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季曲说了抱歉
晚上回家后,季曲破天荒地比孟慈回来的早,而且一点酒都没沾,洗了澡清清爽爽地坐在书房看书。
孟慈走进去,伸手把季曲眼前的书抽出来,翻了几页,是她不感兴趣的哲学类书籍。
季曲被打断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抬头拉住孟慈的手腕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问她晚上吃饱了没。
孟慈点头,提起席间几道较有特色的菜品,邀请季曲下次一起去试试,季曲自然说好。
随后两人便安静地依偎在一起,孟慈窝在季曲怀里,跟着他的速度看了几页书。
没过半个小时,孟慈便打了哈欠。
“睡觉去。”季曲揩掉孟慈眼尾滑落的湿,在孟慈耳边轻声说。
孟慈点点头,季曲便把书朝下放在圆形茶几上,勾住孟慈的后背和膝窝把人抱进卧室。
洗漱完躺下,孟慈的困意反倒减弱不少,时不时地翻翻身揉揉被角,身后突然亮起微醺的暖光。
季曲坐起身揉了揉孟慈的头发,问:“睡不着?”
孟慈转过身看着季曲:“好像没那么困了。”
“是不是晚上吃撑了?”季曲看了眼时间,确实已经到了孟慈的休息时间。
“好像吧。”孟慈含糊应道。
于是季曲便斜靠在床头,让孟慈躺平给她揉肚子。
这一揉就是大半个小时,连孟慈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按着季曲的手让他停下。
“睡吧。”孟慈拉拉季曲的手,让他躺好。
躺下后,季曲伸出胳膊把孟慈揽进怀里,手在孟慈的后背轻拍。
孟慈原本就有些别扭,便躲了一下,季曲手边一空,这才看出来孟慈有些不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季曲低头看着孟慈黝黑的发顶,试图通过她今天见的人和去的地方推测遇到了什么。
孟慈不好直接张嘴问季曲袁晶的事。
一方面是膈应,一方面是觉得丢人,不懂自己为什么圣母心泛滥,而且泛滥地对象还是自己男朋友的前任。
但是不问又憋得难受,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选了个折中的法子。
“我之前走的时候,你怎么没让人把公司搞垮?”
“公司?”
“对。”孟慈抬头,对上季曲稍显疑惑的眼。
“你是不是,把公司当给我的分手费啊?”孟慈眨眨眼,试探地问。
季曲没答。
于是孟慈撑着季曲的胸膛把上半身支起来些,又说:“所以你是个大方的人对吧。”
季曲不解,选择先不回答,他捏着孟慈的腮肉:“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今天碰到袁晶了。”孟慈向右歪头,解救出自己的脸,“她好像过得不太好。”
没有男人会在这种话题里全身而退,季曲也不例外,但是孟慈又太过专注,逼得季曲不得不想一个合适的回答。
在孟慈的注视下,季曲缓慢开口:“我给了她一笔钱,足够解决她的难题。”
虽然季曲这么说,但是袁晶看起来又确实是走投无路的模样,孟慈不由得多问一句:“但是好像不够,她看起来不算太好。”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季曲说:“我不是慈善家,总不能资助她事事无忧。”
孟慈没回,但是在她的眼里,季曲读到了她对他冷漠的不满。
于是他说:“慈慈,不能因为你也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就随便的共情其他人,比起她,受苦受难的人还有很多,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遇到我。”
比起袁晶付出的,季曲给她的回报可以说是天价。
不知怎么,这段话灌到孟慈耳朵里,让她有些反胃。
“是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跟在季总身边,陪季总应酬喝酒,天南地北地出差解闷。”
季曲带着袁晶出差的事,孟慈是知道的。
她和季曲纠缠之后,有关季曲的消息像风挟雪片一样地送到孟慈家门口,无论孟慈想不想听。
似乎是没想过孟慈会知道这一段,季曲罕见地迟钝了一会儿,在他犹豫的档口,孟慈继续批评。
“所以是嫌人家陪你的时间太短?还是嫌人家不够爱你?也是一张床……”孟慈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季曲的眸光暗了一瞬,她心里也膈应,于是停了两秒,她才继续,“也是曾经亲密无间的人,怎么就这么冷血。”
说完这句,季曲的脸色彻底暗了下来,薄薄的眼皮被不知名的情绪撑满,盯着孟慈,一簇幽蓝的焰苗,似乎即将倾泄。
要知道孟慈说完这些话心里也布满无名火。
自己离开这两年,想也知道季曲身边的
女人一定一茬接着一茬如园子里开不败的鲜花,自己只不过提了几句,怎么就霎时间变了脸色。
想着想着,心里的火辣转变成厚重的酸涩,沿着血脉涌进四肢,就连指尖都在发麻。
孟慈干脆从季曲身上翻到床边,背对着他。
把所有的感受都集中在背部,孟慈听到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
过了没几分钟,季曲的手便虚虚地搭到自己腰间,孟慈躲了一下。
没一个呼吸,季曲又找过来,孟慈又躲。
一连两次,季曲没再伸手。
心里的酸彻底变成苦,沉沉地往心底压,似乎见不到底一样,要把五脏六腑都压穿。
孟慈紧闭着眼,感受着眼底的汹涌。
还没等泪水涌出,就听到身后一阵悉悉索索。
季曲主动贴到孟慈的后背,用孟慈甩不开的力度拥住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说了一句抱歉。
对以上种种件件,季曲说了抱歉-
为了空出一周的时间陪孟慈去罗马,季曲让孙谦把所有的工作都往前提,咖啡茶水一杯一杯地往身体里送,从早到晚塞到不留一丝空隙的日程让季曲也觉得乏力。
孟慈知道季曲突如其来的忙碌是为了什么。
于是她自发的给季曲送饭,每天都按时按点地出现在季曲的办公室,秘书们每每借着送材料的借口跑进来偷看。
孟慈大部分时间都在沙发上坐着,要么抱本书啃,要么用季曲的办公平板玩益智小游戏。
周五的午饭是川菜,红油鲜亮的水煮鱼和辣子鸡,还有各类素菜小炒,冬瓜丸子汤。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进食,期间孙谦进来一次。
“一起吃点吧。”孟慈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掏出一副未使用的餐具。
孙谦自然拒绝,他指指手机上的通话记录,“季总,华女士的电话,说给您打您没接。”
把鱼肉上的刺剔净夹到孟慈碗里,季曲才不在意地问是很重要的事吗。
孙谦只是传话筒,说华婉只是让季曲回电话,没说具体事宜,然后便出了门。
鲜亮的油麦菜炒的脆爽,孟慈只扫了一眼,下一秒便出现在自己的碗里。
“不回电话?”孟慈见季曲半天没什么反应,顺嘴提了一句。
季曲摇头:“没什么大事。”
与此同时,季曲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起来,两人一齐看过去,来电显示是华婉。
季曲把手机倒扣在茶几表面,又给孟慈剥了只虾。
孟慈夹起来先喂给季曲,第二只才放到自己嘴里。
可能是有什么要紧事,办公桌上的座机又开始响,季曲眉眼间溢出些许烦躁。
孟慈把碗筷放下:“万一真有什么急事,接吧。”
说完又伸手推推季曲的小臂,催人去接。
电话铃声又响了半晌,直到尾音,季曲才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去接。
“妈。”
“在忙吗?”
“吃午饭。”
简单的对话,季曲靠在桌边,把话筒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抽了几张湿巾擦手。
华婉突然来了一句:“我在你们公司楼下。”
擦拭的动作一顿,季曲掀起眼皮看正偷偷挑辣椒脆吃的孟慈,突然想就这么让两人打个照面也不是不行,正好把事摊在明面上谈,华婉要面子,在公众场合怎么也做不出什么过分的事。
但是转念一想,马上要出去玩,等把孟慈送回学校再慢慢地磨华婉更好,毕竟孟慈比华婉难哄太多。
华婉是自己的亲妈,总归会心疼。
孟慈可不会。
她心硬起来不一定又冷不丁拎着行李跑到哪个角落,一消失又不知要耽误多少年。
思来想去,季曲只是嗯了一声。
听出来儿子的犹豫,华婉点到为止:“我今天不上去了,给你带了点补品放在前台,记得让人取,另外记得我们上次说好的时间,毕竟你应该也不想让我出面处理你的私事。”
挂了电话,季曲回到孟慈身边坐下。
“怎么了?”孟慈喂给季曲一块土豆。
季曲张嘴咬住,嚼了两下,“没怎么,给我送了点补剂放在前台。”
孟慈继续问:“怎么不上来?”
