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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带片 雨里树 20783 字 8个月前

第91章 遥远

就这么一句“东狮娱乐场”, 再没了下文。耿竞青大脑一蒙,太阳穴胀痛,反应过来后已经在路上狂速驾驶。雨滴重如尖锥, 重重地凿入车窗, 雨刮器气息奄奄不断摆动, 仍然难抵滂沱的大雨,以至于尽管他坐在车里, 恍惚间却有种被淋湿浇透的滋味。

到达的时候,耿竞青几乎没有这段车程的记忆, 自己居然没有被撞死?那种高度紧张下神魂出走的感觉就好像在做一场噩梦,古怪又害怕。

“她在哪里?到底怎么回事?”

经纪人脸上也流露出焦急:“我带你去。”

耿竞青狠狠甩了一下头, 然后拿出手机, 又打了个电话, 依旧未接。再打,未接。再打,未接。

“你们为什么来了这里?”

然而经纪人含含糊糊的,很快他们就来到那个包间,服务员赶上来:“请问你们有预定吗?”

耿竞青恍若未闻, 推开包间的门, 可里面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人影。

经纪人瞪大眼睛:“去哪了?他、他们说在这里吃饭的……我当时还跟梁老师一起来了,然后他们把我拦在门口……”

“到底怎么回事?!人呢?”

耿竞青大声喊道,把旁边的服务员都吓得一个哆嗦,连忙离开。

经纪人已经完全陷入慌张:“会不会在楼下?对, 她肯定没出来, 我一直在门口守着呢,那些老板最爱唱歌了……”

老板?唱歌?

耿竞青大脑一片空白:“……你说什么?”

“梁老师来参加一个饭局, 天庞组的,庆祝那个廖子英拿下了什么大项目……”经纪人被吼得快哭了,“之前来了很多次,都没有像今晚一样的联系、联系不上!”

饭局?天庞?廖子英?

耿竞青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来了很多次?”

心脏就好像被什么猛力劈开了一样,因为速度太快,甚至来不及感到痛苦,只是一阵发冷的空虚,耿竞青的大脑如浆糊一般,他一边跑下楼,一边拨打着她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迎接冰冷的女声。

恍惚之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唱K的那层楼,每个包间的门都紧紧关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泻出来。

梁又夏到底在哪?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

梁又夏坐在包间里,一动不动。

此时此刻包间变成——或者说是还原成了,她刚进来时的第一感觉,粗俗鄙夷,糜烂腐败。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中途进来的陪酒女人,那些大腹便便的老板笑搂着她们,神态丑陋又恶心。

廖子英还坐在她旁边,然而她也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了,见她冷着脸,他的眉头一沉,似乎哼了一声。

梁又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徐永君。

可昏暗的灯光下,她只能看见他正坐在王满禾的前面,侧脸看上去居然有些隐忍。

不能求助于任何人,哪怕是徐永君。梁又夏握紧手,站了起来,没什么语气地说:“我走了。”

她顿了一下,看向旁边的蓝婧:“你……”

“走?”廖志英又笑了出来。

梁又夏低头拿包,然而就在这时,旁边的蓝婧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余光里一个老板忽地把手伸向了她的胸部,这个画面让梁又夏几乎开始反胃。

蓝婧没有动弹。

梁又夏手心冒汗,想也不想就往外走,廖子英伸手抓住了她:“去哪儿?我们还没聊完呢,不是要聊《五千年路》吗?”

尚未开口,那边的徐永君却突然走了过来,声音冷冷淡淡的,但脸色有点发白:“廖总。”

四周的人暗暗观察。

“我送她回去,今天是小耿总的生日,那边在催了。”

一瞬间,气氛非常紧张。

廖子英眉毛一挑,却没放下手:“小耿总?哈哈,搞那么复杂干嘛,聊完这个就走呗。”

徐永君看了梁又夏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下一秒突然“哇”的呕了出来。场内所有人都震惊了,梁又夏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低头看着那堆呕吐物,只觉得浑身难受肮脏。

徐永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失了神一样走出去,梁又夏急促伸手想抓住他,可手臂却落空了。

她再也忍不住,大声吼道:“什么狗屁五千年路,把你的脏手给我拿开,滚!”

可廖子英较上了劲,硬是不肯放她走,看到这样的场景,四周的人却都一言不发。嘈杂的DJ舞曲掩盖淹没了一切,好像没有任何反抗在这里发生一样。

“我让你走你就走,我让你留你就留,懂不懂?”

廖子英突然凑近,脸庞和声音都令人恐惧作呕,梁又夏头昏脑胀,竟直接用另一只手扇了过去。

“啪!”

包间里蓦地安静下来。

她趁此机会,终于挣脱束缚,梁又夏提着包转身离开,后面的廖子英被扇得怒不可遏:“你个婊子!”

他把梁又夏直直撞到一旁的墙壁上,额头传来巨痛,梁又夏的身体已经在发抖,动作却一点也不落下,抬起膝盖就朝他□□撞去。廖子英痛喊一下,你他妈敢走?又伸出手向前一擒,手指把梁又夏的衣服都扯下了些许,她不管不顾往外冲,很快挣脱开来,夺门而出!

下一刻,却撞到了一个人。

梁又夏颤抖着抬头,愣了。

是耿竞青。

耿竞青低头看着她,好像体内的机能突然报废了一样,站定不动。两个人都僵硬着,未曾想会在这样的局面下见面。

几秒后,他抬手碰了下她凌乱的长发,任何的问句还没说出口,梁又夏就猛地挽住他的手臂,下意识说:“我们走吧。”

耿竞青机器人似的,麻木地被她拉着走了几步,但很快他就看见了她手臂上的红印,耳边骤然响起刺耳的嗡鸣,耿竞青停了下来:“……梁又夏?”

“我……”

他定了一会儿,接着转身,朝那个包间走去,而她完完全全抓不到他。耿竞青闯入门的一瞬间,耳边的嗡鸣更大更响了,几乎让他头痛欲裂——男人,女人,权,钱,色。

梁又夏刚刚就是在这里?

包间里的人都傻住了,看着他不说话。

耿竞青盯着不远处的廖子英。

他讨厌暴力,青春期时却展现过暴力的一面,此后一直压制着,暴力是不好的,心里有个声音说。然而暴力确实又是最高效、直接的手段。耿竞青如猛兽一样冲了过去,狠狠挥拳打到他脸上,廖子英当场摔到包间地板,旁边的蓝婧大叫起来,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他已经要疯了,拳头架势就好像要把人打死,廖子英本想反抗,但很快就被耿竞青打得神智不清,血在地板滴出了一大片。

梁又夏扑在他背上,双手抱紧了他,我们走吧,你带我回去吧,我不想呆在这里。耿竞青已经没了任何思考的能,沙哑地说:“他碰到你哪里?”

