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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论装这一块 “你晚上可以来我的房间。……

宴会办在程家的私人海岛上, 一天一夜。管家会将行李物品提前送达,客人则可以选择乘坐专门的轮渡前往,也可以自行驾驶游艇。

说白了就是一次有钱人们的社交活动, 形式都是次要, 重点在于互相结识, 以及拍程家的马屁。

程氏旗下某度假酒店的专属沙滩边, 宋矜郁望着眼前碧波万顷的海, 比那日邬子烨带他去的美丽深邃许多,也无端更加令他心慌。

他肯定不想坐社交性质太强的轮渡,但殷旭的私人游艇么……

面色不虞地扫一眼龇着牙邀请他的人——刚刚开车过来的路上, 这人就老是盯着他看被他剥夺了驾车权, 现在换了个他称得上恐惧的交通工具,心底更不安了。

“怎么了宝贝?”殷旭似是终于觉察了他的情绪,收敛起没正形的样, “别害怕啊,我技术很好的,保证开得又快又稳。”

“小羽不喜欢坐船。”许鑫扬开口, “要不坐轮渡吧,安全一点。”

“也行啊。”殷旭耸了耸肩, 无所谓道。还凑过去和许鑫扬套近乎, “这位仁兄,你和我家小羽是什么情况啊?我还没见过他带别人来程家的宴会呢。那位邹小姐一看就是凑数的,你不一样,你有古怪。”

许鑫扬本来就是个社恐,遇到殷旭这种更加沉默是金,一声不吭。

邹以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我们来蹭饭不行啊,你少挑拨离间。”

宋矜郁眸光瞥过去, 和许鑫扬对上,后又移开,下决定道:“还是麻烦殷总开游艇吧。”

坐轮船他不舒服,阿杨肯定也不舒服。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一阵机械旋翼搅动空气的动静。几人仰头望去,一辆深灰色的直升机在海岸上盘桓了一圈,锁定目标向他们这边靠近,高度越降越低。

宋矜郁微微一愣,目光很快定住不动。

三片桨叶高速旋转带起断断续续的强风,直升机落地之时沙滩上细腻的沙粒也被掀起了一层,四散荡漾开来,在日光下散发出闪烁的光泽,起到了一个绝妙的烘托作用。

邹以蓉正沉浸观赏这酷帅的家伙,旁边殷旭痛恨地拍了一下大腿:“操!老子怎么就没想到呢!”

直升机降落,舱门打开,一道年轻帅气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程凛洲掀掉耳机,长腿一迈从驾驶舱内轻松跳下。

这下她也忍不住拍大腿了。

装X这一块。强!

程凛洲远远瞧见自己的夫人,脚步明显顿了一顿。

宋矜郁今天难得一见的散发造型,长发拉得直而顺滑,衬着那张精致雪白的脸,冷艳感十足。

黑色西装内搭领口松垮的克莱因蓝缎面衬衫,上次那条钻石项链被他接成了长链挂在腰间。直升机的风让垂顺面料勾勒出身形轮廓,一眼可见腰身纤薄,肩宽腿长。

他最后加快步伐跑到了夫人跟前,歪着脑袋左看右看,小声嘀咕:“也太美了。”

宋矜郁轻轻瞥他,得意但极为隐蔽地翘了一下嘴角。

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直升机,程凛洲意气风发道:“这个交通工具夫人还满意么?”

宋矜郁勾了勾手指。

他弯腰凑近,得到夫人的香吻一枚,蜻蜓点水落在脸颊上。

亲完宋矜郁就好心情地往直升机边上走了过去。程凛洲摸了摸被亲的地方,眉梢一挑,没忘招呼邹以蓉和许鑫扬要不要一起。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程凛洲视线移向最后一人:“不好意思啊殷总,只有四个座。”

殷旭皮笑肉不笑。

真想拿火箭.筒把这小子和他该死的直升机给炸喽!

旁边,邹以蓉走之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摇头叹息:“恋爱怎么可能和谁谈都一样。”

殷旭:“……”

确认后座二人绑好了安全带和隔音耳机,宋矜郁回过身,毫无负担地接受程凛洲的服务,忽然抬手,指尖在他的下颌挠了两下: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飞机?”

“17岁。”程凛洲答得很快,“在R国。”

纤纤玉指移到了颊边,宋矜郁拍了一拍他的脸,语气不咸不淡:“这个倒是想起来了。”

程凛洲被夫人这一下拍得目眩神迷,反应过来想说什么,夫人已撤回手望向了窗外。侧脸沉静,散发出拒绝交谈的意味。

眸光动了动,他也不再说什么,操纵着直升机从沙滩上起飞。

机舱内噪音很大,交谈艰难,宋矜郁干脆目不转睛从俯视的角度注视着海平线。大海变成了波光粼粼的色块,远处泛着金光,那种波纹和深浅不一的调色太美了,他甚至想拿画笔立刻记录下来。

几艘白色的游艇驰骋而过,像飘摇的羽毛,让他觉得跌进这漂亮的蓝色应当也有趣。跃跃欲试的心情和多年的畏惧交织在一起,他的呼吸都有些不稳。

程凛洲偏头扫了身边人一眼。

不到十分钟直升机就到达了目的地,环岛绕了一圈,最后降落在主建筑顶上的专属停机位。

程睿的生日,身为独子的程凛洲自然忙得脚不沾地,能抽出时间接他们这一趟已很不容易。宋矜郁把他撵去应酬,和朋友们找到对应的房间安顿下来,稍微整理了一下仪表再次离开。

他敲响了顶层一个套间的房门。

“请进。”温和成熟的嗓音从门内传出来。

宽敞明亮的套间内,程睿坐在窗边,面前烹着一壶清茶,一副把事情推给儿子后的悠闲模样。

“小羽来啦?”程睿招呼他过去,打趣道,“那小子开直升机把你接过来,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来了个最尊贵的客人。你打算什么时候从了他的心意,让他公开嘚瑟一下?”

宋矜郁在茶几对面坐下。

“那对他的形象不好。”他温声解释,“先前由于我的任性,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传言了,很抱歉。”

“哎,千万别道歉。”程睿阻止,把一个茶香四溢的茶杯放到宋矜郁面前,让他尝尝,“无论如何都是你们俩自己的决定,不必对其他人感到抱歉。如果小洲连这点非议都应付不了,我可就要鄙视他了。”

宋矜郁捧着茶碗啜了一口,没答话。他实在不觉得有必要公开结婚身份,除了能增添自己在那个圈子里内的名气,让他和他的父母面子上有光,对程凛洲百弊无一利。

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就算隐瞒一辈子又能怎样呢。

“你俩的性格在这方面差得很远,需要一个机会好好谈一谈,若是因此产生什么误会就不好了。”程睿意有所指地道了一句,见对面的人没太大反应,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说一说你上次和我们提的事吧。”

宋矜郁把茶杯放在了桌上。

内室的门也被推开,郑瑄走了出来,在程睿身边坐下。程睿同样端正了些许神色:“我和你阿姨讨论过了,小洲车祸的事,他姑父、还有姑姑家的两个孩子确实值得怀疑。”

听到这话,宋矜郁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他从程睿脸上看出来了为难——未必是不信他,但肯定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就连他父母也抓不到漏洞吗?

郑瑄看出来了他的想法,唇畔反而挂上了一点笑:“你就这么相信不是小洲的粗心大意?”

宋矜郁摇头:“他很厉害。”

程睿和郑瑄对视一眼,眼底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复杂的情绪。宋矜郁敏锐意识到对方还有事情没告诉他,也不心急,安安静静等待接下来的话。

果然程睿沉吟片刻,语气沉了沉:“我们觉得,有可能是老爷子出手,帮他们把尾巴全都打扫干净了。”

宋矜郁顿时露出错愕的神色,手指按在了木质茶几上:“为什么?”

