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她被迫有了一年的空闲。
不过,还是安排好后跟耿竞青一起吧——梁又夏想起日本那次,有点想笑:“我走啦。”
到公司底下时,王丽娜已经在了,梁又夏有些心惊胆战地看着她的肚子:“要不你回车上等我?”
“怎么可能?!”王丽娜神情肃杀,还带了律师过来,“上去吧。”
今天,她们要来谈解约的事情。
梁又夏确实受不了了,她是个挺讨厌麻烦的人,然而徐耀雪藏她两个多月,且没有惦念过往情分的意思,那就只好开战了。
站在电梯里,梁又夏陷入思考,微微心窒,该怎么和耿竞青说呢?她到底在怕什么?这反而成了最难思考的一件事,想来想去,脑里浮现出的是他生日那晚。
“到了。”
梁又夏打起精神,走进会议室。
徐耀坐在桌子里侧,闻声站了起来,表情轻松,竟还有点志得意满?
梁又夏蹙了蹙眉,淡声道:“徐总。”
“又夏啊,都来了,坐吧。”
他是知道她们来干嘛的,她们这边带了个律师过来,他却还是一个人侯在这儿?王丽娜有点敏感,不住地揣测,直入主题:“这两个月发生什么也不必多说了,我们来谈解约的事情。”
徐耀瞅了她一眼:“你也……”
她重申:“我们。”
“你倒正义起来了。”徐耀轻哼。
梁又夏看着他,不知怎么,总觉得事情有点脱轨。
但很快,她们都安静了下来,律师表情有些疑惑。
徐耀喝了口茶:“……就这么个事儿。”
“《我愿意》?”
徐耀说:“没听懂?你再等几个月等到合约结束那天,到时立项什么的也弄完了。两份文件——一个不续约,一个拍摄的劳务合同,一起签了。”
这不是放在耿竞青床头的那本书么?梁又夏脑子有点乱,下意识开口:“耿竞青?”
徐耀不动声色:“啊?”
“耿竞青有找你么?”
她有些话不对头,但在座的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王丽娜挑了下眉,看向徐耀。
“耿竞青?他怎么了?哦,这个项目长青那边也很感兴趣,大概会参投发行。”徐耀表情诚恳,顿了下又说,“你大概是想知道为什么能找上你?感谢徐永君吧,他是这部电影的导演……大概会是。”
徐永君?怎么又扯上徐永君了?想起他,梁又夏心中有点复杂,她隐隐能感觉到,那回在娱乐场,徐永君是有护着她的意思,只不过后面像是难以忍受什么一般地呕吐起来,还被气急的耿竞青打了一拳。这个人真够奇怪的,她感觉他既要护她,又并不真的在意她的下场。
他推荐的她?为了弥补?
“你说真的?”梁又夏眉头更深,语气有些艰难,“这真的不是耿竞青……为了我……”
“真不是,我听说他刚事发时找了耿盈去和廖子英交涉,估计现在还以为你只是休假吧。”徐耀说,“怎么也合作一场,尽管之前我们不太愉快,但你要知道雪藏你也是我无奈之举,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体面点。”
“你先前推三阻四的,如今却敢放我拍戏?还投资?你现在不怕得罪天庞了?”梁又夏不肯罢休,“耿竞青他真……”
“我他妈现在要压过那群人!”徐耀野心膨胀,低人一头自然心情阴霾,“你给我好好演,电影上去了谁还怕什么天庞?”
电梯里,全然没了来时的野心和激情,梁又夏和王丽娜都陷入沉默。
王丽娜头脑风暴,心中也感觉很不对劲,徐耀那番话可太会给自己脸上——徐永君也是他的脸面之一——贴金了,这父子俩有那么好?然而徐永君这个人确实古怪又偏执,对梁又夏也算欣赏。
这是在搞什么?而且还如此大肚放她离开?她在脑里推演:
梁又夏以后必然有所作为,他不纠缠续约的事,日后也好相见。
要她去演这么部电影,这肯定不是徐耀的想法,那是谁的?对,好几年前就有人想拍《我愿意》,可并没得到版权授予,莫非是徐永君搞到了版权,所以徐耀只好听他的让她来演?
那为什么投资?因为这部的价值高,很高,太高,高到可以跃过天庞划的白线。
还是说,天庞那边已经解除了对梁又夏的桎梏,在……在耿竞青的帮助下?
——这是最有可能的一条路径,王丽娜絮絮叨叨地说了出来。
“这是好事啊,你要拍戏了,还是这么好的资源。”王丽娜重视当下的利益,迅速开始洗脑,“你不要再多想了!”
梁又夏始终没讲话。一路上秋光明媚,落叶深纷,她开了点车窗,风带着冷意吹过她的脸,凉得人一阵激灵,她有种一切糟糕杂乱都被洗涤的舒畅,可却仍然疑惑。
这确实是个好事,她都没有发觉自己笑了。那么好的一个项目,那么好的一个角色。
可一旦试图挖掘耿竞青在这其间的身份,又感到分外沉闷。
梁又夏回到公寓,推开门,发现耿竞青在客厅里整理光碟,闻声回过头:“你有没有看过这部?”
“……”她走到半路,才发现自己没换鞋,回到玄关心乱了一阵,靠近他,“好像没有。”
他抽出来,饶有兴致地说:“那我们今晚看这个。”
她看着他的侧脸:“虽然你最近没那么忙,但好像看起来更累了。”
“晚上被你累到了。”
梁又夏反应了一会儿,脸瞬间涨红,难以置信地说:“我?明明是你……”
“是我。”耿竞青煞有介事地点头,说完,凑近吻她。天气凉,两人嘴唇都又些干涩,但相触时非常柔软,梁又夏喜欢他这样,迷恋起这个吻的感觉,感觉自己的心跳悄然加速起来——与听到《我愿意》时的心口一跳不一样,是只能被爱唤醒的一种跳动。跳一下,心脏就被凿深一寸。
“……我接到一个片约。”她微微后退,看着他,“是《我愿意》。”
她看见耿竞青的眼睛变大,可能是惊喜?奇怪?尘埃落定后但也仍然为此心悸?梁又夏努力分辨。
“真的?”
“你不是……投了吗?”
“投是投了,但我又不是主投方。”
梁又夏仍然在分辨,片刻却厌倦起这种感觉:猜来猜去,想来想去。她厌倦这种感觉,殊不知爱恰恰就是如此。按徐耀的意思,耿盈在两个月前找过廖子英,那如今这一回,他究竟知道么?
似乎……是不知道?