“就是抓了一下,我打回去了,我们——耿竞青!”

他低下头,忽然狠狠抬脚踩向廖子英的手掌,廖子英痛得失声,手臂形状几乎一瞬间歪扭了。梁又夏用尽全力将他拉走,耿竞青带着染血的拳头,麻木地往外,却迎面撞上刚从厕所回来的徐永君。

他面色仍然惨白,也是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耿竞青定定地盯着他,所有理智和残存的幻想都在这刻消散,想也没想又是一拳,徐永君被打得身形一晃,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四周的人都在大叫,娱乐场的服务员和保安都赶了过来,而耿竞青如煞神一般,牵着梁又夏的手走了出去,把那些可怕的、失望的、充满谎言的虚伪现实甩在身后。

回程路上谁也不说话,梁又夏坐在后面一直发呆,还没有从刚才的场面里缓过来。她看着雨水不住地从窗上滑落,留下一条条交错脱轨的水痕。

耿竞青始终沉默,没有任何表情。

两人进了电梯里仍然一言不发。梁又夏忽然感觉很冷很冷,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她慢慢地开口,喊了今晚的第一声:“耿竞青。”

可耿竞青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走出电梯,打开门,在玄关处换鞋,可正要把鞋脱下时踉跄了两下。梁又夏赶紧伸手拉住他,却被他狠狠甩开。

他转过身,声音沙哑,眼眶发红:“谈话节目?”

梁又夏张了张嘴,一时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这就是谎言,这就叫败露,这就是恋人之间最不能接受的分割。而它如今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我不想你生气,所以我……”

“你去了几次,什么时候。”他脑里一闪,后知后觉,“找林佳佳?所以之前说去找林佳佳,其实都是去参加这种应酬?你一直在骗我,你搞什么?”耿竞青像在自言自语,“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耿竞青!”

“你有没有想过我那几个小时坐在家里,我开车去找你,我有多着急吗?梁又夏你就那么喜欢去——”

“我不是!”

“那你告诉我你想干嘛,我说过没有?我说了不要去这种应酬,你为什么不听?”耿竞青难以抑制地提高声量,“……你为什么要做明明不喜欢的事?!”

梁又夏闭了闭眼,沉默了很久:“对不起……你的手疼吗?”

她如此迅速地平静下来,耿竞青却反而像被扇了一掌,这时他抬头,望见了不远处的镜子里的自己——面红耳赤,甚至鼓出象征暴力的青筋——忽然丧失了力气。她不喜欢那为什么要去?一个演员为什么会去?为了影视资源,为了交结人脉。哦,他还不够厉害对吗?

他刚刚那样打人是不是太过了。在她眼里是不是很吓人、暴力、狂躁。

为什么他的生日他们会过成这样?

愤怒、疑问和自悔冲上大脑,像高压水枪一样,把耿竞青冲得不知所措起来。

他们安静了,忍住继续争吵的冲动,听着外面的狂风骤雨,都心惊彼此之间的遥远。

第92章 旋转木马

这么安静了一会儿, 梁又夏身体微微一动:“……我先去洗澡了。”

耿竞青仍然站着,没吭声,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洗漱的声音。他一动不动地, 又抬头盯着镜子, 好久才有了动作, 起身去厨房,把那一小盘牛排拿出来。

手机开始震动, 大概是那边的事情传出去了,然而耿竞青恍若未闻, 直接关了机。他一直站在厨房里,不知为什么这里能给他一种安全感——离她远了他会难受, 可再近点又不行。等着浴室的门打开, 才沙哑地开口:“你饿吗?”

梁又夏慢慢走出来, 一抬眼,看见时针已经过了十二点,心突然变得很酸很苦,像是有一小块被腐蚀了一样。

这是非常诡异的一幕。两人方才还在争吵,此刻又都坐在了餐桌旁边, 一声不吭地吃着牛排和蛋糕。耿竞青又忍不住想象起今晚的场景, 越想太阳穴就更疼, 刚才那股让人无法控制的刺痛再次出现。

“……所以你不打算再多说点什么么?”

梁又夏埋着头看着蛋糕:“今晚的情况是第一次发生,以前……以前都有王丽娜陪我去,”她皱着眉,“以前也都只是非常普通的应酬。”

“你问我为什么要去。”然后声音又变得苦涩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之后我也不会再去了。”

听着她这样说,耿竞青感觉自己好像被一盆冷水倒头, 他一针见血:“是为了更好的资源?”

梁又夏撇开头,不回答这个问题:“况且今天我看到徐永君也在——”

“徐永君?”耿竞青的声音再次开始不稳,不知怎么所有的恨都转移到了这个具体的人身上,“你当他是什么好人吗?”

梁又夏一直不开口,这时,她的手机在桌面上不停地震动,好像一个棒槌在狠命地敲打,把人的心都敲打完了。她始终低着头,时间一分一秒度过,外面的暴雨还在不断往下坠,无休无止,好像要把整座城市都淹灭。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手伸向了手机。

“别接。”

梁又夏的手一顿,却还是伸了过去,耿竞青却猛地将她手机抛远了——

梁又夏突然抬起头声音,有点压抑:“你知道为什么我明明不喜欢应酬还是选择去吗?因为有的事我就是要做的,耿竞青,因为我不想老是听你的或者怎么样,我不想你让我或者不让我干什么,我……”不能再说下去了。

她停住话头,走进房间,好像非常疲惫。耿竞青被她刚才那话砸得晕头转向,像个木头一样,立在原地。这一秒内,夜晚如此安静,连雨声都在渐渐远去,而他站在这儿,好像进入了一个莫名其妙、无边无际的空间,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分外困难。

有一小段耿竞青朝徐永君挥拳的视频被传到网络,目击者称,亲眼看见这两人在某包间前起了争执。消息很快就被压了下来,然而这两个曾经合作过的伙伴的翻脸仍然引起了关注。

那天晚上,耿竞青一夜未眠,坐在阳台上看着暴雨,就那样坐着。

第二天一早,他回了耿盈的电话:“姑姑。”

“你打了廖子英?”耿盈的声音非常严肃。

耿竞青静了半晌才开口:“我没把他打死都算好的。”

“竞青!”耿盈急声,“他现在手掌有几处骨折,脸上也伤得很重,廖家那边……你要去……”说这番话对她来讲似乎很不忍,然而耿竞青心知肚明她是什么意思。

“去找你爸爸吧。”

他没什么语气地说:“不可能。”

耿盈沉默片刻:“那梁又夏呢?”