这就更难解释了。程睿苦笑了一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你知道的,他爷爷一共就只有我和小洲姑姑两个孩子,孙子孙女也不多,再加上……廷峥的事情之后,就格外看重小辈们之间的和睦。”

他的父亲算是商界传奇人物了,早年摸爬滚打哪个道上都混过,沾过血挨过刀,唯独对家人的感情始终如一。和他的母亲恩爱了一辈子,对孩子也尽其所能该给的都给了。但水是始终没法端平的。谁都会偏爱更聪明的孩子,何况他们这样子的家世。

“当初他执意让小洲成为新任继承人,我妹妹那边肯定有过不少怨言,老爷子或许认为是自己的偏心造成了这种争斗。小洲没出大事,所以……他也不愿意真的苛责肇事者。”

“当然了,这只是我的猜测。”程睿喝了一口茶,缓缓放下茶杯,“但我相信小洲自己肯定有数,所以刚回来就把他的姑父调去了分公司,把他们父子二人隔开来。”

对面的人陷入了沉默,眉眼低垂,苍白的手指在檀木桌面上越扣越紧。

程睿心中微酸,温声宽慰道:“好了小羽,你就不要操心这件事了。那小子也一定不会愿意让你烦心的,他最在乎你了,只要你好好的,这点小挫折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程均哲被他压在手底下干活儿,未必不是天天受他的气,指不定比戳穿他更难受呢。”说着,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郑瑄。

郑瑄瞪了他一眼,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来了一个方形的小盒子,摆在了宋矜郁面前,“上次没来得及给你,这是……我们的家传戒指。”

宋矜郁怔了怔,缓慢抬眸,对上女人有些别扭的目光:“太俗了是不是,我也不乐意戴,给你我就轻松了。”

程睿在旁边不高兴了:“你说的什么话啊。”

郑瑄:“我都嫌俗,人搞艺术的,肯定更嫌俗!”

“……”

程睿不理她了,转头对宋矜郁继续道:“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和你父亲最近是发生了什么吗?”

“你父亲的工作能力不差,可能是有点私心,但无伤大雅嘛!他找我告状,说小洲针对他,我觉得不太合适,你看呢?”

贪心就贪心呗,怎么说也是那小子岳父,程家又不缺这三瓜俩枣的,万一让儿媳妇觉得没面子咋办。

“我不想管他的事情,一切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处理就行。”

谁知,宋矜郁对此完全漠不关心。他在位置上又安静坐了片刻,抬手把那枚戒指轻轻推了回去。

“抱歉,我认为我现在没资格收下这个。”

迎着对面二位长辈的目光,他温声说完这话,告辞起身,离开了房间。

程睿盯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微微发怔,耳边传来一声高傲却暗藏开心的“哼。”

他失笑,倒了一杯茶给郑瑄双手敬上,“还是你猜得准。”

这孩子果然不会轻易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程凛洲没有大碍就不追究了吗。

倘若他操作不够快,没能避开呢?

倘若他真的死在了那场车祸里呢……

宋矜郁趴在阳台上的栏杆上,眺望天色逐渐暗下来的海面。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把他的发丝吹得纷乱飞舞,更加重了烦躁的情绪。

舌尖抵了抵上颚,他习惯性摸口袋,意识到今天身上没带糖果。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每个套间都有备好的香烟和打火机。

挑了个味道淡的拆了一根,宋矜郁原本要回阳台去抽两口缓解情绪,门铃被按响了。

他动作一顿,走过去瞧了眼可视门铃——原本微妙的心虚消散,变成了冰棱一般的冷漠。

打开门,他一句话没说,直接把打火机一扔,转身。

程均哲手忙脚乱地接住,看清手里的东西,望向那道穿着缎面衬衫和西裤的高瘦背影,喉结不自觉一滚。

宋矜郁走去了阳台,目光隔着整个客厅瞥过来,眉眼中染着一丝不耐烦。

程均哲明白了他的意思,反手关上房门,按捺着激动的心情过去。指腹用力点亮打火机,递到了美人衔着细长香烟的手指间。

宋矜郁又扫了他一眼,香烟举到了形状优美的唇边,任由明灭的火舌舔上,将那张脸在渐暗的天色中映照得愈发冷艳。

等他安安稳稳抽了一口,白色烟雾在二人中升腾,营造出雾里看花的美感,程均哲终于斟酌着开口:

“你今天……是他开直升机接你来的?”

宋矜郁纤细修长的眉又蹙了起来,语气也躁,像海水拍打着礁石:“他开着飞机硬要接我,周围都是人,我难道还能不坐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均哲连忙解释,“我是想说,我爸爸以前是航空公司的,我也很早就会开飞机了,你愿意的话我下次也可以载你。”

神色略微缓和了几分,宋矜郁又抽了一口烟,歪头看着他:“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其实是在意直升机的事的,但他更不希望这人不愉快。程均哲打消了原本的想法,另一个念头陡然萌生:

“我想问……稍后的舞会,我能请你跳第一支舞吗?”

话出口他就意识到这简直荒唐。

别说了程凛洲会不会当场暴走了,宋矜郁的身份对程凛洲来说敏感,对自己难道就不敏感了吗?他怎么能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邀请前嫂子跳舞?

但注视着这人的今晚格外美丽模样,他的脑海里却反复播放这个疯狂的念头,胸腔猛烈跳动,燃起孤注一掷的勇气。

宋矜郁用那双朦胧的眼眸注视着他,隔着缭绕的烟雾如此近又如此远,让他的血液时而滚烫灼烧时而冰冷刺骨,就在理智快要彻底丧失之时,听到对方淡漠的回答:

“不可以。”

心脏哗然停跳,理智回拢——

那根烟轻飘飘地递到了眼前,程均哲和他对视,鬼使神差地抬起手。

宋矜郁用力将香烟按熄在他掌心,火星灼烧皮肉,疼痛钻心。

“但你晚上可以来我的房间。”他冷而轻慢道。

第42章 不走寻常路 “要不要请我跳舞?”……

宋矜郁不想跳舞也不想和别人社交, 原本琢磨着要不和许鑫扬躲在套房里打一晚上游戏算了,但邹以蓉比较期待有他陪着,认为殷旭不靠谱, 他就还是跟着二人一块下了楼。

拿盘子去食物区挑了几样喜欢吃的, 宋矜郁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没多会儿那边应酬的某人就注意到了他。

他撑着脑袋看对方向自己走过来。

程凛洲之前特意询问了他的意见, 今天这一套也是他搭的。深灰色的挺阔面料完美契合对方高大挺拔的身形, 同色系衬衫马甲叠穿,领带则和宋矜郁的内搭是一样的缎面克莱因蓝,复古的怀表挂链在外套内低调轻闪。

相较于他的那套, 这一身无疑更加贵气优雅, 符合宴会主人的地位。

“你忙你的,找我干什么?”宋矜郁仰头,看到对方搭在他椅背上的袖扣歪了, 放下盘子替对方正了正。

“想请夫人跳支舞。”程凛洲对他摊开手掌。

这人毋庸置疑是整个大厅的绝对焦点,他这个地方足够偏僻了,仍有不少目光追了过来。但只是站着说几句话也不妨事。宋矜郁心平气和地问:“你请别人跳过了吗?”

程凛洲皱眉:“当然没有。”

他继续道:“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 你想搞个大新闻?”

对方垂眸盯着他,额发分梳了上去, 锋利俊朗的眉眼完全展露在外, 其中的情绪也一览无遗。

“好了,乖一点。”宋矜郁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盯着,从盘子里拎起一根竹签串好的三文鱼荔枝卷,“吃口东西去忙吧。”

程凛洲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头张嘴。

宋矜郁又用手挡着喂了一块小蛋糕。他估摸着对方没空吃东西,一直空着肚子喝酒就不好了。

“我答应你, 不和别的男人跳舞,行不行?”

见对方还有些不依不饶,他只得换了个法子安抚。

程凛洲总算离开了。

殷旭紧随其后地凑了过来,对他提出邀请。

“他不让我和别人跳。”宋矜郁顺理成章拒绝。

“他不让你就听他的?”殷旭痛心疾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可是大名鼎鼎的Party Queen!”