她无法再想了,因为耿竞青再度靠近。两人的肌肤蹭紧,贴近,滑动,是一场谁也不会受伤的咬合。他说:“那一时半会儿没法去欧洲了。”
“总会去的。”梁又夏终于肯笑起来,“总会。”
第97章 安全感
2017年年底, 梁又夏同泰启解约、签订拍摄合约,同时收到《我愿意》的最终版剧本。
《我愿意》要飞到上海去拍,但那边布景等等还未完成, 梁又夏留在家里, 完完整整地啃了一遍剧本, 也看了原著。书本身篇幅并不长,故事情节也很简单:一个母亲横跨数年寻找被前夫抢走的亲生孩子、一路上结识联系了两代女人。
主人公叫蔓秋, 梁又夏饰演青年到中年时的蔓秋,也是戏份最重的——但这本书中人物颇多, 其他角色亦占很大分量。
《我愿意》筹备得略有点匆忙,因而当梁又夏得知请来的其他几位主创时, 简直是瞠目结舌了, 这么好的阵容?不只是咖位, 那几位都是踏踏实实的演技王,且在她看来同原著里的描写也很相符。
然而,她没想到,徐耀最终居然要来饰演男主角陈泽的老年版——梁又夏颇感出戏,可想了想, 客观来讲他的演技也是有目共睹的。
演员阵容目前暂定, 但据说, 拍摄团队那边出了点岔子。
“所以原来是要请岑婉莎的,结果徐耀那边又给人劝回去了?”梁又夏近些天来顿感压力,人都沉默不少,在餐桌上蓦地冒出这么一句, “为什么, 因为经费问题么?”
耿竞青边拿筷子边答,声音平静:“你不用担心这些。”
“就是好奇啊。”为了角色, 她要更消瘦一点,只夹了一小口菜,“本来岑老师都挤出时间来了吧,徐耀这么做太……太无礼了,她肯定会生气的。”
梁又夏原本就很钦佩岑婉莎,尽管不确定究竟是什么状况,但也不禁遗憾起来,这一发散,又想到许许多多有关《我愿意》的事,话多了些。
耿竞青微微蹙眉,看着她浓重的黑眼圈,正想说些什么,却听梁又夏道:“你床头柜上那本是什么时候买的?”
“……那个是几年前新买的一版,但我十岁就看过了。”
“那么早?”
“嗯。”耿竞青笑笑,“看得一知半解。”
“你这么说起来,好像我十岁那会儿也听过这本书了,”梁又夏放下筷子,努力回忆,“在哪儿呢……我就记得我大学老师也蛮喜欢这本的。”
梁又夏开始胡思乱想:“如果我是先看过,再收到片约邀请,感觉肯定很奇妙。”
“那现在呢?”耿竞青不动声色,“看了有什么感觉?”
“我肯定比较关注蔓秋的部分,就是,很心酸啊。”她声音轻轻的,“还有一点,明明是讲蔓秋去找自己的小孩,可是全文居然没有太多对她小孩的正面描写……感觉……”
“感觉什么?”
“感觉作者好像刻意在这个部分留白一样?”梁又夏低声道,“感觉好像是很久没见了,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写了……又好像是,在突出这其实是上辈人的事,不愿意让小孩卷入其中,可是怎么可能呢?我看有一种说法,说这个故事是由亲身经历改编的,希望这个小孩能……开心点吧。”
她几下吃完饭,把盘子收了进去,又回到书房。耿竞青看着她的背影,恍惚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把筷子握得太紧了:“……梁又夏。”
她回头:“啊?”
耿竞青看着她,半晌笑了出来:“没事,你去吧。”
五十分钟后,耿竞青出现在徐耀办公室前。
这个点,泰启里却有不少人在,他眼睛一瞥,竟看见某个员工电脑上的一则娱乐新闻:“梁又夏徐永君再度合作?据传为女方巨制大片!”
那一瞬间,耿竞青大脑嗡了一下,脸色难看至极。他没想到徐耀又在以此作宣传、还给自己跟儿子抬咖,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沸腾。
“谁?”
耿竞青静了片刻,接着猛地推开了门。他不请自来,把里面的徐耀吓了一跳,莫名心慌:“……你来干什么?”
“岑婉莎的事。”
“……不是说你负责再联系么?”
“她的意思是不计较你先前的态度了。”
“哦,已经联系过了?那就这样……呗。”
因为岑婉莎的摄影团队实在太“金贵”,徐耀有点不乐意,就这事跟耿竞青博弈了几回,还私下“请走”了几个他一早就联系好的主创,见他脸色如此凝重阴霾,打了个哈哈:“你直接电话里跟我说一声,特地来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要来重申一点。”
什么?
徐耀抬起头看向这个年轻人,一时间居然有点恐惧。
“这是我妈的书,”耿竞青直直逼近,一手拿起桌上的项目文件,“这是我的书——”
“你卖给我了!”
“所以你给我记好了,”耿竞青把那文件狠狠摔在徐耀脸上,脸上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怒火,好像是忍到了极点,“我卖给你不是要你粗制滥造塞一堆平庸至极的狗屎进来!你要是再敢乱来乱拍乱做决策,我就是把电影毁了也不会让你徐耀好过!”
“……”
徐耀浑身哆嗦了一下,又怒又恨,竟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他扭头离开。
耿竞青攥紧拳头,感觉怒火仍直蹿胸膛,这时,却迎面撞上了徐永君。
徐永君见到他,下意识退了一步,接着皱起眉,似乎想说什么,然而耿竞青停下来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很享受利用演员造风头?”
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我是导演,不是片方。”意思是是徐耀炒的新闻,与他没关。
耿竞青没什么表情地点头:“真听你爹的话。”身后徐永君一瞬僵硬,表情十分古怪复杂。
耿竞青回到家时,梁又夏正在收拾东西——不是翌日就要出发,可冬天要带的东西多,她还是提前做好清点。
这一次又是徐永君执导,据说他得了指令,不会像拍《赤情下行》那般磨蹭。即便如此,梁又夏还是做好了会分别许久的准备,打算出发前寸步不离耿竞青。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对于她要出演《我愿意》,耿竞青既高兴,又有一种暗暗的焦虑和不满。
大概也是因为知道徐永君的性子,不满他们要分离如此之久?
听到声音,她回过头:“你刚刚去哪儿啦?”
“……有个东西落在公司里了。”
“哦。”
耿竞青也跟着蹲下来,伸出手,抚摸她柔软光滑的长发。梁又夏的头发发质很好,几乎不用怎么做护理,他摸了一会儿,将所有发丝拨到一边。耿竞青看着她的后脖,慢慢把头压在她肩膀上:“……不问我去拿什么了?”
“啊?”梁又夏失笑,“这也要我问啊,好吧,那你去拿什么了?”
耿竞青也笑了下,却没吭声,而她全心整理着,也没再发问。他忽然想,其实梁又夏并不在意他去哪里了——也不能说不在意,只是……不会像他一样会问来问去。尤其娱乐场的事情后,他变得如此穷根究底,自己都有点受不了。
梁又夏是不会这样的,梁又夏在爱里很有安全感。
这是好事。
“……你能不能不要跟徐永君多接触?”