原本还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季曲听到这句话才回神,侧眸看向孟慈,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才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
没忍住伸手戳了戳孟慈因为食物而微微鼓起来的脸颊,惹得人弱弱地喊了声痛。
季曲这才说还不是怕孟慈受委屈。
孟慈听到这儿不干了,说自己可没说一句话,这半天都是乖乖吃饭来着。
这倒是,季曲想到这两天和孟慈的相处日常,都觉得她乖巧的有些不真实。
“明天晚上的飞机,你东西都带好了吗?”
“嗯,其他的都打包邮回学校了,阿姨帮我收。”
季曲点点头,说自己晚上有个饭局,可能会晚点回家。
“你早就说过了。”孟慈放下碗筷,从包里掏出解酒药递给季曲,“记得吃。”
午间的光穿透玻璃洒满寸土寸金的顶层,连空中的灰尘粒子都能照亮,暖洋洋的烘满整个屋子。
季曲和孟慈腿挨坐着。
他甚至不用怎么靠近就能看清孟慈脸上的咖啡色小痣,藏在浓密的下睫毛中,不仔细辨认的话只觉得是一片阴影。
没忍住用手背在孟慈软糯的脸颊上蹭蹭。
季曲笑着说好。
这样的日子真好-
和预计的一样,晚上的饭局持续到近十二点还没散。
胡志等人知道季曲第二天有安排,从落座开始便不动声色地为人挡酒。
连喝带演,对方才真的相信季曲醉了。
“季总,接下来我们安排,您先回吧。”胡志和孙谦架着季曲往外走,陈昱通已经搭着对方老板的肩膀摇摇晃地出了大门。
“悠着点。”季曲脚步稍显虚浮,声音却依旧稳重。
车子早就停在门口,见一帮人乌央乌央地涌出来,司机们纷纷下车接人。
“呦,这是谁啊?”胡志语气带笑地来了一句。
季曲微垂着头,还以为又是哪位老总,刚想装醉混过去,就听到孙谦小声说孟慈来了。
孟慈来了?
原本还在装醉的季曲猛地抬起头,刚好看到孟慈正从往自己身前走。
极简单的装束,一件风衣遮到小腿处,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松松散散地用抓夹固定在脑后,小小的一张脸在黑夜的衬托下白的几乎曝光。
和白日里不太一样,应该是已经准备歇下了。
这个猜想在孟慈靠近后被验证,季曲在寒风中嗅到一丝淡雅的栀子花味,是她惯用的沐浴乳自带的味道。
孟慈接替过孙谦和胡志的任务,把季曲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小小的一只,根本负担不起自己的身体,季曲虚搭着孟慈,眼底是关不住的惊喜。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啊。”
孟慈答得利落,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那边胡志和孙谦看到这一幕,笑着打了个招呼便先一步上车离开了,小两口浓情蜜意的时刻,谁没眼色会去打扰。
“哎!孟总来了?好久不见啊孟总!”
还真有,陈昱通就是那个不识眼色的,他已经醉了,此时正费力地扒着车窗打招呼,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也难得他能认出孟慈,“孟总!季总今天的酒我都挡了,您放心!一点没醉!”
胡志连走带跑地捂住陈昱通的嘴,再大声点全场的人都知道季曲装醉可还了得。
偏偏今天宴请的那位还真听到了,此时也从后座爬起来摇下车窗看人。
大家早就听说季曲身边多了个伴。
自己大价
钱挖回来的团队直接挥手送给人家,前段时间的拍卖会上的一副画上的人物和孟慈有几分像,季曲也是眼睛都不眨地拍出九位数的天价直接拿下。
更甚的是听说季曲这次来的是真的,连华婉都不得不亲自出面棒打鸳鸯。
偏偏季曲也宝贝得紧,除了季曲身边的人大家几乎都没见过本人,有的人动了合作的心思,递了不少项目想和孟慈搭个线,还没等接触到公司的层面就被季曲的人拦了下来。
这一番连续动作整得圈子里的众人好奇心更甚。
今天好不容易碰上,自然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位主到底有什么本事。
几乎是众人纷纷看过来的瞬间,季曲飞快地侧身把孟慈拢在怀里,只给外人留下一道背影。
胡志和孙谦连忙叫各家司机赶紧开车出发,眼看着有的人都要去打开保险销准备下车了。
发动机的低轰声先后脚响起,带着众人消失在渐深的夜。
孟慈悄悄探出头,看到大家都已经离开,才伸手拍拍季曲的后背,说人都走了可以不用挡着自己。
季曲好像没听到一样,依旧抱着孟慈,过了半晌才冒出一句你来干嘛。
孟慈把季曲的脸托起来,皱着眉辨认,“真喝醉了啊?刚不是说了来接你回家。”
“嗯,醉了。”季曲说完便又埋进孟慈温热的脖颈里,嗅令他着迷的味道。
孟慈的手穿进两人间,沿着坚实的肌肉线条一路往上,在季曲的左胸处停止,掌心贴在上面,感受心脏跳动的速度。
咚—咚—咚—
是有些快。
“我煮了解酒汤,回家喝点就好了。”
“你还煮了解酒汤?”
孟慈说是。
季曲又问:“给我煮的?”
孟慈这下相信季曲是真的喝醉了:“不然呢?谁们家夜宵是解酒汤?”
这下,季曲终于舍得抬起头,认真地在孟慈眼中寻找某些他想确认的东西。
马上要出正月,春意悄悄地在每个深夜冒头,一点儿一点儿的,挤走冬的位置。
耳边微弱的风仿佛都变得温热。
他又问:“孟慈,你来接我?”
这是今夜的第三遍,孟慈看着季曲,良久叹出一口气,垂下眼皮几秒,然后再掀起,直白地对视季曲探询的眼,语气坚定地说:“对,我来接你。”
季曲每个月有大半的时间都在飞机上,不过自从孟慈回来,他仿佛有了牵绊。
在北城的时间越来越多,在孟慈身边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常常能体会到的失重感好久不出现。
但是在孟慈看着自己的眼前然后温柔耐心地说出这句话时,失重感再次找了回来。
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打断这美好的时刻。
季曲就这么愣着。
孟慈等了又等,直到又一阵风吹过手掌,柔柔的。
借着风的力量,她终于牵住季曲的手,说回家吧,我们回家。
踩上云端的过后,心脏在某一瞬间停止跳动,像是灌了满满的铅,向四肢沉。
这是不常有的安定与归属,经过两人交叠的手心无限无度的传递。
季曲回握孟慈,用更大的力气,说:“我们回家吧。”
第二天季曲原本打算等孟慈睡醒后在家吃完饭再去机场,但是一大早就收到华婉的信息,说需要他去京郊接一位客人。
季曲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给华婉回电话说自己下午的航班要出国,华婉说她知道,但是季荣涛陪季亮鸿去医院照常检查,季荣宝不知道跑到哪里采风,季澈更不用说,昨晚还在不知道哪个山犄角调研,信号都没有。
季曲有点想拒绝:“很重要吗?”
华婉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不重要我大早上的找你?”
还没等季曲答应,华婉就自作主张的决定好这件事,说会让司机十点准时去接季曲,车上有她提前备好的礼品,一齐带过去。
华婉挂电话前突然问:“你在哪套房子?”
季曲揉了揉有些睡乱的发:“给你发位置。”
大清早被一通电话吵醒,季曲打开卧室门看孟慈还在睡便没扰醒她,在床头留了张便签,又安顿阿姨简单煮点软和的饭菜备着,以防自己赶不回来陪孟慈吃饭。
打开手机看看孙谦发来的航班信息,下午六点起飞。
季曲看着华婉发来的定位思量,去接位客人一来一回满打满算也就四五个小时,时间上来得及。
华婉的司机准时到位,季曲看了眼后备箱的礼品,从品类判断出来应该是年纪与华婉持平的人。
坐进车里,浓烈的花香味冲进鼻腔。
华婉总喜欢用水生调的香氛,季曲每每闻多了总会头痛。
拧开旁边扶手上的水喝了几口,又把车窗降下一道小缝。
季曲松了松领带,从晨起就无故憋闷的胸口总算轻松一点。
也不知道孟慈几点睡醒,季曲想到这儿不由得回头看一眼,房子已经消失在视线里,只剩在灰黑色的柏油路和不算太晴朗的天。
第42章 第42章终于脱轨
季曲走后没多久孟慈就睡醒了,看了眼床头的便签,给季曲发了条信息,还没等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季曲就回过一通电话。
孟慈掀开被子往浴室走,接起电话放到流理台上。
“睡醒了?”
