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曾经吞咽的声音
说好的要约会,可惜中道崩殂。
第二天早上起床吃饭的时侯,梁桉一直用单侧,江浔看出来了,问她怎么回事。
以前熬夜上火也牙疼,估计是放假这段时间吃辣太放肆了,她没放在心上,说吃几天清淡的就好了。
大概是工作狂的属性又作祟,把生病当风险来管控,江浔直接开车带着人去了医院。
拍了片子,说是智齿冠周炎,阻生齿位置长得不当,最好消炎后尽快拔掉,拔牙七天内坐飞机创口容易爆血,没办法,只能提前回北京,落地再做手术。
大年初四。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私人诊所气派巍峨,一阵寒风呼呼吹过,卷起干枯的落叶。
是火锅不好吃还是饮料不好喝,哪有人大过年跑来拔牙。
梁桉不愿上断牙台,打着商量,“拔是可以拔,但好歹过了这几天吧,现在过年欸。”
“过年”这两个字特地加重了音强调。
语气里的不满昭然若揭。
要是愿意拔,也不至于吃这么多回消炎跟止疼药。
“行。”江浔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轻飘飘道:“那回去再帮你检查检查。”
……
用嘴检查是正经检查吗。
梁桉撇撇嘴,气没处撒,只能攻击资本家,说他是为了不耽误上班才强迫员工趁着过年拔牙。
资本家是怎么做的,前台报了预约,就有人热情迎着他们往手术室去了。
拔了牙她吃饭都成问题,不吃饭就没有力气,没力气就好几天都出不了门,只能缩在家里当乌龟。
客厅超大投影仪这时候倒是派上了用场,只是江浔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她高中毕业打暑假工拍的恐怖片,简直是黑历史级别。
梁桉伸手去抢遥控器,江浔一根手指头就把她制服,梁桉哼哼唧唧找理由,“我要看舌尖……”
“看那个你不难受?”江浔好笑看她。
梁桉嗔怒瞥他,“我这叫望梅止渴”
江浔忍着笑意,“你那叫自讨苦吃”
“……”
这张嘴能结上婚也真是奇怪,打不过就躲,梁桉倏地站起来,找借口离开,“我去洗澡了。”
男人大手一捞,她骤然跌进滚烫的怀里。
“你……”
“洗澡很好玩儿?”
气息湿热,在耳蜗引起阵阵颤栗。
握住细腰的手也不老实地往上游移,隔着睡衣布料,指腹灼烧着每一寸肌肤。
这话有歧义,梁桉抖了下,结巴了,“……不好玩儿。”
江浔没看见似的,意有所指问她,“那为什么要洗两次?”
“你……你管我。”
这氛围太危险,梁桉心口一颤,怕了,趁不注意踹他一脚,逃出来,带着抱枕窝进沙发另一侧,单方面跟他划清楚河汉界,老死不相往来。
背影慌不择路,江浔盯着哑然失笑,只是怀中触感一空,连带着心头也空落落的。
电影虽然打上了恐怖的tag,但是个套着灵异外衣的凄凉故事,主人公戴了覆面,镜头挪过去有怪异感。
男演员有面具,妆造特别省时间,但梁桉不行,她每天得老老实实提前3小时候去化妆间,所以当初可嫉妒了。
看着屏幕,脑子里之前片场的记忆一幕幕闪回,梁桉忽然想起什么,拿手机登上微博账号,惯例发了条新年快乐。
往常每年除夕夜都发,算是个小习惯或是仪式感,只是今年被某人缠着,没顾上,大概是年前跟乐队录制那个视频的原因,沉寂已久的账号忽然活过来,涌进一大堆私信和评论。
都是退圈、复出跟拍戏的问题,梁桉也没想到,乐队的带动效果这么强,硬生生把她这个僵尸号都给盘活了,看样子产品上市顺利的话,说不准她今年就能升职加薪。
至于演戏的问题,毕竟干了十几年的行当,当初离开有赌气的成分,这么多年过去,那点儿情绪早烟消云散,如果有机会,她倒是不抗拒,但没机会也行,她还在跳舞,也说不上遗憾。
江浔心思不在电影上,只大概看得出拍摄和表演手法,色调偏灰,看起来沉重又压抑。
陈舟最开始把收集来的资料放在眼前时,他看了,但文字罗列的再清楚,也只是冷冰冰的记录。此刻人坐在自己旁边,电影放着,他才感知到,荧幕记录了她真实的17岁。
客厅灯关了,只留角落一盏,让人感觉到一阵阴沉沉的寒意。
镜头上一秒还在拍摄血橙色的黄昏。
下一秒镜子破碎,一个覆面的高大身影走后面出来。
动静太突然,梁桉打字的手忽然一顿,瞬间反应过来,知道后面拍的是什么内容。
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拦住要跑的人,把人困在身前,索要亲吻。
恐怖题材硬是被导演拍出纯情效果。
外面是潮湿淋漓的暴雨天,屋内窗帘半掩,昏黄壁灯摇曳着珠光。
“我会很乖的,别离开我。”
“如果你走,我就杀了他,就像我杀那些人一样。”
声线空灵,仿佛游走于钢丝绳的危险,两人一进一退,影子在光晕里颤抖。
虽然是没拍什么过分的东西,梁桉还是坐立难安起来,特别希望这时候插播一段广告,好拯救她不上不下的吞咽系统。
正尴尬着,身旁人忽然开口唤她,“梁桉。”
光影里,男人眉眼清冽,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梁桉极小声应了声,“……啊?”
“你还没成年,就拍吻戏?”
“……”梁桉愣
了愣,戴面具算什么吻戏,但从无澜声音里听出醋意,她觉得稀奇,故意逗他,挑了挑眉,“工作需要啊……”
梁桉眉眼里全是狡黠和得意,江浔看她半晌,梁桉迎上目光,突然就畏缩了,他的手拉住她脚踝,梁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至身下。
发觉自己好像玩儿脱了,梁桉非常识时务,立马捂住自己的嘴解释,“没亲,亲的是面具啊……”
话音隔着指缝,听着呜呜哝哝的。
立体声效太好,电影里人声和背景音乐不断灌入人耳,江浔目光幽暗,浸着某种欲念。
梁桉对这眼神熟悉死了,除夕夜那晚做得太过,她到现在还后怕,下意识就要拔腿跑,松手的瞬间,江浔扣住她手腕,抬到头顶。
梁桉突然有点儿后悔了,就不该稀奇他吃醋的样子,服软特别快,细着嗓子道歉,“我错了…真的错了,下次再也不骗你了……”
男人的手在水意里兴风作浪,又问她,“还拍过什么?”
“没有了……”梁桉眼睫轻颤,几乎快要哭出来,“没有吻戏了……”
耳畔不时传来爆炸声,江浔还是逼问她,梁桉只能一五一十交代,等把这些年拍过的戏全都说清楚,他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和风细雨的样子。
嘴不能碰,江浔吻从她的额前落到眉心,再到眼角,一点一点,触感温热而柔软,直到落于某处,吞咽的声音让人不安,梁桉身体不受控制颤动,开口求他,“别……你别……”
“不喜欢?”