宋矜郁:“……”

懒得和这人啰嗦,他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盘子靠进椅背里,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不远处的角落。

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怎么了?”殷旭顺着他的目光回眸。同样的单人沙发里,女人的坐姿显得僵硬而局促,捧着酒杯视线低垂,时不时不自在地左右飘动。

宋矜郁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殷旭的肩膀从位置上起身:“抱歉,我有点事情。”

手指抚平西装外套的衣领,他缓步向着那个角落走去,敛去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祝雪一向不适应这种场合。

相比于平日里和朋友们的聚餐聊天,程家的宴会社交应酬性质太强了,在场绝大部分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宋成章通常无法顾及她,今日更是不知道去了哪儿——这段时间他总是很忙,心情也不好,她更加不好意思打扰对方了。

以往她不会有如此鲜明的格格不入的感受,好像被悬置在刺目的骄阳之下,喉咙发干,浑身不适。

会有一个人陪着她聊天,给她拿来喜欢吃的,介绍给她聊得来的其他同伴……

手指攥紧香槟杯柄,祝雪的情绪更沮丧了,忽然,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只修长清瘦的手,骨节细长如玉竹,掌心宽薄,就连个别手指上的薄茧都熟悉到令她安心。

她迟缓地抬起头,望着那张面庞眼周热意上涌,嗓音也很涩:“……小羽。”

“想跳舞吗?”宋矜郁不答,只温和地邀请她。

祝雪轻轻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里:“妈妈不太会这个。”

“我会。”宋矜郁稍稍用力把人拉起来,牵着她走下舞池,“跟着我就好。”

舞池边乐队正演奏的是一首舒缓柔和的华尔兹,弦乐在偌大的宴会厅交织流淌,宋矜郁踏进来就吸引了不少注视。除去身份的缘故,这样的美貌和气质本就是明珠璀璨,在任何场合都不会缺乏瞩目。

他揽着祝雪轻松跟上了音乐,手长腿长,步伐轻盈,胳膊抬高让祝雪转圈时自然地站定不动,眉眼低垂,侧脸散发出漫不经心的温柔。

祝雪开心了,话也多了起来,搭着养子的肩膀试探着叫了一声“小羽。”

宋矜郁垂眼望向她。

“你爸爸他……”她观察着眼前人的神色,见他没有流露出抗拒才继续道,“他已经把你叔叔从江城送走了,不会再来了,你有空的话回家里来吃顿饭吧。”

“小皓很关心你,为了你和爸爸吵了好几架了,你劝劝他,他最听你的话了。”

宋矜郁眸光动了动,没拒绝。

“你叔叔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爷爷奶奶去世得早,他是你爸爸一手带大的,和亲生的孩子差不多了,所以会对他关照一些,你不喜欢以后就不会了,好不好?他肯定是比不上你重要的。”

亲生的。

孩子。

眼眸中倒映着养母温柔略带请求的脸,宋矜郁心中像有一枝枯败的莲蓬被拔起,干瘪空荡,感觉不到情绪的翻涌。

“妈妈,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从A市回来吗?”许久之后,他低声发问。

祝雪疑惑地摇了摇头。

她只知道和程家大少爷有关系,两人还因此闹了很久的矛盾。

“程廷峥没能让我留下,是爸爸告诉我外公外婆病重,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嘉皓又还小,我如果不帮忙的话,你很可能也会病倒。”

“对不起……”祝雪露出了惭愧的神色。父母临终前住院包括后事几乎都是宋矜郁在忙前忙后,她做的只有喂家里的猫。

宋矜郁并不想让祝雪内疚,温声继续道:“后来我一想,他完全可以请护工,或者自己请假照顾。”

“你身体不好,多的是清闲的工作,他想办法就能帮你找到。但他没有,他只需要你安稳在家呆着。”

“你是不是觉得他对你很好?赚了钱给你花,不用你烦心家事,这么多年事业越来越成功也没有变心出轨的迹象。”

“但他是怎么对那个弟弟的?”宋矜郁垂眼冷笑,“就算那人再混蛋,再没用,他照样给他把人生安排得很精彩,送他出国游历,把他带进程氏这种别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企业。”

“到底谁才更重要,你看不出来吗?”

悠扬的音乐进入尾声,舞步戛然而止。祝雪站在原地盯着他,血色逐渐从面庞上褪去,转为一片苍白。

“……我不许你这样说你爸爸。”

臂弯落空,祝雪用力推了他一把,仓皇转身跑出舞池,险些撞到别人。

宋矜郁眉宇间闪过懊恼,追上前两步,被一人拉住了衣袖。

是同样刚结束一支舞的邹以蓉。

“我去吧。”她拍了拍他的胳膊,“不好意思偷听到了几句,别介意哈。”

宋矜郁扯着唇角对她笑:“谢谢。”

“和我客气什么。”她摆摆手,向着祝雪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宋矜郁又坐回了场边歇息。

他知道自己或许更应该回房间,但邹以蓉没准等下还会来找他,而且……而且他想呆在离程凛洲更近的地方。

余光里有人走到了他面前,手掌蹭了蹭西裤,紧张而郑重地对他伸手:“嫂子,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宋矜郁抬眼,褚逸杰弯腰对他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他没有一口回绝,听到舞池里传来的浪漫爱情曲,轻笑了一下:“这首歌不合适吧。”

“没关系的。”褚逸杰挤挤眼睛,表情贼拉生动,“洲哥不会介意的。”

宋矜郁若有所思地向某个方向飘去了一眼,那高大的身影正和别人交谈着,侧脸冷峻沉稳。

搞什么鬼。

他没再犹豫,把手放进了褚逸杰的掌心。

对方立马喜笑颜开:“我跳得不太好,嫂子你带着我点哈。”

“那你跳女步?”

“可以啊我没问题的!”

带一个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的男人跳舞明显会吃力一些,好在褚逸杰是有基本功的,而且很活泼。宋矜郁胳膊一抬,他就“呜呼!”着跳出去好远一大截,摆个pose,再蹦跳着转回来,活生生把一首古典华尔兹跳成了现代爵士。

宋矜郁好几次差点没绷住笑。

忽然,舞池的灯光暗了下来。

顶灯全部熄灭,只余地面一圈让人不至于摔倒的昏黄灯光,对面的舞伴们变成了黑暗中的模糊轮廓。

宾客们惊呼了一声,意识到这似乎是这首舞曲的特殊设计,很快又放松了下来,在黑暗中跟随音乐缓慢摇摆。

宋矜郁的手掌不知为何落了空,接着被一片干燥温暖包裹,轻轻摩挲。他怔了怔,腰身传来同样温热有力的触碰。对方的手掌完美贴合他的腰线,指腹隔着布料熨帖肌肤,整个身体嵌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鼻息间传来熟悉的海洋调木质香。

他打了个颤,卸下力道落进了来人的臂弯,像被抽去了骨头。

程凛洲托着他的重量,什么话都没说,更没有乱摸乱揉,只时不时在他鬓边落下一吻。

宋矜郁下巴蹭了蹭对方的肩,目光越过黑暗看见了窗外的月亮。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被抱了不知道多久。

手掌在他的后颈揉了揉以示提醒,宋矜郁站直了身体,下一秒灯光亮起,褚逸杰的脸回到了眼前,嘿嘿嘿地冲他傻笑。

……真是受不了。

宋矜郁带着对方跳完了最后的尾声,叹息着道了一句:“你们赢了。”

褚逸杰没理解他的意思。

目光向周围扫了一圈,宋矜郁看到了一个不算陌生的人,问:“我能请你姐姐跳支舞吗?”

褚逸杰一愣,继而大喜:“当然可以!她一定很乐意!上次鞋子的事她早就想谢谢你了!”

宋矜郁点了点头,向着褚紫曦走了过去。

接下来他很长时间都没有离开过舞池。

和送完祝雪回来的邹以蓉跳了,和殷旭也跳了,甚至和许久没见到的曹焕也跳了。倒是程钧哲一晚上没见到人,正好少了个麻烦。

宋矜郁想,只要他和足够多的人都跳了,那么和谁跳都不会显得特别了吧。

到最后步伐已然有些轻飘,像喝了酒一般微醺。

程凛洲在舞池边半蹲下身,看着夫人对他伸出了手,明明还是那个冷艳的造型,笑容却无端有几分娇憨:

“程先生,要不要请我跳最后一支舞?”

他再次把夫人搂进臂弯,在大庭广众之下走进了舞池。

……

许鑫扬盘腿坐在地上打游戏,套间门被推开,他扭头望过去,宋矜郁抄着口袋哼着小曲,三两步跨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不好意思久等啦。”

脸颊染着漂亮的绯红色,眼眸也水水润润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心情很好?”他放下了手柄,笑着问。

“还行。”

许鑫扬抬手摸他的脑袋,宋矜郁配合地蹭了蹭他掌心。

“那人什么时候来?”