房间里,梁又夏从层层叠叠的梦魇中醒来,在尚未平缓的心跳声中接了电话。

“王姐?”

王丽娜心如死灰:“你还好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又夏明白她对昨晚的情况没有预料,廖子英实在太阴险,是不是在他眼里,之前几次见面都是一种服从性测试?她语气平淡,将昨晚发生的都说了出来,只在说到耿竞青时声音有了波动。

王丽娜哑了很久,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呢?又对她道歉,这事实在太大,她连骂廖子英的心情都没了,这个人内心畸形,可背景又太深,怎么就那么针对梁又夏?

片刻,王丽娜开口:“你跟耿竞青大吵了吧。”

梁又夏没说话,那边又继续说:“所以廖子英跟耿竞青到底认不认识?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但、但是如果认识的话,如果耿竞青能够……可不可以让他……”

梁又夏一口否决:“绝不可能。”

坦白讲,这种事情在娱乐圈并不少见,圈子里的某种规则罢了。而梁又夏,恰是最幸运也最有资格的那一批艺人,她本可以不用遭遇那些。王丽娜心有愧疚,事情又发生不久,一时间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梁又夏感到疲惫,她后半年的行程大部分都留给了《五千年路》,现在这个项目黄了,很多工作都可能要重新安排,或者——她突然有点想笑,可能自己都要被封杀了吧。

真恶心。

那么想了一会儿,她就觉得非常非常累,看向房门。昨晚她基本没睡,只在天亮时眯了一小会儿,而耿竞青一直没进房间。

她的心脏又微微发疼起来。

他们都在一座旋转木马上,她跟在后面,又想弥补,又想逃避。

可终究是一只木马追着另一只木马,兜兜转转,原地踏步。

可出乎意料的是,在那一天晚上,廖子英那边放出消息,大意是不会追究昨晚的事情。

梁又夏非常惊讶,她当时就走了出去,看着耿竞青:“……你找他了?”

“没有。”耿竞青只是这么说。他有些迷惘地看着梁又夏,心想,她该跟自己说的是别的,而不是这些傻逼的事情,她该来拥抱或者亲吻,应该与他亲密无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起陷入这般奇怪的境地。

“你……”

梁又夏一顿,没了下文。他转身,拿过车钥匙,身后,她有些紧张:“你要去哪里?”

耿竞青喃喃般低声:“我现在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车子不断地开,绕圈,从东三环开到一个他从未涉足的地方。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就像头顶上驱散不开的乌云,沉沉重重地覆盖在他和她的心上。

*

梁又夏对他说,自己最近放宽安排,想休息一段时间。

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廖子英那个意思传达出来后,王丽娜也不敢相信,托人托情去打听情况。

但很快她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一个月来,梁又夏没有接到一个新剧本,真正拿到的工作都是些她两年前就够得上的小活动。那次酒局后,她原本有一场高奢商务,也被莫名其妙地退回了。

签约在此,大多数资源还是公司撕来的,工作也得听从安排,王丽娜当即就找上了徐耀,可徐耀一副犯难的表情:“你怎么也跟她一样天真,以为廖子英真不追究了?”

这人表面一套实际又是一套,当真阴晴不定、睚眦必报,也是,他那样的人,出了那么大的糗,受了那么大的伤,怎么可能让梁又夏安然无恙。

“那——”

“外面的人不敢找上来。”徐耀语气无奈,“敢找上来的……我也不敢接。”

话很明白了,徐耀不愿意为梁又夏冒险,甚至是想借此也打压她的锐气。王丽娜虽然是泰启旗下的经济人,但真心为梁又夏好,几乎发动了身边所有关系,可却没有能找到一丝转机——在廖家的背景面前,以往的积累都不作数了,谁也不想因为恻隐之心而得罪天庞、得罪廖家人。

王丽娜悔不当初,恨自己让梁又夏接触了这样难惹的人,她想得很明白,自己是没办法了,唯一的可能就在耿竞青身上。

耿敖曾是天庞半个二当家,与廖琪雪二婚,还是廖子英的姑父——这事情发生后,居然也任由廖子英报复,从前是不明白耿敖的态度所以对耿竞青、梁又夏推崇几分,而今外面的人都隐约揣摩出耿敖的意思,是完全没想支持亲生儿子啊。这关系可够耐人寻味的。

梁又夏不是不知道这一层。

可她说不出口,也绝对不想那样。

一个月来她故作“放松”,而耿竞青刻意投入工作,并不知情。两人都没从那场双双相败的争吵中恢复过来,都在不懂装懂,装作彼此还像以前一样。

其实他们都知道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没有解决,那她怎么还能再添上一个问题。

其实事情很简单,她惹上事,她不遵守规则,她被软雪藏了。但不后悔,也不想再让耿竞青牵涉。

林佳佳知道了她这边的事,但无能为力,只能干着急,陪她到处散心。

怎么办?就任时间流过吧。

可时间也在两人尚未修复的裂痕中缓慢难熬起来,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梁又夏一个人在家,无所事事——有的时候,闲暇真的很可怕。她拿了本书在阳台上,王丽娜的电话再次打来。

“两个月了,”那边的声音也变得很疲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王丽娜沉默,良久声音里染上祈求的意味:“就一句话,那么难?”

“难。”

不是一句话的事。

那一刻,一个月来的隐忍、尝试、落空和纠结都化为了真真切切无法抵抗的事实——梁又夏心里想,怎么就会走到这一步呢?

远处天空明媚,云层温柔,可她却不得不接受这么一个残酷的结果:“一个月不行,我就再等一个月,两个月不行我就再等一年,我就不信……反正还有半年,跟泰启的合同也到时间了。”梁又夏也对徐耀心凉,他根本就没想护着旗下的人。

“你忘了你那个合同?是那么好解的么?梁又夏你是那个幸运儿你知道吗?”王丽娜甚至心想,是不是她从前的好运顺利都在为这场巨大的灾难做铺垫,“你就跟耿竞青说一句话,你告诉他你现在需要他……”

“我不能。”

“为什么?”

梁又夏嘴唇颤抖:“他跟耿敖关系不好的,你知道吗?我不想让他因为我去跟一个他甚至 ……从来没有叫过爸爸的人说话。”

王丽娜沉默了,关系不好?原来是关系不好吗?

“那你还想演戏吗?”

