候,随着勺子的转动,可以看见即将蔓延而出的血红。
明明是救命的汤药,却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凝重。
尤其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气味,似乎带着阵阵浓郁的血肉的气息。
雀不飞一时恍惚,看着眼前这足以成为心血的东西,险些失神。
“好了,颜色对不对?”
尚青荷走过来,看向汤药。
“对,是这个颜色,就是这个颜色……”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有些坚毅和恳切的语气。
雀不飞立马笑开,他连忙道:“我去叫人来帮忙分药!”
……
大家很快就将汤药分发了下去,太医院的人也查看了一番,确认没有什么反方向的作用,便随之一试。
一上午,病患都在尚青荷的看护下,喝下了三碗药汤。
那高烧不止的病患率先出现了变化,他们的体温逐渐恢复了正常,那铁青的,如同半截入土的脸色也得到了缓解。
大家知道,有救了。
变化来得太快。
太医院的人因此才对小院里的那个女人有了别样的看法,纷纷前去寻求药方,希望能够一起交流一番。
大家的病情得到了好转,明显就要逐渐大病初愈,于是,庙宇之中,乃至整个莲花城都跟着明朗了起来。
就像是今日的阳光彻底将病魔祛除了。
今日是个艳阳天。
莲花城的春日里,第一个艳阳天。
雀不飞长吸了一口空气,他终于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嗅到了新生的味道。
似乎,春里冒出新芽来了。
“雀不飞!”有人喊他。
声音他很熟悉,有些不耐烦地侧目看去。
“雀不飞,你听见没!”商叙南在不远处冲着他挥手。
雀不飞一掐腰,不耐烦道:“没大没小的,直呼其名的喊谁呢?”
商叙南也知道自己无礼,瘪了瘪嘴后轻声道:“师兄。”
雀不飞瞪了瞪眼睛,没想到会这样容易就叫对方改了口。
可是他也看出对方有些躲闪的眼神,和那极具别扭的神情。
他心下顿了顿,转而调转话题道:“臭小子,找我有什么事啊?”
商叙南闻言快步跑了过来,脸上也显露出焦急来。
“有人死了!”
雀不飞立马瞪大了眼睛,吃惊道:“什么?”
“大家喝了药之后不都已经开始好转了吗?”
商叙南:“不是百姓,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喝药……”
雀不飞蹙眉:“不可能啊,我几乎是全部都看了一遍的,怎么可能有人被漏下了?”
商叙南:“是小院里的,是赵彭年。”
雀不飞立马脑子一震。
对,他的确把那最重要的人给忘了。
可是按理说,药方研制出来,并且大有效果。
尚青荷一定会第一时间给赵彭年用药的,怎么可能漏下他?
不对,这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雀不飞当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最后随着他摇头的动作被甩出脑袋。
他立马拔腿朝着小院的方向跑去,他一定要亲眼看看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