梁桉想说不喜欢,喉中却溢出低低呜咽,江浔伸手捂住她嘴,又触上她耳垂,温柔安抚,哑声道:“别出声,伤口会裂。”
梁桉第二天是被饿醒的,冒出了半个脑袋,似醒非醒。
江浔像个没事人一样靠在床头,正在回消息,看她睁眼把人搂过去,“感觉怎么样?”
梁桉一张小脸通红,下意识往被子里缩。
“躲什么?”江浔压着被子不让她躲,“又不是没睡过。”
梁桉拽着被子把人往外踹,语气不太好地回他:“我饿了…”
江浔被踹下了床,无奈笑了,对她说:“我去做饭,你先洗漱,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拆线。”
梁桉不应,江浔又推了推缩在被子里的一团,“听到没?”
梁桉呜呜哝哝,“…我耳朵又没拔牙…”
关门声响起,梁桉终于钻出脑袋,准备伸手拿衣服,却看见床边亮着的手机屏幕。
都说没有人能从男朋友的手机里笑着走出来,梁桉有那么一秒冒出了偷窥的想法,转念又扼杀在摇篮里,人还是要有最基本的边界感。
但余光瞥见软糖销售统计几个大字,手还是不受控制挪了过去。
明天就要开工,这些统计数据他们做起来可费时间了,老板动动手指头划划屏幕就行,梁桉不由感慨,“当老板真好啊……”
剩下的话被身旁黑影堵死在喉咙里,梁桉眼睛没顾上眨,手机都吓掉,“你什么时侯进来的?”
把手机捡起来,把她僵在半空中的小腿落下去,拽着人的胳膊拎起来,站好了再推着往卫生间走,倒了漱口水递到她手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梁桉看着镜子里一高一低两个身影,懵了。
身后人还在耳边说:“当老板娘不是更好?”
梁桉在镜子里看他,“……啊?”
“有老板暖床,还有老板的卡。”
说完这句,人走了,徒留梁桉对着镜子里脸通红的自己。
卡是用上不得台面的方法给的,暖床更不正经。
梁桉脸更红了。
拆完线,梁桉让江浔开车把自己送回三里屯,都有段时间没跟赵晗一起吃饭了,而且驾照之前烫伤手落了不少进度,得赶紧补上,不然学的全忘了。
还是老地方,只是司机以前到站就走,现在却开始阴阳怪气,梁桉利落解了安全带,江浔扯过她手腕,“你就这么走了?”
“……啊?那,拜拜?”
江浔以前最喜欢捏她脸,但刚拆线,忍住了,扣着她手腕看了半晌,看到梁桉心里打鼓,忽然松了禁锢,“行,走吧。”
车窗外斜阳高挂,在钢筋水泥洒下点点星芒。
梁桉心下一动,眉眼弯弯地矫揉造作道:“谢谢江师傅,江师傅辛苦了,江师傅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噢,我一会儿给江师傅五星好评……”
他做这样的事很熟练,不动声色勾引,等人上钩了就轻飘飘抽离。
每次在她抓耳挠腮的边缘再回应,安抚。
果不其然,看她这样,江浔眉梢轻佻了下,不过梁桉没他那么没良心,在他脸侧飞快轻点了下,然后趁他愣神的功夫,一溜烟儿下了车,把车门甩上。
走出几步又给江浔打电话。
“告别吻。”
“江师傅还满意吗?”
天空尽是氤氲的颜色,高高瘦瘦的身影站在银杏树下,漾着笑意的眼睛也遮不住眼底那汪温润,江浔脸忽然就红了那么一下。
“梁桉。”
“啊?”
“给我回来。”
梁桉知道他正看着,隔着车窗朝他挥了下手,说出来的话却并不体贴,“江师傅拜拜噢。”
“梁桉你出息了是吧……”
话没说完,一阵忙音。
没良心的人挂掉电话,进小区了,头也不回。
看着黑掉的屏幕,江浔忽然笑了,他竟然被摆了一道,只能在心里咬牙,让她等着。
调转车头,往相反的方向开。
墓园永远都安静,冬日暖阳洒上墓碑,难得削弱几分冷意。
家政公司临时找来的阿姨因为儿子纵火,导致江父江母双双窒息身亡。
保姆数罪并罚判了死刑,保姆儿子当时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本就走投无路,指着母亲勒索借钱的最后一点希望也因此彻底破灭。
走投无路的人是不计后果的,自己是否达到目的才是唯一的公平和正义。案子是法官判的,那代价就该法官来担。
心理失控之下,他腰上插了一把柴刀,拎着玻璃瓶就找上法庭,几番理论下来,整瓶硫酸哗地一下全泼梁建章脸上,争执中又拔出背后的柴刀,一刀砍上去。
法警从身后拦,那人一通乱砍,法警胳膊上不知道砍出多少伤口,总归现场血淋淋一片。
十几年前法庭安检还不够严格,等其他法官知道的时侯,梁父已经被抬着跑到医院里了。
体表面积50%三级烧伤,眼睛面临失明的危险。
一个月后,眼睛确诊回天无力,梁父从医院一跃而下。
保姆儿子罪名成立,但其表现符合抑郁症(发病期)的临床诊断,作案时处于发病期,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四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两人把花放上去,许佳年问江浔:“你准备什么时侯告诉梁桉?”
墓碑上刻着梁建章的名字,江浔看着,没有半分底气。
父亲因公受伤自杀,母亲而后另组家庭,她不好生活的源头,总归跟自己有关,他是她不好记忆的一部分。
他想过要不要开口,起初觉得两人短暂接触,而后分开,或许没有必要;后来两人越来越近,他又觉得再等等,总觉得如果说出梁桉父亲是因为处理自己父母的案件而被复仇,他们说不定也就走到尽头了;可他们如果生活在一起,单方面的隐瞒对她不公平,也不可能一辈子都瞒着。
更何况那晚他们说过,不能隐瞒对方。
沈佳年又说了句:“说来也奇怪,明明你们都是受害者。”
江浔看着她,“你也一样。”
江老爷子一直把许佳年当孙女看,许佳年也把梁桉当妹妹看。
因为当初许叔告假回老家的缘由,是她生病。
如果她没生病,大概江父江母也不用从家政公司临时找暂代,不会有蓄意放火,梁法官也不会被报复。这是她当律师的缘由。
我不杀伯仁,可伯仁因我而死。
无论他们承认与否,一场火灾,他们三个人的命运都被改变了,也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拧到一起。
墓园绿植多,梁桉抱着花站在一棵树后。
给江浔发消息-
你在哪?-
结束了?-
还没,我只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第62章 痕迹被你老公帅到了?
