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等到他冲进小院, 一阵风迎面吹来。
这里聚集了很多人,那群前来寻求药方的太医们,闻声而来的黑甲军们。
以及他当下最不想看见的两个人, 高士廉和沈灼。
他们两人此时并肩站在一起, 审查一样地看向屋内。
雀不飞快步略过所有人,他越是走进, 就越是能够闻到空气中不可忽视的死亡的味道。
这种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早已腐败的味道。
可是这里的尸体都是很快就会被处理掉的,避免互相交叉传染的可能,根本不可能有疏漏。
他早上熬药的时候还没有闻到。
这是什么味道,哪里传来的味道。
直到一声质问划破寂静:
“你这药方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你丈夫怎么如此枯槁,像是死了很久……”
“可是我刚才活生生看着他咽气的……怎么会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他们的语气中带着吃惊带着惊愕带着难以置信, 甚至带着对尚青荷的讨伐。
雀不飞下意识地看向那放置在玄关的身影, 那隔着屏风可以看见的身影。
屏风只遮住了他的身子, 前后露出了他的脸和脚。
可只是露出的这两个部位,就可以令雀不飞目瞪口呆。
赵彭年的脸色比他见过的每一次都要差,那张脸已经看不出一丝血肉的存在, 像是一具萎缩的干尸,那眼眶已经全部凹陷了下去, 眼球随之被吸干了养分,看不出存在。
就像是随着死亡, 眼球也被身体吃掉了。
嘴角却还能渗出一些血来, 那血的颜色太深了, 像是已经流出来许久了, 已经干涸了。
雀不飞不知道这是从何而来的血,是从赵彭年体内吐出的,喷涌而出的毒血,还是他疼痛难忍, 咬破唇齿留下的。
他不由得走近了一些。
他想要越过屏风去看个真切。
可是他却率先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尚青荷。
雀不飞看向她,尚青荷垂眸,不知道在看什么。
:“尚大人……这是什么情况?”
“没有给赵医师喂药吗?”
尚青荷抬眸,脸上第一次有了些许变化。
她那双眼睛淡如春水,却微微红了一些。
“喂药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雀不飞立马不解:“怎么会!那个药那么厉害,就算是阎王爷来要人,也能多留一会儿的!”
而后他注意到自己的情绪有些难掩激动,立马缓和了一下情绪,轻声道歉:“对不住,尚大人,是不是吓到你了……”
尚青荷轻轻摇了摇头,只是道:“雀大侠,实不相瞒,我夫君早就没救了。”
雀不飞疑惑不解:“为什么?”
尚青荷看着他,开口道:“因为从彭年染病之后,他就让我用他来辅助我制药。”
雀不飞:“我知道,这有何不妥,你肯定会先让赵医师用药才对。”
尚青荷却轻轻摇了摇头,她努力扯出一个笑意,却当下显得有些难看诡异。
“不,不是试药。”
“我将他割解屠剥了。”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骇然。
雀不飞险些哑口无言:“什么……”
“竟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活人生解活剥!罔顾人伦!!!!!”
“竟然会这样,那可是你的夫君,你竟然如此残忍——————”
“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一个医者竟然做得出来——真是丧心病狂!!!!!”
雀不飞的耳边顿时充斥着这些话语。
他在原地发愣片刻,眼眶顿时有些红了,他看向尚青荷的眼神顿时带了些许心酸的怜悯。
是的。
他止不住的,发自内心的怜悯。
他最知道,尚青荷和赵彭年的伉俪情深。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尚青荷活生生地对自己的爱人行此之事?
当然是为了这救命的药方。
当然是为了救这整个莲花城的人。
当然是为了阻止时疫继续蔓延————
雀不飞不敢设身处地的想,他甚至不敢想。
仿佛只要去想,他就能够看见尚青荷那挣扎的,即将崩溃的灵魂。
尚青荷站在那里,面对众人的怒骂和唾弃,她好像一点波澜都没有。
那双眼睛依旧淡然,神情依旧没有变化。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爱人,那早就面目全非的,看不出熟悉模样的爱人。
“沈大人!这女子真是疯魔了,还不快下令将她抓起来!”
“是啊!随意杀人已经是大罪,更何况还是对自己结发的丈夫,用这样的没有人性的方法!”
雀不飞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们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老东西!!!”
所有人都被他的怒骂吓了一跳。
那群太医更是气的面红耳赤,一下子指着他欲言又止,半天也就憋出个:“荒唐!”
“无礼!!!”
“简直是狂妄小儿!!!!”
雀不飞快步上前,等着这群吹胡子瞪眼的家伙们。
“我想问你们,救了整个莲花城的人是谁?”
众人互相看了看,却都不言。
雀不飞再次道:“我且再问,这么久以来尽心尽力治疗病患的人都是谁?”
众人依旧相顾无言。
“都是尚大人!”
“最后再问,西北地区干旱四年,导致百姓颗粒无收,苦不堪言的时候,你们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在哪里???”
“在你们的京城丰衣足食,食肉糜而!”
“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嚣?不是你们厚着脸皮来讨要药方的时候了?”
下面再次有人开口道:
“就算如此,尚青荷残杀丈夫,乃是证据确凿!她已经自己承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根据大梁律法——该当死罪!!!”
雀不飞看着眼前这个贼眉鼠眼肚大腰圆的老东西,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内心的嫌恶达到了极点。
“去你的大梁律法!”
他猛然上前,将人一脚踹倒在地。
一旁的商叙南连忙眼疾手快地将人拦了下来,他立马橫抱住自家师兄的腰肢,大叫道:“师兄!师兄!别!——”
雀不飞一阵张牙舞爪,似乎只要被撒开,就能立马抄刀将他们全部都砍了!
那老东西看见雀不飞被人拦住了,在地上滚了两圈立马就爬了起来。
他慌乱整理了一下自己被踢歪的帽子,怒不可遏地指着眼前的刀客,大骂道:“你这泼皮!竟然敢打我?!!!还敢对大梁出言不逊,你也该当死罪!!!!”
雀不飞立马跳起来,再次将人一脚踹倒地上,要不是尚存一丝理智,这一脚就能令对方见祖宗。
商叙南连忙将人抱紧了一些,他低声安慰道:“师兄……别,还有大官在这里还有大官——”
不说还好。
这么一说,那被踹得一瘸一拐的,一直之间爬不起来的老东西立马反应了过来。
他帽子也不捡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一旁的沈灼匍匐前进。
老头几乎是声嘶力竭,大声喊道:“沈大人!沈大人!您可是一字一句都在这里听着了见着了,这人完全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还有那个女子,简直丧心病狂!就算是事出有因,但将一个活人活活割解,也是罔顾人伦,为世人所不容啊!!!!”
少年司长脸色冷若寒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道:“哦?”
“你想让我如何?”
“杀了他们!!!!!以律法处置!残害夫君者,杖毙!对大梁出言不逊者,凌迟!”那老头整个人都跟着眉飞色舞起来,就好像已经将两人送进了大牢。
沈灼的视线随着他的言语落在两人的身上。
商叙南立马打了个哆嗦,连忙道:“沈司长!我师兄只是一时气愤,这才着急说错了话,他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你们相处时间不短,你知道他的为人,他哪敢啊——”
雀不飞对上沈灼的视线,那冰冷的目光短暂地刺痛了他。
他心口第一时间感觉到不是害怕,还是一种淡淡的酸涩。
他甚至感觉自己短暂的窒息了一瞬间,像是溺水后的重生。
沈灼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雀不飞被看得有些发毛,这眼神落在他身上一刻,他就呼吸苦难一刻。
直到他的身体都跟着微微发抖,脑袋因为缺氧而有些发麻、
那人终于开口道:“此事。”
“尚医师救人心切,甘愿用自己丈夫来帮助研制救命药方,实乃大慈大悲之举,圣人尚不能如此,可叹尚医师心存善念,心志坚定,称一句婋虎志勇都不为过——故而,我将一五一十禀明圣上,赐尚医师在世神医匾额和封号,封赏万贯家财。”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沈大人?!这怎么可以啊?!”
“历来没有女子胆敢如此残害丈夫的——这与理不合于法不合啊!”
沈灼似乎被扰的有些烦了,瞥了他一眼道:“哦,你在教我,什么是理,什么是法?”
那人立马吓得脸色惨白,那群太医院的老头子们立马一起跪下,连连磕头:“老臣没有这个意思!”
“老臣没有这个意思啊——您是第一司法,自然理法都由您说了算的……”
沈灼收回视线,只对身侧之人道:“尽快处理,帮尚医师将赵医师的尸体入土为安。”
两兄弟先行反应过来,先后上前。
雀不飞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下来,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淡淡的气息。
这种气息令雀不飞胆颤,他几乎是立马反应了过来,转身看去的瞬间————只见,尚青荷一身白衣青纱,手持一把小刀,瞬间将其埋入脖颈之中。
动作之快,好像令血液都有些停滞。
等到一片红从中涌现而出,雀不飞这才恍然。
“尚大人!!!”他想要扑过去,将摇摇欲坠的人接住。
可尚青荷却缓缓垂落而下,像是一片随风而落的青叶,最终枕在了赵彭年的胸膛。
脖颈处的血液涓涓不绝,渗出的红将两人的衣服染成了一般颜色。
雀不飞在这一刻,好像看清了赵彭年的容颜。
“你们愣着干什么!救人!!!”他的声音有些撕裂。
太医院的人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手稿!!!她手边的手稿要浸血了!!!”