“刚给我发消息了,马上。”

宋矜郁站起身,把腰间的钻石腰链摘掉仔细收好,从酒柜里挑了瓶红酒,又拎了两个高脚杯出来:“你等会在里面不要偷听哦,怕毁你三观。”

许鑫扬:“我担心你有危险。”

“我能有什么危险。”

“程凛洲破门捉奸,你可能被婚内强.暴的危险。”对方一本正经回答。

“……”

“不会的。”宋矜郁也是缓了缓才说,“他还有一堆事要忙呢,程叔叔等下也会找他。我们速战速决。”

许鑫扬收拾好东西,带着电脑钻进了套间的卧室里。

没多会儿,房门被敲响,宋矜郁走过去打开,门外程钧哲特地换了一身衣服,手里也捧着一瓶红酒。

目光顿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先让对方进来。

“手给我看看。”宋矜郁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摊开被烟烫的那个手掌。

程钧哲依言照做,掌心的伤口还是红滋滋的,没有经过包扎。

“留疤也没关系的,我愿意。”他说。

宋矜郁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里面涌动着异样的狂热,让他非常不舒服。他强行压下心中的反感,别开视线:“你手上好像有机油味。”

程均哲的手僵了僵,镜片后的眼眸划过一丝紧张。

但宋矜郁没纠结这个,接过对方另一只手里的红酒,旋转打量瓶身,“品味不错嘛。”

“我知道你喜欢。”

宋矜郁不置可否,走到吧台前拿开瓶器将酒打开,下一步却不是动用一旁已经备好的醒酒器。

他转身倚在吧台上,仰头,将上好的干红浪费地直接倒进嘴里,唇瓣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喉结滚动,单薄的胸膛随之起伏,喝得煽情暧昧极了。

但是很快他就停了下来,拇指将瓶口堵住一半,望向不自觉往他身边靠的人:

“你呢?喜欢怎么喝?”

程均哲被迷得头昏脑涨:“我……”

宋矜郁再次把瓶子举了起来,酒液以缓慢的速度倾倒,落那雪白优美的锁骨上:

“过来舔。”

程均哲浑身巨震!兴奋紧张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手不被允许触碰他的肩,就勾着脖子试探着靠近那优美的锁骨——那折磨人神经的酒瓶却再次移动了,深红色的酒液向下,越过穿着西裤修长笔直的腿,落在了锃亮的鞋尖上。

他的呼吸反而更急促了。

……这人怎么会知道。

怎么会知道他看到他穿这身的第一眼,就想要跪下来亲吻他的皮鞋。

……

宋矜郁垂眸注视着程均哲沉迷的后脑勺,眼底的烦躁和嫌恶很快就爆炸了。

服了!

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程度,本来还以为能忍到酒里的强力安眠药起效,现在多一秒都是给他的精神酷刑。

于是,抬脚,照着后脑勺把人踢晕了。

……

拿到程均哲的手机进了卧室,宋矜郁一句“阿扬慢慢来我给他喂了一整颗药最早也要明天中午才能醒”没说出口,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对着眼前的场景无语凝噎。

卧室没开灯。许鑫扬抱着电脑盘腿坐在地毯上,看了看他,然后指了指阳台。

通往露天阳台的玻璃门开着,窗帘轻微飘动,阳台围栏上靠坐着一个黑色的人影——身后冷色的上弦月将那身形衬得愈发高大而神秘,压迫感强到令人窒息。

宋矜郁唰地关上了卧室的房门,遮挡住倒在客厅地上的程均哲,整个人也心虚地紧紧靠在了门板上。

应该……没发现……吧?

第43章 关系不见光 “这次还想吐吗?”……

诡异的安静氛围持续了数秒, 许鑫扬坐不住了,捧着电脑站了起来:“你们聊。”

宋矜郁看着好友走到自己面前,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让开半边身体, 尽量隐蔽地把程钧哲的手机递到了对方手中。

许鑫扬出去, 门又被砰地关上。

宋矜郁沉了一口气, 望向还倚在阳台栏杆上的身影, 决定先发制人:“为什么大晚上爬我的窗户?”

程凛洲的嗓音也像被月色浸染了,凉丝丝的:“因为我们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关系见不得光。”

“胡说八道。”宋矜郁皱眉。罗密欧会死的好吗。“我今天没心情, 你走吧。”

对方没出声, 抬脚缓慢向他这边走了过来。高大的黑影逐渐把他完全笼罩,他看不清程凛洲的脸和表情,只能隐隐瞥见一点幽暗的眸光。

“你要干什么?”宋矜郁小声问。

“听你的话。”程凛洲回答, “出去。”

“……”他咬了咬下唇,背紧紧贴着门,“你就不能从你来的路再回去吗?我朋友在外面打游戏, 你别打扰他。”

程凛洲:“翻上来的时候力气用光了,现在翻不动了。夫人不会忍心看着我从三楼阳台摔下去吧?”

“……”他还知道这里是三楼呢。

又是一阵沉默对峙。

面前的黑影动了动, 宋矜郁感觉到程凛洲的手伸了过来, 他肩背一僵,听到了啪嗒的按键声,眼前亮了起来。

程凛洲打开了房间的灯,他被光线刺得眯了下眼眸,别过脸躲避。等到适应了也没转过来,垂着眼不和面前的人对视。

余光里,对方的手伸到了他的领口, 拎了一下那松垮的衣领:“怎么湿了这么多?”

“不小心把酒撒上去了。”

“和谁喝的酒?在大厅不是还好好的么。”

宋矜郁抬眸,色厉内荏地瞪向对方:“你管我?”

砰。胳膊肘撞上门板的动静令他心惊。

程凛洲似乎就是在等他恼羞成怒的点,握住他的腰将他提起。宋矜郁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足尖腾空,双腿分开,对方把他压在了门板上,动弹不得。

明晰漂亮的锁骨还沾着酒渍,两滴水珠在那个浅窝里晃了晃,滚入了对方齿间。程凛洲一寸一寸嘬食他颈项到肩窝的肌肤,像吸血鬼的獠牙在猎物的动脉上游移。

宋矜郁鞋尖艰难点着地,裤腿蹭上去一截,小腿绷紧打着颤。很快支撑不住力道,放松坐在了程凛洲一条腿上,由着对方亲吻,甚至逐渐抬手环住了这人的肩颈。

耳根子隐隐泛红,他再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不争气。

明知道门后程钧哲还躺在地上,他依旧沉溺在了这份亲密之中,方才的不适感得到了洗涤,舒服得手指尖都过电了一般酥麻,搭在对方肩上微微蜷缩。

门板被撞得发出响动,程凛洲用手掌替他缓冲力道,给了他刺激混乱仿若偷.情的错觉。

许是那两口酒灌得太猛,宋矜郁脑袋发晕,思维乱七八糟地飘远了。

他在想,他对这个人大概是生理性的喜欢,不受控于理智和感情的关系。如果两人没能顺利在一起,如果他早早和别人结了婚,婚后才遇到程凛洲——这人要自己背着丈夫和他偷.情,他可能也没办法拒绝吧。

说不定他会变成一个心里装着别人,身体上却忍不住沦陷的……

被自己的构想臊得浑身发热,宋矜郁张嘴,含着怒气往程凛洲肩上咬了一口。

都怪他。都是他的错。

隔着几层西装面料,这下只怕比挠痒痒还轻,对方的吻却逐渐变得和缓,那片莹白的肌肤被吻得鲜艳靡丽,仿佛刻意留下的印记。程凛洲垂眼从他宽松的后领望进去,揉了揉掌下的细腰,嗓音低哑:

“也陪我喝两杯,好不好?”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涩意,宋矜郁没听出来,凭借着残存的意识回答:“那……那你在这里乖乖待着,我出去拿。”

对方沉吟不语,像是故意折磨他的神经。宋矜郁再次抬睫,对上程凛洲幽深似海的眸,内里复杂浓烈的情绪让他微微发怔。

“好。”对方凑过来亲了亲他的眉心,替他整理好衣服。

……

趁此机会飞快安顿了一下外面的事,宋矜郁得到了许鑫扬成功破解了程钧哲手机的好消息,心情更愉快了。

他拿起没派上用场的红酒和高脚杯,回到房间,程凛洲坐在床边等他,仰着头似在思索什么,见他进来就伸出手:

“夫人来给我看看。”

“看什么?”宋矜郁很自然地走过去,在对方腿上坐下。

程凛洲弯腰揽起他的一双小腿,宽大有力的手掌从膝盖摸到踝骨,揉了会儿因为跳舞而酸胀的肌肉,把他的皮鞋脱了去。

果然。

半透的黑色中筒丝袜包裹着修长纤瘦的足,脚背上的骨骼感愈发明显,黑与白的极致色差刺目。

“真美。”程凛洲来回抚摸了许久,手掌掐在他腿根处示意了一下,哑声低语,“想看夫人穿到这里的那种。”

软玉一样的腿会被勒得陷进去,一定美不胜收。

可以啊。宋矜郁想,等你全部记起来了穿什么都可以。

程凛洲顺势把他往后放倒,捏住足踝举了起来,合拢。

这下他有点局促了。这个视角看得太过清楚了,模样十分骇人,他红着脸别开视线,被程凛洲捏着下巴强硬地转回来。

“这次还想吐吗?”他问。

宋矜郁目光再次落了过去,生机勃勃的仿佛冲到了眼前,他没回答,示意对方放开自己,缓慢坐起身。

他伸手试探着摸了摸,指尖轻轻感受张牙舞爪的青筋,无声抬眼和对方对视。

程凛洲眸色骤沉。

“……好了。”他猛地圈住宋矜郁细白的手腕,力道险些失控,“先喝酒。”

高脚杯还是没用上。

衣扣迸裂,红酒直接倒在了夫人身上。

起伏着的白嫩胸脯,随着呼吸凹陷的小腹,背部的迷人沟壑,和更往下雪白柔软……

宋矜郁仿佛成了他的专属酒具,盛满了紫红色酒液也盛满了罪恶的幻想。

到最后,他甚至觉得那些甘美的酒液本就是夫人流出来的,每一滴都不浪费地被他咽进口中.