留学那几年冬假都在北海道滑雪,只除夕时侯在国
内中转一天,忌日当天来墓园,这么多年梁桉还是头一回。
嫩绿叶子衬着灰瓦老墙,天朗气清,是北京难得的好天气。
她抱着梁父最喜欢的向日葵穿过绿化廊道,却在一棵槐树下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两个人,背对着她,顿住脚步的时侯听到他们说:
“你准备什么时侯告诉梁桉?”
“还没想好。”
“说来也奇怪,明明你们都是受害者。”
“你当初,为什么跟梁桉结婚?”
江浔想了许久,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缘分吧。”
缘分……
手机震动,梁桉拿出来看,是沈言。
沈言邀请她,“线下/体验店的场地搭建好了,再过一周就能正式开业,要不要来看看?”
“好。”场地离公司不远,几站地铁的距离,梁桉回复她,“明天刚开工还不算忙,我中午去可以吗?”
对面应得很快,梁桉问沈言,“我方便问你一个问题吗?关于江浔父母的。”
她心头冒出来一个猜测,一闪而过,她毫无根据,但是就这么凭空冒出来了,那种可能突然把她推上了悬崖峭壁,进退不得。
聊天框最上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跳了好久,终于出现4个字,“哪方面的?”
朋友们都知道自己跟江浔是合约夫妻,这个问题是她冒昧了,梁桉斟酌着回,“就是长辈过年说起来,我知道他小时候父母就去世了,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找到合适的契机开口,所以想问问你。”
“不知道的话也没关系,明天中午去场地之前我给你发消息。”
江浔不是随便的人,既然追梁桉那就是认定了,没有什么不方便,沈言告诉她,“是家里保姆纵火,叔叔阿姨没逃出来,不过那时候我们年纪都还小,更详细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纵火……
所以,梁建章去世前处理的最后一个纵火案,是江浔家的。
并且,江浔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生理期那天晚上,她随口调侃他们的婚姻还真是机缘巧合,江浔说不全是,她追问原因,他说以后再告诉她;
地下车库的那晚,迟叙言之凿凿自己是她和江浔的媒人,江浔让他少自恋,说他们认识的比迟叙更早;
除夕那天早上,她和梁父的合照意外撞到地上,那时候江浔眉眼绷得紧,像是有心事……
墓碑前两道身影转身从另一旁楼梯离开。
梁桉抱着花藏在树后,脑子里思绪混沌缠绕在一起,没办法理清。
她知道,她和江浔之所以碰面,绝非人力可蓄意。
她心血来潮去纽约的市图书馆写论文,被一双棕黑色的手骚扰,正进退不得,就这么碰到了江浔;
她和赵晗心血来潮换了雪道滑雪,迟叙不偏不倚就撞上她,没人能控制赵晗跟迟叙谈了恋爱;
她临时订的机票飞回康奈尔,没人能控制纽约大暴雪再让航班迫降芝加哥,然后她意外碰见迟叙,又阴差阳错被邀请进江浔公寓;
……
但这只是碰见,那结婚的理由呢?
梁桉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长相和家世,可那些都是父母给的,不是她的,为了摆脱家庭的牢笼,她几乎放弃了所有,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人。
但江浔不同,以他的财力和地位,选谁合作不行,为什么偏偏是她。
更何况他那样的家庭,婚姻并非儿戏,又怎么会随随便便就因为跟长辈演个戏就无偿转赠给她一半的个人资产。
既然江浔从一开始就知道,那这段契约婚姻只能解释为受害者联盟的惺惺相惜,又或者抱团取暖的同病相怜。
这段婚姻起初很简单,是两个陌生人,不想被催婚而应付出的对策。后来也很简单,相处久了的人产生感情,但现在,这种平衡忽然被打破了。
这段关系太沉重,梁桉现在只感觉到压力和烦躁。
她垂下眼,身边的氧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深呼吸也无济于事。
新年最后一天,城市已然准备好回归秩序,那点热闹的余温快要消失不见,大街小巷冷冷清清,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从墓园出来,她拐进地铁,随便上了一条线,不知道坐了几站,听到语音播报时,终于起身出站。
没认出是哪,看到公园门口空着的长椅,无意识坐了上去。
拿出手机给江浔发了定位,说自己已经结束了。
梁桉从小在这个城市生活,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如数家珍。
朝阳公园的湖畔可以远远眺望城市天际、湖边芦苇荡漾冰融以后总有游人划船、公园报刊亭总会卖香气流油的烤肠;天气好的时侯,慈云寺的桥上会架满高低错落的长枪短炮、鼓楼的公园广场常有小朋友在放风筝、放学背着书包一路走回家,大望桥的街景总会融化在北京最美的蓝调时刻……
目之所及,夕阳浅浅落下,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有些陌生,好像弹指一挥间,她就从婴儿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连带着过去几个月,也都是虚幻。
“耷拉着脸干嘛呢?”正托着脸跑神,突然被一道清冽嗓音拽回神,一道阴影笼罩着她,视线再往上抬,是那双漆黑的眼。
男人逆着光,锋利长相也难得被黄昏晕出温润的模样。
梁桉没喝酒,但夕阳醉人,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染得晕晕乎乎。
她迷迷糊糊想——
十六年前,她7岁,江浔9岁。
如果父母没有去世的话,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天之骄子,相貌出众,很会讨女孩儿欢心,按照爷爷的性格,他父母应该也是很好的人。
这样的人和她在一起,梁桉却只想逃避。
因为她无法相信爱是无缘无故凭空诞生的,所有的感情都是欺骗,因为需求在一起,因为不再需要而离开。尽管江浔说过喜欢她,可她仍旧害怕被抛弃。
梁桉太胆小。
胆小到要靠轻视一段关系来让自己维持安全感。
江浔喜欢她,也是因为他们是同类吗?
“怎么?”正想着,江浔微微俯身,身影罩住她发愣的神情,“被你老公帅到了?”
怔愣半秒,梁桉忽然就笑了出来,有声的,但嘴唇麻木,幅度不大,只低低说了句,“你好自恋。”
“那就是练车的时候把驾校墙给撞破了?”江浔突然问她。
“啊?”梁桉视线落进眼前清冷的眼中,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梁桉想佯装生气去拍他,可没有打人的力气,只去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嗔怪道:“我车技没有那么差好不好……”
江浔牵住手把人拽起来,问她:“哪个车技?”
这人怎么什么都能说成黄的,梁桉轻瞪他一眼,“你来好慢,我都等好久了。”
从发定位到现在也不过15分钟,在这个以堵车闻名的城市,已经是超快速,江浔被瞪也挺开心,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背你回去?”