他莫名冒出这么一句,梁又夏微顿,下意识说:“他是导演呀。”
“我知道……导演。”耿竞青克制着语气,“我是说私下不要跟他多接触。”
大概是还想着当时徐永君“见死不救”?尽管具体细节需要补充,如此归咎于他会很粗暴,但梁又夏的心轻轻一提,还是没多说,很干脆地点头了。原本,两人在拍戏外也不会有什么接触吧。
他又说:“你会不会烦我这样?”
梁又夏又怔了,这回停下动作,回头看他。耿竞青表情微变,尽量让自己不要那么阴沉虚弱,安静又略带回避地回视。他感觉好像有一部分自己被梁又夏抓紧了,如果她对他皱眉,或者推开他,或者……或者靠近徐永君?怎么又是徐永君?
如果她做诸如此类的事情,他就会非常痛苦烦躁,不是希望那抓紧的力度放轻(否则会坠下),而是希望再强烈用力一点(如此才安全)。
梁又夏吻他的眼睛,说:“不会,但你放心更好。”
耿竞青闭上眼,慢慢笑了。
放心?
2018年伊始,梁又夏正式进组,开始拍摄。
第98章 满心满意
在拍戏时, 梁又夏总是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但更迭的气温还是暗示着一切都快渡向终点。六月的一天,雨水温润, 剧组临时放了个假——因为徐永君身体抱恙。
梁又夏原本早起, 被通知后倒头睡回笼觉, 但只睡了不到半个小时便醒了。她坐起来,拿过一边的剧本——其实已经看过非常多遍了, 但梁又夏只是习惯,一次又一次去温习。
她前几天拍了两场情绪波动很大的戏, 如今心情仍然有点低落,但拉开窗, 阳光一点点渗进, 慢慢反应过来有一整天的空闲, 心中的那根弦松了些。
梁又夏打开手机,先点开了跟林佳佳的消息框——原本林佳佳是要加入《梦里的遐地》的工作团队,然而不久前却意外骨折,不得不暂时留下,甚至有可能失去这个机会。
具体怎么骨折的, 林佳佳却语焉不详——或者说她解释过, 可梁又夏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如果没有这个意外, 她大概今天就要准备飞往巴黎……梁又夏想起昨天通话时她的声音,叹了口气。
“我今天休假。”
本没想着被回复,没想到林佳佳很快回了条语音:“为什么?不舒服?”
“不是,是徐永君不舒服。”梁又夏有点惊喜, 昨晚她俩通电话时梁又夏先睡着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
林佳佳那边隔了一会儿回:“没睡。”
“啊?”
她皱下眉,刚想问什么, 林佳佳又语气含糊地说:“等一下,有人来。”
好几次这样了,聊着聊着,林佳佳忽然冒出一句“有人来”。梁又夏有点想笑,忍不住了:“到底谁啊?”
林佳佳半晌才回了个“囧”的表情。梁又夏笑了出来,又想起来《梦里的遐地》的事情,正在踌躇,林佳佳率先续了一句:“难姐难妹。”
“真的是。”
那边没有再回,她想她似乎也调节好了。
这时,买完早餐的助理回来,梁又夏走过去:“徐导还好吧?”
“……不知道。”助理摇摇头,“就是说不舒服。”
梁又夏边吃早餐边想,也真是有点奇怪——记得拍《赤情下行》的时候,徐永君一天都没请过假,然而这几个月以来,却总有点精神不振,且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很笼统的一句“不舒服”。脑海里又不禁浮现起跨年那回,当时她是留在剧组吃年夜饭的,刚开机不久,大家干劲都很足,那晚她同几个不熟的同行聊了起来,气氛愉快。
都喝了一点点酒——一点点,不至于醉倒的,然而当时梁又夏上完厕所出来,却听见徐永君的声音,她愣了下,没忍住侧过头看,不久后就看见徐永君脸色半红半白地走出厕所,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第二天,就说自己“不舒服”,要休息一天……
想到这儿,又不禁想起大年初三那天,小雨夹雪中,耿竞青坐高铁过来找她。
《我愿意》开机后,耿竞青多次过来探班,刚开始时梁又夏还蛮高兴的,但时间长了,就有点哭笑不得。似乎一见到他,她就会很快脱离出戏中的状态,且耿竞青的……窥探欲,或者思念,或者一切用“爱”去解释的东西,似乎在她这回出差时膨胀不少,有点失张失致,想要挤占她所有时间,了解她一切安排,尤其反感她与徐永君的接触。
不过耿竞青不只是探班性质,也像是来监工的。下戏之后,偶尔几次她看到他对着监视器的方向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我今天休息。”
他很快回:“不舒服么?”
梁又夏失笑,然而手指一顿,只回:“剧组有些临时情况。”
可耿竞青不依不饶,打了个电话过来:“喂?”
“嗯,你在干嘛呢?”
“在公司。”他说,“什么临时情况?”
她也是犯了傻,他作为电影出品方,就算她不说,跟组的制片人肯定也会汇报:“徐永君不舒服。”
那边停了一会儿,没什么语气地回:“流感多发,你离他远点。”
她失笑,又忍不住微微叹气,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梁又夏便说:“好了,我要忙了。”
耿竞青声线平稳:“嗯。”
翌日,剧组准时准点完成所有拍摄,梁又夏接过助理的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徐永君,但他脸色没有任何异常,恢复成平日固执严肃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没说什么,回到酒店。
吃饭、洗澡、预演第二天的戏份、与耿竞青通话、睡觉、迎来新一天的拍摄。
如此日复一日,直至拍摄后期。六月末,扮演陈泽的徐耀杀青了,众人为他庆祝了一番,据说还在酒店给他订了个杀青宴,不过还有通告的演员无需前去。
在那天晚上,梁又夏依照安排,下楼去找剧组的另一个演员杨涵——明天她们有一场重要的对角戏,梁又夏感觉自己揣摩不足,主动提出希望能和杨涵再探讨一下,她欣然答应。
——后来,她不住地想,如果那晚她没有下楼,有些事情的走向会不会发生改变。
耿竞青找到车子,对前来的司机到了声谢,接着便坐上驾驶座。
出发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梁又夏仍然没回短信,莫非是还在片场忙?他思索片刻,先发动了车子,向着《我愿意》的演员们住的酒店驶去。
两小时的飞行,外加前往飞机场的时间……但耿竞青并不疲惫。长青仍然很忙,他利用的几乎是唯一的休息时间,罗业然对此颇有点无奈。
然而即使不把时间用在飞到上海,耿竞青也无事可做。
他睡不着,也很难像往常那般独自在家休息放松。几乎一闭眼,都是《我愿意》、梁又夏,两者反复切换,经常合一出现,几个月来持续如此。
车子停下,耿竞青无奈地抿嘴,又看了眼手机——这是到达酒店前的最后一个红绿灯了,怎么还没回?他原本没想让这成为所谓“惊喜”的,但梁又夏迟迟不来,好像都不得不吓她一跳了。
这时,梁又夏及时发来语音:“啊,你来了么?到哪儿了?”