这一声响起,这群原本木讷的老头瞬间反应过来,几乎是争前恐后,前仆后继地冲上前去。
不过他们着急忙慌去救的,不是那早就没了生机的青叶,而是青叶手边的一叠枯黄的纸。
雀不飞看着尚青荷的脸颊,其实他已经知道,那样的伤势,就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了。
可是他似乎瞧见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些许释然的弧度。
雀不飞突然恍然大悟,只有泄力的、坠落的这一刻,尚青荷才算真的活着。
庙宇深处的小院之中,两步小房。
枯骨之上,青叶一片。
春日的阳光倾洒而下,像是一道超生的圣光。
一阵清风吹来,吹动了刀客的发梢,卷起他的发带。
他下意识地抬起脸来,看向窗外沙沙作响的枝叶,看向远处天边的云,看向那耀目的太阳。
两位悬壶济世的壁人,好像……死在了新生的一天。
……
第122章
众人依靠着尚青荷和赵彭年留下的药方, 没过几天就已经逐渐痊愈。
并且太医院还在整理尚青荷手稿的时候,发现了关于腹腔图脉络的全部解析。他们知道,这对于往后几百年的行医, 都将是不可撼动的基石。
沈灼将此事禀明, 太子下令追封尚青荷医勇仙人,在莲花城设立雕像, 以香火庙宇供奉,特此追思。
雀不飞听罢,并没有多大的反应,甚至也没有因此觉得受到多少安慰。
“师兄,你不开心吗?”商叙南侧目问他。
雀不飞:“人死后的事情不是给死人看的, 是给活人看的。”
“我想他们二人对这些虚名本就毫不在乎, 就算是封号串联八百代, 他们都丝毫不在乎。”
“既然本人不在乎,我为何还要因此开心。”
商叙南点了点头,只是道:“最起码, 救了人,他们是开心的, 对吧?”
雀不飞听罢,终于轻轻点了点头道:“嗯, 他们是开心的。”
时疫虽然得到了解决, 但是常年大旱导致的百姓颠沛流离, 西北地区城镇民不聊生的结果依旧没有得到本质上的处理。
虽然三字狱的黑甲军带来了不少物资, 能够暂时解决莲花城乃至雍城一代城镇的燃眉之急。
但这总归是治标不治本,总不能一直靠着这些物资苟且度日。
可是这天气。
雀不飞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远处滚滚曜日。
虽然才是春日,但已经赶上酷暑时分的燥热。
若是在正午的时候在大街上蹲上一会儿, 身上都要掉层皮。
地面的干旱似乎也更加严重了。
与他一眼愁容的,是那些时常看着天色唉声叹气的百姓们。
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雨水。
让这早就枯涸的土地喘一口气。
商叙南看着他的神情,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忧思。
:“师兄,你在想什么?”
雀不飞看着他好奇担忧的样子,顿感心中一股暖意。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只是到:“我在担心,若是一直不下雨,百姓们是不是还有可能如前几日的遭遇,再经历一遍。”、
商叙南:“师兄,你不是说,这世界上命运是最难挣脱的,不应该去思考那些不可改变的事情,徒增伤悲吗?”
雀不飞下意识看向他,他还说过这个有水平的话?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雀不飞轻轻笑了笑:“这次有些不同。”
“那句话你就忘了吧。”
商叙南不解:“为什么?”
雀不飞:“许是我年少轻狂的时候说出的话。其实很多时候,只不过是无法与命运浮沉之人感同身受,而说出的不痛不痒的大话。”
“我和小钗有没有跟你讲过,关于我们童年的事情?”
商叙南明显诧异地眨了眨眼,道:“师兄,你们童年不都跟我在一起吗?”
“还有什么好说的。”
雀不飞勾了勾唇角,拍了拍他的脑门:“你忘了,我和你燕师兄是师父捡来的,而且我们比你大好几岁,自然有你没在的时候。”
商叙南垂眸思索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犹豫,最终他低声道:“师兄,对不起……”
雀不飞诧异了一下,冲着他挑了挑眉:“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道歉?”
商叙南垂着脸,似乎是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低声呢喃道:“我之前……我之前一直都不懂事。我说了很多伤害你的话……真的对不住,我知道是我任性妄为,害得你和燕师兄那么早就离开了家……是我的错。”
雀不飞瞧着他的模样,听出他话语中的微颤。
片刻后,刀客伸出手抓住了对方的后脖颈,将人拉入怀中。
“这件事不怪你,放在谁身上都会在意的……”他轻声说着,揉了揉枕在自己怀中的脑袋,又道:“允许你哭一会儿鼻子。”
商叙南几乎是瞬间哭出了声,他扑在师兄的怀中,如同孩童没有任何差别。
少年在他怀中嚎啕大哭着,像是把这么多年来郁结在心头的抱歉和别扭统统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许久过后,雀不飞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处的衣衫被淌湿了。
他有些无奈地,开口道:“你小子,还没哭够。”
“林黛玉都没你会哭……”
商叙南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红彤彤的眼睛道:“林黛玉是谁,他也跟你哭过吗?”
雀不飞无语地瘪瘪嘴道:“一个故人。”
“总之,这次哭够了,以后好好生活。”
商叙南点了点头,有些郑重其事道:“嗯!”
“我一定会好好生活的……带着我娘,我一定会照顾好娘的。”
雀不飞轻叹一声:“好孩子。”
他的眼神中被带出一丝哀然,有些时候,当你突然意识到什么东西可贵的时候,大多都是在已经失去的时候。
你决心长大的契机,是某个人离去的那一刻。
好像一记耳光,将你彻底打了个清醒。
我们会为此流泪,为此挣扎,为此痛苦。
但最终,我们都会继续向前走,带着那心口的伤怀,永远清醒的走下去,永远清醒的痛下去,永远不会有机会解脱。
……
“师兄,你还没告诉我,你和燕师兄小时候的事情。”商叙南开口道。
雀不飞犹豫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开口的样子。
“其实我小时候还算幸运一些,经受饥荒之后,也只是食不果腹了一段时间,就遇到了师父。”
商叙南长了张嘴巴,诧异道:“师兄,你也经历过饥荒啊?”
雀不飞:“小小的经历了一下。”
“我其实一开始看见你燕师兄没来,还有些难过。但后来,我觉得他还好没来。”
商叙南纳闷:“为什么这么说?”
雀不飞看向那双带着好奇的眼睛,突然长叹一声,开口道:“你燕师兄小时候,要过得更苦一些……颠沛流离的饥荒几乎贯穿了他整个儿时时光。”
“也足以颠沛他的终身。”
_________
数年前。
蜀南地区。
这里原本山清水美,小重山叠。
武陵蛮为了躲避战乱,只能选择举家迁移。
燕小钗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乡不能待了,要跟着爹娘去很远的地方。
但具体要去哪里,他不知道。
也许父母也不知道。
因为这里战乱纷扰,所以他们设定的路线相对偏远。大家一起离开家乡,跨越山河是很困难的,漫漫长路,看不到终途。
燕小钗今日一大早,就跟着爹娘来到了村门口,他将弟弟妹妹抱上板车,看着爹娘清点完行李。
其他的村民也在忙着整理行囊,有的走的时候还不忘将自家养的牛羊一起带上,拖家带口,谁也不能落下。
其实大多数人离开家乡,都有一些惆怅的难过。
但燕小钗看着远处的山路,那是他从未离开过的地方,远处的道路他看不见了,却心头悸动,止不住地开始畅想。
山外头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太过好奇。
其他孩子们也如他一样,只顾着来回张望,高兴地手脚乱动。
“爹,我都收拾好了。”燕小钗对一旁的燕文贵开口道。
燕文贵点了点头,“上车了,该走了。”
话音刚落,牛车就已经向前驱动,燕小钗连忙反应过来,小跑两步追上牛车,一个轻快的跳跃就落在板车上。
山路颠簸,虽然这条下山的路,孩子们没走过,但这些黄牛和大笨驴走了很多次,于是也算行车熟路。
走了没多一会儿,燕小钗甚至只觉得只有一眨眼,身后的山峦就变得很小很远。
他不由得回头看去,看着那越来越远的村庄,逐渐已经看不清全貌,只能隐约看见那星星点点的,灰白色的砖瓦。
他的眼睛突然一红,一股他不明白的情绪涌上心头。
燕三娘看着自己的儿子,忍不住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开口道:“钗儿,不怕。”
燕小钗摇了摇头,说:“娘,我不怕。”
大家伙拖家带口,几乎是把能带上的都带上了。
燕三娘出门的前两天就在做各式各样的吃食了,有两麻袋的馕饼和炒小米,还有一些零碎的糕点和腊肉酱鸭,塞了满满一小缸。
燕小钗靠在板车上,能够闻到身后传来的阵阵混杂的香味。
自己的弟弟肉肉时不时就会钻进缸口,从里面摸出一些吃的来,小胖手还算有力气,将那上面的馕饼抠的坑坑洼洼,就连那冻得有些僵硬的腊肉也能抠下一层来。
燕小钗刚发现的时候,还不忘将那些像是被小老鼠啃过的食物包好,不让父亲发现了,不然肯定要暴揍肉肉的屁股。
妹妹四喜就要比肉肉听话一些,也比肉肉小上一刻钟。没错,四喜和肉肉是一胎生的,别的大娘很羡慕燕三娘,觉得她这是只受罪了一次,就生了俩娃。
但燕小钗始终心疼阿娘,故而从小就帮阿娘带着弟弟妹妹。
燕三娘一直以来身体就不是很好,又连生三个娃娃,她的身体状况就更加不好了。
尽管爹总是给娘带回来一些熊瞎子血和肉驴血来补,但娘的情况也并不见好。
村口的老大爷说娘内力空虚,吃这些补不进去,只会越来越亏。
爹就说娘是个没福气的,吃不得好东西,只能吃糠咽菜。
娘每当这种时候,就不说话,自顾自的绣花。
说起爹经常去打熊瞎子,有一次还非要带上自己的长子,说是男子汉总要见见世面的。
可是那一次,燕小钗就那么跟阿爹走丢了,走丢就算了,半路上还遇到了爹找了半天没找到的熊瞎子。
那熊瞎子见到燕小钗就穷追不舍,燕小钗一边回想阿爹对他的嘱咐,一边拔腿就跑,却还是被熊瞎子抓到,受了很重的伤。
要不是阿爹赶到及时,他就要死在那熊掌之下。
于是,自从这次之后,燕小钗便再也不肯跟着阿爹去打猎,尤其是母亲对此也很是后怕,千方百计地替他拒绝了。
也许是看出他的表情变化,阿娘一路上都有些担心,她看着有些暗淡的道路,轻轻拍了拍燕小钗的肩膀。
“没事的,钗儿,这里不会有什么熊瞎子的。”
弟弟和妹妹们也一起安慰他,颇有一种无知者无畏的坦然感:“哥,你不要害怕!到时候要是真有棕熊来了,我就好好将他打上一顿,给哥哥出气!”