20多岁的人了,在大街上背着多奇怪,梁桉转身抱住他,“我怕你把我扔河里,还是抱一下算了。”
对立而拥的身影一高一低,落日余晖将影子拉得无限长。
江浔没觉得奇怪,只当她在撒娇,敞开大衣把人裹进怀里,开玩笑吓唬她,“既然被你发现,那只能下次再找机会了。”
除夕夜那晚,梁丘拍了合照上传到朋友圈,梁桉没有看朋友圈的习惯,没注意到,却被林音发现了。
没有回国和回了国却撒谎敷衍,性质差异很大。
林音在忙春节档电影,直接给宣传总监下了指令,让他私下调查。
办公室里。
林音盯着手里的照片,两人姿态亲密拥在一片绿意里,沐浴着夕阳,笑得欢畅。
“他叫江浔,26岁,目前是极客集团的执行总裁和接班人,最近三年一直在芝加哥,于去年12月回北京总部任职。”助理在一旁给林音汇报,最后又递出另外一沓资料,“这是家庭关系,独生,目前只剩下爷爷,是极客的董事长,父母在他9岁时侯死于一场意外火灾,这是当时的报道。”
林音比这报道上了解的更详细,把照片甩回桌子上,“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梁桉也说不清这一
天到底改变了什么,但她跟江浔之间,的确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相拥,汗水濡湿了头发,都市霓虹坠落在眼底,像琉璃灯上淋了一层湿漉漉的雾。
她去寻他的唇,若即若离的触碰,小心翼翼游走在欲望边缘,江浔突然伸手蒙住她的眼,呼吸纠缠时,额头相抵,而后吻变得来势汹汹。
江浔脑袋埋在她颈间时,呼吸像潮水一阵阵涌进耳膜,梁桉颤抖得厉害,他喉中溢出笑意,“抖什么?”
窗帘没拉,湛蓝的夜跌落在城市上方,远方天际一幅月光欢度的画面。
梁桉目光停留在他深邃眉眼,伸手触了上去,江浔双手束缚住不许她动,咬上她唇瓣,惩罚她的走神,又问她:“嗯?”
梁桉睫毛颤抖,含糊应了声。
她害怕。
她想,或许再也不会见到他。
就像身体上的痕迹,也会在七天后准时褪色。
第二天一早,薄暮熹微。
微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卧室里旖旎气息未散,大床上两人紧紧相拥。
枕边手机震动急促,打破了一室幽微。
江浔半眯着眼睛,看清来电,把梁桉晃了起来,梁桉意识朦胧,呜呜哝哝摆手:“你别烦我。”
“你妈妈的电话。”江浔在她脸上捏了捏,强制苏醒,而后把手机放到她耳侧,梁桉打着哈欠没听清,问了句,“谁啊?”
“梁桉。”电话那头直呼其名,声音干练中夹杂了几分怒意,听起来很严肃。
“”梁桉瞬间惊醒,一个激灵坐起来,又因为扯到某处倒吸了口凉气,“妈?……你有什么事吗?”
“今天晚上,带着跟你结婚的人回家一趟。”林音言简意赅。
母女俩很少打电话,二十几年的生疏没有那么容易变亲近,俩人除了正事基本不沟通,结果电话接起来就是质问的语气。
“跟我结婚的人?”梁桉脑子转得快,掀起眼皮,看了眼床边正在给她找衣服的男人,“你找人调查他?”
闻言,江浔探过身来捏她耳垂,朝她挑挑眉。
示意她别乱说话。
“不用调查也会有很多人告诉我。”林音没跟梁桉掰扯,下了最后通牒,“不用再拖了,就今晚。”
第63章 离婚你再考虑一下吧
挂了电话,梁桉有点为难,江浔看出来了,把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在她脸上捏了两下,“怎么,还准备瞒着呢?”
你不是也一样瞒着我吗?
梁桉嘴巴被捏成o字,手搭在他胳膊上,对他说:“我妈可能会随时态度大转变,还有可能大发脾气噢。”
“没关系。”江浔顺了顺她头发,虽然没刻意问过,但也感觉得出来关系大概算不上太好,“女婿总是要见丈母娘的。”
他们要往下走,绕不开这些。
江浔看见梁桉圆溜溜的眼珠一眨一眨,写满了不情愿和纠结。
他轻笑,在她唇畔落了一下,像是控诉:“不能总让你老公偷偷摸摸的。”
梁桉把他的手拉下来,她心里下了一个决心,捏了捏他的手掌,“晚上再说吧。”
话题到这儿就算过去了。
两人照旧各自去公司,司机把人送到停车场又离开,梁桉没进公司,转身回到门口,打了滴车。
师傅又是个开朗的人,见这单路程奇怪,龇着大牙乐:“是不是迟到扣钱了?”
梁桉熟练说胡话,“不扣钱,就是感觉没睡够,回去补个觉先。”
“那就行!过完年谁想上班啊?”师傅自问自答,“没人想上班。”
梁桉应了句,“是啊,没人想上班。”
等离了婚,估计就没班可上了。
谁会在前夫当老板的公司上班呢。
到站,梁桉开了门下车。
等在门口的人迎了上来,“林导正在里面开新闻发布会呢,实在走不开,特意嘱咐我直接带你去休息室。”
这人是林音助理,梁桉认识,“那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里面请。”
梁桉靠在休息室的沙发里,有一瞬间的放空。
小时候也是这样,梁父总会带她在附近的书店看书等林音下班,后来就变成她一个人等在休息室。
家庭曾经没有困住任何人,记忆里,林音总是早出晚归,梁父从小照顾梁桉多一些,母女俩很少能在家里碰上。
但梁父超级以妻子为骄傲,以至于梁桉从小就对林音的成绩如数家珍,一年又一年,看她从初出茅庐的新手变成如今炙手可热的大导。
东张西望的时侯,她忽然想起来刚刚经过现场,一部春节档忙下来,林音好像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
梁桉突然有点儿难受,刚起身,想去现场看看,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林音涂着精致红唇走进来。
“一个人来的?”
“嗯。”好歹是母女,用不上假客气,梁桉应了声,就说:“我们要离婚了,您也不用再见他了。”
“离婚?”
“对,当初本来说的就是一年试用期,我们性格不合适,所以来跟您说一声,免得晚上耽误您时间。”
休息室里陷入了许久的沉默。
片刻后,林音拉过椅子坐下,脸色算不上好看,“把职业规划当玩笑,随随便便结婚现在又想离就离,梁桉你还要不理智到什么时侯!”
久居高位浸出了举手投足的矜贵,梁桉看着她,顿了好半天才说,“我又没有违法乱纪,哪怕决定是错误的,我也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负责?”林音眉心紧紧皱起,脸色僵硬,“你所谓的负责就是我身为一个母亲,连知道女儿跟谁结婚的资格都没有!”