耿竞青心里放松了些,挑挑眉,一时兴起:“刚出发没多久,你呢?”
“……你到的时候,我也应该在酒店了。”
“嗯,那你现在在干嘛?”
那边没有回。
绿灯亮起,耿竞青正要放下手机,手指一顿,又莫名再点了下她方才的语音——听什么呢?梁又夏的声音又没什么不正常的,他在心里自嘲,也真是有点过了。
车子朝酒店行进,可却在要开进地下车库的那一刻,蓦地刹停。
耿竞青抬眼,直直看向酒店一楼的咖啡店。
“先生……”
他看了眼保安,静了会儿,把车子开进车库,接着上至酒店一楼,走向那家咖啡店。仲夏夜晚,或许是刚落过雨,并没有那么闷热,然而耿竞青越往前走,却觉得心里就像怀了捧滚烫通红的铁水,四散落下,有的冷却降温,有的却变成铁,生硬又锋锐。
他停住,站了一会儿,打了电话过去。
梁又夏那边迟了片刻接起:“快到了吗?”
“你现在在哪儿。”
“我下楼买咖啡了。”
他的心忽沉忽轻的,应了下,却没忍住:“你一个人?”
“我——”梁又夏语气迟疑,但还是“嗯”了声,“你到了直接上去,我很快回去了。”
耿竞青抹了把脸,垂下手,他想让自己不要那么钻牛角尖,可是那块铁生出角,几乎生生刺进心脏某处,让他不得不非常难看地跳起脚来,她为什么要和徐永君在一起?私下?
他静立了一会儿,难以控制,仍然朝前。隔着玻璃,他看见了。可能旁人很难认出——尽管戴着帽子,耿竞青还是瞬间认出了梁又夏的身影,还有坐在她对面的徐永君。
在聊什么?
忽地,徐永君抬起头来,眨眼间对上了他的目光。耿竞青感觉自己有点僵硬,然而徐永君看见他后,却没有任何反应,也没对对面的梁又夏说。
他先是转开目光,接着又回来,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耿竞青猛地沉下脸,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放大了曲解了,他只知道,梁又夏看向对面人的眼神让他无法忍受,那种似乎是震惊又鼓励的眼神?他们在干什么?
他拿出手机,缓慢地拨向梁又夏:“……我刚好路过。”
一路无言。梁又夏刚从咖啡店里奔向他时,还是一副惊讶与惊喜混杂的样子,然而很快意识到什么,也熄了声,似乎在发呆。
耿竞青走进房间,低头换鞋:“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剧本。”
“哦。”
梁又夏抿了抿嘴:“渴吗?我给你倒杯——”
耿竞青面无表情地打断,声音却有些沙哑:“你能不要再对我撒谎么?”
她霎时顿住,接着陷入沉默,耿竞青不知不觉站直了,感觉有什么超出了掌控,可他却无法拉回:“你们刚刚真的在聊剧本?”
“……不是。”
“那是什么?”
梁又夏张了张嘴,却皱起了眉:“我不能告诉你……真的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耿竞青茫然起来,发现自己无法理解,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朝着客厅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望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涉及到他的隐私。”
“还谈上隐私了?”
“不是!”梁又夏有点头疼,“你不要多想,我们不是聊天。”
“你能不要说‘我们’吗?不是聊天是什么?又谈了什么隐私?”耿竞青声线不稳,脸色也难看得不行,他走近了一点,“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能——”
他顿了下,有点恍惚一般,为什么你不能将你的一切、所有、全部,像我一样放在彼此面前?为什么不能剔除掉我最讨厌的人?是的,徐永君就是他此刻最恶心痛恨的人。
手机铃响,梁又夏匆匆拿出来看了一眼,先是挂掉了,而后铃声又响,她似乎很纠结,但耿竞青猛地喝住:“能别接吗?”
梁又夏慢慢放下了手机,铃声在套房间响着,更衬出那份无话可说。良久,她只低声道:“……你不要纠结这个好不好,我们很久没见了。”
耿竞青的太阳穴刺痛,几乎感到眩晕,他站定不动,仍然在问,一字一句地问,尽管他知道这大概会让她讨厌、窒息,因为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这种满心满意,穷追不舍的人一直是他——
“梁又夏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有那么一刻,他们都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第99章 隐私
梁又夏头痛欲裂——她要怎么说?
九点二十五分, 梁又夏带好剧本走出房间。很快电梯就到了,她走进去,向杨涵发微信:“我现在上去了哦。”
九点二十七分, 杨涵回了“好的”, 梁又夏刚收起手机, 才意识到自己忘按楼层键,正要伸出手时, 电梯却开始往下,她没办法, 临时按了12层,打算届时出去重按。
刚过二十八分, 12层到了——《我愿意》的主演都在这个酒店, 高层房间不多, 为了避嫌男女演员分楼层住,导演等剧组工作人员则住在另一个酒店里。
梁又夏想起来,12层似乎是男演员们包下的楼层,自己得动作快点,不要徘徊。这么想着, 她低头走了出去。
十来秒后, 却听到一阵奇怪的、类似扭打的声音, 还有门框的撞击声,还有既熟悉又莫名的男声——梁又夏无法抑制地扭过头去,心跳开始紧张地加快,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片刻她就看清了, 徐永君从一个房间里趔趄冲出, 头发衣服都非常凌乱,表情愤怒得可怕, 发指眦裂,隔着十来米她都能清楚地看见他眼圈发红。
梁又夏被眼前的场景惊到无法动弹,直愣愣地站着,与此同时却又看见徐耀也跟着冲了出来,几乎是压着人凑上去,声音是醉酒后的模糊不清:“啊,啊你过来啊!喂!徐永君我是你老子!”
徐永君狠狠把他推了回去,接着关上门,他好像看到了梁又夏又好像没看到,如一只仓皇又暴躁的惊弓之鸟,接着抬脚用力往门上踹了几下,很快门内安静了。
整个楼道都安静了下来。
“叮”,电梯到了。
她全凭本能,挪近电梯里,脑子乱得不行。可这时,徐永君也慢慢跟着进来了。
电梯来到17层,两人都一动不动。
梁又夏仍在混乱之中,耳边嗡嗡的,方才的片段不住在脑中回放,徐耀那个样子让她十分心惊,既是喝醉酒后撒癔症的男人,又像是骚扰猥琐的……对,他刚刚的表情和神态,嘴巴都好像是要贴在徐永君身上一样。
对,今晚是徐耀的杀青宴。他喝醉了朝徐永君发疯?可刚刚……他不是他爸吗?