一句完毕,她还想对梁又夏说什么,却也没了力气。

梁又夏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鼻子酸了。

她已做好所有失败的准备,却并没注意到,身后那道灼灼而安静的目光。

第93章 如海水

耿竞青来到徐耀办公室时, 看见一个小男生神态有些奇怪地从办公室出来。见到他,嘴唇嗫嚅,但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皱了皱眉, 多看了那人两眼, 顿了顿, 敲门。

徐耀的声音传来:“竞青么?进吧。”

他面色红润,精神头很好, 麾下最有前途的女演员雪藏,竟还一副寻常的样子。耿竞青开门见山:“徐叔, 聊聊吧。”

徐耀挑了挑眉:“聊……”

“梁又夏的事。”

她接不到工作,无非有两点——有通告来, 然而泰启这边给拒了;此外就是, 外面的人不敢向她伸橄榄枝。

耿竞青自己拉过办公椅坐下, 再抬眼看徐耀,莫名觉得很滑稽。在他的印象中,徐耀同耿敖似乎有点过节,在圈内也存有竞争关系,但他同耿盈是大学同学, 关系还算不错——不错的意思是, 商业往来上, 可以洽谈合作。

加上其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因此在《赤情下行》那会儿,刚回来的耿竞青对这位长辈也算亲近。

只是过去不到五年,因为他在合同上耍的手段, 还有……还有太多太多无法言说出口的事, 再相见时,他也完全没有了崇敬的意思。是不是在这个圈子里, 散场和算计才是常态?

耿盈已经帮了他太多,他不清楚她跟耿敖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一切还是作废了。

“又夏啊,”徐耀看着他冷淡的眼神,心里也暗暗为他这几年的变化惊奇,“我们都别绕圈子了,我不打算给她接工作,最好的情况就是缓一段时间,再尝试露面……”

缓一段时间是多久?一个在最好的年纪的女演员经得起时间消耗吗?

“外界都听见了风声,谁敢来找?你俩得罪了廖子英,但你比较难拿捏,所以他不就抓着梁又夏打压么?廖子英背后是天庞,天庞背后是京圈里那群人——包括你爹,谁想同他们树敌?”

“虽然梁又夏这事根本没到封杀程度,说白了就是私下恩怨,但你还不清楚那层利益网么?片方们都缩起来呢,毕竟又不缺好的女演员!”

“我知道你也在搞制作,所以如果你是想给梁又夏造饼——就像之前刀寒那次,那还是抱歉了,我这边真不能给她接剧本。”

“我不是要你给她接剧本。”

徐耀皱了下眉。

耿竞青屏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让你解约。”

他根本就没把希望放在徐耀身上——既然制片公司不敢找、经济公司不敢接,那就他来做梁又夏的制片公司经济公司,他来把人薅出来,求来求去的有什么用?

闻言,徐耀怔愣好久,片刻后语气奇异:“你还真是……”

至此也不消多说了,耿竞青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位长辈:“我知道她的合同不好解,但就是天价我也赔了,我来找你就是想说——”

“徐叔,”耿竞青闭了闭眼,按耐住心里的火气,“你要是也还想着她好,就别在解约上耍什么心思了,解了吧。等我跟她商量好了……到时我再联系你。”然而该怎么跟梁又夏说?他知道,她并不想要他来干涉,也不喜欢欠他什么。真是自作多情啊——为何明明他们相爱,却总在做对方不喜欢的事?

说完转身,身后,徐耀却继续说道:“你知道她合同还有多久到期么?”

“半年。”这合同在解约上似乎坑了梁又夏一把,但时长却比别的公司开出的短,只有三年,或许这就是她当时的考量吧。

徐耀嗤了声,不知是在笑他还是怎么,耿竞青冷眼无声,可在快踏出办公室时,徐耀再次开口:“你知道那合同到底怎么写的么?”

耿竞青顿住,慢慢转过头。

“我耍什么小心思?我就不解约。”不知是被踩到什么尾巴,徐耀突然站了起来,老神在在又语气刁顽,“你要提前解约是吧?好啊,那就去打官司,一个解约官司耗上一年半载,我看是我耗得起还是她耗得起。要是想等那半年过去,那我告诉你,同等条件下泰启享有优先续约权,你跟她串通一下,出具个‘更优条件’,那我也跟着哄抬她身价,看谁抬得过谁!但梁又夏偏不续约也行,依据合同内容,向泰启书面确认她在到期后一年内不再从事相关演艺活动……”

耿竞青不知不觉间握紧拳头,在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终于忍不住冲了过去:“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就是不放人。”

他被气得头晕目眩,徐耀凭什么耗?这群人到底都为什么变成这样?耿竞青把办公椅撞翻在地,怒目而视,表情已暴躁至极。

“我要的不是你那‘天价’解约费,”然而,面对他的逼近,徐耀却没有退缩,眼中闪过什么。

“我要《我愿意》的影视改编版权。”

“……”

手劲儿突然就没了,甚至在听到这句话时,指尖筋挛般弹跳了一下,耿竞青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甚至大脑还没来得及分解这句话背后的内涵,话就吐了出来:“不可能。”

“你放心,《我愿意》我一定会……”

“你去死吧。”耿竞青往后退,没有任何表情,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只是微凉的初秋,他却觉得非常的冷,好像被从内而外打了一鞭,不住地发寒。《我愿意》?他怎么知道的?尽管要完全保密很难,可一想到徐耀一步步打听,到想夺过《我愿意》的版权,他就感到极度迷乱和恶心,就好像某个真爱已久的东西被人狠狠唾了一口似的。

耿竞青忽地感觉非常不安,忽然非常想回到梁又夏身边,哪怕是一句亲密不够的问候也会让他好起来。他放下了长青的工作,踩着油门回到公寓,然而等回到家时,却发现她并不在。

想也不想,就打去电话。以往担心会影响到她工作,他总是选择先发信息,可如今,如今……

“喂?”

“你去哪儿了?”

语气略带拷问一般,梁又夏微微怔愣,实话实说:“我来找佳佳了。”

闻言,耿竞青却开始沉默,她也跟着静了半晌,似乎意识到什么,加了句:“是真的。”

“耿竞青,”梁又夏声音认真,“……我不会再骗你了。”

耿竞青用力闭眼,“嗯”了一声,片刻却又闷出句:“最近不忙么?”

梁又夏抿了抿嘴,那一刻似乎有些动摇。耿竞青的心轻轻一动,他睁开眼,又望见了对面的镜子,可约莫十秒后,那边还是轻声地说:“我跟你讲了呀,我最近想休息一下。”

他看见镜子里的那张脸长出了裂痕,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瓦解了一样:“……是么?”