“嗯。”
“我临时出来办点事,下午两三点就回去。”
“好。”
听到电话那边的水声,季曲知道孟慈大约要洗漱,又安顿她要吃点东西垫垫,也不能穿太薄的外套,罗马还有些凉。
孟慈通通应了好,挂了电话便开始收拾自己。
厨房里有虫草鸡汤,阿姨给孟慈打了一碗,又配了点小菜,孟慈坐下大致吃了一点。
用餐途中阿姨看到孟慈总是摸自己的右眼皮。
阿姨站在厨房里问了一句:“不舒服吗?”
孟慈摇摇头:“眼皮总是跳。”
“那是因为没休息好。”阿姨从厨房走出来,递给孟慈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黄瓜尾巴,“贴上一会儿就好了。”
不知道从哪传的土方法,裴沛以前也总是会这样做,孟慈说自己眼皮跳的时候。
孟慈不是个难伺候的人,阿姨才敢用这种方法。
孟慈往前倾了倾身子,让阿姨把黄瓜贴到自己的眼皮上,冰冰凉凉的。
她说:“谢谢您了。”
阿姨摆手说没事,让孟慈吃完饭就去休息,大晚上的坐飞机一定很累。
吃完饭上楼换好衣服化完妆,孟慈没什么困意,干脆去书房打发时间,季曲又添置了一批新的书目,目光在书脊上滑过,孟慈挑出一本还算感兴趣的。
厚度也刚好,可以带到飞机上继续看。
刚看了三五页,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孟慈摘掉耳机,看到阿姨推门,一贯笑眯眯的脸上突然多了丝拘谨。
把书倒扣在桌面,孟慈问怎么了。
阿姨说有人来了,让孟慈下楼去看看。
孟慈微皱眉:“谁啊?”
阿姨低着头,只是说下去看看就知道了,然后就先一步下了楼。
孟慈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刚好十二点,季曲不会回来这么早。
简单照照镜子梳了梳头发,孟慈沿着楼梯下去,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优雅地盘在脑后,脊背像天鹅一样挺直。
听到孟慈的脚步,品完嘴里的茶,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才不紧不慢地回头。
阳光落在她鸽子蛋大小的翡翠项链上,熠熠生辉。
她没说话,就这么看向孟慈,以一种淡然模样。
孟慈先是一怔,在诡异的安静中与她对视,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孟慈听到自己尽力保持平稳却依旧颤抖的声线。
“您好,好久不见。”
华婉过了两三秒才微乎其微地点点头,回道:“你比之前瘦了不少。”
兜兜转转的日子,在此刻,才回到最初的结尾。终于又和华婉面对面,终于又来到这一天。
孟慈的手脚冰凉,脸上的血色净褪。
一直到华婉开口让她先坐,她才堪堪回神,机械地挪动着步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安顿下自己的身体。
正午阳光刺眼,不偏不倚地打到孟慈脸上,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在一起,孟慈先开口,“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华婉叫阿姨帮她换了杯热茶,顺便让给孟慈也倒了一杯,做完
这一切才掀起她的眼皮看向孟慈。
“等孙谦来了再说吧,总得让季曲的人也在场听着,省得他以后和我闹。”
汤色如银似雪的白毫银针沉在杯底,被白毫覆被的茶芽同样熠熠。
孟慈捧着茶杯分心去看,过了好久,手心终于回温-
那边季曲到了地已经快下午一点,一座欧式风格的庄子,车子经由指引开到最中央的建筑后停下。
季曲开门下车,第一个迎过来的是安东升,他见到季曲下车笑道:“怎么才来?”
想着季芷嫁过来之后自己的辈分要比季曲高,安东升心下不由傲气几分,“季总”这种称呼就没必要用了,但是更亲近的也不合适,思考一番,干脆先跳过这一步。
司机绕到后备箱把礼品搬出来,放了满满两个推车。
季曲扫了眼场上的人,目光在季芷身上多留了几秒,季芷意会,放开挽着的安翰,走到人群前。
“表哥,要不要先和我去看看婚礼场地,我有些不好做主。”
季曲颔首,两人先离开。
一路上季曲的脸色都不太好,季芷跟在季曲身后,小心翼翼地解释。
“我妈最近还在国外回不来,所以姨妈才喊表哥过来帮我压压场子,不好意思表哥是不是太麻烦你了,还是打乱了你什么安排,我这边没什么事的,你可以先走。”
身后的人声音越来越小,季曲侧头睨了一眼,直接看得季芷紧张起来。
看着她捏着包柄发白的手,季曲还是忍了,释放出的冷漠气场也收起几分。
季芷的爸爸在她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仅剩母女两个相依为命。
不过季家养活这两个人不成问题,但是偏偏季芷的妈妈要强,硬生生地把季芷爸爸生前负责的海外支线一力扛了起来,因此季芷从小就跟着她妈妈四处跑。
自此以后,碰上这母女的事华婉自然也就多照顾些。
婚礼用的场地已经被工作人员圈了出来,季曲站在二楼阳台放眼去看,旁边的总策划在简单介绍。
季曲用平板翻看效果图:“这个场地你喜欢吗?”
季芷意识到是在问自己,后知后觉道:“我和安翰都觉得不错,就是离市里太远了。”
“他们这有住的地方,亲近的提前一天过来,关系一般的早点起床跑一跑就行。”
季曲把平板放在一边,打开玻璃门走到室外,季芷抬脚跟上,其余的工作人员停在原地,给兄妹俩留出说话的空间。
“真要结?”季曲倚在大理石栏杆上,黑色衣角被风吹起一块。
季芷纤长的睫毛一颤,顿了顿才回答,“嗯。”
“不后悔?”
季芷笑了,说不后悔。
结婚后的日子毕竟是两个人过,过于追逐前尘往事也没什么意义。
季曲想了又想,只说好好处吧,发生什么都别怕,家里自然会给季芷兜底。
季曲其实是很好的哥哥。
季澈从小就被培养成严于律己一丝不苟的模样,读完书立即工作,回家的时间少之又少。
季曲就不一样了,小时候逢年过节还会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玩,长大了之后也时不时地关心各家。
有困难了帮一把,没困难就锦上添花,能作的主绝不让自己家人受委屈。
久而久之,季芷这一辈的人反倒习惯了有什么事先找季曲,然后才是自己爸妈。
季芷记得自己小时候在美国读书,作为为数不多的亚洲面孔没意外地受到轻视排挤。
有一次假期季曲来参加物理竞赛,妈妈就邀请季曲吃了顿饭,饭间季曲注意到自己胳膊上的淤青,问自己是不是被欺负了,季芷摇头否认,很小的事没必要给让别人添麻烦。
但是第二天季芷再去学校就发现师生对她的态度都好了很多,总找自己麻烦的那几位也纷纷办了退学。
思来想去,也只有季曲会做这件事。
季芷想到这些,心里的紧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就消失无踪。
刚刚酒店还准备了喜糖,她特地留了一包,她从包里掏出糖盒递给季曲,“表哥给你沾沾喜气。”
季曲摆手:“我不怎么吃甜的。”
“可以给嫂子带回去。”季芷又往外递了递,季曲这才收下。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季芷把后续的安排给季曲过了一遍,备婚大致就这么些流程,季曲说有需要就联系自己。
安翰正好找过来:“可以试菜了。”
季曲没接茬,季芷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看着地面选择沉默。
室外的风越来越大。
看着季芷被吹得翻飞的丝绸飘带,季曲才开口让季芷先过去,自己和安翰有话要说。
季芷犹豫了几秒,说了句那她先去照顾叔叔阿姨,才在季曲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后离开。
工作人员们全部跟着季芷撤走,偌大的会客室只剩下两个人。
安翰也走进阳台,掏出烟盒给季曲递过去,季曲说最近不怎么抽了。
自己叼了一根点燃,安翰看着远处还未张绿的草场,吸了半根才开口:“听说去罗马玩?”