程均哲第二天醒过来是在自家的游艇上。

脑袋像要裂开似的疼,思维大片大片地空白,丝毫想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直到程思娴敲响他的房门走了进来。

“你和谁喝了那么多酒?到现在才醒。”程思娴叉着腰训斥他,“要不是我先发现了让保镖把你扛走,你这样子给舅舅他们看到怎么办?还指着你送一送客人呢。”

酒……

昨晚……

程睿的生日宴会,送客……

糟了!直升机!

程钧哲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用力按住程思娴的肩膀:“他是不是又跟程凛洲坐直升机去了?!”

“什么啊?”程思娴被他摇得很疼,不满地把弟弟的手拍开,“你说什么呢?什么直升机,谁?”

程钧哲没回答,拿起手机冲到甲板上,正巧听到不远处的天空传来异样的动静。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深灰色的直升机失控旋转,在天空中爬坡般上下剧烈颠簸,接着,螺旋桨和机身解体,分开砸进了大海,掀起巨大的波涛,机油在海面四处蔓延,轰隆,熊熊火焰燃烧。

程钧哲双腿一软,在甲板上跪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他亲自动的手。

他本来计划,晚上和宋矜郁见面,第二天就可以顺理成章把他带走,不会让他再和程凛洲坐直升机。而那架直升机是程凛洲从度假酒店开过来的,除了他没几个人有驾驶证,他肯定要负责还回去。

怎么会。

自己怎么会一醉不醒?

程钧哲感到灵魂被抽离了,操控着这具躯壳机械地向着游艇边缘靠近,妄图滚进大海向火焰燃烧的地方游过去。

晚了一步出来的程思娴呆呆注视着眼前的景象,突然爆发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爸爸!”

程均哲呼吸一滞,倏然转过头:“什么?”

……

一艘雪白优美的快艇在蔚蓝广阔的海面上破开波涛,轻快划过,随着翻涌的海浪高低起伏,时而不稳地摇晃。

一个浪拍过来,程凛洲从后面帮忙扶住方向盘,把夫人整个人拢在怀里:“现在不怕了?刚上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胡说八道。”宋矜郁嘴硬,“才没有。”

程凛洲熟练地压着他的肩膀蹭了蹭:“哦,那就是昨晚太辛苦了。”

宋矜郁用脚后跟踩这人的脚。

“帮我把头发编一下。”他吩咐,“糊脸上好难受。”

程凛洲乖巧地帮他编起了头发,宋矜郁握住方向盘放缓速度,尽量让快艇平稳下来,语气也变得温和:“你怎么知道我想试试看开这个?”

他还是有些怕的,但是有程凛洲陪着就会好很多。

对方颇为得意地哼了声:“我是姐姐肚子里的蛔虫。”

“……”听起来很不帅诶。

宋矜郁回头想奖励他一个吻,忽然望见了远方海面升起了灰色烟雾,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故。他喊程凛洲看,程凛洲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没作声,继续给夫人编辫子。

他有些好奇,驾驶着快艇靠近了一些。

周围已经有数艘游轮靠了过去,包括专业的海上救援队,正热火朝天地开展救援。事故对象的一部分残骸被打捞出海,黑灰色的机械骨架略显眼熟。

宋矜郁蹙起了眉。

等等。

那好像是——

他猛然转头望向身后的人,程凛洲并未和他对视,神色平静地望着远处的海面。片刻后轻轻叹息一声,理了理他的刘海像是在安抚,眼底隐隐滑过一丝紧张的情绪:

“救援来得很及时,不会出人命的。”

宋矜郁没能觉察,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来了程均哲昨晚手里的汽油味。

是这家伙搞的鬼!他对直升机做了手脚!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程凛洲临时起意带他来海上开游艇,随着直升机失事的就会是他。

他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再害他一次。

宋矜郁简直怒不可遏。

……

海风拂过,程凛洲垂眼注视着怀里人愈发苍白的脸,心脏高悬了起来,随着海浪翻涌起伏。

他不敢对夫人说实话。

豪门争斗向来如此,何况争夺的重心聚焦在了他绝对不可能放手的宝贝之上,任何手段他可能使得出来。

希望不会吓到他的宝贝夫人。

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夫人的发顶,程凛洲收紧臂膀,把他抱得更紧。

……希望夫人知道了,不会因此畏惧或者厌恶他。

第44章 为什么打人 “你还替他说上话了。”……

天气逐渐变热, 宋矜郁请了宠物美容师给Free修剪打薄了毛发,110斤的大家伙清瘦了不少,等到再热就得剪成短毛狗, 看起来会很像哈士奇。

心不在焉地陪着轻盈版Free玩了会儿飞盘, 小狗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情绪, 丢下飞盘不捡了, 甩着大尾巴到主人腿边“嗷呜嗷呜”蹭他的手指。

宋矜郁摸了摸小狗的头。

他不清楚程家人最后是怎么处理那场事故的, 听说那位姑父伤得很重,全身多处烧伤加骨折,但大概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没法追究罪魁祸首。

其实挺解气的, 换他恐怕想不到更好的惩罚程钧哲的办法。可他心里仍然很不舒服,总会去想如果躺在那里的人变成程凛洲该怎么办。

或许是以前那些事给的阴影,他连续做了好几晚噩梦。半夜爬起来想打电话给程凛洲, 又觉得自己太莫名其妙。

他不确定程凛洲知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也考虑过要不要告诉对方,和他商量一下。然而回来之后, 宋矜郁从程钧哲的手机信息里翻出了更为烫手的东西。

程钧哲和宋成章勾结的一连串证据。

他先前以为,宋成章最多不过是从程氏贪一点油水, 实际上这人的贪婪严重超出了他的想象。宋成章私下偷偷经营了一家建材公司, 借着采购职务之便,侵害程氏的利益牟取大量利润,这些证据足以按非法经营罪把他送进局子里。

程凛洲可能知情也可能不知情,若是知情的话,就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一直在宽纵宋成章。宋矜郁不希望如此。可真的要他来开口,摆出证据示意对方严惩他这位养父,他又实难下定决心。

他的人生注定有一部分和宋成章绑定了, 到时候宋成章获罪被抓,他就真的能撇得干干净净么?他怎么可能坦然面对程凛洲和他的父母?他会更加无法忍受自己的名字和程凛洲连在一起,连累他被别人置喙。

还有宋嘉皓。

哪天被扒出来有一个犯罪的高管父亲,他该怎么办?在娱乐圈这样的地方,积攒这么几年的名声和成绩可能一夕之间就烟消云散。

祝雪就更不用说了……

宋矜郁蹲下身抱住了Free厚实的身躯,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了从前习惯性躲避带来的问题,想着事不关己就懒得去管,用身体不好作为借口,又何尝不是一种软弱,若能及时发现制止也不至于到了如今的地步。

放在一旁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坐回位置,接起,许鑫扬略显担忧的嗓音传入耳膜:“小羽,你看热搜没有?”

宋矜郁不明所以,顺着对方的指示点开,眉心很快紧紧蹙了起来。

#祝羽打人#四个字挂在第一位,后面跟了一个深红的“爆”。

后面还有一连串的补充词条,#祝羽私生##乐坛新晋拳王##祝羽打人视频#

视频是模糊的上方监控视角,像是某家店的后门外。宋嘉皓似乎被激怒了,抡起拳头狠狠砸在了一个人身上。被打的人捂得很严实,灰色卫衣黑色鸭舌帽,勾着脑袋难以分辨身形,抬起胳膊挡下了攻击,始终没有还手。

单这一个视频,受害者和加害方相当分明。

网上的大风向也都在抨击祝羽,痛斥明星打人影响恶劣。当然也有为他辩解的粉丝,称视频太短了无从得知事情全貌,而且祝羽最近多次遇到私生和狗仔追踪,这是工作室先前就发过声明警告的。

但在确凿的、极富冲击的动态新闻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很无力。

“狗仔和私生也是人啊,也不能这么打吧?当自己是正义铁拳啊?”