彼此间安静了一会儿,耿竞青抹了把脸,低声说:“早点回来好不好。”

梁又夏似乎有些惊讶,飞快说了声“好”。耿竞青握着手机,在地上坐了好久,随后爬起来去洗澡——他就是想在水里泡一会儿了。记得是差不多六岁的时候,妈妈李瑶春带着他去海边住了整整一年,那段记忆是蓝色的,无忧无虑的蓝色,耿竞青晒得黝黑,然而却在接踵而至的七岁时迅速苍白起来。肤色的变化就好像某种象征,意味着蓝色的海水最终从他的生活退潮,而那双在海水里托起他的臂窝,也跟着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怎么敢要《我愿意》?他怎么能把它给别人?

浴室门被猛然推开,耿竞青思绪一断,同闯进的梁又夏对视:“你……”

“快吗?”梁又夏的脸红了红,刚想退出去,被他这幅样子迷到,又鬼使神差地一点点靠近。

他们拥吻在一起,被花洒打得睁不开眼,齐齐倒在透明的浴缸之中。梁又夏有些眷恋又疲惫地吻他的肩头,而耿竞青默不作声,让自己记住那份触感。

不知过去多久,梁又夏趴在浴缸边,昏昏欲睡。

耿竞青看着她,好久才把人抱到床上,随后,出门。

第94章 梦里的遐地

梁又夏这段日子根本睡不熟, 耿竞青出门后的半小时,她就撑着有些酸痛的腰起身。

坐着发了会儿呆,回想起耿竞青刚才的样子——说起来, 倒是两人这段时间最亲密的时候了, 那样想了一会儿, 居然觉得如今发生的一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像也不是“苦中作乐”, 只是,只要在意的人都还在身边, 那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被打倒。

现在也并不晚,大概是去处理工作了吧。这时, 王丽娜打来了电话:“怎么样?没有结果么?”

她在圈子里好说歹说混了快三年, 在王丽娜的引导下, 交际处事也很圈好感,尽管廖子英甚至“打点”了一大票投资人,但梁又夏也不至于真被他逼到死路。

饶是他廖家来头不小,可手再长也伸不到国外去。《灰格子》的导演从红姐那里听了她最近的事情,主动向她介绍了一位制片人。

梁又夏往国际上走有一大优势, 就是她的英语很好。制片人同梁又夏聊了好一段时间, 终于将她推荐给导演——好巧不巧, 就是林佳佳在巴黎学习时跟从的那位大师。

这位法国导演是作家出身,已快六十岁,却只有五部完成作品,虽低产但高质, 每部都在三大有所建树。这一次, 她筹拍自己的原创剧本《梦里的遐地》,需要一位华人女演员。

而林佳佳很有可能加入该电影的美术部门, 听闻梁又夏要去参加她的试镜,又惊又喜,甚至在她面前瞬间流下了眼泪。她突然地哭,倒把梁又夏吓了一跳,感动之余还对她近来的情绪起伏产生莫名的不安。

林佳佳按照记忆给梁又夏推荐了三部该导演曾表示钟爱的影片,希望对试镜有所帮助。

然而试镜结束了一周多,没有收到那边的回复。

王丽娜是日思夜想,梁又夏叹口气:“没有。”

其实她觉得自己没什么戏,因为在试镜结束后,导演对她的评价是“看起来太精神了”,按照她以往的经验,没有“一见钟情”,那往往就是打算再寻他人。更何况,这名导演要是想找一位华人女演员……或许全世界范围内没有几位会轻易拒绝。

然而林佳佳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她那人就是这样的,真的,制片人能带你去已经很难得了……拜托拜托,我真的想跟你一起工作。”

到了这个时候,一向现实的王丽娜反把林佳佳所说奉为圣旨:“好吧,不着急,没说no不就是还有可能么?”

“嗯。”

“你要调整好心态,不要展现出颓唐的一面。”

“当然。”

她最近纠结的只有一点——

该怎么和耿竞青说这件事。

时间久了,他总会发觉不对劲的不是么。

王丽娜如今也不催着她去找耿竞青了,那次梁又夏透露耿家父子关系不好后,她不知是找上了哪位神秘人士打听——结果是,耿竞青在十二岁出国后,耿敖没有一次去过他居住的区域。同时,在耿竞青十岁以后,除了十一岁那年,他从来没去过耿家老宅,顶多会去拜访耿盈的家。

这不是单纯的关系不好。王丽娜心下甚至有些为耿竞青悲凉,难道不是亲生的?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孩,怎么能如此……就算真让耿竞青知道了梁又夏的处境,恐怕他也无能为力吧。

算了。

梁又夏已经是很有实力的青年演员,可羽翼尚未丰满,但等她展现了更大的价值,即便是廖家也无法再继续限制——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到了那时,总会有人站出来朝她伸橄榄枝。

现在就等,有谁能帮她迈过这一坎。如果没有,那只能梁又夏自己生熬,可到了那时,她的黄金年龄可能也快过去了。

王丽娜不断思索:“还有徐耀,我说如果能拿到国外的片约,他也不至于再拦着吧?”

梁又夏对徐耀已十分反感,闻言没说话,王丽娜则继续琢磨,越想却越觉得心凉,如若不能是《梦里的遐地》这种级别的资源,为了不得罪廖家,徐耀这人估计还会继续雪藏她,就算是,也保不齐他会对她做什么要求……包括潜规则?

王丽娜因为怀孕加梁又夏这档事,已有离去之心,暗暗咬牙:“你要不要考虑现在就解约了?到时他估计不会轻易放人。”

梁又夏沉默很久:“我想一下吧。”只是若决定现在解约,那官司打来打去,身负法律纠纷,她在一年内大概都没法正经演戏了,而且到时必得借助舆论力量,那耿竞青自然也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耿竞青……

最可怕的是,她有些摸不准徐耀的态度,总觉得他不是单纯因廖家的事打压她,而是另有所图。

解约又哪是那么好解的?还有那项优先续约权……该死,她最担忧的,就是徐耀同业内其他人串气,到那时,不管是真的续约,还是被迫蛰伏两年,她大概都很快就会被人忘记了。

梁又夏从没有像如今这般深刻地意识到,原来她真的很喜欢演戏,也真的有很强的自尊——对她来讲,有那么强的自尊,居然并不是一件好事。为什么她堂堂正正,也明明已作出妥协,到头来却要被迫消失呢?