梁又夏回头,电梯门这时缓缓关上了。只见徐永君脸色苍白,体态歪扭,像报废了一样,他外表平平,气质阴虚,如此几乎带着瘆人的磁场,她实在很不忍:“你没事吧?”
话一出口,就有无尽的疑问,梁又夏脸皱起来,有点糊涂了:“你怎么在这边?你跟徐耀你们……”
可徐永君一声不吭,维持着那种姿势,眼神飘上,好像进入了某种古怪的状态。
“……徐导?”
梁又夏摁了四楼,心烦意乱了一阵,还是把徐永君给扯了出去。休闲区没有什么人,她给他拿了热毛巾和矿泉水,而后徐永君终于缓了过来,但在冲向卫生间的半路再次呕吐。
第二次见他呕吐了,梁又夏微微无措:“你是不是胃有问题?我给你叫司机去医院?”
徐永君跪在地上,整个人很狼狈,声音几乎有些听不见:“我没问题。”
“你……”
“其实徐耀不是我爸。”
他自顾自这么说,像是自言自语一样,梁又夏却如遭雷劈,有种忽然闯进别人私事的窘迫。但大概是他的样子太可怜了,太不正常了,她没有走开。
接着她呆滞地停在原地,徐永君一秒也不停地说了下去,好像那种喷溅式的自我剖白会让他好过一点——他此刻分明就是PTSD发作的样子。接着他们又来到咖啡馆,徐永君终于正常起来,但梁又夏已因他方才所说的一切毛骨悚然。接着,耿竞青出现了。
她该怎么说?她总不能真的将徐永君方才对她吐露的一切告诉耿竞青,更何况是那种程度的隐私——那种程度。
梁又夏深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冷静:“我偶然遇到他,发现他状态不对所以问了几句,然后他就……像精神崩溃一样跟我说了很多,其中涉及他的隐私,你不要再问了。”
不知道耿竞青是否满意这个答案,但梁又夏实在心乱,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解释,拿出手机,看了眼杨涵的回信,接着便非常疲惫厌倦地倒在沙发上。
耿竞青看着她的样子,感觉自己就像个临近爆炸后漏气乱飞的气球——她已经不想着再去抓住他。
她现在是不是很厌烦他?
他喉结上下滚动,才发现自己的手握太紧,压得掌心生疼。耿竞青后知后觉往前挪,这时却看到她落在桌上的手机弹出一条新短信。
来自徐永君。
“谢谢,来日再谈。”
很简单普通的一句话,可耿竞青却觉得又有什么在心中升起了,他竭力压抑,慢慢走到沙发旁,看向梁又夏半掩着的脸——徐永君是会和别人谈隐私的人?他方才那样像是精神崩溃么?来日再谈又是还要再谈什么?梁又夏是不是在骗他了?她是不是喜欢跟他聊天?
“他要是精神崩溃应该去找心理医生,为什么朝你发泄?”
梁又夏怔忪:“不是发泄,是‘倾诉’啊,就是突然忍不住了就……”
“怎么偶然遇到的?”
梁又夏抿着嘴,撇过头。
耿竞青胸膛起伏:“……那你能别再跟他接触了么?”
这时,梁又夏坐了起来,两人相视着,她率先移开了目光,模样似乎有些无奈。
耿竞青的心脏好像被人压了一把,固执而神经质地追问:“能吗?”
她却好像在想别的事,半晌才反应过来,正视他,语气也有些不稳:“你不要像拷问我一样,我跟徐永君之间没什么,在你心里我……”
静了静,她没说了,起身走向房间。耿竞青的手在半空中捞了一下,却没能握住梁又夏的手。
很快响起水声。
梁又夏进了浴室,但并没有洗澡,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朝脸上扑冷水,仿佛是想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对着镜子深呼吸,半晌再走出房间时,却没看看见耿竞青的身影。她一愣,站在原地四处望:“……耿竞青?”
没有回答。
直到看见他甩在玄关上的车钥匙也不见时,梁又夏才确定他是离开了。离开。可他是来找自己的不是么?
她心情更糟几分,整个人都没有表情,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手指迟疑地悬空,却只是在几个软件里胡乱地看。到了现在她也有点品出味来,不知是发生什么,但耿竞青和徐永君非常不对付,至少是他单方面的。为什么?就是吃醋么?可他怎么会觉得她跟徐永君之间有除工作外的联系?
梁又夏感到不解,蹙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她看着手机,想点开耿竞青的电话号码——可她到底做错什么?点进消息框里想说些缓和的话——他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就因为她不肯告诉他另一个人的隐私?她感觉自己无法理解。
如此茫然了一会儿,都到了应该上床休息的时候,以前几次耿竞青来探班,都是因为两人聊太久所以没法按时睡下,这回却是因为吵架……
她慢慢躺上床,想起徐永君的事情,五味杂陈起来。圈里的八卦大大小小,可她甚少听到徐耀和徐永君的,尤其这已经超越八卦的范畴。梁又夏感到震惊,难受,还有愤怒。不知所谓地在网页上搜索“徐耀”,一片祥和,可如果徐永君说的都是真的——
她看着那条“来日再谈”,只觉得心中很堵,万幸的是徐耀已经杀青了,他大概不会做什么过激的事吧?或许她应该再跟徐永君说些什么,可今晚的一切都实在太过冲击,她主动对徐永君再提那些,会不会像是揭人伤疤?她决定像他说的一样,都来日再谈吧。
最后,梁又夏刷了一会儿先前就打算去的古玩店,计算耿竞青的生日还有多久到来,接着便沉入梦境。
她睡得很不安稳,几乎一直是半梦半醒的状态。第一次醒来是在凌晨两点,梁又夏迷迷糊糊又喊了声“耿竞青”,而后再度睡去。大概做了很迷离诡异的梦,但第二次醒来时都通通忘记了。
这一次醒来,居然在冒冷汗,梁又夏在尚未消散的睡意中恍惚了会儿,窗帘没关紧的月光在她眼前,竟有点惨白。她突然有点不安,伸手去摸手机,接着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梁又夏“啪”一下开灯,找到手机,那边的王丽娜语气颤抖:“看热搜。”
她顿时清醒过来,点开微博。
“徐耀 偷税漏税”
“泰启文化”
“徐耀涉毒”
梁又夏愣愣地点进去,下一秒大脑一片空白。
三条热搜点进去的第一条,都是徐永君于凌晨五点四十分发的微博,没有文案,只配了九张图片,此时已转发破万。
“到底怎么回事?”王丽娜口齿干涩,“徐永君揭发他爸?这不是他爸么?而且在这个时间点上?完了,《我愿意》肯定要完了。”
“……徐耀那边呢?”