资格是互相的。
她曾经也以为自己有被爱、有与人相守的资格。
梁建章刚住院的时侯,梁桉在病床前,听到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爸爸以后会照顾好你和妈妈的。确诊后的第二周,许下承诺的人在她面前从高楼一跃而下;
梁建章刚去世的时侯,梁桉在葬礼上,听到林音泪眼婆娑说:以后就是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了。葬礼后的第二年,许下承诺的人清空家里所有照片,把她也送走了,第三年,她成了新家庭的局外人。
痛苦牢笼滋生出的承诺与爱令她怀疑,都不用考验,走两步路就成了想看两厌的负担。
她想控诉,可她也做不到。
一个生活顺遂的人一夜之间双目失明,皮肤被烫得不成样子,这的确很难接受,他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一个冉冉新星一夜之间没了丈夫,她也要承受丧夫之痛,更不能因为去世的丈夫和半大的女儿就永远不再开启新的生活。
她说不出口。
控诉就这样变成不知名的潮湿,像寒风里穿了件没晾干的外套。
合适的时间、合适的人、合适的关系,但凡错一点,都是有缘无份。
她和林音是,和江浔也是。
“妈,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们都别越界,行吗?”梁桉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她声音很轻,无数情绪糊在喉咙里,最后堵成
一场哑剧。
四目相对。
有短暂的僵持。
敲门声打断了静默,是助理说是记者过来了,林音应了声,“让他们稍等,我一会儿就过去。”
梁桉适时站起,“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您注意身体,我就不打扰了。”
林音看着她,好像就那么一眨眼,她的孩子就长这么大了。
一个个身影从她眼前走过,她们背着双肩包,谈笑、嬉闹、争辩、倔强,有时踩着舞鞋、有时捧着课本、有时对着相机,后来双肩包变成了行李箱,一路走进海关,没有回头。
林音叫住梁桉,声音忽然就缓了下来,“我让人先送你回去,等晚上再聊,带不带他都行,我们娘俩也很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梁桉应了声好,离开了。
开工综合征作祟,上班第一天,大家都死气沉沉,她甚至不是最后一个到办公室的,也就唐老鸭群情激愤的开会,梁桉跟林听偷偷摸摸在下面pk消消乐。
心里想,明天得开始重新投简历了。
长这么大,林音没在钱上苛待过她,但梁桉非常开心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辛辛苦苦赚的。
这样花钱,她觉得人格和精神都是独立的。
中午,梁桉去体验店找沈言,传统的服装行业都采用单品牌战略,男性化和竞技运动的标签很难去掉,所以市场需要更加适合女性运动的非竞技运动类品牌。
这是沈言接手公司以后做的战略创新,梁桉是她的第一位合伙人。
走到门口,梁桉迎面撞上一个人,面容枯槁,佝偻,穿得也陈旧,看着是个疲惫的中年人。
擦肩而过,梁桉知道场馆最近在着急招聘,随口问沈言,“来面试的?”
“嗯,销售。”沈言应她,“一脸快被压垮了的面相,我看着也挺难受的,但是聊了一下,他真的不行,能力跟想法都跟不上,这个年纪也实在不如年轻点儿的。”
梁桉看完场馆出门,那人还没走,坐在楼梯上抽烟。
看见梁桉,主动跟她搭话,“我看老板对你蛮好,你是模特吧?门口还挂了海报,我年轻的时侯……”
他倾诉了很多,说他年轻时侯缺乏规划,一眨眼人就中年,每天睁眼就是一屋子的人指望他,还说起他正在念初中的女儿。
梁桉心里难受,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姑娘。
等人走了又转身回场馆,“现在这么缺人,销售不行的话留他当保安吧,工资可以从我的分成上走!”
人到中年其实干不了基础工作,工作跟琐事拉扯,时间却只有那么多。
沈言白她一眼,“你以后千万别自己当老板。”
年后第一天,下班的点儿一到,不到十分钟办公室就几乎走完了。
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梁桉终于收了包起身,江浔等在停车场,梁桉上车输了导航,是小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江浔一路车速有些慢,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方向盘上轻点,梁桉察觉出来了,但没开口。
直到路口红灯,身旁人突然开口唤她,“梁桉。”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梁桉抬头,视线里,男人薄唇轻抿着,一张脸轮廓分明,暮色晚霞悉数映在身上,也化不开清隽面庞的冷。
仿佛回到了重逢那天。
“你是想说我们很早就认识吗?”窗户纸既然揭开了,就要彻底捅破,梁桉说:“我知道,昨天在墓园,我看见你们了。”
江浔偏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女人。
瓷白小脸平静无波,睫毛轻颤着,看不出丝毫情绪,被柔和黄昏染上了层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很抱歉。”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江浔声音低缓,“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梁桉只反问他,“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你忘了?”江浔手指敲了下方向盘,“因为你也需要结婚。”
“可是你被催婚了那么久,身边人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我签合同?”梁桉看着他,把疑虑全问出口,“而且你说过,爷爷虽然催婚,但你也不是非结不可。”
指示灯不给人思考的时间,绿灯亮,江浔踩了油门,“因为我喜欢你。”
梁桉没那么自恋,不觉得这么一个厌倦性缘关系的人能对她一见钟情到这种程度。
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所有人都被编织在关系和情感的大网里,梁桉经历过两次痛彻心扉的分别,一次死别,一次生离,不管对方讲得有多好听,都是谎话而已,不过多久就会离开,没有人值得信任。
更何况江浔亲口说过,他们协议结婚不全是机缘巧合,她当时追问了原因,那句以后再告诉她的答案如今显而易见。
梁桉问他:“不是因为你知道我是谁?”
你对我好、喜欢我,是因为我是另外一个受害者,还是因为你只是喜欢我呢?
江浔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凡事一定会弄清缘由.
但关于喜欢,他也有些无法解释。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都不足以诠释,因为有些东西把他们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江浔短暂的沉默了两秒,而后开口,“我不否认开始是因为想帮你,因为你不想被催婚,最开始我也确实没想到我们会发展成这样的关系,但后来因为你很特别,所以我被你吸引了,跟那个身份无关。”
梁桉早有心理准备,同类会互相取暖。
父母的失约让她明白痛苦牢笼中滋生出的爱意与承诺最不可靠。
她太悲观了,因为她得到的爱永远不坚定,所以对未来的预期永远消极。
与其冒险受伤,还不如用冷漠来保护自己。
暮色下霓虹拥挤,街道两旁的店铺总是灯火阑珊,怎么看都看不够。
就在此刻,她知道千千万万个餐厅里,千千万万人正在点餐;千千万万所公寓里,千千万万个家庭开始喧闹……但全部与她无关。
车里暖气有些闷,梁桉不喜欢粘滞的氛围,深吸了一下,终于开口:“一会儿我自己打车去见我妈,我早上已经跟她说过了,我们性格不合适,协议仍然生效,截至之前我会配合你把戏演完的。”
短暂沉默,江浔余光看过去,斑驳灯光落在梁桉脸上,隐去了稚嫩,显出几分冷静的理智。
他松了油门,把车停在路边,“配合什么?什么叫把戏演完?”