挂了电话,她茫然了一会儿,却在下一秒收到了一条英文信息。

她心一颤,预感到什么,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那种心知此刻面临的是命运转折点的心情——

“很抱歉又夏,Inés找到了她的人选……”

梁又夏看着这行字,感觉自己好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扇了一把。

看,就说吧,命运不会每次都眷顾她。

她想回信息,再通知王丽娜和林佳佳这个结果——却提不起一丝动力。梁又夏把手机放下,又躺了回去,安静地看着天花板,揉了下眼睛。

一下,两下,眼圈红了。

那么躺着,忽然察觉出鼻尖荡着一层淡香,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耿竞青的枕头传来的气息。

梁又夏侧过头,将鼻子埋在他的枕头上,想了他一会儿,沉睡前的那刻,暗暗责怪耿竞青为什么现在并不在她身边。夜风轻拂,渐渐地她做了一个无厘头的梦,这个梦里,爸爸妈妈甚至没有去世,回忆全部融化,漫无目的地漂流。梦里每一个人都是好人,世界还是十九岁时让她得心应手的世界,梁又夏一步登天,来到最耀眼辉煌的颁奖现场,侧过头,看见了西装革履的耿竞青,他理着两人领金马奖时的侧剃。

奇怪的是,这个梦里并没有《赤情下行》,但在第一眼她就对耿竞青表白,耿竞青很奇怪,问她你喜欢我什么?梁又夏一边拿着奖杯,一边与他耳语:我大概是很喜欢你骄傲的样子吧。

她与他对视,都天真果敢,都横冲直撞,都意气风发。

不醒来就好了。

第95章 我愿意

耿竞青出了门, 却不知自己该去往哪里。

现在,他的思绪有些乱,然而却并不太想待在家里。夜色并不深, 霓虹如光河, 车子停在斑马线前, 前面一对情侣牵着手款款而行。耿竞青看着他们,不由得想起方才的梁又夏, 尽管她已掩饰得很好,可他还是能看见她的颓靡。

因为这丝颓靡, 尽管二人方才那么亲密无间,他却怎么也觉得不够。

绿灯闪烁, 耿竞青握紧方向盘, 却掉转了方向。

“他跟耿敖关系不好的”, 又想起这句话。近来这些天,思绪不断徘徊,断断续续的成不了形,王丽娜大概是很期盼他去找耿敖——她很想利用他这层身份,一开始耿竞青就看出了这点, 偶尔也会有点反感这个经纪人的心思, 但想到她也是在为梁又夏谋求, 便没那么在意了。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梁又夏都被雪藏了,耿竞青却感觉自己失去了反感的资格。王丽娜这么想,梁又夏是不是也这么想呢?会不会有那么一刻, 她也在责怪自己, 倚着耿敖儿子这个身份却一无所用?

他甚至有点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他其实应该和耿敖维持关系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他是耿敖的儿子?

这么想来想去, 甚至在某一个突然又平常的瞬间,还暗暗对梁又夏失望,你不知道我究竟经历了什么,那凭什么对我有所希冀?可这个想法也太神经病了,他是真的有病吧:梁又夏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因为他从没和她说起过,耿竞青知道这点;梁又夏其实对他没有希冀,相反还在担心他为了她去放弃什么,耿竞青也知道这点。

然而就是太明白了,以至于,他必须得为她做些什么。

只是安慰或鼓励?还是不离不弃的陪伴?感觉需要不离不弃的人,好像并不是梁又夏。钱,权,资源,五光十色但又实打实的东西——尽管在耿竞青看来它们总有点腐朽的意思,然而对于一年里至少有两百八十天都在外拍戏的梁又夏来讲,只有他孤零零的爱就足够了么?

耿竞青微微咬牙,踩紧了油门。他关了车里的空调,正要打开车窗的时候,却看见玻璃上有一颗雨珠,变成了放大镜,整个夜晚都模糊起来。

到达耿家老宅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快十点了。

耿竞青停好车。

十几岁的时候耿盈曾好几次祈求,希望他能回来吃年夜饭,因为爷爷奶奶很想在家见到他。

后来,大家都默认了,他是不会回来的。

不知坐了多久,耿竞青下车,抹了把脸,靠近眼前那栋建筑时,居然有种生理性的不舒服。门口的保安看清了来人的脸,又颤巍巍地把手放下了。

到了别墅门口,耿竞青却产生了拔腿离开的冲动,他感觉自己非常的冷,可胃又灼热得不正常,心脏也快得不正常,每跳一下几乎带来痛感。他握紧拳头,半晌按铃,阿姨前来开门,几乎傻在原地:“你……”

是他小时候见过的阿姨,但耿竞青已不记得她的姓名了,他低头,有些僵硬地说:“我来找耿敖。”

“啊……”阿姨表情十分忐忑,好久才想起让身,“你、你先进来吧。”

耿竞青迈步踏入,却看见了一楼尽头处的廖琪雪。两人对视,耿竞青没有任何反应,廖琪雪则若有若无地笑了下,那阿姨躬身上前,只见廖琪雪摆了摆手,接着随她一起上楼了。

不久后,那位阿姨下楼:“……请稍等一会儿。”

耿竞青看着她的动作,说:“我不渴。”

可她瞅着他的脸色,踌躇了会儿还是坚持:“我给你倒杯水吧。”

耿竞青看着端上来的那杯花茶,没有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背挺得太直了,他努力想要自己松弛,可过了会儿就发现自己又僵直起来,就好像挨着针扎般的电流一样。

耿竞青就是在这时,突然想起了李瑶春。

他已经不会常常想起她了,可坐在这里,回忆无孔不入,想了一会儿十岁那年的事,发现它们仍然如此清晰。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表情:“……还要多久?”

阿姨仍然是那种有点为难的表情:“再等……”

耿竞青猛地打断了她:“你为什么用那种表情看我?”

她愣住。

耿竞青静了一下,向她道歉。

下一刻,他倏地站了起来,无视她在身后的阻拦,一步一步上楼,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直到余光里时钟出现,而他绝望地意识到,原来他就这么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脚步才骤然停住。

“小耿你稍等一下!”

耿竞青深吸一口气,大力推开门。

耿敖坐在里面,闻声抬头,没什么表情。

他五十来岁,有点发福,但总体看上去却有一种古怪的斯文。

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都在脑中消散,耿竞青睁大眼睛,盯着他,只有一句:

“……我要拍《我愿意》了。”

父子俩十一年来第一次私下见面,这个男人却没有太多表情,反而轻嗤了一下,也只说了一句话。

“你看我会让你拍么?”

耿竞青张了张嘴,身后的阿姨不住地拉着他,有点焦急一样,可她那么焦急干嘛呢?他不就是上来跟一个故意晾着他——或者其实根本不在意他来还是不来的人说句话么?耿竞青忽地感觉有点荒诞,不是愤怒,不是恐惧,只是非常奇怪,为什么世界上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丈夫、父亲、人。

他怀着这种奇怪,安静地离开了老宅,他想即便没有梁又夏,他也必须要开始拍《我愿意》了,他要尽快用电影记录下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为什么他那么对他和妈妈?