“嗯,孟慈想去。”
季曲依旧保持着靠栏杆的姿势,风打在他的后脑勺,吹得他通体生凉。
心里惦记着孟慈,季曲也懒得和安翰在风口傻站着,说:“既然都要结婚了,就收收心好好过,第一笔钱下周就能打给你们公司。”
安翰也没作假,笑了一声说谢啦表哥。
这个称呼有些膈应人,季曲不冷不热地瞥了安翰一眼,先从阳台离开。
“我不会和你妹妹结婚的,所以这句表哥,你应该是最后一次听。”安翰转回身,学着刚季曲的姿势靠在栏杆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安翰指间的烟在风的作用下加速燃烧,长段的灰烬又随着风吹到季曲脚边,蹭到他的皮鞋边。
轻轻一碰,圆柱形的烟灰便尽数散在木地板上,季曲抬头,依旧是任尔如何做的模样,他撂了句,“后果自负。”
“能不能帮个忙啊,看在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安翰冲着季曲离开的背影喊,“何冉那边要是有什么大麻烦,能帮一手你就帮一手,我一起还。”
季曲没停没回头,只有话飘过来:“自己的人自己管。”
安翰苦笑:“我怕我管不了。”
要是能的话,他也不想把何冉交给别人,他也想自己管她一辈子,照顾她一辈子。
就像求婚时他说的那样。
不过他对季曲放心,毕竟相处十几年,再加上孟慈的情分在那儿摆着,季曲不会见死不救。
捻灭烟头,安翰转身看着空旷的草地,放空头脑,感受风,感受不被束缚的分秒自由。
吃饭时,季曲自然而然地落坐主位,他顺势指了指左手边的空位,“季芷过来。”
原本已经扶上椅背的安东升见状只能笑笑让季芷过来坐,然后自己绕到季曲右手边坐下。
菜品中规中矩,经理在一旁介绍每道的寓意。
“生根发芽”“如鱼得水“龙凤和鸣”。
都是再好不过的祝福。
季曲安静地用餐,偶有交流也只是和季芷说家里有些长辈的过敏食物,让季芷到时候提前留心着,多准备些大众食材替换。
兄妹两和睦交流,安家的人倒是一时间插不上嘴。
一顿饭就这么结束。
季曲和季芷打完招呼上车离开,同时给孟慈拨去电话。
从吃饭开始孟慈就不再回复季曲的消息,该不可能是又睡着了。
铃声响到自动挂断,听筒传来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季曲的眉心打了褶。
车内的空调温度有些高,季曲单手脱了外套,另一只手给阿姨打过电话,同样是无人接听。
正奇怪时,孙谦的电话拨了进来。
季曲接起。
“季总。”
“怎么了?”
孙谦语气有些紧张:“您母亲刚刚和孟慈见了一面。”
季曲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您母亲。”孙谦的声音艰涩,“十二点左右去的,谈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孟慈还在,我现在就在外面守着……”
季曲的耳朵从听到“您母亲”三个字开始就单方面宣布了罢工,再多的字眼也递不进大脑。
华婉和孟慈见面了,还是在季曲不在场的时候。
季曲的瞳孔在颤,手在抖,迅速冲到大脑的血液造成四肢酥麻,甚至是痛。
孟慈和季曲两个人,终于脱轨。
第43章 第43章我们的婚姻
孙谦是在桌子上的太阳光偏移了三四厘米后赶到的。
他和孟慈一样,起初只看到了华婉的背影,等分辨清来人是谁时,眼中的惊慌失措不比孟慈少。
不过还好,经过一盏茶的时间,孟慈已经能安坐在沙发上与华婉一起递给孙谦一个不必惊慌的眼神。
华婉先是让孙谦把通讯设备都放在茶几上,然后又指了指右手边的沙发,让孙谦坐下。
阿姨已经被孟慈打发走了,现在自然没人给孙谦添茶。
看了看华婉也逐渐空了的茶杯,孟慈主动接替过阿姨的位置,毕竟在场三个人,最了解这栋房子的应该是自己无疑。
清亮茶汤注入瓷杯,诺大的房子只剩下水声,华婉甚至和孟慈道了谢,孟慈也客气地回了句不客气。
孟慈完成一系列动作后做回原位,三人各占一角。
正席开始。
“找你来是让你做个证,后续要是季曲和我闹,你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华婉先对孙谦说明邀请他出现的目的。
孙谦拘谨地说好,自从进来之后他就一直在看孟慈,但是当事人却极为自然,反倒他这个旁观者太坐立不安。
华婉喝了口茶,这才转向孟慈,不急不缓地开口:“这串珠子是按他的八字求的,你带多了对你也不好,摘了吧。”
垂眸看了眼手腕,孟慈抬起左手附在珠串上摸了摸,指腹刮过起伏的纹理,然后才褪下搁在面前的茶几上。
孟慈太过温顺,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脊背挺地笔直,头却微微垂着,双手搭在腿上,静静地听华婉说,偶尔点头或者“嗯”一声,算是回应,代替对视证明她在听自己说话。
面对这样的孟慈,华婉也说不出什么太重的话。
她清了清嗓子:“今年毕业?”
孟慈点头:“嗯,顺利的话在夏天。”
“毕业了打算干点什么?继续读书?还是回来做你的公司。”华婉早就把孟慈的信息摸透。
孟慈想了几秒,诚实地说:“没想好。”
“不用太着急决定,你还年轻。”华婉以过来人的身份聊起她的经验,“多尝试,多走走看看,这么早就安定下来没什么不好的。”
华婉的语气温和到孙谦都不敢相信。
又喝了一口茶,华婉继续:“你妈妈是定居在新西兰了吗?”
“她蛮喜欢那里的,但是还没提定居的事。”
华婉点头:“多陪陪妈妈也挺好的,你们现在的孩子就是眼界太高,野心太大,总想着往外跑,根本不懂得多回家看看。”
说到这儿,华婉顺着开始抱怨自己的两个儿子,语气间的嫌弃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要不是季澈给我们送回来个小孙女,我们可真的没个盼头。”
说到这儿,华婉还拿起手机翻到季欢倾的照片递给孟慈看。
确实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怪不得华婉一聊起她都笑得真心不少。
“上次季曲还给她看你的照片,问让你当她的婶婶好不好。”华婉的眼睛依旧停留在照片上,但是四周的空气却因为这句话紧张起来。
满意地看完疼爱的小孙女,华婉才收起手机,同时也收起邻家长辈的亲和做派,恢复成众人熟知的模样。
“季曲和你提过吗?结婚的事?”
“没有。”孟慈答得很快,因为她不用思考,关于结婚的事,季曲一次都没提过。
华婉轻微挑眉,看了孙谦一样,孙谦也微微点头,表示季曲也没和自己提过。
倒是没想到,还以为自己儿子已经走到不可自拔的地步,原来也不过如此。
但是来都来了,华婉总不能白走一趟,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也没什么不好。
调整了下坐姿,华婉继续说:“我对季曲的交友没什么要求,但是在婚姻层面,我不得不插手。”
孟慈笑笑说应该的,毕竟婚姻是大事。
华婉赞同孟慈的说法:“是啊,婚姻是大事,是两个家庭的结合,是因为两个人却要把无数个人相连接的买卖,这买卖太不划算。”
“季曲和你说过吗?我结婚之前的职业?”
孟慈摇头。
华婉笑了,华丽中多了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也是,毕竟他也不太清楚,我也没怎么和他们提过这些。”
华婉用最精炼的语气讲述了一个不算完美的故事。
真假无足考量,却足够劝退孟慈“爱抵万难”的认知。
“我读的是艺术,毕业后去国外当了两年的大提琴手,巡演一度多到我的手腕产生了不可逆的损伤,但最后甚至需要打封闭才能上场撑完整场音乐会,但是我愿意的不得了。”
“第三年的时候,我等来了梦寐以求的一个机会,但是我的父母叫我回家结婚,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他们只是打电话来通知我,我要结婚了。”
华婉的语速始终保持在平稳的状态,阳光转移到她的脖颈间,翡翠绿的幽深,暂时让人忽略她的脸与五官。
“所以我放弃了机会,放弃了大提琴,放弃了那时的男朋友,还有一只刚领养的小猫。”
“连行李都没来的及收拾,我只拎了只随身的背包,就匆匆踏上回国的班机。”
“一落地就在出口处看到季曲的爸爸,他抱了一束蝴蝶兰,是我最喜欢的花。”
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的婚礼,生子,操持季家里里外外的事务。
华婉抬起右手,同套的翡翠镯子衬得她皮肤雪白。
“我再也没碰过大提琴,我开始学习我没接触过的学科,经济、管理、法律……等等,甚至在来找你之前我刚刚结束了一节法语课。”
在华婉短暂的沉默里,孟慈适时开口:“您很优秀,把一切都管理的井井有条,把老公和儿子都照顾得地很好。”
“对啊,大家都这么说。”华婉收起手腕,笑了一下。
“所以你愿意吗?”