“公司灯火通明。”王丽娜说,“我的天啊,除非徐耀能澄清?可我看了他发的那几张图,真的完蛋了。”
这个时候,一个想法却占据了她的头脑,不是自己,不是徐永君,而是——长青也投了《我愿意》,无论如何,这肯定会造成不小的损失。
手机那头变得嘈杂,梁又夏呼吸急促起来,立刻就打给耿竞青,然而却显示他正在通话中。她停下来,明白耿竞青现在肯定也在处理这事,偏偏还是他飞来上海的时候……但一损俱损,虽然她不清楚长青到底投了多少,可大头既然是泰启,想必又还有其他好几家公司一起承担。
“完了,你说你怎么办?”王丽娜情绪激动,甚至带着哭腔,“不就指望着《我愿意》吗?徐耀杀人犯火了他徐永君干嘛现在出来举报啊?!”
梁又夏的心一窒,感到苦涩,一时都没能安慰她,只是沉默。这几个月她耗尽心力地拍摄,偶尔都会忘记自己面临着什么,最后又最好的一个机会,仍然失败了,什么也没法改变。
不知过了多久,梁又夏打给徐永君,同样没人接。在咖啡厅里她还同他艰涩地说过,尽量他有充足的立场曝光这一切,但能不能在《我愿意》完成以后?因为这部电影实在凝聚了太多太多人的心血,它太辛苦又太盛大,以至于不可能复刻第二次——说这些的时候,梁又夏为自己可耻,而徐永君一言不发,用行动表明,他一定要报复,哪怕忍了二十年,他也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揭露一切,因为徐耀居然时隔十来年还想再次恶心他。当然,揭露的是别的方面,但也足够让这部电影功亏一篑。
即便如此,梁又夏却感觉自己无法去指责他——
或许其他不知情的人会,但她实在做不到。正义总是高于什么电影,什么投资的吧?她那么说已经很卑鄙、很自私了。
算了。
她完全睡不着,到了早上十点的时候,微博已经爆炸,工作消息也乱得没法看。中午十二点,制片人终于发话,就四个字:“先停一下。”
梁又夏订了最早的一班机,于晚上八点时返回北京。
或许是因为知道内情,一路周折回到家,她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接受这件事了。王丽娜还怕她崩溃,特地说来陪她,梁又夏拒绝:“你不要再想这些,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跟我说。”Ann才刚出生没多久,王丽娜如今是不得不将重心移到家庭上。
耿竞青并不在家里,梁又夏在玄关处孤零零地站了会儿。夜色晦暗寂寞,好像连空气都沉重几分,她将行李全部撤下,转身下楼。
只是半年没回,却感觉什么都变了。她的心有一丝破裂,于是所有不安和黯淡涌进,好像在努力让里面变得更加空荡,而梁又夏的理智也很难再跟上缝合。他们吵架了,可他除了寥寥几条信息,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尽管她知道他现在很忙。
梁又夏不常来长青,此刻也无所谓被拍,同前台说了一声,很快便有人领她坐专属电梯上楼。同泰启一样,这个点了还有许多人焦头烂额地加班,助理轻声说:“麻烦您等一下。”
约莫几分钟,耿竞青办公室的门开了,有三个人走了出来。两位中年男人,身上有股机关单位的气息,另一个是罗业然,他看向梁又夏时眼神有些复杂。
她朝他点点头,犹豫了一瞬,接着便走进去。助理在身后带上门。
出乎意料,耿竞青并没有坐着,而是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相视,这回,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梁又夏抿紧嘴唇,不知怎么,突然就哭了。
第100章 无法挽回
梁又夏不是常哭的人, 而此时她站在他面前,那么安静。
一刹那,耿竞青的心脏皱成紧紧的一团, 一时间居然无法理解她的眼泪——事情发展到现在, 结果和答案都已非常明晰, 可这一刻他却忘记将她的眼泪同那些联系起来,只直白地意识到, 梁又夏哭了。梁又夏哭了,就好像不管原因是什么, 他都有犯错的一份。
耿竞青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力气很大。两人一动不动地拥抱, 明明在一起那么久了, 可手脚却同时变得僵硬, 一个是因为自己流了泪,另一个是因为对方流了泪。
“……别哭了。”
梁又夏顿一会儿,才抬起头,撇撇嘴:“我早就没哭了。”
话虽如此,但她倾尽心力拍摄了近半年, 一定非常不好受。耿竞青仍然拥着她, 手指插进她的长发里。
她忽然说:“你都没来找我。”
“……”耿竞青慢慢松开手, 怎么定义“找”?但梁又夏说什么都是对的,百分百正确,百分百无辜,百分百好。
话还没说出口, 她又叹了口气:“现在情况怎么样?”
“现在的情况是你在伤心。”
梁又夏嘴唇微动, 笑了一下,半晌抬起脸, 摇了摇头。她很擅长接受现实,的的确确已经伤心够了,只是不能不为此流泪而已:“我是说长青的情况。我也认了,都是命运吧。”
耿竞青不吭声,仍然在看着她,半晌说:“命运?”
命运——有那么一秒,她似乎看见他恍惚了一下,眼中闪过什么。
见他不相信似的,梁又夏顿了顿,继续说:“徐永君曝光徐耀不是故意搞事,也不是捏造诽谤,他只是……发了事实出来。可能这就是命运吧,徐耀做了烂事,最终会被报应,我们这些人虽然无辜……”
说到这里,梁又夏停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公道什么的总比电影重要吧,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毕竟无论《我愿意》再怎么高成本、打动人,究其本质都只是一部电影而已,只是运气真的太差,恰好搅进徐耀这个烂人。”
见他久久没回话,梁又夏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耿竞青这才扯扯嘴角,有些莫名其妙地说,再抱一下。她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怪徐永君?”
怎么能去怪?梁又夏仍然摇头,发丝刺到他的皮肤:“我没说你也应该猜得到——徐永君爆这些出来,就是因为他的那些隐私。徐耀真的是个烂人,不止徐永君发出来的那些。”
她心疼他?不能用心疼,应该说可怜,但心疼跟可怜之间似乎也没有明显的区分。耿竞青这么想着,感觉又有股漩涡在心里凝聚膨胀,把理智和别的什么搅浑碾碎,他无声咬起牙,忍着不开口,因为梁又夏一定无法理解和接受——他并不在意徐永君到底遭什么,他对他的厌恶没有减轻一分。耿竞青心想,比起梁又夏的无辜宽容,他却如此罪大恶极,狭隘万分。
只是一部电影而已。
“所以长青现在是?”
耿竞青喉结滚动,却又偏执刻板地问:“……那如果长青因此损失惨重,你会因为我怪徐永君吗?”
梁又夏愣了,下意识回答:“不应该怪徐耀吗?”