阿爹在一旁咯咯笑了笑,也不忘道:“那总凶你不会再来了,当年我就将它打死了,剥皮抽筋,估计魂都散了。”
“钗儿,要像个男子汉一样,顶天立地,男孩才不会害怕呢,娘们唧唧的……”
燕小钗没有听进去太多,他对阿爹说的顶天立地没什么太大的感慨,倒是弟弟激动地又是挥拳又是踹地的。
他注意到一旁的阿娘,缝制衣服的动作略显疲惫,尤其是那紧蹙的眉头,和眨眼明显频繁起来的眼睛。
燕小钗下意识地接过母亲手中的针线活,自顾自地帮忙缝制了起来。
燕文贵见状,立马埋怨起来燕三娘,像是往日里一样犯起嘀咕道:“你整日里都教给钗儿些什么,这看起来哪里还像个男孩!”
“你自己看看,不要整天给他戴那些耳铛,叮铃当啷的,就是这样才会引来野兽。”
燕三娘瞥了他一眼,只是道:“钗儿是心疼我才做这些的,这跟男子不男子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不是再给你缝衣服吗?”
“我们钗儿长得这么漂亮,戴耳铛怎么了?隔壁二婶家的三小子不也戴耳铛吗?一点都不比我家钗儿好看,为啥我家钗儿不能戴?”
两人又开始拌嘴。
燕小钗没说话,只是一边专心地缝补衣服,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耳朵上的银色耳铛取了下来。
一开始刚刚开始赶路的几天,大家的情况都很不错,似乎也从背井离乡的悲伤中脱离了出来,脸上也洋溢着笑容,在道路上大家如同以往一样,有说有笑。
街坊邻居之间也依旧不分彼此。
因为每家做的干粮都有所不同,味道也不一样,所以大家伙就时不时地互相换着吃,这样也能不那么快的腻味。
这一切好像就要这样过下去。
可是事与愿违,路途太过遥远,而且他们去往的这条道路上,越走越是荒芜。
他们一直沿着这片荒芜的道路向前,不停地行走。
在这么漫长的道路上,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吃食早就吃完了。
于是,那些带了牲畜一起上路的人便算是幸运。
可是,普通家禽也是有吃完的那一天的。
就连肉肉最喜欢的那只大公鸡都被阿爹给杀了,不过一开始肉肉还哭得很惨,晚上公鸡炖好了之后,他大吃三碗。
阿爹当时就说:“我就说他没事吧?这小孩就是这样,矫情半天不如一碗烂肉。”
燕小钗下意识看了看身侧的弟弟,发现他正吃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便松了口气。
直到大家伙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只能吃路上的树木花草,可是逐渐的,连这些也没得吃了。
燕小钗感觉到了一阵淡淡的饥饿。
不只是他们一家,大家伙的意志似乎都在这条漫长的迁移道路上被消磨殆尽。那一开始脸上的笑容也变了味道,互相看向的眼神之中,出现了些许狰狞的审视。
这种淡淡的变化并不缓慢,却又悄无声息,以至于只有那些大人明白了什么,像燕小钗这样的孩子们,只知道吃得变少了而已。
尤其是,直到一日,燕小钗像是往常一样,带着弟弟妹妹去隔壁二婶家的板车上玩耍。
肉肉和四喜正在和二婶家的耳福玩石头子,这是这条枯燥的道路上,为数不多的消遣。
但就在一个瞬间,燕小钗注意到了二婶眼神的变化。
那些眼睛似乎有些发直,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玩耍的孩子们。
直到瞧见二婶他们咽了咽口水,燕小钗瞬间浑身胆颤,不舒服的感觉蔓延全身。
他几乎是立马反应了过来,上前就将弟弟妹妹抱了起来,连忙逃下车去。
燕三娘先行看出了燕小钗脸上的慌乱,她盯着自己的儿子,两母子不需要说话,只是这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下意识拍了拍燕小钗微微发抖的脊背,只说:“干得好,钗儿。”
这边的变化令大家伙都发觉出了不对劲,像是一次敲响的警钟。
大家伙彻底拉开了所有的警惕,他们互相审视这,互相挣扎着。
所有的信任在这一刻随之崩塌。
不管是什么善良的街坊邻居亲戚,什么昔日的好友,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大家之间剩下的,只有无法控制的互相戒备和虎视眈眈。
燕小钗的警惕心很重,更像是自己的母亲。
晚上会将最小的妹妹抱在怀里睡觉,稍微有一点响动就会被惊醒。
他的那双眼睛也与自己的母亲一般无二,带着警惕地试探地狭长的眼睛。
直到一日。
弟弟在车上待得有些烦躁,偏偏要去下面找耳福玩耍。
耳福与他年纪相仿,从小经常会一起玩耍。
肉肉小时候就是个相当玩得开的孩子,经常会到处跑着玩,经常走出去一圈回来肚子已经吃得溜圆。
大家伙都喜欢肉肉这个孩子,燕文贵也经常炫耀自己的小儿子要比大儿子更加像个男孩。
但这一次,母亲的警惕心提了起来,她不允许肉肉去找耳福玩耍。
阿爹只是靠在一旁不说话,从面色来看也知道他同阿娘的心思是一样的。
肉肉因此在车上大哭大闹了起来。
平常的哭闹不会得到任何结果,大家伙也已经习惯小孩的哭声。
但燕小钗这次,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连忙上前捂住了弟弟的嘴巴。
他害怕着有力的、划破所有人耳膜的哭声,在这一片寂静的人群中有些太过眨眼,像是有罪一样。
弟弟的哭声被他扼制在掌心,却还是有人投来了目光。
那些发直的,似乎没有波澜的目光。
阿娘似乎也因为这次被吓到了,在一旁默默落起泪来。
燕小钗将弟弟妹妹哄睡着了,便去查看母亲的情况。
阿娘的脸上出现的神情,燕小钗再熟悉不过,那是怅然若失的后怕。
那天自己死里逃生,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阿娘也是这样的神情。
燕小钗连忙上前询问情况,只是一个担忧的眼神,就足够了。
燕三娘瞧见自己的儿子,立马就将人抱进了怀里。
他嗅到了阿娘身上淡淡的味道,那独属于阿娘的味道。
他下意识用鼻尖蹭了蹭母亲的衣衫,心中安稳了几分。
可是直到他感觉到阿娘正在微微发抖的身体,下意识地起身抱住了阿娘,学着阿娘安慰弟弟妹妹的样子,去轻轻拍打阿娘的脊背。
燕三娘:“钗儿,娘好怕……”
燕小钗:“娘,你为什么怕?”
“娘,发生了什么,能告诉钗儿吗?”
阿娘没回答他,于是他继续安抚地拍打,轻声道:“阿娘不怕……阿娘不怕……”
阿娘只是低声哭了好久,阿娘的哭声很低,几乎是将哭声完全顺着喉咙咽了下去,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包括一旁早就熟睡的燕文贵。
许久,也许是阿娘缓和过来了。
燕三娘:“钗儿,以后不要让弟弟去找耳福,也不要提起耳福,知道吗?”
燕小钗下意识地诧异:“娘,为什么?”
燕三娘摇摇头,连忙捂住他的嘴:“钗儿,不要问,不要问……你只需要照做,好嘛?”
燕小钗怕娘的眼泪变得再多一些,故而连忙应声答应。
他害怕娘还是不放心,便保证道:“娘,我一定记住。”
“娘,我一定看好弟弟妹妹,也再也不会提。”
燕三娘表情舒缓了不少,轻轻点点头。
她终于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她亲了亲儿子的额间,轻声道:“钗儿,看好弟弟妹妹……”
小钗再也没有见过耳福。
自从那天起,没有人提起过,也没有人见到过。
肉肉私下提起过两次,都被燕小钗严厉呵斥了一番。
燕小钗不知道耳福去了哪里,他只知道,耳福再也不会出现了。
大家伙的路途并没有结束,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有些人家的老牛和驴都要跟着饿死了,路上甚至没有多少草来给畜生吃,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看起来跟那些即将饿死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很多人似乎正在期盼着,谁家的畜生再死一只,这样他们就能跟着填饱肚子。
这一天,隔壁家的大娘冲着小钗笑盈盈地开口:“你瞧,九叔家的驴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她笑出一嘴的黄牙,带着血迹的牙龈都露了出来,那瘦瘦巴巴的脸颊整个都凹陷了下去,像是一张假面黏在了她的血肉上。
燕小钗虽然害怕她的眼神,但心中却不由得被牵起一丝涟漪。
九叔家的驴个头不小,要是真的撑不住了,他就去趁机讨要一些吃的来,哪怕只是别人不要的血,也可以让弟弟妹妹们多撑几天。
肉肉和四喜的脸色已经越来越不好了,脸上的肉也逐渐消减了下去,看起来太过可怜。
阿爹说过,驴血是大补的好东西,说不定可以让弟弟妹妹恢复精神。
他有些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好像太过冷血。
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九叔家经常讲因为贪玩而掉进水渠里的弟弟妹妹一齐捞上来,就是用这头驴将他们驮回家的。
就是用这头驴。
燕小钗不由得蹙了蹙眉。
隔壁绾大娘果然没说错,这头驴没逃脱,在当夜就倒下了,没再起来。
大家伙看见倒下的绿,两眼都跟着冒着绿光,却还是直勾勾的。
燕小钗注视着那倒下的声音,眼眶内突然一烫,眼角潸然而下一滴泪。
所有人都像是疯了一样朝着那倒下的牲畜而去,不知道是谁先冲上去的,反正这一切都没法停止了。
燕小钗在这一场燥乱中,下意识捂住了弟弟妹妹的眼睛,将他们抱进怀中。
他的眼睛却始终瞪着眼前的一切,眼见着父亲也冲上去讨要什么。
那头驴怒目圆睁,血灌瞳仁,无比狰狞。
而那些围上去的人们,张牙舞爪,眼神都是直白的。
跟燕小钗之前在山林中见到的那头熊瞎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耳福在他面前吐血而死,而他的身下是一片捧着饭碗去接他吐出的血的人,大家伙高呼着,争前恐后着。
直到血被吐尽了,能够明显看出耳福的脸色已经接近惨白,眼球哦都要随之喷出来。
可尽管如此,那些人也没有打算放过他。
那些血无法满足他们,所以他们终于忍不住一拥而上地扑咬了上去,像是野兽。
两个画面最终在他眼前融为一体。
咔嚓,骨骼断裂的声音。
恍惚之间,他的耳边穿过一声:“小钗哥哥——————”
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扎着三根鞭子的小胖子,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的身后,嘴里不停地欢快地喊:“小钗哥哥,你陪我玩吧?小钗哥哥,今天小肉肉在家吗?——”
在这一切都在他面前重合的一刹那,燕小钗的眼角再次有一滴泪滑落。
这滴泪,与血没有差别。
燕文贵先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朝着他们的方向招手。
燕小钗注意到他身上的血,完全无法忽视。
一低头,一碗血落在他的手掌之中。
好红,似乎带着滚烫的血,在灼烧他的掌心。
片刻后,他将血分给了弟弟妹妹,将他们都哄睡着了,这才去擦他们嘴角的红,可是那红越擦越多,像是把孩子们的嘴唇都染红了。
燕三娘瞧着他,低声道:“钗儿,剩下的你也喝了,不然这后面身体扛不住的。”
燕小钗在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了耳福,他下意识地带着恐惧地晃了晃脑袋,将纠缠他的画面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阿娘,你喝吧,我不饿,我身体好,不怕。”
燕三娘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父亲却率先开口道:“从小就矫情,都是你教出来的!一点男孩的血性都没有——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这样怎么会有大出息?”