到底是为什么?

耿竞青又抹了把脸,启动车子,已经有些失去意识,全凭本能地来到陵园。可到达的时候才想起,早已过了时间点,他也没有预约,无法进去。

车泊在陵园外,耿竞青慢慢地下来,接着猛地滑坐在地上。李瑶春就在里面。其实,他已经有点记不起她了,那杯花茶唤醒了为数不多的回忆,似乎她也是很爱喝这些的,她把生活过得非常精致,如此精致,却并不要求他成为一个严格的人。还有当初,回过头望向身后发出的巨大刹车声,他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李瑶春被撞倒了。还有,殡仪馆里,耿盈有些不忍地掰过他的头,要他别再看她了,尸体被化了妆,不美也不亲近,很可怕。

耿竞青瞪大眼睛看。

李瑶春没有留下太多,但把所有著作的版权都遗赠给了他,包括《我愿意》。

好像成长中学习的一切都在为这部作品做准备,可他偶尔还是犹疑,他不止要拍,他要拍得比耿敖更好,他要拍出惊世之作。

他能做到么?

可现在,他等不了了。

他想做什么,李瑶春都支持。

那他做一点放弃,是不是也可以?

只是,原来他自以为坚持了很久的东西,一旦牵扯到了梁又夏,居然就如此轻易地放弃了——轻易到他试图去重估她对自己的意义,然而想来想去,脑子里电影般闪过的是梁又夏的嘴唇,梁又夏穿着戏服、透过两个摄像头的疲惫但幸福的脸,梁又夏趴在他身上,梁又夏从天而降,扎着马尾辫,快四年了。

梁又夏也疑惑过,你喜欢我什么呢?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耿竞青当时没一下回答出来——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想来想去,或许是她在拍《赤情下行》前,去耿盈公司培训的时候。

尽管他们内部大致已经定好了是她,但那时还有几个备选演员,全在一个培训班里练习。

过了这么久再去回想,耿竞青只记得两个场景。

一是培训班进行每周汇报的时候。他坐在“表演老师”那一列,一旁是耿盈请来的些圈内前辈,梁又夏进来了。估计是演江湖女侠,一身白衣白裤,蛮利落的。汇报结束,旁边那位前辈蛮有兴趣地问:“穿白衣服那位是?”

“梁又夏。”耿竞青无法控制,抢先回复,几乎有点失礼。

跟她的经纪人似的。

气氛耐人寻味地凝了一秒,他看见她有点窘迫了,小声重复名字,心里好像被什么敲了一下。

二是培训的最后一天。

按照流程,女孩们还是要一起选角的。耿竞青同样是坐着的,跟徐永君一行人一起,而前面放的小名牌是“制片人”。

来来往往,他看见每个进来的人都瞅着那个名牌,露出一种讶异但又习以为常的表情。讶异估计是因为他的阅历,习以为常——或者说不服,可能是因为他的背景。

耿竞青习惯了。

然而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心脏还是缩了一下。

“我听我公司的说过,他其实在学习幕后,人徐导有意领他入门……不过,怎么追也追不上他爸的高度了。”

结束选角环节的人坐在外面,交头接耳。

“不用想的。”那个人又说。

耿竞青不动声色,静了一会儿,嘈杂了一会儿,却又听到梁又夏的声音。

“为什么?”她说。

“啊?”

“他也有什么作品吗,你怎么就知道他没天赋?”

“……我只是说,徐永君十八岁的时候已经短片获奖了,而且人总不可能做什么都有天赋,据我所知,他在美国就是念的表演。”

“耿敖和徐永君两个确实不好超越。”

“为什么一定要比来比去?”梁又夏出声打断,语气有点生硬。

“我这么说吧,要他真是‘天才’,耿敖早就带着了,他们这样的不就是……”那个人顿了下,或许是瞥了梁又夏一眼,“你还挺……挺他的。”

耿竞青的嘴巴抿紧,安静地在暗处呼吸。

“因为他肯定肯定是可以的啊。”只片刻的功夫,他听到她说,“坚持就是最大的天赋。”

从小到大非议的话听得很多了,鼓励的话也不是没有,但还没有人说什么“肯定肯定”,那种冲动又笃定的语气,好像因为他被否定,自己也跟着被否定了似的。

“肯定肯定”。

耿竞青后来总是在想这个“肯定肯定”。

所以,这怎么能叫放弃呢?这是他趁虚而入,想向她证明,这一刻我能给你什么。

耿竞青微微颤抖,点开徐耀的号码,听见自己说:“有几个要求。”

那边的徐耀半晌才反应过来,压抑着兴奋:“什么?”

“女主角会是梁又夏。”

“……”徐耀尝试拒绝,毕竟如果真的用了梁又夏,那泰启跟天庞之间就有故事了,“竞青啊,我这边其实有几……”

“别这么叫我。”耿竞青语气讥讽,“你当我在跟你协商么?”

徐耀忍下那股郁气,又听见他说:“还有,我要参与投资。”

“长青要投?”他说,“那投呗。”

耿竞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只有泰启和长青投,长青要拥有发行权。”

“只有?!”徐耀声量变大,“预算呢?”

耿竞青说了一个数,紧接着听见电话那头发出了些动静,似乎是站起来了:“这个制片成本,还只有我们两家投?”

电影是个高成本的工程,当下这个市场环境,一部电影往往能有多个出品方和联合出品方,有时甚至能多达二三十家公司,目的就是分摊风险,毕竟如果一部电影亏了,那造成的损失是巨大的。

风险大,利润也大。

徐耀当即否决:“不可能,你疯了吧?”

“那就免谈。”

听到他这么干脆利落的一声,徐耀又露怯了:“等等!你别这么……首先,这个制作成本是怎么来的?我们都还没对《我愿意》做一个具体的评估……”

谁跟你“我们”了?耿竞青语速很快,几近扭曲的亢奋,仿佛没有经过大脑,仿佛他已排练了无数次:“我已经完成基本的项目策划——这是第三个要求,我要求按照我给出的标准和名单,邀请和招聘主创。”

“你这个预算是要请谁?”

“比如倪英、岑婉莎,”耿竞青又说了几个名字,都是李瑶春曾经非常欣赏的,徐耀倒吸了口凉气,“一部电影又不是要每个部分都那么顶尖……”

“我这部是。”

耿竞青微微抬头,看着深黑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那边的徐耀急躁不堪:“说了那么多,那导演呢?梁又夏外的主演呢?”