话毕,她忽然陷入沉默,眉毛渐渐皱起来,察觉到她的手臂在向后撤退,耿竞青又猛地扣住,听见自己说:“开玩笑的,长青又不是主投。”
“……好吧。”梁又夏抿嘴,“我跟徐永君除了工作和这次意外外基本没联系,你不要再多想。”
“我知道。”
这时,助理敲门。她大概意识到他们还在“紧急情况”的阶段,便坚持说:“我先回去睡一下。”
耿竞青还想说什么,却只看见她离开的背影。
他一时有些迷惘。
罗业然很快闪身进来,暗暗地催:“耿总。”
他一顿,跟着去了会议室,一路上罗业然也不吱声,心情很差。
已是深夜,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精神高涨,是那种面临危机时要拿出的表现状态。耿竞青坐在中间,听着消息、分析、报告、方案,神情竟很平静。
不知过去多久,会议室渐渐空了,罗业然看他的样子,迷惑又担心:“耿竞青,你没事吧?”
“我知道飞来横祸你一定不好受,但这事目前还没有……你懂的。还有转机,应该还有的,嗯,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把资金……”
“没有转机了。”
罗业然卡壳,鼓起两腮:“喂,你没事吧?你现在一定要面对现实,我知道《我愿意》对你来说很重要,等等你看,徐家那两位搞砸一切,但你原本不是想自己执导么?可能这就是冥冥……”
“闭嘴。”耿竞青只是摇头,“出去。”
分明是被波及最严重的局外人,但从事情曝光到现在,耿竞青却始终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当初决定将导演的位置让出时,他也是现在的感觉,好像一切其实很轻易就能放弃。
现在,此刻,室内只剩下他一人,头顶的灯光是浑浊的白,他安静地坐着,在脑里重复方才的每一句话,回想这一天来发生的一切。他没有做背调,让一个污点如此浓重的男的来演了《我愿意》,尽管原本也不是正面角色。《我愿意》是徐永君执导,它其实还有不到三周就能杀青了。女主角是梁又夏。剧组停了工。即便罗业然强行驳辩,但这一年的业绩目标已经可以确定失败,在今夜之后,长青的每一个决策都不再是他真正的想法。徐耀已被传唤,唯一的可能,是证明他没有做那一切。但那是假的。
他做了,徐永君也做了,《我愿意》被毁了。
但其实罗业然说的有些道理,原本他是想自己执导的……有道理么?这是他放弃的,耿竞青忽然笑出声来,一切都给做了嫁衣,但最后衣服也被现实扯得七零八碎。
《我愿意》对你而言不是非常重要么?不断疑惑,又清楚,又疑惑,他在心里问自己,那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他没有主动跟任何一个人提起过。但你怎么导演没勇气做,投资方也当得如此惨烈呢?耿敖现在是不是在笑?还有谁在笑,李瑶春会笑吗?她笑他也看不到了。徐永君会在笑吗,有没有可能,他不仅报复徐耀,他还是要报复他的?
还有梁又夏。
梁又夏是不是沾上了他,也变得如此不幸?
只是一部电影?
他想着这一切,那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却仍然没有散去。耿竞青终于站起来,离开了公司,体面得还像是没发生什么一样,就这么回到家。
到家时差不多凌晨三点,梁又夏竟然还没有睡。听到动静,她跑到客厅,他看见晦暗的夜色在她身后徘徊,这个房子外的一切都像是乌沉的云,正在朝她和他伸出触角。
梁又夏的话被堵在喉口,耿竞青几步上前,开始用力地吻她,架势却并不温柔。两人的鼻尖和牙齿相互挤压,但嵌不出一道顺利的线条,如此坎坷又如此用力。
门被“砰”地关上,一直到天微亮的时候,动作才停止下来,梁又夏已然疲惫地睡去。
他靠在床头,看日光毫无遮拦地照到她的脸上。
下一秒,耿竞青很突兀地伸手,拿过了梁又夏的手机,输入密码,点开她的短信和通话,看见在二十三小时前,两人有一则来电记录。
他把手机放回去。
在后面的两周里,有关徐耀的事情持续发酵,在热搜头条上高居不下,提前预定本年度最大的娱乐新闻。泰启的税务问题不断翻出更新,同时有人扒出其涉毒的另一些线索。与此同时,尽管对曝光的内幕众说纷坛,徐永君却再也没有出来说过一句话,有记者拍到他先后去了警局、泰启、长青文化三个地方,面色平淡。
七月初的时候,徐耀的事情有了定论,锒铛入狱已是定局。网友吃瓜看乐,不过也有少数在心疼唏嘘被葬去的《我愿意》。
很快,耿竞青的生日到了。
这个生日他们照旧一起庆祝,都没出门,就待在家,过得稀松平常。或许是水逆停止,生日这晚,王丽娜激动地打了个电话给她:“《梦里的遐地》要更换女主!”
“啊?”
王丽娜急忙解释,内情并不复杂——独立特行的导演不满原来的选角。
“你好好准备,之后肯定会找当时候选的几个演员,好好准备!”
再听到这个消息,梁又夏心中居然并不惊喜,只是含糊地应下了。
如今她是真的想休假放松一段时间,好好感受生活。
七月下旬,梁又夏实在没闲住,见林佳佳仍在休养,耿竞青又工作缠身,一个人跑去欧洲玩了九天。
她是在这个时候又想起《梦里的遐地》的,又想到关于演戏的很多事情,那么头脑风暴了一会儿,再美的景色都丧失了吸引力。她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来处不知缘由,去处也很模糊无望。
梁又夏收起想法,无声地叹了口气。
回到北京时是夜晚,仍然是耿竞青过来接她。梁又夏一身简装,因为长时间的飞行累得昏昏欲睡,然而正要出站口时,却敏感地注意到什么。
她斜头一看,是一个女孩,正偷偷举着手机,眼神专注又带着距离地注视着她,脸上又是惊喜,又是难过。
梁又夏愣住,一时竟没有动弹,过了半晌,朝她点了点头,而后便离开了。走到半路,却又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不知是不是偶遇了这个女孩的缘故,梁又夏开始变得心不在焉,驾驶座上的耿竞青扭头询问:“太累了?”