说着,便一把夺过他们还在互相推脱的那碗鲜红的血。
仰头将其喝了个干净。
燕小钗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的动作,在一瞬间,他好像将父亲看成了一头茹毛饮血的、小时候扑咬过他的那头棕熊。
红顺着阿爹的脖颈淌了下来,像是被开膛破肚了一样。
燕小钗浑身都止不住地开始战栗,他的内心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愫爬了出来,他对阿爹似乎莫名产生了一种难以压制的恐惧。
他甚至很久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
他害怕父亲的眼睛如同那些人一样,变得黑洞洞、直勾勾的。
这一次过后,人群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了起来。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将这一次杀戮都埋入心口,但却能从互相张望的眼睛中看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的路程依旧没有结果。
一声动物的惨叫再次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谁家的一头老牛发出的,只见,有人持刀在他脊背上捅了一刀。
老牛下意识地挣扎,想要逃跑,可是那拴在它身上的绳索将他控制在原地。
那人并没有停止,在老牛连中数刀之后,便扑通一声瘫倒在泥地里,再也没了生机。
所有人像是攀爬的老鼠一样,上前啃噬着他,甚至来不及架火。
燕小钗突然想起那些在米缸里被肉肉糟践过的馕饼和腊肉,那上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小老鼠糟蹋过的边角。
如同眼前这头老牛一样。
他看见一人划开了老牛的脖颈,那红淌出来的一瞬间,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将自己的嘴巴贴了上去,不停地大口吮吸着。
这一场残杀像是病毒一样地被扩散了。
这一夜,连绵不绝的惨叫并未停止。
转眼间,所有的牲畜都已经所剩无几。
燕小钗在这一刻注意到,阿爹的眼神也落在了拉着自家板车的老牛身上。
他立马打了个一个激灵,下意识开口道:“爹,还有很长的一段要走,要是没了老牛,我们会更加没有力气赶路。”
阿爹却开口道:“要是所有的牲畜都死了,只剩下我们家的,到时候也没机会活下去。”
燕小钗犹豫半天,竟然没有借口反驳,故而下意识地想起了消失的耳福。
他几乎是瞬间将弟弟妹妹紧抱怀中。
他害怕的、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有野兽从黑黢黢的角落飞扑出来,将他的弟弟妹妹们夺走。
他像是一个尽量护住幼崽的未满岁母亲。
家里的老牛还是失去了生机,燕小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
阿爹正在很熟练的将他剥皮抽筋,处理了个干净。
其实阿爹在家基本上是不会下厨房的,对于处理这种肉类也没有阿娘顺手。但眼下他看起来相当熟练,像是短时间内养成了手法。
他快读地将肉分了分,藏在燕小钗背上的背篓里。
这里老牛其实不怎么见状,这么久以来,也饿得不剩下什么肉,所以也不能支撑太久他们的伙食。
没了老牛,只能靠脚走路。
燕小钗背着弟弟抱着妹妹跟在爹娘娘的身后,看起来有些力不从心。
但他不肯放下,只有母亲缓和过来的时候,他会将妹妹递给阿娘,但绝对不会给阿爹抱。
不知道为什么,但在别人看来,这只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一直以来,阿爹都是不用做这些事情的。
燕小钗甚至在这一刻嫉妒的庆幸,阿爹从来不用做这些伙计,故而对他也不会产生一丝怀疑。
想到这里,他走的更加快了一些。
时间过去了许久,燕小钗甚至一时之间分不清过去了多少天。
两天、三天、五天……
好像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有一天,所有人的食物都已经吃的干净,那些牲畜没能救下他们的命。
可是那条路途好像永远都不会走到头一样。
他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吃,就开始吃土吃草吃树皮。
就比如说树皮吧,只有榆树、柳树等一些可以吃,要先将树皮割下来,刮掉外面的硬皮,把内皮上岸后磨成粉,再加水揉成面团状,蒸煮才可以吃。
树皮的口感粗糙,难以下咽并且不好消化。
不可以完全用来果腹,只能短暂充饥。
草根也可以吃,但也只有一部分葛根、蕨根可以吃,需要从地下挖出,洗净后打成泥,用水反复清洗,过滤掉一些有毒的杂质才可以吃。
但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水可以用,就算处理完,也没有多少可以进到肚子里。
好在有一些昆虫可以吃,可以补充一些营养。
如果是吃土的话,就更加痛苦。
观音土不被消化,会引发肚胀、难以排泄,大多人都会肚大而死。
日子变得更加艰难了一些。
逐渐的,有些人开始吃被饿死的人的尸体。
甚至有些时候,一个人正在被吃,就突然醒了过来,开始挣扎大喊。
但已经无济于事了。
燕小钗永远忘不了那样的眼睛,那几句恐惧地,乞求的目光。
他不敢想象,活活看着自己被吃掉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只敢将弟弟妹妹护在怀中,一声都不敢发出来。
自从发生这样的事情太多之后,燕小钗开始嫉妒在意周围的情况。
并且,大家都养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哪怕就是要累死,也要用力地站着,绝对不能脱力倒下,不能够闭眼,晚上睡觉的时候大家自觉地离得远远的,还要留一个人守夜才行。
但是有一次,说好守夜的赵大壮把自己的婆娘给吃了。
这一次变故出现之后,所有人都格外警惕了起来,甚至互相完全没有了一丝信任。
燕小钗看向阿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恐惧。
并且成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这一次,阿爹终于忍不住开始对他进行了讨伐。
他将一碗新鲜出炉的血递到他的手中,逼迫他喝下去。
燕小钗还是拒绝了。
这引得他大发雷霆,他瞪着燕小钗怒斥道:“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好!你知道这些血有多难的吗?!!”
燕小钗却只是默默地抬眸看着对方,那眼神中复杂的光芒似乎刺痛了他。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不许这样看着我!!!!”
“啪——”
随着一个耳光,燕小钗整个身体都跟着颤了一下。
燕三娘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将自己的儿子护在身后,声音也难得拔高了一些:“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钗儿还是个孩子,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害怕而已!现在这种情况……谁……谁不怕……”
她最后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哭腔和无助。
阿爹将怒火转移到了她的身上,那双幽深的眸子像是即将爆发的野兽。
“都怪你这死婆娘!要不是你,我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怯懦胆小,一事无成!完全没有属于男子的血性!”