“放弃你的一切,成为季曲的老婆,季家的儿媳。”
脱出“孟慈”的一切,成为季家的附属。
华婉看到孟慈的目光如自己预料般的颤抖了一下,自尊心强的孩子更好攻破。
她安慰地笑道:“我不是吓唬你,当然我现在过的幸福美满,我获得的远比失去的要多。”
“但是孟慈,你和我不一样,我从生下来之后就知道总有一天要为我的家作出贡献,这是我获得超越绝大多数人的优渥生活的代价,“华”这个姓,是我的特权卡,也是我的禁行令。”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孟慈抿了抿嘴,换上礼貌的笑意,试图以自己的退步换得这场对话提前结束。
但可惜这场对话的主动权不在她,自然由不得她说结束就结束。
华婉继续说:“当然我不是拒绝你成为季曲的老婆,季家的媳妇,我知道你是很有能力的人,你一定能把我说的这些都做的很好,只要你耐心学,只要你愿意做。”
孟慈看着华婉保养的没有一丝皱纹的眼睛,等待她的下文。
“但是孟慈,如果我是你,我有一个普通的姓氏,有足够的金钱,有自己的爱好,我一定不会满足于现状,无论你相不相信。”
“婚姻到最后都一样,男人也都那样,激情不可能持续二三十年,爱情也终归会转变为亲情、责任……以及一系列无关紧要的东西,如果过得好的话,也许你愿意让你的儿女把你们葬在一起。”
孟慈努力保持微笑,让嘴角上挑的弧度真实可信。
“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不是来棒打鸳鸯的,我只是和儿子的女朋友分享一些人生经历,至于未来过的好坏,都得看你自己。”
华婉应该已经说到最后,因为她的身体稍微往前倾了些。
“我想你是聪明人,因为两年前的那次见面,你已经做了最正确的选择,至于我们为什么又见面,我想应该是季曲的问题,他从小就能得到一切他想要的,除非他主动抛弃,不然他一定会留着不放手,他一定是知道了你回来才又跑去纠缠你。”
“所以我相信这次你一定能再次做好选择,新西兰确实不错
,不仅能陪陪家人,自己也有发展的天地。”
华婉的这番话确实动听又感人,如果不是她临走时留在茶几上的那张银行卡,以及那句:不过我说这些可能有些严重了,毕竟季曲确实还没和你走到那一步,谈谈恋爱而已,开心就好。
孟慈几乎真的以为这是一场纯粹的故事分享会。
孙谦被华婉带走,房子里只剩下孟慈自己,和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她沸腾燃烧的血液。
“三点之后,你可以给你的老板通风报信。”华婉坐在车上摇下车窗对站在路边的孙谦交代。
孙谦点头应下。
“记得和你老板说,我可没欺负他的女朋友,只是和她聊聊天。”
孙谦心里冷笑,是啊,聊聊天而已,把刀子磨软一寸一寸地往孟慈心里捅时不时地还要转个角度。
目送华婉的车离开,孙谦没敢走,选择守在房子门口,毕竟这样还能替老板看住人,绝不能让孟慈凭空消失的事情再次重演。
直到日光完全消失在茶几表面,孟慈才麻木地动了动。
自从华婉离开,她挺地笔直的脊背才终于弯下了来,像是春日里的杨柳枝,垂成一个弧度。
麻木,哪儿都是麻木,大脑,心脏,四肢,指节。
孟慈能感知到的所有地方,都是麻木。
在她逐渐要连呼吸都忘记的时候,裴沛的电话救了她一命。
想想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应该不算好看,孟慈拒绝视频请求,给裴沛回了通电话。
裴沛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伴随着微弱的杂音。
“在干嘛?”
清了清嗓子,孟慈才说没干嘛,闲坐着。
裴沛刚吃饭完,想到前段时间和孟慈说的事,便打算问问。
“考虑的怎么样?”
“妈。”
“嗯?你是不是感冒了?”
裴沛突然发现孟慈的声音有点哑。
孟慈顺坡下驴,说最近有些变天,可能出门着了风。
“让你多穿点,就是不听话,秋裤穿了吗?”
“穿了。”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吃药了吗?”
孟慈说吃了,裴沛追问吃了什么。
从脑海里搜索到最常见的一款感冒药,孟慈报出药名。
“你流鼻涕吗?”
“不流。”
“发烧吗?”
“不发烧,就是嗓子不太舒服。”
“你这孩子,你吃的药是治风热感冒的!”
裴沛的语气变急,感觉下一秒就要骂人。
孟慈连忙喊停:“妈,妈我去药店说了症状,人家给我配的药,要是没什么作用我明天就去医院。”
裴沛这才放心点,又说要开视频看看孟慈的脸色,孟慈推脱说手机摄像头摔坏了,开不了视频。
“那就赶紧去修啊!”裴沛又开始一番絮叨。
孟慈静静地听着,奇妙的是麻木的心跳竟然逐渐复苏。
“妈。”
“怎么了?”
孟慈打断喋喋不休的裴沛,问:“你为什么非想我结婚啊?总得有个道理吧。”
“这有什么道理?到了岁数不都该结婚?”
孟慈继续说:“不是这些,总得给我一个认真的理由,我非结婚不可的理由,你知道的妈妈,我从小就犟,除非你真的有道理,不然我不可能听你的。”
听筒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微弱的电流声穿过平原海洋,穿过天空白云,在两人之间盘旋。
直到孟慈拿手机的手开始发酸,裴沛才给出理由。
她冷静又理智:“你当初为什么支持我和你钱叔叔一起,就是我现在为什么要求你结婚。”
简单的换位思考,复杂的情绪感知。
孟慈的身体里向过了一道极强的电流,经过的地方被烧的焦荒冒烟。
“妈妈,我不能无时无刻的照顾你,但是又不放心你一个人。”
“吃饭的时候没人聊天,超市打折的时候没人陪你逛,生病的时候没人给你倒水。”
“你别和我说什么有钱,去个好养老院这些问题都能解决,这完全和我说的不是一回事!”