“寻衅滋事当众斗殴,想当法制咖了!”

“这么疯,不会嗑药了吧?”

“精神状态堪忧。”

“情绪不稳定的男的好可怕”

“有一说一手长脚长打得挺好看,乐坛拳王的称号不亏。”

宋矜郁刷了一圈网友的评论,沉思片刻,后又拉到热门的视频,点开仔细看了一遍。

许鑫扬在电话里道:“抱歉,发酵到这种程度我帮不上什么忙了,只能找程氏那边试试尽量压下去。”

“他最近很忙,不麻烦他。”宋矜郁果断否决了,语气温和,“你也别操心了,舆论本来就不是哪个人能随便控制的,交给我吧。”

挂断电话,他摸了摸Free的脑袋告别,拿起车钥匙出门。

驱车直接到宋嘉皓那座半山别墅。

他先前调查过监控,周围没出现什么可疑人员,目前还算安全。宋嘉皓遇到事情也大概率会呆在这里。

开门下车,宋嘉皓的助理正满面愁容地捧着手机坐在门口台阶上,看见有车过来吓了一跳,认出来人又由惊转喜,三两步冲到了宋矜郁面前。

“哥哥。”年轻小姑娘和宋嘉皓一样喊他,“你来了可太好了!我正想联系你呢,他把自己关里面大半天了,谁都不肯搭理。”

宋矜郁单刀直入地发问:“视频是今天上午发布的?”

“上午九点钟,掐着我们发商务宣传的点。”

“他今天有活动吗?”

“原本有的,下午有一个录制已经推掉了,明天还有一个商务站台不知道该不该推。”

宋矜郁没回答这个:“你们准备怎么公关?

“经纪人姐姐的意思是尽量压下去,用别的物料转移注意力,最好能把他的新专提上来。等热度散了再发声明澄清视频相关的内容。”助理有些不同意见,“我觉得避一避风头比较好。”

“这个视频太确凿了,无从抵赖。”宋矜郁说,“现在就算发新歌也无济于事。”

宋嘉皓是很在乎作品的,想必不会愿意让辛辛苦苦写的歌用来挡舆论。他走到了门口,抬手解锁。

“那个,哥哥……”助理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道,“我听他偶然透露过一句,那人好像是提到了和你有关的话题他才暴走的。他脾气没那么糟糕,平日对我们都挺好的……你,你不要太生气。”她深知被网友骂不会让祝羽怎么样,被哥酱讨厌才是最致命的。

宋矜郁垂眸扫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你还替他说上话了。”

……那没办法啊,她是跟着宋嘉皓混饭吃的,老板过得好她才能过得好,要是老板遭受了打击一蹶不振,她也没好日子过啊!

而且。

偷偷瞄向身边哥酱的侧脸——梳着长发看起来温柔漂亮的,但莫名就是让人很有压力。

滴滴。大门解锁。

宋嘉皓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帘关着,房间黑黢黢的,旁边放着那把宋矜郁当初从国外给他寄回来的吉他。

他转过脸来,坐姿明显从懒散变成了局促,肩背僵硬地挺直,脑袋却默默往下垂。

示意助理关门,宋矜郁打开灯,抬脚走到了宋嘉皓面前。

“……哥哥。”对方干巴巴地叫了他一声。

“你认识那个人吗?”宋矜郁的态度依旧直截了当,听得小助理苦瓜脸。她还是挺希望哥酱能安慰一下自家老板的。

宋嘉皓不吱声。

“说话。”他伸手掐住了弟弟下颌,强迫对方仰起脸看向自己。

宋嘉皓呼吸一滞:“……不认识。”

“不认识为什么打他?”宋矜郁垂着眼睫,嗓音和表情都很淡,“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随便动手打架?”

告诉过。

从小说得最多的事情之一就是这个。

其实他也没因为别的事情打过架,唯独有一件事,让他从始至终都深感无力,只能用最原始最低劣的方式发泄自己的不满。

“对不起,哥,我错了。”宋嘉皓从沙发上滑了下来,跪在地毯上抱住了哥哥的腰,动作熟练程度令助理惊诧不已。

“那私生一直跟踪我,太气人了,我一时没忍住,对不起,哥哥,以后不会了。”

宋矜郁沉默了片刻,抬手按了按眉心:“我知道你不是无缘无故的。”

宋嘉皓惊喜地仰起头。哥哥这次居然这么容易就不生气了?还以为又要被拉黑好些天呢。

“但是错了就是错了,和我道歉没用,你要对那个人道歉。”宋矜郁继续道。

助理在旁边连忙补充:“我们尝试联络过发布视频的人,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宋矜郁手放了下来:“那就开发布会,录视频微博置顶也可以,总之一定要公开承认错误。”

助理错愕:“可是那样热度会更高吧?网友没那么容易因为道歉改变口风的,祝老师面临的压力也会很大。”

“这点压力顶不住还当什么明星。”他再次扫了一眼跪在身前的人,“犯错了就得认错,因为口角不愉快打人两拳不是死罪,打了人就装乌龟才叫人看不起。”

“我听哥哥的。”宋嘉皓噌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录视频。”

助理:“……”

宋矜郁多说了两句:“不要辩解事情的原委,更不要推卸责任,重点是认错反省,知道吗?整理好文案可以给我看一遍。那些污蔑你嗑药的不用搭理,哥哥找律师帮你告他们。”

宋嘉皓乖乖点头,宋矜郁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处理好就该发歌发歌,该参加活动参加活动吧,不是小孩子了,遇到事情别躲。”

说完又和助理交流了两句,宋矜郁借口家里还有事,离开了房子。

在驾驶座上安静坐了会儿,他点开定位,江城美术学院。

……

专门申请的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邬子烨一个人。半个月的时间,他把那副海上的夕阳从草稿细化成了完整的油画,原本模糊的轮廓也变得具象起来。

明明是去画夕阳的,波光粼粼的海水不知为何就成了那个人侧颜的形状,仿佛特意用绚丽浓郁的色彩拼凑成了那张脸。

这算风景画还是人物画啊?

门板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两声。

邬子烨说了请进,拿白布把画板遮住。

宋矜郁推门走了进来,逆着光的身形比任何模特都更优美,身边的空气里漂浮着一层尘埃,像天使掸落的羽毛。

他无声注视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点开手机给他看视频,落下一个象征性的问句:“这个人是你吧。”

穿成那样还是被他认出来了。邬子烨想。是不是说明他也挺在意我?

宋矜郁当他默认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邬子烨回答:“他打了我,我有权把视频发到网上。”

宋矜郁沉了一口气:“有没有哪里受伤?”

邬子烨不说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有的话随时告诉我。我替我弟弟向你道歉,也一定会加倍赔偿给你。”宋矜郁陈诉事实,语气轻而缓,“但我们之间的师生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为什么?”邬子烨似乎并不意外,“犯错的明明是他,不是我,我一下都没还手。”

“他是我的弟弟,我的家人,你是我的学生,你和他发生矛盾尽管可以来找我,我会替你主持公道。但你直接发到了网上——我当然会偏袒我弟弟。”

“你是个聪明孩子,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你这样做的理由我只能认为是,你想用伤害他的方式,伤害我。”

眼底终究流露出一丝失望,宋矜郁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画室。

“家人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邬子烨扔下画笔,站起身,“老师,你明知道我很爱你。”

宋矜郁脚步顿了顿。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他抬脚靠近那个身影,如同扑向生命中唯一的炽热光源,“你的这个家人,你这个亲弟弟,对你怀有肮脏龌龊的不轨心思,被我戳穿所以破防了。”

“我有很多证据,有那天全程的录音,你要听吗?”

第45章 爱他久一些 “怎么办?初吻没了。”……

宋矜郁开车从学校里出来, 路过那个他常去的老公园,不由自主地停下车,走进去坐在了熟悉的花坛边。

今天气温很舒适, 花坛里蓝雪花和白色的圆锥形绣球都开了, 预示着夏天即将到来。足球场照例有小孩子在里面跑跑跳跳, 年纪都不大, 摔倒了就嗷嗷哭。

他想起得知自己领养的身份的那天, 在这里失魂落魄地坐到天黑,回家后直接进了卧室,没和任何人说话。晚上5岁的宋嘉皓来敲他的门, 非要和他一起睡。他垂眼看了会儿小家伙, 胳膊一伸把人推倒在了地上。

宋嘉皓屁股着地,呆呆仰起脑袋看他,第一次被他这么对待伤心得要命, 3岁以后很少掉眼泪的小男生,呜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宋成章加完班回来正好撞见,皱眉盯着眼前的一幕, 原本睡着了的祝雪也从卧室出来,焦急地问儿子怎么回事。

宋矜郁站在房门口, 什么都没说。

小家伙的眼泪立马就收住了, 麻溜地从地上蹿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没事的没事的。”然后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我耍赖!求哥哥和我睡!”