燕小钗又不想说了,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的一碗血。
那破碗之中的一片红,像是一团黑洞,随着他的注视将他的灵魂吸了进去,将他整个人缠绕着。
他先是感觉到了一阵窒息,他的呼吸愈演愈烈。
似乎下一秒就要咽气了。
突然,他猛然捧起那破碗,长吸一口气之后。
血好烫,像是刚刚流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血。
它们一起钻进了他的喉咙里,像是即将诞生的卵。
这一碗血并不纯粹,还带着阵阵残存的肉渣,似乎是凝结起来的各种肉类,或者各种奇怪的肝脏组织。
他不知道,他也无心知道。
他完全不敢让这东西在自己的舌头上停留,只敢快速地将其吞咽,他在这一刻,连呼吸都不敢。
在即将窒息的时候,终于将血喝了个干净。
当爹娘注意到他的时候,几乎是一起僵直在了原地。
他们终于停止了争吵和哭喊。
阿爹见状嗤笑一声,擦了擦他脸上的血:“好小子,这才是我的儿子。”
他的低笑令他有些胆颤,可是他却不敢后退半分。
母亲在这一刻瞬间失去了和父亲对峙的怒气,只剩下无法控制的悲伤。
她一把将自己的儿子抱进怀中,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小声呢喃道:“钗儿,娘对不住你……”
燕小钗没回答,他现在并不好受,尤其是那血依旧残留在他的喉咙中,像是黏住了他的唇舌,反复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
直到突然有一股反胃感令他头晕目眩。
他几乎是瞬间扑倒在地,再也忍受不住地大吐特吐起来。
他的身体发出一种抗拒的低声嚎叫,迫使他将刚才吞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什么都没剩下,直到他已经开始吐黄水,身体才将他放过。
阿娘着急担忧地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地安抚着他的脊背。
可是当燕小钗挣扎着抬起头的时候,却对上了阿爹带着戏谑的笑容。
:“好小子,跟你娘一样是个没福气的家伙。”
“没关系,以后多试几次,你就不会吐了。”
燕小钗再次垂下脸,看着地上那一片狼藉的血和泥,泪也落了上去。
……
他一刻不离地守着弟弟妹妹,乃至阿娘都不愿意给了。
就在一切寂静的时候,人群中突然传出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渐急渐燥,那声音越来越大,牵连周围的一起咳嗽起来,像是瘟神降临。
他们好像要一齐将吃下去的牲畜吐出来一样,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哑的嚎叫。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颤抖的,挣扎的哭腔。
有些人已经开始高热,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烧熟了一样。
燕小钗觉得,是那些被他们吞下去的滚烫的血肉,那些牲畜的血肉和肝脏在不知不觉间将他们的肠胃和内脏都烧穿了。
直到烧得他们开始上吐下泻。
短短一夜之间,很多人都随之病倒了。
当然,这也包括燕小钗的阿爹。
他是几人中看起来最为严重的,阿娘也在发着低热。
弟弟妹妹的情况还算稳定,但这也丝毫不影响燕小钗担心至极。
他有一种隐约的感觉,他觉得只要是吃过那些血的人,都已经被下了诅咒,他们都会被诅咒带走,这是那些牲畜和不安定魂灵的惩罚。
当下高烧不止,他们没有草药。
燕小钗依靠着阿娘对草药的一知半解,找了一些可以缓解发热的草药。
可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很多人死了,他们死的很惨。
几乎是在地上扭曲挣扎着,整个身体都随着痉挛狂颤,同时从喉管和□□喷涌而出的血肉,浑身血淋淋的。
像是被无形的牲畜啃了个干净。
燕小钗现在更加疲惫了一些,需要专心照顾病重的爹娘,提防所有人,避免它们趁乱来夺走他的弟弟妹妹。
大家伙的情况更加艰难了,死伤惨重。
因为这种疾病,很多人不敢再去吃那些喷血而死的尸体,可是时间长了,饿得不行,还是会去吃。
尽管那些尸体早就已经腐烂了。
有一日,对燕小钗的打击是从未有过的。
阿爹死了,阿娘也随之奄奄一息。
他们总是这样,互相憎恨着不分彼此。
阿爹死亡的时候,眼睛还朝着天边瞪着,似乎十分地不甘心。
他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说,最后只是呢喃:“我不想死……我不要s————”
可是他的声音没能打动任何人,也没能感动上苍,他还是在不久就咽了气。
母亲这时候的情况并不是很好,他的身体本就相对羸弱。
她能活到现在,比阿爹活的久,已经是万般庆幸。
他看着怀中的阿娘,他知道阿娘咬死了。
他仔细看着那即将涣散的眼睛,听着早就破锣的喘息声。
阿娘死前的样子跟阿爹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目光。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没有看着那苦老天。
燕三娘死之前一直攥着他的手,像是一种坚毅的命令。
:“钗儿……活下去……活下去!带着弟弟妹妹——————————”
“喝血——吃肉——喝血——吃肉——”
最后一声落下,她已经没了生机。
燕小钗知道阿娘的意思,他先是摇了摇头,泪水早就止不住地从他脸上滑落,混乱的不成样子。
可是母亲的目光却像是烙印,她始终瞪大了眼睛,像是一句又一句的:“喝血——吃肉——”
那双眼睛失去了光辉,四下涣散,死不瞑目。
燕小钗缓缓伸出手来,他痛哭流涕地,试图用自己的手将阿娘的眼睛和尚。
可是试了多次,都不见效果。
他心中纠结挣扎,乃至绝望。
最后他就是声嘶力竭地开口道:“娘!我知道了!我吃肉!我喝血!我一定会活、活下去——————”
话音刚落,他再次伸手去抚摸阿娘的眼睛。
随着尸体中深深叹出的一口气,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
爹娘死了,燕小钗为了保证自己能带着弟弟妹妹活下去,选择离开大部队,自己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哪,他只知道如果继续跟着大部队走,他们哦度要死。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弟弟妹妹的情况已经变得很差。
这一日,燕小钗第一次划破了自己的手腕,将自己的血喂给了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们早就饿坏了,几乎是扑在他身上吮吸着他的伤口。
燕小钗怀抱着他们,缓缓在一棵枯树下靠坐。
日复一日,他就这般。
直到他再一次合上发沉无比的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再也没能将弟弟妹妹将星。
尽管燕小钗将自己的浑身上下都划破了,他体内似乎也没有更多的血可以喂养他们。
燕小钗此时很困很累,刚刚睁开一会儿眼睛,又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等到商爻春找到这孩子的时候,当时见到的场景,几乎令他终身难忘。
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抱着两个比他更小的孩子,那两个小孩蜷缩在他的怀中,他们已经死了。
死前还在吮吸着那孩子的伤口。
商爻春这才发现,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全部都是划破的刀痕,浑身惨白,应该已经缺血到了极点。
“他还活着吗?他们还活着吗?”江湄有些焦急道。
商爻春蹲下身子,上前查看。
他先是检查了那两个蜷缩成一团的,已经完全僵硬的两个小孩。
早就没有一点声息。
他想要将这两个孩子从他怀中抱走,可却像是受到了某种阻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两个小孩取了出来。
剩下的孩子身上布满伤痕,他一时无处下手。
在试探其脉搏的时候,商爻春一时之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他明确感受到了那微弱的,几乎微不可查的跳动。
商爻春眼眶一红,他连忙将人给抱了起来,在抱起来的一瞬间,才察觉出孩子特别轻飘,如同一具空壳娃娃。
江湄从他手中接过孩子,给他先行处理那些伤口。
商爻春取出羊奶,送到孩子的嘴边,可是那孩子就连吮吸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他只能将羊奶和热水兑在一起,令其变得稀薄,才能令他喝下去。
可是刚刚喝进去没多久,那孩子便又将其吐了出来。
江湄开口道:“可能是许久没有吃饭,这孩子的肠胃一时之间有些不习惯,我们一会儿少喂一些,多喂几次,慢慢来……”
商爻春点了点头:“好。”
在两人的照顾下,那孩子终于恢复了一些生机。
只不过,也许是因为太累,这孩子醒来一会儿就会再次睡着。
商爻春觉得这孩子的身体太弱了,也许要养伤几年才会薅起来。
“他对自己太过狠辣,身上的伤口几乎遍布全身,好在小孩的血肉还可以恢复。”江湄叹了口气。
用了一段时间的药,将养了许久,他身上的伤才薅起来,有些地方甚至没有留疤。
但也是难免有一些比较深的伤口,留下了浅浅的影子,像是留在他身上的淡淡的花纹。
江湄似乎是害怕他在意这些,给他做了很多手环项链,用来遮蔽这些痕迹。
————————
第123章
商叙南诧异开口:“原来这就是燕师兄, 从小穿金戴银的原因啊……”
雀不飞却笑了笑:“这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你燕师兄天生爱美。”
“再者,你燕师兄长得漂亮, 穿上好看的首饰特别相配, 师娘没有生姑娘,一直耿耿于怀, 自然就拿你燕师兄来打发这份心情了。”
商叙南点了点头。
……
雀不飞再次告别小南,打算先行离开这里,去继续自己的道路。
可是他却在半路遇到了一队人马。
是沈灼他们。
雀不飞自知自己跟沈灼之间的关系太过紧张,当下就有些尴尬,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可是好巧不巧, 前面的的关卡莫名其妙的堵住了, 大家一时半会都不能向前。
雀不飞不由得吐槽道:“从古至今, 堵车都是这么令人心烦。”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焦急,沈灼出声道:“折剑,去前面看看情况。”
折剑领命, 连忙走上前去。
一旁的高士廉下意识侧目看向雀不飞,带着一种调侃的语气道:“雀大侠, 眼下这么着急是要去哪?”
雀不飞看也不看他,只是冷哼一声:“小爷我尿急, 不行吗"
“怎么, 你们这些当官的管天管地, 还要管人拉屎放屁啊?”
高士廉莫名其妙被呛了一下, 顿时气得脸色涨红,有种特别不能理解地看着雀不飞。
他心说:“你这厮今日是吃了枪药了?”
不过那刀客的脸色确实看起来不是很好。
雀不飞很少有这样的情况,平日里总是挂着嬉皮笑脸的。
谁也不知道,这样整天不务正业的浪荡子, 板起脸来,竟然还有些吓人。
俨然已经有了一副正经刀客的墨阳。
雀不飞此时心中焦急难耐,身侧那俩人一会儿耳鬓厮磨一会儿互相送水,他看着就心烦!
这时候,身后的马车里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
“该死了!!!以前那个傻逼世界堵车也就算了,我都穿越了,还让我堵车,堵了整整一个时辰两个小时!!!!!这像话吗???这对吗???啊????”
雀不飞身影一颤,嘴角不由得带起一抹笑容。
柳公权,你怎么又在这。
刀客立马就找到了一处可以多清闲的地方,他连忙翻身下马,就顺势钻进了身后的车厢之中。
沈灼眼底颤了颤,不由得视线追随。
那赶车的家伙看见他,下意识想要阻拦,却注意到了他背后的大刀,吓得瞠目结舌,也没敢上前。
雀不飞刚钻进车厢之内,就注意到那柳公权头也不抬,整个人都瘫在软枕之上,看起来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像是刚刚熟睡过一阵。
柳十九郎感觉到有人进来,甚至根本没有兴趣坐直身子查看来人,只是吊儿郎当地抬了抬手臂,不耐烦道:“怎么了,路通了?”