“钱叔叔挺好的,会做饭,还爱干净,和你有共同语言,经济上也没有负担,对你也这么好。”
“……妈妈,我只是希望有个人能一直陪着你,毕竟我做不到。”
裴沛的话比华婉的话更像刀子。
只不过华婉的刀子不偏不倚地刺在孟慈身上,而裴沛的刀子变成雨共同落在电话两端的人身上,浑身上下都被捅出洞,暗红色的血潺潺地往外冒。
“我不需要你有多少套房子,也不需要你有多成功的事业,作为母亲,我只希望你有个家,就算我不在了也依旧为你亮着一盏灯的家。”
压抑的抽泣声传来,裴沛知道自己的女儿就连哭都是咬着嘴唇不出声地流泪,憋到自己面红耳赤喘不上气才舍得换一口气,漏出一丝声音。
孟慈无法回应,只能挂了电话。
裴沛的消息在几秒后发过来。
【去好好的洗个脸,洗个头发,换一身漂亮的衣服,画一个漂亮的妆。】
【在你还没找到你的家之前,可以随时来我和你的家。】
第44章 第44章烂俗结局
按照裴沛说的,孟慈卸掉已经上好的妆面,洗净抹完精油的头发,冲掉身上的疲惫,换了身新的衣服,再次重复几个小时前的工序,把自己收拾成崭新的模样。
期间季曲的电话和消息一直发进来,孟慈通通忽视。
把行李箱放到玄关处,孟慈坐在沙发上等季曲回家。
此时的阳光已经只能照亮三分之二的地板,孟慈和沙发一起被隐在阴影中。
季曲是在四点半左右到家的,他进来的步子很快很重,像是在赶什么,而且已经赶了很久。
就算孙谦说孟慈人还没走还在家里,季曲也放心不下,始终悬在嗓子眼的心在见到孟慈的背影时终于跌回原位。
绕到孟慈身前,缓缓蹲下,季曲看到孟慈漂亮得不像话。
她甚至在看到季曲时微微笑了下,还帮他拨了拨因为赶路而乱掉的发丝。
“不是让你多穿点?罗马很冷的。”
季曲看了眼孟慈身上的黑色长裙,明明是夏款,露在外面的纤薄肩背和两人在安家花园里重逢时一样的多,一样的不合时令。
孟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才抬头温温柔柔地说:“季曲,我不去罗马了,我要去看我妈妈。”
“好啊。”季曲没迟疑地答应,拿出手机,“那我改签我们的机票。”
刚刚按亮的手机屏幕被孟慈伸手覆盖,她的腕上干干净净,没有自己送的手串。
孟慈摇摇头:“我自己去。”
季曲低着头把孟慈的手和腕一齐握住,孟慈好像在抖。
季曲转身在茶几上找到空调遥控器,把室内温度调高,就说了孟慈穿的太少,这不是冷了。
孟慈看着季曲干完一连串的动作,又回到自己面前,抬起头看向自己,额间不知道为什么渗出些汗。
“我不冷。”孟慈笑笑,然后把身旁的手串递给季曲,“我带不好看,还给你吧。”
“好看,你带什么都好看。”季曲反驳孟慈,强势地要把手串戴回到孟慈的手腕。
孟慈自然不要,两人揪扯间“啪”的一声,珠子崩了满地,溅向四面八方,有的碰到墙壁才堪堪停下。
两人的动作
同时定住,孟慈的视线随着珠子走远,季曲的眼睛回到孟慈脸上,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在颤抖。
季曲努力平复自己,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啊。”
“不回来了,我直接回学校。”孟慈把散在沙发上的几颗捡起来放到季曲手心。
“你不想我啊?一走就走这么久,我去新西兰陪你一起回学校好不好?就像上次我陪你一起回来那样。”季曲的笑容有些狼狈。
孟慈的嘴角逐渐变平滑,手攥成拳,“季曲,我不用你陪了。”
“瞎说什么!”
“手串给你了,还有你妈妈给我的卡。”孟慈指了指茶几,确认季曲看到银行卡后才继续说,“公司那边我会彻底切割掉,这几年你帮我赚的钱足够我衣食无忧过完这辈子。”
“我们就到这儿吧。”
季曲伪装出的平和在孟慈说完这一番话后彻底破裂,笑容也消失:“我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都是有道理的话,孙谦也在旁边听着,你别和你妈妈闹脾气。”
孟慈还在替别人说话,怕对别人造成伤害,但是现在最受伤的人明明是她自己,明明说好的一起去罗马,昨晚还接自己回家,甜甜地说想自己,季曲只觉得荒唐。
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怎么还替她说话?”
孟慈解释道:“我没有……”
“因为认识的久吗?”季曲盯着孟慈,“如果不是她自己说出来,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告诉我你之前和我分手是因为她私下对你施压?”
这有什么好说的,孟慈并不觉得华婉对自己施压,她只不过是借着投资项目的名义来看了自己一眼,简单地聊了下季曲的家世生平,便足够孟慈打退堂鼓。
而且孟慈和季曲走到这一步,华婉只是其中起到影响的一个因素,并不是全部,更不是最关键的那个。
但是感受着季曲抓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孟慈只能再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思考间隙,她的指甲刺进掌心,“我妈想让我结婚。”
“你妈想让你结?你自己想结吗?”季曲眼神阴鸷。
“想啊,为什么不想。”孟慈用了裴沛的话,“我到了该结婚的年纪,自然也想结婚。”
“骗人。”季曲说孟慈在说谎,她明明不是向往婚姻的人。
“我确实不是。”孟慈坦荡承认,“但是那是以前,我现在有些向往了。”
季曲可能是气急了,竟然笑了,也开始说胡话:“那我们结婚不就好了。”
“我们?”孟慈听到这儿皱起眉头,“你和我结婚?你怎么可能和我结婚。”
季曲被孟慈的反问气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打算和你结婚?”
“因为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欲望作祟,因为你从来不把我带到你的家庭生活,因为你从来没和我提过下一步的规划,因为你只是要求我爱你,要求我想你,要求我时时刻刻离不开你。”
“季曲,我不是你圈养的一只还算好看的鸟,你给我的金钱,宠爱,陪伴,我在安翰和何冉身上看到过,在李港和邓姚身上看到过,在你领我去的好多场子都看到过。”
“所以,你应该并不想和我结婚。”
看着咄咄逼人的孟慈,季曲在愤怒的同时感到强烈的挫败,怎么就白白把真心递出去还被误会成这样?
面对已经被情绪洗礼的孟慈,季曲知道自己不能跟着她走,沉默让两个人都暂且冷静,看到孟慈胸口的起伏逐渐平息下来,季曲才开口解释。
“孟慈,你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婚姻不可能完全由我自己做主,但是我以为我这段时间的改变,你应该看在眼里。”
“我没再隐瞒我们的关系,毫不遮掩的在所有场合说你是我的女朋友,让人们都看到我对你的特殊,给你手串不是因为我真的相信它能保你什么,而是让人们都知道我把你放在心上,是真心对你。”
孟慈依旧保持抗拒,她根本没被季曲的这段话说服,任由自己的情绪把自己包裹成一座落在海中央的孤岛,“所以呢?”
“我是没法决定和谁结婚,但是我能决定的是我结不结婚。”季曲把手心的珠子随手甩到地板上,像是随手丢弃一件垃圾,他牵住孟慈的手,“我可以一直不结婚,就能一直和你在一起。”
孟慈看着无比认真的季曲突然觉得可笑:“那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你怎么知道我就愿意和你谈一辈子恋爱?”
“所以你现在和我分手就是因为结婚的问题?”季曲反问。
当然不是,孟慈对上季曲的恶劣态度,嘴角不自然地撇了一下。
捕捉到这一点,季曲在内心告诉自己别急,别把孟慈逼的太紧。
“我现在就可以回家取户口本,我们现在就能登记领证,我家里你不用管,打死我也是我的事。”
不适的场合,怪异的情绪,莫名的语气,混乱的语序。
季曲的心思传播到孟慈的大脑,信息经过有差异的编码解码过程产生其他意义,最终在传受双方产生隔阂。
孟慈摇摇头:“你怎么还是不懂呢季曲?”
体会到明显的失望,季曲也急了,控制不住地低吼:“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不说我怎么能懂?我说了我们现在领证,你还要什么?”
欲言又止,孟慈觉得嗓子眼堵了团棉花,把水分通通吸净,干到人发痛。
“怎么了?想说什么?”季曲握住孟慈的肩膀,力气大到像是要捏碎皮肉包裹的骨头,“你最好说好或者说爱我,我不想听到别的。”
对上季曲已经通红的眼眶,孟慈只是摇了摇头,无话可说。
她对季曲,对现状,无话可说。
他怎么就不懂呢?
要冒着被打死的风险才能和自己结婚,要在分手边缘才能和自己结婚,非要一直捂着耳朵跑。
从一开始,孟慈和季曲的相爱就不纯粹,欲望伴随利益,泥沙俱下,原本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偏偏要在一起。
季曲摇孟慈的肩膀:“孟慈你说话!”