安全带啪嗒一声解了扣,梁桉偏头,带着鼻音,“意思是协议结束,我们按照原定的离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江浔颦起眉。
“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习惯我了,就像习惯那个你用惯的行李箱一样。”
梁桉知道,江浔是一个在意性价比的人,时间和精力都很宝贵,他们的人生阴差阳错被拉进一个群聊,但人总要往前走,总有一天你会对曾经的同类感到厌倦,就像林音和梁建章曾经那样,梁桉想。
不是所有人都对亲密关系充满信任。
她其实是在告诫自己不要习惯,适应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对方出现再离开,还不如一切都回到最开始,才是最好的安排。
“什么叫不是喜欢,那我们这两个月算什么?”江浔心被什么凿了一下,比想象中还疼,他厌倦一切的情感关系,信任换来的是利用和蓄意谋害,他没有谈过恋爱,所以尝试学习,却没想到砸过来的是个判决,连问题都算不上。
“本来就是为了帮忙,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别人。”梁桉听到承诺和负责的词汇应激,这种应激让她把别人的靠近解读为试图打破她的边界,这种进攻让她本能反击,“更何况你也说了,两个月而已。”
你看,人跟人的感情多脆弱,不过一两句话而已,她自己就能轻而易举将过往一切全部推翻,更何况是别人。
一字一句全是铁了心,江浔看着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想象中冷静,甚至还有克制不住的生气,“所以你跟我在一起是为了什么?难道你的喜欢也是习惯吗?”
江浔扣住她手腕,缓了缓,又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思绪也很混乱,但你冷静点,离婚的事我们慢慢谈,行吗?”
他固执,选定的东西和人都不会放手,但不代表他没有选择的标准。
可他生气,他生气梁桉就这么随随便便定义他,又随随便便说了离婚。
梁桉眸子里有湿热。
她知道自己
口不择言了,所以吸鼻子说了句抱歉,又低声道:“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第64章 对不起能抱你吗?
梁桉还是没打车,江浔把人送到了楼下,一路上两人半句未发。
“来了。”林音开门接她,把她迎进屋子里,好像白天什么都没发生,风风火火道:“你自己换鞋,我那锅还在火上呢,差最后一道菜了,你先坐啊。”
环视一圈,屋子里没其他人,梁桉问:“何叔叔跟小超呢?”
“他们啊。”林音从油烟里抬起头,“我让他们爷俩睡酒店去了,今天就我们俩。”
不过五分钟下酒菜全部上桌,娘俩也不约束,盘腿坐在地毯上,一人一瓶红酒,就这么吃了起来。
林音问她:“怎么样?”
一口下去,梁桉笑出声来,“我差点以为您把卖盐的给打死了。”
林音也笑了,“没办法,你妈厨艺就这样,学了这么些年也没学会。”
总归是母女,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哪怕再久不见也不会是陌生人,梁桉安慰她,“没关系,何叔叔厨艺挺好的,家里有一个会做饭的就行。”
脑中莫名跳出来一个比较,虽然自己是学食品的,但江浔的厨艺好像比她要好。
想到这儿,梁桉听到林音问:“说说吧,你跟小江是怎么结婚的?”
“我以为您会问我为什么要离婚。”
林音看她一眼,“哪有人放电影是倒着放的。”
……
其实梁桉也说不清她怎么就跟江浔领了证,明明也可以找其他人合作,怎么就偏偏选了他,再不济找人P张图也不是难事。
这么一想,忽然就觉得自己过去两天好像在撞什么南墙,她红着一张脸对林音说:“因为他长得好看。”
“挺好。”林音把红酒开了瓶递给她,表示赞同,“这理由像话。”
“……这理由您都赞同?!”
“你又不是爱钱的人,那总得为点儿什么吧。”
林音又问她:“那为什么要跟小江离婚,你不是随便的人,他也不是,我看过,他私生活很干净。”
“您对他知道多少?”
“网络上的全部。”
梁桉沉默片刻,说:“我只是不明白他对我好、喜欢我,是因为我是另外一个受害者,还是因为他只是喜欢我……”嘴唇抿在一起,又自觉荒唐,“我知道,是我太贪心了。”
“知道你爸跟我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梁桉摇摇头。
“你爸以前长得可帅了,大学时侯好多女孩儿追他,但是就我给他洗衣服,所以他就跟我在一块儿了。”林音说到这儿,咯咯笑起来,“结果结了婚你也知道,我什么家务都不干,都是你爸干的。”
“……”梁桉嘴巴抿在一起,一时顿住了,手指挡在自己唇上,“说这些,何叔叔如果知道了,不会不高兴吗?”
“你啊,就是从来没谈过恋爱。”林音难得在她面前说这种浑不吝的话,“我们这个年纪,谁心里不是有好几个人,你妈可是从17岁就开始谈恋爱!要是每一个都不高兴,那他每天也不用上班儿,在家哭丧着一张脸得了!”
梁桉点点头,好像是这样,但江浔肯定不行,他是个醋精,就连跟面具拍吻戏他都吃醋。
林音又问她,“那你觉得,你爸是喜欢我,还是喜欢给他洗衣服的人?”
梁桉一时愣住了,好像脑袋上当头砸了一棒。
“你出现的时侯,我刚好就喜欢上。感情的事儿,哪能说那么清楚。”林音对她说:“你从小练舞就执拗,演戏也是,也没人教,一个镜头就能自己钻研十几遍,作为工作当然很好,但是生活里这样就是自寻苦恼了。”
梁桉忽然笑了,“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夸,没想到是您为了一个男人在宽慰我的时侯。”
林音看着她,“那个时候,我也还没拼出成就,把压力转移到你身上,是我不对。”
梁桉摇摇头,“我明白,如果我是您,兼顾家庭跟事业,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得更好。”
林音被她这么看着,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问梁桉:“你喜欢他吗?”
“喜欢。”梁桉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但我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为什么对自己没信心?”
“因为在伤痕上建立起来的承诺,最后都不可靠。”不知道是酒精的催化还是因为第一次谈心,梁桉没有避讳,第一次对林音如此坦诚,“发生意外的时侯,你和爸爸都说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可你们都离开我了。”
“你那时候那么小,是我们两个大人没做好。”林音跟她碰了个杯,“小江也不容易,你们俩长大了能撞上,也是缘分。”
“也不是怕他离开我。”梁桉对林音说:“我只是发现自己在他面前变得越来越贪心了,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明明她以前最能控制对别人的依赖,可是到了江浔那儿,这么多年的经验,好像全都失效了,这种失控让人害怕。
林音拍拍她,“这是好事儿。”
爱从来就不是权衡利弊的取舍,是全然不受理性藩篱的桎梏。人生苦短,冲动有时候比理智更珍贵。
一顿饭吃到最后,林音留她,“都喝多了,晚上睡这儿吧。”
“不了。”梁桉摇摇头,“我下午对他说了过分的话,我得回去跟他道歉。”
“这么晚了,姑娘家的不安全。”林音笑了,“我让助理送你回去。”
“好。”
“不管怎么样,妈妈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谢谢,我会的,您也是。”
物业不让外来车辆往里开,助理也为难,梁桉只能在小区门口试探性地给江浔发消息。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让物业摆渡车送我一趟吗?”