“你最好有好消息告诉我。”
雀不飞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压低了声音,故意令其辨别不出来:“当然有好消息告诉您了……”
柳公权当下没感觉到不对劲,他晃了晃自己的衣袖,随手抄起一旁的茶壶丢向他,催促道:“说啊?说一半你死了不成——”
雀不飞立马就躲过了,只挺能见茶壶砸在墙壁上的脆响,滚落两下就没了动静。
柳公权心说:“这厮躲他都躲出身手来了?”
正觉得有趣,抬起头来准备看看那被吓破胆的脸色。
结果他一抬头,却在这个时候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眸子。
车厢内,我车连和窗帘都用了双层遮阳的上等布料,所以整个车厢都黑洞洞的。
在这样的坏经之中,那双血一样的红眸格外明显,正在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柳公权立马就觉得浑身冷汗直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立马就朝着雀不飞扯出一个傻不拉几的笑容,胆颤道:“雀兄……你怎么来了……哈哈哈……”
雀不飞冲着他挑了挑眉,眼神划过那墙壁下面残余的茶壶尸体。
柳公权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冲着他招手道:“雀兄,你说你来找我,也不出个声。”
“我还以为是那个不长眼的小厮,没砸到你吧?”
雀不飞嗤笑了一声:“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你这小身手,还想伤我?”
柳公权给个台阶就顺坡下,立马点头哈腰道:“是是是,雀兄说的对,我这点小皮毛,伤不了您一星半点。”
雀不飞看他态度不错,懒得继续逗弄他。
刀客大马金刀地走上前去,一屁股坐下,开口道:“你怎么来这种地方了,你可知道这里前阵子发生了什么事?”
柳公权连忙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了。莲花城和雍城之间的西北地区大汉已久,前阵子刚刚恼了很严重的时疫,导致伤亡惨重,上面险些就要下令————屠城了!!!”
雀不飞眼底颤了颤,确实,如果时疫长时间得不到控制,那么就很有可能会屠城。
这也是为了避免时疫继续大面积扩大,牵连到其他地方的百姓。
还好,还好尚医师研制出来了对抗时疫的药方。
这一想起尚青荷和赵彭年,雀不飞的心口又像是被淤堵了一块。
他随手抓起一旁的茶杯就仰头喝尽,这才觉出这茶水一点味道都没有,有些嫌弃地蹙了蹙眉头。
柳公权是个相当有眼力见的,立马道:“喝茶没味道,正好我车上有一壶上等青花醉,雀兄尝尝?”
雀不飞点了点头,意思他不要磨叽。
没一会儿,柳公权就取出了一壶酒,递给了急性子的刀客。
雀不飞接过手,打开就喝了一大口,这酒入口醇厚清甜,带着阵阵花香。
的确不错,称得上上等。
喝到了好久,雀不飞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他扯了扯嘴角,开口询问道:“你还没说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知道这里什么情况还敢过来,你家老头子也不看着你。”
柳公权嘿嘿一笑:“我家老头子最近正在研究什么绝世神功呢,也不知道被哪个江湖骗子给糊弄了。反正没时间管我。我这次来,可是因为一个雀兄很重要的事情。”
雀不飞疑惑的哦了一声,纳闷道:“跟我有关系?”
柳公权点点头,道:“正是,跟五象城有关系。”
雀不飞喝酒的动作一顿,几乎是立马看向了柳公权。
刀客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许多,看着他:“什么?”
“最近这个西北地区,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百姓。莲花城还好,尤其是在雍城那边最为严重,这些人虽然也感染了时疫,但死伤不是那么严重,要比莲花城的情况好上不少。”说罢,柳公权转而看向他,道:“你可知为何?”
雀不飞哪里知道,他这么长时间都在莲花城忙前忙后,好不容易结束了这场黑暗的经历。
哪里还有什么时间去管最远处的雍城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他也知道雍城因为情况不是很严重,甚至支援过去的人都没有带太医院的人,是怎么做到死伤要比莲花城还要少的。
想到这里,雀不飞忍不住道:“别卖关子了,快说!”
话音刚落,柳公权的脑袋上就被敲了一下,这才老老实实地开口道:“这是因为,雍城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教诲,这些百姓都说他们是上天派来的神仙,保全了众人的性命,更有甚者还说那教主是什么真龙降世——”
雀不飞下意识紧蹙眉头,像是受到了不少的冲击,有些不解地开口道:“真龙?”
“这是要干什么,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
柳公权也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凑上来,明显压低了声音道:“我给你说——最近还有一个传闻在百姓之间流言纷飞的。”
此话一出,雀不飞也跟着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他的后话,就连咽口水的动作都小了不少。
“我给你讲,听说啊——那教主,其实就是皇帝遗留在外面的亲儿子!十六十六!就是那被偷出皇城的十六皇子!”
雀不飞登时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问题听错了,反应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皇子???”
柳公权立马点点头:“对,就是十六皇子。”
“这个传闻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也不知道得没得到证实,反正很多人都已经听说了。”
雀不飞眨眨眼,诧异道:“肯定是假的吧?这些人的精神状态是不是出问题了?”
柳公权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但你知道为什么这条路会这么堵吗?”
“你知道?”雀不飞纳闷。
柳公权:“这条路通往的就是雍城,这些人都前仆后继呢。”
雀不飞不解:“雍城有什么稀奇的?”
柳公权:“你不知道?这教主都放出话来了,说是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统皇室,要在雍城开启求雨大会,还会亮出自己就是十六皇子的信物。”
雀不飞睫毛微颤,道:“所以这些人都是为了去看什么求雨的?”
柳公权:“当然,你难道不想去看?”
说实话,雀不飞不觉得求雨有什么好看的。
毕竟他可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正经社会主义接班人,怎么会相信什么求雨之说。
要是真的有用的话,这世界上哪里还会有这么多的天灾人祸。
而且,说出这个言论的是谁,正是五象城的薛十六啊?!
别人他不知道,但薛十六他可是清楚得很。
这五象城在薛十六的带领下,完全就是一帮心理扭曲的神经病啊?什么神仙什么真龙,就是纯狗屎!
但是,他确实是想去看看的,不为别的。
他这次能在这里堵着,就是因为他刚刚收到消息。
说不定师兄也在雍城,他必须要去看看。
雀不飞道:“好奇,你肯定也是要去雍城看求雨大会的吧?我跟你一起去。”
柳公权笑了笑:“没想到雀兄也会对这种事感兴趣——雀兄,你见过那薛十六,你觉得他长得像不像皇帝啊?”
看着眼前之人一本正经地发问,雀不飞无语地眯了眯眼睛。
刀客嘴角抽搐道:“不是,你……”
“我虽然见过薛十六,但是我没有见过皇帝啊,我哪里直到长得像不像?”
柳公权这才反应过来,道:“对哦!我给忘了!”
雀不飞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心下却思量起来。
“我虽然没见过皇帝,但是我见过三皇子和太子。”
柳公权一脸吃惊:“雀兄,你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雀不飞瞥了他一眼,道:“可是三皇子和太子一看就是亲兄弟,眉宇之间还能看出些许相似之处。属于很典型的中原人长相。”
“但是薛十六,跟他们简直是大相径庭。”
柳公权疑惑:“怎么说?”
“薛十六眉眼深邃,个子高大,头发还有些自然卷曲。一看就是有些异域人的血统,很不同啊。”
柳公权随之点了点头,却道:“这就对上了啊!”
雀不飞歪了歪脑袋:“?”
“雀兄,你不知道,这被偷走的十六皇子——就是皇帝和一个西域女人生下来的,但是因为他的长相太过不同,自己的母妃也不受宠,所以皇帝从小就不够喜爱他。”柳公权说着,轻声道:“而且啊,这十六皇子,从小都是太监宫女一起带大的,整日里就在那后宫之中,几乎都没有见过皇帝。”
雀不飞突然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皇家内幕的,你钻皇帝床底下了???”
柳公权嘿嘿一笑,道:“雀兄又忘了。”
“我家二表哥买了个官作,虽然是个小芝麻官,但还是听说过一些皇家八卦的。”
“这些都是我缠着他问的。”
“而且这些事情在宫中也不是什么秘密,几乎是谁都知道一些的,只不过一般都不会提起罢了。”
雀不飞点了点头。
眼下听见柳公权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些许眉目了。
这薛十六确实……有点像。
基本上很多特征和信息都可以对得上,真是奇了怪了。
但是雀不飞还是没有相信,毕竟既然柳公权都能够知道这些宫内八卦,旁人想知道应该也不是那么难的。
雀不飞:“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你可知道那十六皇子可以拿出的信物是什么东西吗?”
柳公权好像正等着他呢,立马嘿嘿一笑道:“听说啊……这皇帝宠幸这个西域女子的时候,位份都没给,怀孕之后才给了位份的。”
“可是这女子却在生产当天雪崩而亡,死的很惨。但是司天监还觉察出了天有异象。他们都说啊,这十六皇子天生带煞,对大梁的国本有冲伤。尤其是对皇帝!所以最好不要见面。”
“皇帝那时候就信了。还下令让着十六皇子不得离开后宫,根本没有学习的机会,也没有教导,只有一些见风使舵的太监和宫女守着他。”
柳公权停顿了一下,抬头思索道:“好像,当时皇帝按照司天监的吩咐,赐给这十六皇子一个封魂锁,命令十六皇子整日挂在脖子上,不得摘下。”
“这锁,应该就是这十六皇子用来证明身份的信物了。毕竟那皇帝也没给他什么东西。”
雀不飞听罢,沉默良久,这才开口道:“这皇帝还真够迷信的……”
柳公权耸耸肩道:“皇帝就是这样。听说他早些年还算勤勉,到了中年之后,就开始迷恋这些天象秘闻,修仙飞升什么的了。”
“我都怀疑,他现在中毒瘫痪,都是自己吃那些奇怪丹药给吃的!”
柳公权压了压声音,在他耳边道:“之前历史上不是有很多类似的案例吗?”