宋成章和祝雪都看向了他,前者有一丝怀疑,后者则是为难。他弯腰把宋嘉皓抱起来,关上了房门。

“哥哥,你没吃晚饭, 我给你留的小饼干。”

进房间之后,宋嘉皓又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盒子捧给他,刚才摔跤的时候撞了一下,顶上的曲奇饼干碎成了好几瓣。

宋矜郁盯着那裂纹,问,“这是妈妈给你做的?”他控制不住地把气撒在了5岁的小孩身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从来没有亲手给我做过东西,你凭什么就能有?”

今年生日他甚至都没有吃到喜欢的草莓蛋糕。因为他的弟弟不喜欢。

宋嘉皓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哭,顿时吓得手足无措,饼干一扔给他擦眼泪:“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以后不要妈妈做东西了。我做给你吃好吗?哥哥你别哭了。”

宋矜郁再次把他推开:“我有这么说吗?你想让妈妈讨厌我?”

“对不起……”

宋嘉皓只能一味道歉。

可他又有什么好道歉的呢。他怀着期待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给父母带来巨大的惊喜,本该是最幸福的那一类小孩,凭什么承受自己这个外人的怨气。

宋矜郁那天晚上哭着睡着了,第二天醒过来,宋嘉皓也睡趴在他的被子上,脸和他挨得很近,小手搭放在他肩上,好像自己以前哄他睡觉一样拍着他的肩。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来,他心里延迟生出了愧疚,凑过去亲了亲弟弟的脸蛋。

“哥哥!”宋嘉皓很快就醒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跪坐的姿势像一条摇尾巴的小狗。

宋矜郁想,他后来喜欢小狗或许就是有宋嘉皓的缘故。

不管他对他多坏,无缘无故发过多少次脾气,多少次把他从身边赶走,小狗都会兴冲冲地跑来找他。

7年的夏天,他在宋成章和程廷峥的联手“努力”下放弃工作从A市回来,他养的第一条阿拉斯加适应不了江城的气候,中暑死掉了。他丧得要命,自己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关在屋子里昼夜颠倒,整日抽烟宿醉。

某天一开门,宋嘉皓背着书包坐在他门口打游戏,下学期就要上高中的男生长得比同龄人更大只,摇尾巴的小狗也变成了有些羞涩的大型犬,挠着头怪不好意思地问,暑假能不能在哥哥这里住,这几年很想哥哥。

他为了弟弟戒烟,重新规律生活作息。

再后来对他不错的外公外婆病重,几个月后相继去世,他陷入了新一轮的忙碌。

那年冬天,江城难得下了一场雪,他下午站在雪地里说想放烟花,宋嘉皓当晚拿手推车拖了一大箱烟花到他租的房子楼下,挥舞胳膊喊哥哥快下来。江城绝大部分地区都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更不允许售卖,不知道宋嘉皓从哪弄来的。

宋矜郁在雪地里一口气点完了全部的烟花,摸了摸蹲在旁边的15岁弟弟的头,告诉他自己要出国留学了。

宋嘉皓这次没有像他上大学前那样伤心,没有抱着他的腰不让他走,只问他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每周给他打视频电话,放假的时候能不能去国外找他玩。

当然可以。宋矜郁算了算时间,忽然问了句:“哥哥回来以后你都上大学了,会不会已经谈女朋友了?”

宋嘉皓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他意识到这个问题里自己的私心,沉默了没再多说什么。

“哥哥。”过了一会儿,宋嘉皓在他耳边小心翼翼道,“家人对我永远是最重要的,我……我不谈对象。”

宋矜郁轻声斥了句胡说八道。

……

其实他不需要宋嘉皓具体为自己做什么。

他只希望能有个人爱自己久一些。不要像父母那样戛然而止,更不要像某些人一样,改变了他的生命又突然消失。

宋嘉皓是目前为止坚持得最久的,他自私地希望对方能继续坚持下去,他会一辈子做一个好哥哥。

他不清楚对方的感情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变质的爱也可以按照原先的方式运转吗?他会不会爱得很痛苦,突然哪天就决定放弃了?

如果宋嘉皓的爱需要他回馈以另一种方式才能延续,他该怎么办呢。

宋矜郁低头,缓慢看向掌心的手机。他早就知道的,自己这种人,想毫无顾忌毫地去喜欢什么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食指不受控制地抬起,在屏幕上沿连续敲击了三下。

许鑫扬给他安装的软件启动,一条定位自动发送到了他绑定的那人的手机上.

程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程凛洲,你不要太过分了!”程思娴攥紧沙发扶手,望向背对他们的高大的身影,心底不住胆寒,“现在躺在病房里的是我们的爸爸!你还想要小哲怎么样?你要把他逼死才算吗?”

程钧哲坐在另一个沙发里,面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这几日赫然经受了不少折磨,恨意在瞳孔深处愈演愈烈。

程凛洲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把玩着一个蓝色小陶罐——他刚失忆回来那会儿不明白这奇形怪状的东西为何会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现在倒是很清楚了。这必定是他夫人的作品。

“我可以饶他一命。”他慢条斯理道,“条件有两个。”

转过身,程凛洲目光毫无温度地落在程钧哲身上:“你和宋成章的那些勾当全部算在你头上,董事会也好,长辈那边也好,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些事。”

重点是,不能让他的夫人知道。眸色暗了暗,他语气更为冰冷:“第二。滚出国,别再让我见到你。”

更不许再见他的夫人。

程钧哲抬眸,恶狠狠地瞪向这人。

“他在这个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你凭什么随随便便抹杀他的付出?!”程思娴听明白了,这是要程钧哲背一口大黑锅,顺理成章地被从程氏集团除名。他们一家手里的股份只会剩下自己的一星半点,此后再不可能有人能动摇程凛洲的地位。老爷子都不能。

程凛洲把陶罐轻轻放回办公桌,淡声回答:“凭我做得到。”

“你!”

程思娴气得眼眶发红,一旁的程钧哲却扯着唇角无声地笑了。

——凭什么会有这样两全的好事。凭什么娶了那人还能继承家业。答案很简单。

因为做得到。

这个人肯定早就知道他和宋成章的事了,也知道自己想杀了他,却故意放任,为的就是最终环节的清算,将他一举拔除。

眼中的恨意凝成具体的念头,程均哲低垂下头颅,掩饰阴森的神色。

程思娴还想说什么,但程凛洲已完全没有再搭理的心思,他的手机震了震,上面弹出来了一个定位。

嗯?

按响内线让助理送客,程凛洲进休息室给宋矜郁打电话,同时查看定位。

“我不小心按错了。”夫人的嗓音在话筒里听起来有些温吞,像绵软的红豆沙,“是不是打扰你上班了?”

“嗯,损失了好几个亿,打算怎么赔我?”

定位在他学校旁边的公园。

程凛洲一边没正形地回答,一边发消息让老杨备车。

“……”夫人的呼吸声微微加重。

他能想象到对方被气着抿唇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继续逗夫人:“给你涨个价,按1000万一晚算,再加30次行不行?”