他心一提,就要说出那句,“我来执导”。如此简单的四个字,可因为幻想过太多次,就变成了一个巨大而遥不可及的愿望,正要说出口时,徐耀抢先开口。

“要不让徐永君来吧,他的实力你应该也是认同的,最主要他是我儿子,你请个徐永君,预算就能少点啊!主演的话……”徐耀也兴奋起来,回忆《我愿意》的文本,“要不,年轻时的‘陈泽’,你来演?年长版的就让我来?”

……陈泽?

陈泽的原型是耿敖,他让他来演耿敖?

耿竞青听着他的话,一时间,胃里的灼痛变得非常强烈。徐耀既然知道《我愿意》在他这儿,那自然也知道背后的真相,顿了顿,大概也有点良心发现,转回了导演的话题:“……后面的再议吧,徐永君怎么样?”

耿竞青感到窒息,他抓紧了手机:“我来执导。”

“你?”他的尾音向上,似乎很疑惑和鄙夷,语气间的质疑清清楚楚传进耿竞青的耳朵。

“不行,你当过导演么?你想拍片大有机会,但别拿这么重要的项目练手啊,虽然你爸是耿敖……但……说真的,徐永君怎么样?我来给你分析一下吧,首先,他跟梁又夏之间有过合作经验,观众们也很满意这个组合,其次……”徐耀自然也有私心,因为徐永君的工作室在泰启旗下,“耿竞青?喂?”

——为什么又是徐永君?

耿竞青茫然地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我来执导”这句话了。

徐耀催促:“喂?”

原来质疑是他的另一个软肋?

不得不承认,徐永君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但他一定就比他差?他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开始对比自己与徐永君。

耿竞青声音沙哑:“……不。”

徐耀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假模假样地说:“我也知道这部作品对你的意义,你理性地思考一下吧,风格、水平、调性、还有性价比,他是不是最佳人选?拍电影可不能掺杂个人情绪啊。”

顿了下,又加了句:“况且,既然泰启也是出品方之一,我也拥有一定决策权吧。”

耿竞青缓缓站了起来,只是低声重复:“只有泰启和长青投,长青要拥有发行权。”

“无论如何泰启是最大出品方。”徐耀急急忙忙地说,“至于别的……”

耿竞青没有任何语气地打断:“如果立项时被耿敖干扰,你那边能出力吗?”

徐耀混了几十年,当然有自己的根基,“嗯”了声,还要与他博弈,耿竞青就干脆地挂了电话。

他轻扯车门——第一下居然没有拉开,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却觉得丧失了力气。耿竞青坐进去,将头抵在方向盘上,忍受着大脑一股一股的眩晕和阵痛,暴躁和低郁吞没了一切,就仿若回到了那个车流急促的雨天,他什么也没做,看着自己被挖走了一块。

尽管挂断了电话,但他知道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梁又夏会来出演,即使这不是电影存在的主因,可此时此刻推进《我愿意》这个项目,多少有点捧着梁又夏的意思,而其他公司都会犹豫退缩,徐耀大概能想清楚这层——只有泰启和长青敢投。

而最大出品方——既然徐耀都冲他要版权了,自然也不会任长青居于泰启头上,如此一来,即便他提了要求,可徐耀才会是决定一切的大老板。

但如果他敢乱来……

耿竞青睁着干涩的眼睛,这时手机铃响,如梦初醒。他微抖着斜眼,看清名字的一瞬,松开了咬紧的牙齿,耿竞青摸起手机,放在耳边:“……梁又夏。”

“嗯。”

“梁又夏。”

“嗯?”

“梁又夏。”

“……啊?”那边的梁又夏一怔,声音也放轻了,笑了出来,“你在干嘛啊?我都睡了两轮了。”

“我们以后能不能不要吵架了?”

明明是你要吵的……可梁又夏知道,是自己理亏,心蓦地一酸:“好的。”

“你爱我吗?”

梁又夏的心更软了:“你说呢?”

“不要用问句好不好。”

“好吧,我爱你。”

耿竞青慢慢闭上眼:“……我也爱你。”

第96章 度量

“你疯了吧, 耿竞青你是疯了吧?!”

“我没疯。”

“你忘了对赌协议?咱还有几个小目标要达成啊,要是只和泰启一起分摊……现金流一断,你怎么投别的项目?怎么赚?”最主要的, 耿竞青去当导演了, 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岂不都要停一停?

“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危险。”

“你就那么急?不行, 这个投资数额必须压缩……”罗业然快步走来走去,边急边算, “那你们能保证2018年年底前上映么?”

耿竞青坐在座位上,一直低头看文件, 闻言手指握紧铅笔。

他忽然放平手中的铅笔,凑近观察起来, 没说话。

“耿竞青!”

“能。”耿竞青终于开口, 抬起眼, 声音有点哑,“我说能就能。”

是被刺激了?罗业然看着他,确定他心意已决,半晌有些讪讪的:“既然你一定要……那我祝你一切顺利吧,话说, 是不是该叫耿导了?”

“……”

许久没听到回答, 罗业然回头, 愣了:“耿竞青?”

*

梁又夏又一次早醒,揉了下眼睛,坐起来。听到她的动静,一旁的耿竞青也醒了:“这么早?”

“嗯, 我等一下要出门。”她下床去洗漱, 没注意到身后的耿竞青顿了下。

梁又夏换了身深色的小西装,整个人显得很利落干净, 她挑衣服挑久了,本来想直接出门的,但身后耿竞青叫住了她:“吃完早餐再走。”

她想了想,迟一会儿就迟一会儿吧,反正都这个时候了。梁又夏坐在餐桌盘,看着他拿出模具煎蛋,便凑过去,拿出手机拍了张照,轻轻把鼻子埋在他肩上:“你最近好像也不忙?”

“嗯。”

“……”梁又夏看着他的下颚,一时心血来潮,“不如我们找时间去旅游吧?我们好久没出去玩了。”

耿竞青笑了,似乎真的想了下:“真的?你想去哪儿?”

“我想想……”梁又夏想了半天,等他把那个爱心鸡蛋摊出来了才说,“你呢?”

“哪里都行。”耿竞青低着头,抽了一片吐司,“只要是跟你。”

梁又夏笑笑,忽然想起林佳佳之前所说:“不如去欧洲玩一趟吧,去巴黎?”

“可以啊。”

两人在一顿平常的早餐里聊起欧洲,聊那些远或近的地方,聊天气。耿竞青去过的地方远比梁又夏多,但大概是去得多了,反而越来越愿意待在家。这可能也是一种此消彼长的事情。

“不行……”梁又夏摇摇头,把盘子放到洗碗机里,“再说下去我要买票了。”她倒是真的想了下这件事的可行性,如果耿竞青不能挤出大段时间,那她一个人去,或者和林佳佳一起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