“你在小区门口?”
“嗯。”
“等着,我马上来。”
助理车技有点年轻,梁桉又爱晕车,一趟坐下来头昏脑胀,换到另一个副驾驶上,车开得平稳,暖气也刚刚好,到底身边是熟悉的人,梁桉没忍住,直接睡了过去。
车在车库停好,江浔站在车门外,弯腰去抱她。
眼前落下道阴影,梁桉忽然就这么睁了眼。
她盯着眼前不远的男人,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冷白灯下脸部线条更不显柔和,看人的眼神深幽幽的,可也有意外的柔和。
看出他是要抱自己,梁桉一下坐直了,“谢谢,我自己能走。”说着就要往下迈,结果这辆车底座高,她一脚垮下去,正好磕上腿。
“嘶——”
江浔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我们还在合约期,还没有离婚,你不用这么避讳。”
梁桉顺从了,“那谢谢你。”
他们之间的喜欢不是假的,亲密也不是假的。
梁桉无比深刻地知道这一点,也知道自己是个胆小的人。
幼年亲人接二连三的离开对她是沉重的打击,医院楼下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至今还是噩梦。
那一刻好像全世界都在离她而去,她没有安全感,被无力感笼罩,生命像流沙,她什么也留不住。
包括江浔。
可他们现在早就不只是合约的关系,傍晚那段话太过分了,到了家,梁桉跟江浔道歉,“对不起,车上的时侯,是我口不择言了,我没有否认我们的意思,我只是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我没有解决过这样的问题,我想冷静一段时间,可以吗?”而后尽量和缓道:“三天,不算长,我先搬回去住,三天后我们再说这件事,行吗?”
“如果你走了,我们的矛盾就真的解决不了了。”江浔
扣住她手腕,只一下就松开,“还跟以前一样,你睡主卧,放心,我不会打扰你。”
“但我还是得跟你道歉。”梁桉伸手扯住他衣袖,没敢看他,“晚上听到那些话,你肯定很难过。”
眼前人睫毛轻颤,江浔觉得自己一颗心都涨起来,问她,“能抱你吗?”
“?”梁桉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的眼。她只是说想想,还没想好呢。
她没点头,江浔看明白了,“行,不早了,去睡觉吧。”
“噢,那晚安。”
第二天一睁眼,两人又变成了刚刚同居的样子。
用各自的卫生间,安安静静吃早饭,再各自坐一辆车去公司。
晚上,金姨复工了,做饭时候跟他们打招呼,两人坐在一张餐桌上,偶尔说两句闲话,等人走了再回各自的房间。
春节时侯靠节庆糖果又打起来一波热度,周三早上刚到公司,市场部就来跟研发组开会。
“我们跟综艺那边的冠名合作需要研究员过去临市配合,要尽快,梁桉,上次跟乐队拍的那个视频效果很好,这次就还是你去,没问题吧?”
梁桉顿了下:“没问题,要去多久啊?”
“一会儿就去,明天下午回来。”
“好。”
说好的考虑时间,明天正好是最后一天,梁桉戳来微信,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
她很认真编辑了一条消息,“部门有一个出差,要两天,今天晚上我就不回去了。”觉得有些生硬,怕看起来像是她在故意躲避,梁桉又删删改改,“部门突然有一个出差,要去临市,明天下午回来,我今天晚上就不回去吃饭啦,你跟金姨讲一声噢。”
江浔没有回她,可能是在开会。
会议室里。
江浔正在听冗长的项目汇报案,收到消息提示,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儿地方被熨平了,点开来看,那点儿温度又降回冰点。
销售总监还是那么个汇报风格,话专挑漂亮的说,数据专挑好看的展示,“截止目前,我们公司水果软糖的品类,在市场上……”
“直接说盈利和改进结果。”江浔打断他,“如果你的汇报全是废话,这场会开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销售总监:“…好,好的…”
一直到江浔离开,会议室里的寒气才总算散了些。
群消息早就翻滚如沸水。
“最近两天老板怎么都板着一张脸啊,好吓人啊啊啊啊。”
“还好吧,这不是正常发挥吗?”
“感觉是路过一条狗都会被骂的程度。”
“江总情绪挺稳定的,就是低气压了点儿。”
“别不是跟老板娘闹矛盾,吵架了吧。”
“有可能,我们年终奖都翻倍,总不能是公司业绩出的问题。”
“这可是江总欸,老板吵架脸色也这么差啊?”
“说得跟江总不是人一样……散了吧散了吧,结了婚都这样,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的。”
节目年前梁桉刚录制过,算不上陌生,流程走起来特别顺利,比预定时间还早了两小时回公司。
写完报告交上去,工作任务提前结束,梁桉去了沈言店里。
明天正式开幕,找了老熟人,请来季池他们乐队做商演,今天检查设备,所以她也来凑个热闹。
主要是还没想好晚上怎么办,他们这两天也没联系,真就跟江浔说的一样,他半点没有打扰她。
但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又让人难受。
昨晚在酒店,她睡得很不安稳,凌晨听到点细微声响就惊醒。不过一个年假而已,她就已经习惯到他不在身边就无法安睡的程度。
对这样的改变,她有那么点恐惧,又有那么点欣喜。
她从前遇事总逃避,相比解决问题,更喜欢放弃问题,转学、换行业,都是这样,所以对江浔,她第一反应同样也是离开。
成长就这点副作用,如履薄冰地做选择,然后跌跌撞撞往前走,即使遭遇障碍了,也只会不停提高自己的耐受值,然后向自己证明,选择没错。
好听些叫探索,不好听些叫小白鼠撞南墙,一次又一次,在迷宫里打转。
你不知道什么是可以放弃的,什么是应该坚守的,或许将来有天会后悔,但谁又知道标准答案呢。
梁桉在场馆里待了许久,一直到天黑透了,终于起身离开。
办公室里。
陈舟跟江浔汇报道:“梁小姐回公司报道之后去了沈总场馆。”
江浔目不转睛看着文件,嗯了一声。
这两天老板脸色冷得出奇,陈舟眼观鼻鼻观息,实则内心如海啸般轰鸣——天哪!这到底是闹了什么矛盾,简直比签错合同还可怕!
特助的工作范畴也包括老板部分的私人生活,陈舟试探问:“一会儿结束了,您要等梁小姐吗?”
江浔没有说话。
这两天没有联系梁桉,他承认有赌气的成分在。
因为他生气,生气她轻易说离婚,好像自己在她心里无足轻重,本来就是被催婚开始的关系,又或许是相处久了产生的感情,是他可以,是别人也行。
这想法分明荒谬,可他也在乎了。
他从前厌倦亲密关系,觉得不理智的人才会在感情里变得像个愚人,可曾经的荒谬和梁桉的决绝缠绕在眼前,就是这么让他生了一股无名火。
但眼见天黑透了家门还没动静,他终于发出消息,对面没有回复。
过一会儿,他拨出去电话,无人接听,再打,手机关机。
他们虽然有矛盾,但梁桉不是冷处理的人,江浔心脏莫名揪了一下,意识到不对,突然冒出个不好的念头。
第三通电话未接,江浔眼底满是寒意,拿上车钥匙出门,给沈言打电话,“梁桉什么时侯从你那儿走的?!”