“……你混蛋。”

宋矜郁挂掉了他的电话。

……

驱车到了定位所在地,程凛洲环顾四周,顿觉十分眼熟。

这种熟悉感随着他向里走进逐步递增,零碎的记忆纷至沓来。

全部都与一个人有关。

第一次见他是在附近的一条河边,少年脱掉鞋袜,卷起裤脚,绷紧了足尖去够浮在河边上的一只足球。

那条河很浅,水深不到一米,以少年的身高只要跨进去就能轻松够到。

他没有,他撑在岸边的手滑了一下,整个人掉进了河里。

程凛洲让陪他出来散步的保镖把少年捞了起来。

“谢谢你啊,小弟弟。”

其实最开始觉得这人有点胆小有点笨,但是那张挂着水珠的脸蛋对自己笑出小梨涡,夕阳下发梢和眼眸都盈盈闪着光。程凛洲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自有意识以来第一次允许别人摸了自己的头。

后来在公园里,他看到少年戴着一顶八角帽,站在画板前专注地写生,颜料沾到了他的鼻尖上,被毫不在意地抹去。

“要是有蝴蝶就好了,还没画过蝴蝶呢。”少年嘀嘀咕咕。

这有什么难的。

程凛洲让保镖搞来了一网兜的蝴蝶,悄悄放在了他写生的花坛里。有一只色泽艳丽的雅灰蝶落在了少年的画架上,被他满眼惊喜地近距离描绘了下来。

那蝴蝶和他后来第一次直播画的蓝闪蝶很像,是国产缩小版。

再后来,他看到少年抱着膝盖蜷缩在花坛边,他过去和他说话,没有被搭理。问要不要送他回家,他说他没有家。他让自己的保镖先走,默不作声在旁边坐着陪他。少年忽然说想吃草莓蛋糕。他急匆匆地跑去旁边的蛋糕店给他买,回来后这人却走掉了。

在那之后他很久没有在公园出现。再次见面,他成了自己哥哥的未婚妻。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中央,手指被划破了,流出了鲜红的血。

那是程凛洲第一次恨自己不能马上长大。

15岁那年的冬天。

他从北方回来了,他抱着篮球假装偶遇,厚颜无耻地装作不认识嫂子,问他要一个初吻。

毫无疑问被拒绝了。

他听说他想放烟花。

他那个废物弟弟当然不可能搞得到,自己又没脸再去这人跟前晃悠,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和那家伙合作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他在雪地里点燃烟花棒的侧脸,指尖衔着一支烟用来点火,瞳仁倒映着跳跃闪烁的色彩。他久违地再次看见了那小梨涡。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程凛洲确信自己会爱他一辈子。

出了国之后他时常去偷偷看他,早早学会了驾驶各种交通工具,想亲手帮他洗头发,假装去他家楼下的理发店打工。他出去玩,他就跟着他满世界跑。怕他出事,找了救援团队在附近随时待命,也确实好几次派上了用场。他还考了跳伞教练证,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抱着他从大堡礁上方一跃而下,在他开心尖叫时装作无意地亲吻他蓝色的长发。

即使那时候他身边还有别的男友。

……

脚步放缓,程凛洲在长椅形的花坛边上蹲下,屏息凝神端详那个侧躺的身影。宋矜郁一只胳膊屈起枕在脑袋下,睡得不太舒服,纤细的眉微微蹙着。

他伸手极轻地抚了一下他的眉心。

回想起来的越多,程凛洲越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越发没有实感。在那些记忆里他同样也是一个旁观的视角,俯视着过去点点滴滴的他,和为他着迷的自己。

宋矜郁问他看过的最美的夕阳在哪里。

其实他们一起看过很多次。在皑皑雪山,在黄昏街道,在雾气弥漫的森林,只是从草原上的那一次起,他回头看他了而已。

他爱了他这么多年,为他心动了无数次。从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喜欢他,得知他是自己的嫂子也丝毫不曾动摇,成年以前像一道影子一样跟着他,刚满18岁就迫不及待撬起了亲哥的墙角,无所不用其极。

这种深沉偏执甚至称得上扭曲的爱意,占据了他全部的生命,他无法克制地去质疑,这天底下最幸运的事,真的有朝一日会发生么。

他居然真的成为了他的夫人。

他的蝴蝶会心甘情愿停在他的手心里,还是终有一日会被他吓跑。

程凛洲视线垂落,定在了夫人伸在花坛外的手腕上,眼底情绪翻涌。

再次抬眼时,他对上了那一双睁开的灰色水晶似的眸,一愣。宋矜郁维持着姿势一动未动,就这样看了他许久。

喉结滚了一下,程凛洲扯着唇角:“……姐姐?”

“嘘。”

细白的手指尖按在了他的唇边,接着,那双胳膊探了出来,环抱住了他的脖颈,仰起下巴献出双唇。

宋矜郁的吻技很好,唇瓣弹软柔润,舌尖很软很灵活,被他亲着轻易就会上瘾,会想用力回拥住他,不带任何欲念地往他身体最深处探寻,顺着这温暖的口腔吻遍他的全身,从内到外,哪怕代价是献出灵魂供他驱使。

没有人能不为这样的吻沦陷,丢盔卸甲,缴械投降。

程凛洲仿佛化作了一尊半蹲的雕塑,僵硬着动弹不得,面庞脖颈倒是红得要滴血,盯着他的眼眸愈发黑亮,活脱脱的纯情小狼狗。

宋矜郁很喜欢看他这副模样。

“怎么办啊,初吻没了。”他撑着脑袋,嗓音轻缓。

程凛洲盯着他不说话。

宋矜郁伸手,又摸了一下对方的薄削的唇,继续调笑:“姐姐亲过很多人,你的嘴巴是最甜的。”

“真的吗?”程凛洲这次攥住了他的手腕。

真的啊。

他顺势往对方怀里一倒,由着程凛洲把他从花坛上抱起来,放在腿上。

宋矜郁手指卷上了他胸口的领带,思索了片刻道:“因为你是奢侈品。”

“……什么意思?”程凛洲眉梢一挑。

长得很奢侈,家世背景很奢侈,和他在一起要面临良心的挑战,奢侈。给他的爱也优质得奢侈,让他不禁去想,按照常理,这样的挥霍多久之后就会面临枯竭。

辜负弟弟的那么久的喜欢,去接受这样的爱,岂不是更奢侈了。

把那条领带扯得皱皱巴巴的,宋矜郁抬起眼睫,望向对方:“你想起来多少了?”

差不多全部。程凛洲沉吟,想不起来的也能依照推断拼凑出事实。

但唯独有一件事,他的大脑神经似乎强行回避了。

他想起不来宋矜郁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夫人为什么会割腕?为什么会抑郁消瘦到那种地步?

一个令他恐慌的猜测在心中闪过。

程凛洲不怕夫人曾经爱过别人,他怕自己的偏执疯狂让他下手杀了那个男人,最终导致了夫人的痛苦,和他们之间绝对不可能愈合的裂痕。

他知道自己做得出来。

将这份复杂情绪强行咽下,程凛洲迎着宋矜郁的目光,低头亲吻他手上的疤:

“想起来我很爱你。”他嗓音低涩地回答。

宋矜郁不知这话的深意。

他感到浓烈的情绪好似从吻渗进了皮肤,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伸手回搂住了程凛洲,宋矜郁放松身体,完全偎在了对方怀里。

那他就,奢侈一次吧。

第46章 负重俯卧撑 “再踩就硬了。”……

时隔一个多月, 程大总裁总算被允许回自家的小别墅睡觉了。

他洗完澡,在房子里四处转悠了一圈,凑过来捏着夫人的腰犯欠:“没看到其他男人的痕迹啊, 你把我撵出去到底是为什么?”

宋矜郁正在给小狗刷牙, 闻言思索一番, 偏过头温和建议:“要不你再找找?”

程凛洲近距离地和他对视。数秒。唰地起身, 又四处翻了一圈, 尤其是夫人的闺房。

宋矜郁抿唇忍笑。

拍了拍狗屁股撵走Free,他自觉坐在地毯上等程凛洲来抱他。没多会儿,男人抄着口袋下来了, 另一只手还把玩着一个白色的圆柱形物体。

宋矜郁瞧见, 脸色瞬间转红:“你……谁准你翻我从床头柜的?”

“这是你用的,还是给你的奸夫准备的?”程凛洲眯着眼眸,两根手指比划那个直径, “有点小吧。”

小什么小,正常尺寸好吗。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啊。

他瞪了对方一眼:“把它丢掉。”

程凛洲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他, 眼底划过思量。

“不许动坏脑筋。”宋矜郁深感不妙,脊背炸了一层冷汗, 伸出胳膊采取怀柔政策, “我累了,抱我去睡觉,好不好。”

程凛洲果然吃这一套,走过来弯下腰,把小玩具往茶几的抽屉深处一扔,断言:“你不需要这种东西。”

宋矜郁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埋这人脖子里装听不见。对方揽住他的腿根将他抱起, 还能腾出用一只手在他身上摸索比划:

“夫人这么敏.感,随便摸两下就有感觉了,为什么要让那些假玩意碰你?我的手难道不比那个厉害?是力度差了还是长度差了,你看看……看一看呗。”

宋矜郁被迫去看程凛洲伸到面前的手,脑海中顿时闪过无数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身上作恶的画面,“好了好了听你的,别说了。”

倒是真的如他所言下意识并拢了大腿。

程凛洲假装没发现,心满意足地抱着人往房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