雀不飞:“不错,但这次却没有这么简单。”
“你不记得了,原著上写到过,是有罪魁祸首的。”
柳公权眨了眨眼,道:“我这人看小说都是一目十行,只挑重点看的。”
说罢,他笑得有些苦涩道:“其实好多剧情和设定我都不知道……”
雀不飞眯了眯眼睛:“你之前不是还给我吐槽你的读者跳章看,原来你也是这样的人。”
柳公权:“我这是宽以律己,严已律人。”
雀不飞:“你这就是纯双标。”
柳公权连忙转移话题道:“雀兄,你还没说这个罪魁祸首是谁呢!”
雀不飞:“太子。”
柳公权听罢立马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呢?他和皇帝不是一对吗?”
雀不飞瞬间因为他的话,小脑萎缩了一下。
他也跟着一脸吃惊道:“你说什么呢?什么一对,卧槽请说中国话!”
柳公权道:“你看原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个作者提到的?关于皇帝萧炎梁和太子萧祈年的事情吗?萧祈年的母亲和皇帝从小青梅竹马,年少情深,从王府开始就相融以沫,之后皇帝继位,萧祈年的母亲王氏因为出身只能位居贵妃。”
雀不飞:“这个我知道,皇后是三皇子的母妃。”
“说重点。”
柳公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语言,道:“重点就是,萧祈年的母亲怀上萧祈年的时候,当时因为孩子太大,他母亲的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生产很是困难,不出所料的死于当场,只剩下了萧祈年这个早产的孩子。”
“当时还有人传言是皇后妒忌,对贵妃下了一味断生草,令她早产断生。”
雀不飞;“这些人张口就是造谣啊?”
“断生草很是特别,是很多大家世族才会用到的,要是自家子弟在外面让那些平头百姓的姑娘沾染了雨露,为了不脏了自家的门楣,也为了自家的血脉不流落在外,就会想尽办法——去母留子!”柳公权沉了沉声音,又道:“这断生草刚好可以轻易做到,并且只有那些经常使用的大家世族才会知道。正巧,这皇后的家乡就有很多这种草药。”
“所以啊,这皇帝怀疑皇后也是情有可原。这皇后也因此,与被打入冷宫没有什么区别了。倒是这新生的萧祈年,因为皇帝爱屋及乌,对这个早产的孩子百般疼爱,几乎是自己亲手带大的!还未足月,就被立为太子了!”柳公权道。
雀不飞沉默片刻,还是纳闷道:“所以,这跟他们是一对有什么关系,这不就是父子情深吗?”
柳公权嗐了一声,道:“你听我继续——”
他随手抓起茶杯喝了好几杯,缓和了一会就继续道:“我给你说啊,原本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原著中更是写到——这太子就在养心殿长大,皇帝纵容他玩自己的玉玺奏章,整日里就在龙椅上爬来爬去,特别受宠爱!”
“尤其是,皇帝几乎是关于太子的所有动向都要知道的清清楚楚,就连今天太子上了几次厕所,大的小的,吃了多少饭,看了哪个太监宫女多了一眼,都要如数家珍,为此还让三字狱的人监视太子。”
说着,柳公权的脸色变了变,缓缓开口道:“还找了很多大家世族的公子来给他陪读,当时,就有沈灼!”
雀不飞听到这个名字,也跟着紧张了一下。
“身着当时就是负责汇报太子形成的,非常细致,一点都不能漏下。”柳公权道。
雀不飞蹙了蹙眉,道:“这……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可能就是太珍爱了所以……控制欲强了一点?”
柳公权摇摇头,又道:“而且有一次,皇帝要出宫祈福一段时间,因为太过思念太子,还让人将太子内穿的衣衫送过去,晚上要抱着才能睡着。”
雀不飞吃了一惊,又道:“这……也情有可原吧。”
柳公权啧啧两声,又道:“而且皇帝看得很严格,不允许有任何不长眼的宫女太监逾矩,皇帝定期会换掉太子身边侍奉的下人,要是发现哪个不长眼的可能带坏自己的太子,直接杖毙!”
雀不飞点了点头,又道:“单亲父亲抓早恋,不过确实严格了一些。”
柳公权又道:“直到前几年的时候,太子到了婚嫁的年纪,群臣众口才劝动皇帝,皇帝只好找了一家相当不错的贵女赐婚给太子,那女子可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性格恬静典雅。”
“虽然被包办婚姻,但太子本身还是很满意的,和这个太子妃也算是互相看对眼了。原本是一桩好姻缘,却还是出现了问题——”
雀不飞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柳公权:“这皇帝并没有因为太子成婚而让他出宫自立门户,而是依旧将太子的寝殿安置在自己的养心殿旁边,保证自己随时都能看见太子。并且还将太子妃的府邸安排到了后宫的最那头,两人的距离很远。”
“这也就导致两夫妻要是想要见面,就要跨越很远的距离,几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亲热了一样,很是别扭。”
说罢,柳公权叹了口气,道:“就算是这样,雀兄也觉得是很正常的事情?”
雀不飞愣了半响,在内心找了无数个借口,却也觉得有些别扭。
“不知道,好像是有点不对劲,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过分吧!”
柳公权瘪瘪嘴,道:“所以皇帝特别爱护太子,几乎是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条件都给了独一份,无人可以替代,太子之位更是无可撼动。”
“这样的情况下,太子根本没有必要去毒害皇帝,这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雀不飞垂眸思考片刻,低声呢喃道:“不,也有可能正是因为如此……”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太子才会想要毒害自己的父亲,这样的压迫之下,太子就像是赤身裸体地在皇帝的面前生活了二十几年,已经逐渐失去了一个人本该有的尊严。”
“也正因为此,他对皇帝的心情应当是相当复杂的。”
雀不飞沉默了一下,将手中的最后一点酒喝干净。
“他憎恨父亲,却又爱戴父亲,这两种情绪互相交缠,爱中带恨,直到恨意即将快速吞没对方和自己的时候,两人就会互相纠缠互相啃咬地下地狱!”
雀不飞想到这里,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
可是那柳公权却明显因为他的话,变得有些兴奋起来。
突然,车厢晃动了两下,随之而来的是车轮滚动的声音。
马车突然开始恢复行驶了。
第124章
雀不飞的身体被带动着晃动了两下, 被迫从中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撩起窗帘,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却正巧对上了沈灼向后眺望的视线。
少年在前面骑马前行,正在向后眺望。
他的整个身体都背着光芒, 刺眼的阳光洒在他的周身, 落在他斑驳的轻甲和轮廓分明的脸庞上。
少年司长的皮相都是顶尖儿的,却令人险些忘了他皮下的骨相, 也足够一绝。
在背光的时候才能够完全看清,他的整个面孔骨骼的走势,那被阳光照射的晶莹剔透的耳垂,像是一个圆滚饱满的珍珠。
发丝萦绕在他的耳边,随着微风飘动。
雀不飞一时之间, 看呆了。
直到沈灼的眉头微微蹙起, 回过头去, 不再看他。
雀不飞最后只能看见对方轻轻晃动的背脊,那随着马背颠簸的腰线,以及随风飘扬的长发。
有些人生来就长得漂亮, 所以就连长发飘扬起来的弧度都是美的,无可挑剔的。
高士廉有些好奇地朝着沈灼注视的方向看了一眼, 却瞧见了那个刀客。
刀客此时的表情有些花痴。
他下意识地瞪了瞪眼睛,轻哼了一声。
雀不飞注意到他, 便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直到将人的脸都给气红了,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帘子, 滚回车厢里去享受了。
柳公权正感叹:“这路可算是通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到达雍城。”
“雀兄,你去雍城是要杀薛十六吗?你跟他有仇?”
雀不飞警惕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
柳公权纳闷地眨了眨眼道:“你都写在连上了,很明显啊,每次我一提到薛十六, 你就两眼放着杀气,似乎恨得牙痒痒的样子。”
“雀兄,很少看你这样,他怎么惹你了?”
雀不飞垂下眸子,像是叹气一样的吐出一句话来:“他的手下害死了我的师父,还骗了我许久。”
柳公权目瞪口呆,盯着他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冒出一句:“他马勒戈壁的,他该死!”
“雀兄,我一定会帮你抓住这个畜生的!”
雀不飞嗤笑一声,道:“不用,这跟你没有关系。”
“我自己一定可以手刃他们,让他们都下去给我师父陪葬!”
柳公权立马跟着附和了一句:“陪葬!!!”
等到马车一路赶到雍城,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天色有些晚。
来到雍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又在半路堵了半天,所以属于是到的最晚的那一批,以至于下去寻找客栈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空房了。
他们走进最后一家客栈,就得治这客栈被人整个包了下来。
雀不飞正想要骂街,就发现包下客栈的不是别人,正事沈灼。
两人四目相对,雀不飞不由得在内心感叹起来。
自己跟沈灼还真是天定的冤家路窄,每次都能碰上。
眼下他们没了住所,要是在这里也没办法落脚,就只能滚回去睡在马车上了。柳公权的马车比不上沈灼的大宝马车,他和柳公权两个人挤在里面太憋屈了。
于是,柳公权率先开口道:“沈司长,您这些手下也住不满这大酒楼啊,肯定还有空房间,不如就赏我们一间凑合凑合?”
他看了看沈灼的脸色,又补充道:“就看见雀兄的面子上?”
高士廉嗤笑一声:“看在他的面子上,他是谁啊?”