眼看着孟慈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样凋谢,季曲才开始害怕,抛开极端的愤怒,他害怕的是孟慈再次离开。
“季曲,我承认,第一次分开,是我过于害怕又自卑,我不敢爱你,我害怕我爱你,所以我让薄娴背锅,让你变成过错方,成全我的离开与愧疚。”
“这次和好,你告诉我,你早就知道是我先背叛了我们的关系,怨我不够爱你。”
孟慈始终不敢看季曲的眼,她说着说着有些哽咽,季曲发现这一点,把人抱在怀里,手沿着孟慈的脊背一下下地顺,“不说了好不好?我们……”
“你听我说完。”孟慈推开季曲,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季曲,“我这次爱你了,我真的爱你了,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我相信你也能体会到季曲,我是真的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的……”季曲也跟着崩溃,伸手去擦孟慈流不停的眼泪。
“但是季曲……”
孟慈哭到出不上气,脸颊憋得通红,“爱没用,我这么爱你了,还是没用……”
爱抵万难,爱输万物。
孟慈颤抖地捧着季曲的脸,语不成调地挤出想说的话。
“我们放过彼此吧,我就是个普通人,你去当你的人上人,我去过我的平凡日子,我们别再纠缠了……”
“我不会为一个普通人花这么多时间的。”季曲的眉眼间也染上连绵不绝的大雨,“我的时间很宝贵,一分一秒都是真金白银,孟慈,我不会为了一个普通人花这么多时间的。”
“我也在你身上耗费了同样多的时间。”孟慈苦笑,“我们是在消耗彼此,没有我的日子你不是也过的很好吗?你不是也有很多人陪吗?你身边不是非得站着一个我的。”
“我已经感受到你的努力了,谢谢你为了爱我努力。”
“谢谢你为了我努力。”
阳光彻底消失在室内,夕阳的光洒进来,橘橘红红的一片,照不清两人的脸-
等到情绪退散,孟慈还是坚持离开。
季曲恢复冷静,仿佛刚刚失控的不是自己,他坐在茶几边,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你真要走?”
孟慈毫不犹豫的说是。
季曲撂下狠话:“我这次真的不会等你了。”
走到玄关处拿着行李,孟慈头也没回地离开,让季曲自以为是的狠落了个空响。
孙谦等不到老板的呼叫,眼看着孟慈离开只能干着急。
直到夜幕降临,孙谦才咬咬牙敲了门。
半晌得不到回应,孙谦怕出什么事,掏出备用钥匙开门冲了进去。
在没开灯的室内,孙谦隐约看到季曲佝着背坐在沙发上,头抬着,好像在看对面墙上的那幅画。
因为其中的一个人物和孟慈有几分相似就重金
买下来的那幅。
原本价值连城的画作,此刻却破了个口,外面的保护框碎的四分五裂,拳头大的破洞出现在人物的脸上,黑漆漆的。
“季总。”孙谦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敢往前。
没人应答。
孙谦往前一步:“季总?”
季曲这才动了,动作迟缓到像是七旬老人,简单地动一下都要费全身的力气。
他的脚步有些晃,转身时还撑了下沙发扶手。
接着微弱星光看清季曲的脸,除了肉眼可见的颓,还有些其他。
孙谦不敢置信地看向季曲的嘴:“季总……”
看到孙谦奇怪的神色,季曲用手背覆在嘴上擦了擦,再拿下来的时候染上一层红。
怪不得这么痛,五脏六腑像是被搅碎了的痛,原来流血了啊。
怎么会呢?
自己这么有本事的人,竟然也护不住自己爱的人,自己鄙夷的那种结局,终于也轮到自己走到那步。
再也撑不住,季曲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好像还压到了刚刚落了一地的珠子,硌的他胸口生疼。
但是明明孟慈走之前打着手电筒一颗一颗都找到了。十八颗一颗不少。
真是莫名其妙,就像今天一样莫名其妙。
条条大路通罗马的罗马,孟慈写在墙上的罗马,直线距离八千多公里的罗马。
孟慈和季曲还是失约了。
第45章 第45章黄金珠宝覆盖的烂泥
日子如白驹过隙,一天一天的在人身上留下痕迹,明显如头发长度,隐晦如眼尾纹路。
冬去春来,春温夏清,一年转眼间就过去。
天气彻底转暖时,孟慈终于完成论文最终稿。
导师看完后也给出极高的评价,提前恭喜孟慈毕业快乐,并且给孟慈写好了读博介绍信,这也是孟慈多读了一年书的原因。
孟慈把从国内转运来的礼物送上,算是感谢这三年来的照顾,同样的礼物,她给白清也备了一份。
大约今年春天,白清做了一个小手术,在家修养了快两个月才重返课堂,课量也减少一半。
提前和白清约好拜访时间,孟慈准时拎着东西上门。
门铃响了三声,是白清老婆开的门,她还穿着围裙,上面沾了点面粉。
陈娇热情地把人接进来,说饺子刚下锅,孟慈洗个手等着吃饭就好。
三鲜馅的水饺,鲜灵的要把舌头咬掉,白清指了指冰箱,说他们多包了一些,让孟慈走的时候带上。
孟慈往小碟子里倒了点陈娇酿的玫瑰醋,说:“这次不就带了,明天要去巴黎替老师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去多久?”陈娇把自己炸的辣椒油也放到孟慈手边,“饺子冻好能保存很久的,想吃的时候让阿姨给你煮一下就好。”
孟慈用小勺子挑了点辣椒油,香气扑鼻。
“阿姨这周就到期了,我去巴黎差不多要待半个月,再回来眼看着就要毕业,用不着阿姨了,您的饺子给我也是浪费,我今天多吃点装到肚子里带走就好。”
面前的瓷盘里装了大约二十只饺子,孟慈真的吃了大半。
“毕业了什么打算?”见孟慈碗里的醋快见底,白清把小壶递给孟慈。
孟慈把最后半个饺子塞到嘴里,说:“不用了,我饱了。”
用餐巾纸擦擦嘴,孟慈才继续回答白清刚刚的问题。
“本来打算继续读博,但是写论文写的我掉了一大半的头发,最近投了些简历,在等回复。”
“可以边读书边工作啊。”
“我可没那么多精力。”
白清对孟慈的决定不太满意,“要我说你就应该留校,工作不算重,博士也能继续读,假期还能去陪陪妈妈,你又不缺钱。”
陈娇飞快地拍了下白清的胳膊,让他不要随便发表意见。
“没事的。”孟慈冲陈娇笑笑,继而解释道,“我还没决定,还都在考虑,所以总想多听听大家的意见。”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天,孟慈帮陈娇收拾完厨房便准备离开,陈娇拉着孟慈的手让她想过来的话就随时来玩。
几句话安顿下来,陈娇的眼眶有些湿,白清拉开陈娇,让孟慈不用管她赶紧走。
孟慈拍拍陈娇的肩膀,说自己还没彻底毕业,毕业证都没拿到,半个月后自会再见面。
“那你一路小心,到时候我们去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好,一定要来。”
孟慈和两人告别后,转身消失在人头涌动的石子路上。
学术交流会设在巴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除了学校参观外,大部分的课程都安排在酒店的大会议室进行。
天气好的时候,课堂还会搬到室外。绿茵茵的草地长得茂盛,一脚踩上去甚至比地毯都软。
孟慈晚上约了一家意向公司的人事姐姐聊工作岗位的事,因此没参与晚上的聚餐活动。
随着饭桌上的深入交流,孟慈对这份工作越来越满意,对方也对孟慈持同样态度,赞美之词如流水不绝。
只剩签约环节了,人事姐姐问孟慈近期方不方便过去,孟慈说自己还没拿到毕业证,没法提供证件信息,也就不符合招人标准。
人事姐姐笑着说这不重要,人才用不着任何的纸质文件才能证明。她说她从事人事工作快三十年,孟慈是她见过数一数二的出类拔萃。
孟慈不动声色地笑笑,果然哪里的人事都长了张漂亮的嘴,不论国内国外。
饭店约在离孟慈入住酒店不远的地方,婉拒了顺风车,孟慈说想散步回去。
风吹在人皮肤上像羽毛拂过,柔柔的,但有些温度。
沿着石砖路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就看到酒店大堂,还没等走进旋转门,孟慈就被人叫住。
“孟慈?真是你啊?”