“不是。”她摇头,“刚下飞机时挺累的,现在反而精神了。”
耿竞青说:“要不要去吃宵夜,我还没吃饭呢。”
“还没吃?”梁又夏登时无奈,催道,“那去。”
两人一边聊着这场旅行,一边寻觅街头的小店,结果还真发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是吃湘菜的,梁又夏听王丽娜推荐过。
耿竞青怀疑,我们俩能吃辣么?这家能选辣度的啊,她拉着他进去。结果那黄汤辣水吃得人脸红筋涨,他们看着彼此冒红的耳尖,有些湿润润亮晶晶的嘴唇,都感到新鲜。以前因为有曝光的顾虑,两人很少在外头吃饭,此时此刻,分明也只是一个平常普通、和所有情侣相似的夜晚,却居然有点珍稀的错觉。
好像一起做了什么不管不顾的事情。
梁又夏渐渐耐辣,耿竞青却还是吃不了,哪怕选了最低辣度。最后只好上一碗小粥,她看见他拿着勺子在里头搅,玩儿似的,忽然很想笑。
胃里的灼烧过去之后,人又平静了下来,不知怎么她又想起今晚那个女生,于是伸手,掏出手机。
耿竞青看了她一眼,片刻说:“走吧。”
回到家,她先去洗澡。
身上都一股饭味,耿竞青皱皱眉,刚想拿着衣服进去,脚步一顿,莫名其妙拿出手机,搜索梁又夏今晚说的几个欧洲景点。在页面上刷了一会儿,缓缓地好像被定住一样,仿佛此时头上有第三双眼睛,正在无声地注视这一切。
开门声响,梁又夏擦着头发走出来,耿竞青如梦初醒:“……我去洗澡。”
刚走进浴室,却听见手机铃声响起,是梁又夏的。
耿竞青一顿,放在门把上的手也停下。
她并没有立刻接通,铃声响了差不多六七秒才停下。很快,在没有关紧的门缝里,耿竞青看见梁又夏走出卧室。
——徐永君怎么会打给她?事情发生后,他们基本没有再见过,而徐永君也是最缄口不言的那个。梁又夏满腔疑惑,心下忐忑不安:“喂?”
“喂。”
“……有什么事吗?”
“有一位经纪人,我想介绍给你。”徐永君语气平直,“刘绍丸,你知道吧?他一直在海外活动,也是当时《赤情下行》的海外制作发行人,你前几年捐了那么多戏剧基金,也是刘绍丸在做投资规划,他很青睐你,也知道你目前的处境。”
处境。
“我知道他。”
那边沉默了一下:“我等下把号码发给你,剩下的你自己决定吧。”
梁又夏抿紧唇,说不出心中什么感受,半晌轻叹一声:“徐永君,谢谢。”
“还有,帮我转告耿竞青一件事。”
霎时间,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他把我拉黑了。”徐永君顿了一下,“你帮我转告他,我手上有耿敖的一些东西,是在徐耀那边……找到的。”
梁又夏很疑惑:“……耿敖?”
这件事怎么又扯上耿敖了?听他的语气,“一些东西”是什么,是类似徐耀事件的一些东西么?还有,耿竞青居然都拉黑了他?一时间,心头千丝万绪,打了个结——
心忽地一提,梁又夏飞快回头。
耿竞青抱着衣服,站在她身后,没有任何表情。
她怔忪着垂下手,发现他拿着的睡衣是两人一起买的那套。她就是忽然意识到了这点。
“耿敖。”
耿竞青口中念着这个名字,喃喃自语,好像在平淡地思考一样,接着把衣服放下,靠近她:“能给我听听吗?你们在说什么。”
梁又夏静了片刻,把手机给他。
“喂?”
那头的徐永君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口,连名字也没叫:“我知道因为廖子英那边的逼迫,不止梁又夏,长青最近几项业务开展都……”
意思如此直接刻薄,哦,徐耀知道了,徐永君大概也知道了吧,知道了李瑶春和耿敖,还有可怜又没用的小孩耿竞青。
耿竞青声音很冷:“你他妈当你是谁啊?”
那边没了声,耿竞青全身血液往大脑上冲:“说话啊?逼迫……哈,说到逼迫我很好奇,你徐永君又到底是被徐耀逼迫了什么啊,你们父子俩一个赛一个的……”
“耿竞青!”
这一声,却并不是来自电话。耿竞青抬起头,看见梁又夏着急又带一点怒气的眼睛。
太阳穴又开始不断地跳,他感觉有什么控制不住了,停了一秒攥紧手机:“你又找梁又夏说什么?”
那边没有任何波动:“你越来越狂躁了,跟你爸一个德性。”说完很快挂了电话,一旁的梁又夏想拿过手机,但耿竞青的手掌却握得很紧,瞳孔急速扩大,显得整双眼睛又黑,又呆滞,又有点偏激起来。他咬紧牙不吭声,甩开梁又夏的手,把徐永君的联系方式删除了,动作像个强迫症患者。
梁又夏胸膛起伏,拿回手机,又抬头看他,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想把一个海外制作人介绍给我,是想弥补《我愿意》的事给我带来的影响……”
“什么制作人。”
“刘绍丸。”
他粗重地呼吸,有点颠三倒四地说:“你想拍戏是不是,我现在告诉你,我在跟香港那边一个公司沟通了,如果顺利很快就能签约,全公司就你一个女艺人。傅岩,我委托她。到时你可以走人才引入计划先去香港那边拍片——”
“我不要你帮忙。”
“……什么?”
“我就不要你帮忙!”梁又夏却好像忍受不了了,“你凭什么抢我手机,你怀疑我什么?我想跟谁讲话我就跟谁讲话,你有什么资格管我?耿竞青你不懂尊重吗?”
他崩溃地喊:“他们尊重我了吗?!”
空气凝滞了一秒。
耿竞青忽然再次抓住她的手机,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梁又夏清楚地看见林佳佳的来电在手机屏幕上闪过,那么晚了,她怎么会打过来?她张大嘴:“佳——”
他看也不看地挂断关机:“你不能再跟徐永君接触。”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啊?你没有立场怀疑我!”
耿竞青语气颤抖,感觉自己在扭曲。
“……我是你男朋友。”
梁又夏的嘴唇气得发抖,一瞬间,他隐约感觉到有那么几个字眼要从她的喉咙里蹦出,那么几个他永远无法接受的字眼。一经说出,就会把人扎得血肉模糊。耿竞青定定地瞪大眼睛,看着她,眼神又像是执拗,又像是祈求——你不可以那么说梁又夏,你决不能那样。
他蓦地委屈起来,也有一条条一列列理由,可它们只是在发疼的脑间跳了一下,接着就不复存在了。
他真的有理由吗?耿竞青又怀疑起来,他的愤怒是不是其实毫无道理——你越来越狂躁了,跟你爸一个德性。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此刻地动山摇,而自己被两个倾覆的世界挤压得动弹不得。
但,仍然强撑着不肯退缩。
梁又夏慢慢泄气,抑或厌倦了。她的嘴唇闭紧,也不肯看他,只轻声说:“把手机给我。”
耿竞青其实是要给她的,可一刹那间却仿佛被封印了一样,身体仿若石化。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梁又夏已决绝地转身,不再追究任何,走进房间关了门。
黑夜一片寂静,如海般窒息,他分明已经溺下,可仍然感觉有阵阵浪潮打在身上,把耿竞青打得一点点往后退。退无可退的时候,却依旧站在梁又夏划的那条界限之前。
他拿着她的手机,站在明亮清楚的客厅下,像个不知所措也一无所有的小孩。
良久。
耿竞青走到房间门口,额头抵在门上,极用力又无声地抵,接着把手机放在地上。
可能他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说。
也可能说什么都再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