柳公权下意识打量了他一下,道:“雀兄和沈司长关系匪浅,这都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情。”
高士廉冷哼:“什么关系匪浅,什么人尽皆知,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柳公权也是不甘示弱,有些不耐烦地吧唧嘴道:“那你没听说过,只能说明你孤陋寡闻,还你没听说过,也不知道你是哪个?竟然上杆子管人家两口子的闲事——还有你头上两条胡须跟泥鳅一样,也不知道你在这里装什么……”
此话一出,高士廉立马气得脸色涨红,整个人都气得不行,指着柳公权好半天,却吐出一句:“你!你!你!——”
柳公权学着他的样子,调侃道:“哦哦!原来是个小结巴,那本大爷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毕竟我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
他嘿嘿一笑,挤眉弄眼道:“尊老爱幼,人人有责,你也要哦~”
这下高士廉更是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整个人的五官都有些次元崩坏的扭曲了起来。
在一旁的雀不飞倒是成功被柳公权给逗笑了,他再也忍不住地嗤笑一声,上前拍了拍柳公权的肩膀,道:“柳十九郎,你现在骂人真是越来越有粘性了,你偷偷找谁进修了?”
柳公权被夸了,好像有一条无形的尾巴随之翘了起来。
他得意洋洋,沾沾自喜地哼哼了两声,像是个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小狗。
“嘿嘿,当然是深受雀兄的熏陶,这还要感谢雀兄的谆谆教诲,千恩万谢啊!”说着,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九十度的礼。
雀不飞看着他这拿腔作调的样子,立马笑得前仰后合的,在他肩膀上拍了又拍。
一旁的高士廉忍不住开口道:“被人这样说有什么开心的,真是不能理解你。”
雀不飞瞥了他一眼,只是道:“又没让你理解。”
“小爷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要是这么在意外人对我的看法,不如早日寻一颗大树早日撞死了事,怎么了,难不成你不想当我外人,想做我内人了?”
高士廉整个人都涨红了,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雀不飞注意到了一旁的沈灼,对方的目光无声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顿时就有一种泄力的感觉,刀客轻轻叹了一口气,摆手道:“走吧柳兄,不求他们。”
柳公权自觉跟上他,眨巴眼到:“那我们去哪?真的一起挤马车?”
雀不飞瞪了他一眼:“那怎么了,我还没嫌弃你好男色呢,你还嫌弃上了!”
“我哪敢啊雀兄,我这不是怕你嫌弃我吗,我这是怕您受苦……”柳公权连忙道。
雀不飞哼哼两声,就打算拉着人走。
就在这时,只听两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灼和高士廉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不行!”
“站住。”
雀不飞和柳公权同时吓了一跳,他俩肩膀一颤,有些疑惑地同时缓缓回过头去。
只见,那两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沈灼此话一出,在一旁守着的手下已经准备上去将两人绑了。
雀不飞被吓得连连后退,一路退到了沈灼的面前。
他犹豫回头,颇有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
“沈司长,打算大发慈悲地赏我们一间房了?”
沈灼只是道:“两间。”
“你们一人一间。”
雀不飞:“大方!”
柳公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忍不住发出一阵咂舌声。
最后雀不飞毫不犹豫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他才收回八卦的眼神。
沈灼抬起头来,说:“左边两间上方,左数第一间是你的,不要进错。”
雀不飞眨了眨眼,低声道谢:“谢了。”
……
等到雀不飞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的时候,这才发现,这里好像——是沈灼的房间?
刚进来,他就能够明显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这是来自沈灼身上独有的气息。
这是一种太过私人的气息,需要沈灼在房间里待过一阵子,才会留下。
他也注意到了,橱柜收拾好的行李,以及放在一旁的蜿蜒长剑。
这令雀不飞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沈灼这是……把房间让给我了?”
不用看也知道,这间上房是这酒楼里最好的一处了。
雀不飞内心依旧感叹着沈灼的贴心,不知不觉已经在房间内转上一圈了。
他顺势坐在榻上,摸了摸床榻还残存的褶皱,像是沈灼曾经在这里小憩留下的痕迹。
他的眸子垂下,微微颤动了两下,好像被什么情绪撩动了。
夜晚时分,他简单清洗了一番,就忍不住爬上了床榻。
颠簸了一天,他真的有些累了。
刚钻进被褥里,他就感受到了沈灼浓烈的气息。
这令他下意识地打了个颤,却抑制不住地钻得更深了一些。
他许久都没有在沈灼的怀抱中睡觉了。
沈灼的味道像是独调的香气,是独属于沈灼的味道,也是只有他这般嗅深的味道。
而且,沈灼本尊没有在这里,只留下了他的气息。
这无疑是令雀不飞更加大胆自得。
被褥里动了动,那只麻雀不老实。最终蜷缩成了一团,可怜地带动着被子一起瑟瑟发抖。
被子的颤动越来越激烈,麻雀也许是灾难忍耐被子里闷热和奇怪的气息,它终于从中冒出脑袋来。
可是那被子颤抖的动作却没有因此停下来,而是愈演愈烈。
麻雀疯狂振翅挣扎,不得已而为之地想要出逃……
许久之后,它终于得到拯救,钻出高飞。
——————
雀不飞突然长叹了一口气,他的呼吸舒畅开来。
愉悦身心。
他没打算第一时间将自己脏兮兮的被子换掉。
他有点舍不得。
直到再也提不起兴趣为止。
好不容易有沈灼的气息作为催化剂,他当然不能放过一星半点。
脑海中,仿佛他再次衔住了对方的唇,仿佛他再次怀抱了对方,仿佛再次被对方的滚烫烧得腰肢狂颤。
仿佛听到了对方低喘的呼吸————
一起——————
等到他彻底瘫倒在他上,整个身体已经黏腻成一团,一切都被他搞得一片狼藉。
雀不飞突然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
“雀不飞,你这算什么……”
他的脑海中又闪过沈灼的脸。
他连忙啧了一声,埋怨自己不听话的脑子,只是这一闪而过的画面,就足够引得他宣泄几次的家伙再次抬起头来。
他扯了扯嘴角,内心有种无力感。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冷风吹来。
雀不飞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如芒在背的视线。
几乎是瞬间————
他猛然从榻上坐起身来。
……
第125章
果然, 下一秒他就对上了那双墨蓝色的眸子。
只见,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从窗外进来的。
他此时就坐在窗台上,整个人靠在窗户上, 月光洒在他半边脸颊上, 长发随着夜风徐徐卷起几缕发丝。
沈灼就这样漫不经心地盯着他,脸上没有过多的情感变化。
但从那双眸子中, 早就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雀不飞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好久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自己身上凌乱的不成样子的衣服整理了一下。
可是他却发现越整理越乱,他连忙开口解释道:“我太热了,出了一身汗……”
直到被子在他慌乱的动作下滑落, 露出了他的小腹上还沾着的水渍, 那痕迹在月光下隐隐预约发出星点光芒。
雀不飞最后被自己气笑了, 整个肩膀无力地沉下来几分,开口道:“好,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我在自我解决。”
说着,他抬起脸看向沈灼, 无奈地摊开手来:“你这是男人,你知道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对吧, 我们都是有需求的。”
他迫切的想要得到沈灼的回应, 哪怕只是一声嗯。
雀不飞甚至有些害怕从对方的脸上看见类似厌恶的表情。
这种表情不是没有从沈灼的脸上出现过, 曾经沈灼经常无比嫌恶的看着他。
但不知为何, 他眼下却害怕起来。
沈灼没说话许久,搞得他十分紧张。
片刻后,他看见沈灼从窗台上跳了下来,不假思索地缓缓走了过来。
雀不飞被对方的架势吓得身体一颤, 几乎是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对方有些来势汹汹的样子,脑海中删过了无数种可能。
自己会被丢出去吧?
还是沈灼会给他一拳?
还是……
没关系,就算沈灼打他一顿也行。
可是,正当他整个人都无比紧绷,双目紧闭等着审判的时候。
沈灼却在他面前站定,没有继续靠近。
两人离得很近,却还是有些距离。
沈灼垂眸看着他,轻声道:“你刚才,在想着谁?”
这个问题来的很突然,令雀不飞当下毫无头绪。
刚才在想谁?
竟然没有揍他,只是来问这个奇怪的问题。
雀不飞的脑海中当下就闪过了自己刚刚在榻上的所作所为——那沾满对方气息的被子里夹紧的双腿,那微微抬起的腰肢,那轻轻颤抖的脊背,脸上滑落的汗珠。
以及最后他忍不住低声呢喃出来的,带着哽咽的:“沈灼——”
这些都可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你刚才是在想谁……
可是雀不飞没有一点胆量讲这些说出来。
他站在原地,犹豫片刻,说出一句:“柳公权塞给我不少风流话本,我看着那些做的。不然我还能想着谁……”
柳公权每次见到他都会塞的,这次也不例外。
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打开看过,眼下正好可以用来当借口。
他怕沈灼不信,连忙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本话本,随便翻开一页就递到了沈灼的面前,道:“你看,我刚才就是看这个看得尽兴了而已。”
许久,沈灼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雀不飞只觉得周围似乎有些太过安静了。
于是,他试探性地看了看沈灼的表情,他注意到沈灼的表情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这令他更加好奇了。
他微微侧了侧脸,有些狐疑地将那话本重新拿到自己的面前,去看上面究竟有什么东西让沈灼变了脸色。
不看还好,这一看,雀不飞的老脸第一次涨得通红。
“阿通……你弄疼人家了,坏坏?”
“雀儿,抬高,别动?”
这话本上说着什么坤邦啊艾斯爱慕调校什么的就跑了过来。
雀不飞瞠目结舌,好半天都没能将脸上的红温降下去,他感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在内心已经怒骂了柳公权的祖宗十八代,这厮给自己死啊了什么东西过来,简直是他大爷的有病,等我一会儿出去就将他宰了下酒!
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因此变得奇怪了起来,雀不飞第一次这么手足无措,根本无法开口跟沈灼解释,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沈灼的眼睛。
对方看向他的视线依旧有些淡然,像是一只手轻轻拂过了他的脸颊。
沈灼下意识看向他手中的话本,但是雀不飞却飞速地将其随手丢到了一边,不可能给他看第二眼。
沈灼依旧离他很近,又悄然拉近了一些距离。
雀不飞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微微发热起来,也因此被迫地抬头去对上沈灼一寸不离的视线。
只见,刀客有些扭捏地抬起头来,那双红眸像是沁入水中一样,微微下垂的眼尾红彤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