“六七点吧。”沈言怔了两秒,“她还没到家吗?”
“还没到,手机也打不通了。”电梯慢得人急火焦心,江浔声音压得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急,“你先调一下场馆的监控,我马上就到。”
“行,我让人调,你先别急。”沈言还没见过这样的江浔,着急忙慌应下又回过神来,“不过也说不准是手机没电了,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江浔上了车,一脚油门踩到底,“那个杀人犯出狱了!”
第65章 别看湿润的眼角
乐队准备工作做好就走了,天色渐暗,沈言跟市场部正忙着跟供应商盘货,忙得焦头烂额,梁桉也不去添乱,冲他们摆了下手就拎上包走了。
出门儿刚拐到场馆侧边,梁桉看见保安正费力往车上抬一个废旧沙发,大冬天愣是热出一脑门儿汗,就要搬上去了,沙发扶手让车底座绊了下,又砸回地上。
薄薄暮色里,一阵寒风呼呼吹过,卷起干枯的落叶,比白日多出几分寂寥。
“这沙发是要丢了吗?我帮你吧。”搭把手的事儿,梁桉走过去,隔着距离问。
保安冲她扯出个不好意思的笑,“真是不好意思,那麻烦你了。”
“没关系。”场馆没开业,还是封起来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梁桉过去帮忙扶住,“这还挺重的,怎么你一个人搬?”
保安看着她,弓着背撑起沙发底,顺着动作往后撤了两步,接下话头,“沈总他们忙着,寻思能行,谁知道年纪大了,力气还真比不上年轻时候……”
沙发体积大,车子底座高,两个人抬也才勉强把沙发角搬上去,保安喘着粗气笑着说:“这样放就行,要不麻烦你上车?拽一下头,我在后边儿推一下就进去了。”
横着进确实容易卡。
梁桉没多想,瞥一眼车厢,撑着扶手就上去了……
再睁眼,梁桉发现自己手脚被缚,嘴上贴了胶带,被扔倒在车厢里,车速不算快,不知道正往哪开。
她是被迷晕的,脑子昏昏沉沉,嘴里还有残留的药味,发苦,吸一口气都恶心反胃,空气里味道也不好闻,有铁锈味,又涩又冷,身体也是。
梁桉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天色黑透了,偶尔闪过几星车灯,估计已经偏离市区很远。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多管闲事,管来一个绑架她的人。
保安把沙发推进去,她正准备下车,后面突然捂过来一条毛巾,等再恢复意识,就是现在了。
“这破地方信号是真他娘的差,导航都刷不出来。”梁桉窝在车上,正
回想,听见有人骂骂咧咧,嗓音暴戾,说话时候像喉咙里含着浓痰。
她偏头去看,保安制服团着扔在角落,像她一样。
前面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司机,另一个在副驾抽着烟,“要我说这东西就不靠谱,这路我闭着眼都能开,你还是关了省点儿电吧,一会儿电话进来接不着,咱俩这趟算是白干。”
胳膊被压得发麻,梁桉皱起眉,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样子像蓄谋,就是不知道要的是钱还是什么?
分不清状况,她处于下风,不敢发出丁点儿动静,生怕打草惊蛇。
司机把手机切成群聊,又踩一脚油门,猥琐笑出来,“你从哪找这么好的货色!真他妈带劲儿啊,老子活这么多年就没碰上过那么滑的脸,捂的时侯都怕给捂破了。”
“好个屁。”副驾那人把烟头扔出窗外,呸了一声,“要不是她那不长眼的爹,我他妈能进去这么多年,没弄死她都算好的。”
这车轻,速度提上来就又抖又飘。
梁桉脑子里嗡得一下,情绪翻江倒海涌上来,又生生憋回喉咙里。
“要是没进去,你哪能碰见这好生意。”司机啧了一声,“这么好条件的货,你还真别说,老子都他妈不想往外送了。”
“明天才交货,反正卖出去也是让人玩儿的,还不如自己先爽一下。”
副驾淬了他一声,“就那身板儿,让你玩儿坏了还怎么卖钱。”
车里乌漆麻黑的,仅有的光线是外面探进来的半缕月光,梁桉知道他们说的是她,只是没想到光天化日自己还能摊上倒卖的事儿。
现在不是害怕跟慌张的时侯。
她必须在半路跑,一旦进了窝点,怎么都无济于事了。
法官家庭里长大,她多少听到过,吸入性麻醉剂起效快,消散也快,昏迷时间不会超过一小时,从场馆出发,这里也就刚到郊区。
正盘算着,有人喊了声,“过了这么会儿了,你去看那臭娘们儿醒了没。”
梁桉立马闭眼装晕,听见粗声叽咕一句,“躺着呢,用的双倍浓度,细皮嫩肉的,哪那么容易醒。”
“别给迷傻了,到时候醒不了,这钱咱俩可是收不着一分。”
“最近新出的,药效好得很,好好坐着吧,我办事儿你放心。”
从小学舞练出来的力气,她上过拳击课,如果没有意外,短暂收拾这两个人不成问题。
梁桉感觉眼眶有热泪在涌,但她只有一次机会,一定不能失误。
胳膊被麻绳捆在后面,她臂展足够,一点一点蜷起腿,摸索着去解脚上绳子。
车是改装过的,后面没有座位,梁桉就这么倒在底盘上,车身笼罩住她,像极了一具棺木。
也不知道开了多久,总归解开绳子,她冒了浑身的汗,肾上腺素涌上头,根本感知不到冷,手脚都热得发胀。
胳膊从脚底慢吞吞往身前绕,往常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此刻做起来都宛如千斤重,喉咙发干,脑袋一阵一阵的疼,耳朵也开始幻听,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草木皆兵,根本不敢动弹。
早知道就不跟江浔吵架了,她就不该跟江浔说狠话……
梁桉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在脑子里模拟。
她手上麻绳可以勒住副驾脖子,致死需要4分钟,但失去知觉只要几十秒,车身宽,勒住人的时侯她腿可以踹上司机,但速度必须足够快,力气也必须足够大。
开车的人分不了心,刚刚在角落摸到一个扳手塞进了腰间,几十秒足够她在司机脑后补上一锤,车子失控会撞上路边的树,大不了鱼死网破,她宁愿去见法医也不能被送进窝点。
紧张在胸腔里膨胀,呼吸一次比一次深。
危险会激发进化的本能,她必须冷静。
终于等到一个迎面汇车驶过,梁桉几乎是下意识应激反应,立刻冲起身,从后面绕住副驾脖子,狠狠勒住,没有半分失误,同时抬脚,下了死力气踹上司机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