循着声音找过去,孟慈在刚刚停下的保姆车上看到邓姚的脸。
异国他乡的夜晚,熟悉的口音和晚风一起拂过孟慈,几乎是瞬时间她的心间生出了好久没有的亲切。
孟慈还停在原地的时候邓姚已经打开车门拎着裙子冲了下来,与此同时四周突然开始闪光,不知道哪来的粉丝还是记者。
混乱间孟慈被拉到邓姚的保姆车上,再回过神时车子已经绕到了地下停车场。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邓姚觉得孟慈好像变了些。
她穿了件稍正式的白色连衣裙,头发也温柔地束在脑后,脖颈间的珍珠衬得她莹莹发亮,像是单独照了束柔光。
邓姚握着孟慈的手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毕竟一消失就是这么久,谁都联系不上她。
离开那年,孟慈把公司的股份大部分都卖给黄景峰,剩余的小部分给了方萤,把旧手机关机,把所有与季曲,与他的圈子相关的人事都一起封存。
“挺好的,你呢?”孟慈帮邓姚挽好刚刚跑乱的碎发,温柔一笑-
邓姚这次主要是来拍摄自己的新歌MV,顺便接触一个品牌代言,和孟慈的房间不过差了两层楼。
邓姚开了瓶气泡水递给坐沙发上的孟慈:“你说我怎么就一次都没碰到你。”
孟慈的课程一开就是一天,邓姚每天都在外面跑,碰不到也合理。
看着换下装束卸掉妆容坐在地毯上舒展身体的邓姚,孟慈突然想到前段时间看到的一条新闻。
“恭喜你。”
“什么?”邓姚一边压腿一边看向孟慈。
“前段时间的奖项。”
邓姚啧了一声,显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拉完筋骨,她走到落地窗前,两腿一踢开始倒立。
“我还以为你恭喜我收入破亿。”
“真的啊?”
邓姚的脸部开始充血,瞥了孟慈一眼,“当然是假的,你怎么这么长时间
不见变傻了。”
“新闻不就是那么说的。”孟慈走到邓姚前面蹲下,把落在她脸上的碍事项链解开。
邓姚说:“娱乐新闻和新闻还是有一定差别的。”
手表滴滴地响了两声,邓姚结束倒立,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盘着腿开始调整呼吸。
孟慈干脆也坐在地毯上,看着邓姚闭眼慢慢吸吐。
直到面上的颜色恢复白皙,邓姚才睁开眼,期间还忽略了李港的一通电话。
邓姚靠住身后的落地窗小口小口的喝水。
“不接电话吗?”孟慈指了指邓姚再次亮起的屏幕。
邓姚摇头:“谁顾得上他。”
看这儿状态,要么是得到爱了,要么就是不在意,孟慈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邓姚。
“干嘛?”邓姚拧好瓶盖把水瓶放在一边。
孟慈的眼睛杯窗外的高楼大厦映得像玻璃珠,她轻声问:“所以…你梦想成真了吗?”
寒冬料峭时,两个女孩子窝在灯红酒绿下的某个安静角落,小声地诉说心事,虽然彼此都知道是心比天高。
骄阳如火时,两人又重逢,深夜随意散坐在酒店柔软的地毯上,问之前的愿望实现了吗。
邓姚先是一愣,继而双眸盯住地毯上的某只花茎思考,良久才不确定的开口。
“算是实现了吧?”
而后又回答自己似的重复一遍:“我觉得算实现了。”
孟慈就这么静静地当一个倾听者,听邓姚讲述她的这段日子。
“我拿了不少奖你应该也看到了,发了新唱片,有了新代言,还有不少舞台,粉丝成倍增长,钱包也越来越鼓,总体上看了是突飞猛进的一年。”
邓姚慢慢回忆着过去,偶尔也会皱眉,然后顿一下,自动跳过某些内容。
“……嗯,感情生活也不错,不算我去找他的话,我们差不多一个月能见一次面,他偶尔也会飞来探班,买一堆东西,替我打点上下,然后陪我吃饭,看我工作。”
孟慈看了眼再次亮起来的手机屏幕,说:“恭喜。”
“谢谢。”邓姚浅浅地笑了,脸颊上泛起一个梨涡,“爱嘛,有一些就够了,太多了会溢的。”
捞起手机,邓姚不避讳地在孟慈面前接起来。
“……嗯,刚结束拍摄。”
“后天就回去了。”
“没事的,我可以下周去找你。”
“知道了,放心。”
极简单的对话,邓姚挂了电话把手机随便一扔,问孟慈明天有没有时间。
把手机里保存的课表给邓姚展示,邓姚指着下午的专业课与晚上的分享会中间空出的两个小时。
“有。”
“我……”孟慈还没开口就被打断。
“我知道的你晚上不怎么吃饭,陪我去看看钻石。”
孟慈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刚要吐出第一个字就被邓姚堵了回去。
“陪我挑个新婚礼物呗,我自己懒得逛。”邓姚已经走到冰箱前喝她的一系列保养品,她扔了一只蛋白饮给孟慈,“喝点吧,还蛮管用的。”
还没等孟慈拒绝的话说完,邓姚又拿出一瓶黑漆漆的液体,面不改色地灌进喉咙,“安娜喜欢什么你肯定比我清楚。”
孟慈一怔:“安娜?”
“对啊。”
“安娜要结婚?”
“你竟然不知道?”
邓姚明显比孟慈还吃惊:“你知道我拿奖不知道安娜结婚?”
“你拿奖娱乐新闻会报,安娜结婚娱乐新闻也报?”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沉默,显然双方都为对方的“孤陋寡闻”而震惊。
过了几秒,邓姚合上冰箱门,走到孟慈面前试探地问:“所以安翰坐牢你也不知道?”
“安翰坐牢?”孟慈不可置信地盯着邓姚,“为什么啊?”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邓姚这才慢慢地给孟慈梳理出桩桩件件足以颠覆她认知的事情。
孟慈离开后不久,就有人说安翰的公司利用子公司做了笔假账,本应该用到产品流水线上的资金被安翰挪到境外使用。
流言蜚语不可怕,可怕的是传的人多了这些真话假话会通通变成事实。
起初安家和季家没有任何反应,任由这些内容发酵。
就在大家还以为一切只是无稽之谈的时候,安翰突然带着一纸箱的资料找警察自首,承认了自己的违法行为。
“季芷没管?”孟慈想到那位满心满眼都是安翰的姑娘,不相信她会任由安翰走到这一步。
邓姚摇头:“她没管。”
孟慈还是不相信:“李港要是哪天出什么事,你管不管?”
“我?”邓姚指指自己,“我当然……”
即使只有一秒钟的迟疑,两人也同时得到答案。
邓姚笑笑:“所以人家季芷聪明,不会为了安翰一个人赔上整个季家。”
这就是了,谁会为了一个人赔上自己家族几代的荣光富贵。
这是季芷的答案,是李港的答案,更是季曲的答案。
孟慈有些累,换了个姿势坐在沙发上,手搭在椅背上撑着额头,“那安娜又和谁结婚?”
邓姚抿抿嘴,似乎怕孟慈有些接受不了,语速放地极缓,“你也认识的,我老板。”
空气安静了一瞬,邓姚在孟慈微微扩张的瞳孔中,看到了疑问与本该如此的安稳。
安娜要和赵一辰结婚,板上钉钉。
安翰倒台,季家撒手,安家总要找人接盘。
赵家,赵一辰,对安娜来说是再好不过的选择。即使他们可能并不相爱。
地球一圈圈地转,时间毫不留情的在每个人脚边走过,甚至比人走的都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无法慈悲的模样,把所有的所有搅成一滩烂泥。
在世人羡艳的光鲜亮丽后,其实是一滩烂泥。
过了很久,孟慈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凌晨三点,收拾好躺下,人却没有任何睡意。
安娜、安翰、何冉、赵一辰等人的脸反复出现在眼前。
像是黑暗中的大海,表面风平浪静,大如盘的月亮倒映在上面,在缓慢的海浪涌动终中美的不真切,但是往下数百米,暗藏着无数危险的未知地带。
最幽深的地方,甚至超出人类认知,黑暗到混沌。
寂静的夜里,玻璃突然发出“啪啪”的声响,孟慈撑开眼皮,不知道睡着还是醒着。
迷迷糊糊见看到拍在玻璃上的雨滴滑落成无数水痕,然后这些水痕,逐渐氲成季曲的脸。
周身发冷,孟慈几乎是无意识的蜷缩成婴儿在母亲肚子中的姿势。
冷到连睫毛都在打颤,她感觉到自己仿佛正在下坠。
穿闪闪发光的月色倒影,又一次被搅进表面覆满珠宝黄金,内里却早就混乱不堪的烂泥塘。
里面没有一点真心,找不到一点真心。
第46章 第46章年轻时那些“偷鸡摸狗”……
学术研讨会结束后孟慈按时返校,走前特地和邓姚请求对自己的相关消息保持缄默。
邓姚拍拍孟慈的肩膀让她放心,还问她是不是真的不去安娜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