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8(1 / 2)

倒带片 雨里树 14795 字 8个月前

第101章 分手

林佳佳是在五号凌晨, 割腕自杀离开的。

前一晚耿竞青并没睡着,他去了客房,就那么长久地盯着天花板。天光微明时, 仍然没有睡意, 头开始变得很疼。差不多早上九点, 他才合上眼。隔壁的梁又夏亦没有动静。

今天他休假,在下午两点半时惊醒。一觉醒来, 大脑仍然像被敲着一样难受,耿竞青下床开门, 却发现梁又夏不在家。

他在下午三点时接到了王丽娜的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完全哑了:“你来医院接一下梁又夏。”

耿竞青手一抖, 接着又听见她开口, 那种陈述的、好像在播报一样的语气:

“林佳佳离开了。”

医院里有股浓浓的死亡的味道, 并不难闻,只是太细微。耿竞青一路都在那种猝然的震惊中,几乎难以思考,喘着气奔下楼时却放缓了脚步,很快, 冷气包裹了他。

耿竞青听见了哭声。

太平间里只有三个人, 第一眼, 他就看见了梁又夏。她站在那儿,低着头,身上的睡衣换了,但居然还穿着拖鞋——他不禁开始想象梁又夏接到电话后是如何保持正常地换了衣服, 但却在玄关处大脑短线, 她当时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

旁边是王丽娜,她扶着梁又夏。

而后, 居然是梁子杰。

他的脸色像纸一样白,正安静地看着病床。

那张病床上躺的是林佳佳,耿竞青的目光聚焦在那上面,终于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

王丽娜率先听到动静,捂着眼角,转头看向他。或者说,她是在场唯一一个听到动静还能扭头的人。

耿竞青走上前,看着那层白布,脑中几乎一片空白。他的手臂挨到了身边的梁又夏,竟被凉了一下,这个时候,她才扭头望了他一眼,平静到惨淡,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耿竞青喉间发涩,慢慢抱紧了她,梁又夏像一个无知无觉的木偶娃娃,不反抗也不回抱。

王丽娜低声说:“我去处理事情。”说完离开了。

两个小时后,林佳佳的父母终于赶到医院,哭着跪在地上。耿竞青一边抱着梁又夏,一边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始终一动不动的梁子杰终于有了动静——他也跟着跪了下去,好像在赎罪,但那个中年女人颤抖着搂住这个男孩的头,一边呜咽一边摇晃肩膀,那个中年男人则撑在病床上,像死了一样。

必须要离开了。

在最后一刻,耿竞青看向梁子杰,他分明那么年轻,但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很多。

梁又夏已经有些低血糖,他载着她回到家,一路无言,悲伤从来没有远离过,只是不得不放空。到家后梁又夏躺上床,耿竞青拿着饭菜,哑声说:“吃一点好吗?”

梁又夏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片刻后抬起手遮住眼睛。她身上的气味并不好闻,耿竞青去浴室拿了毛巾,沉默地给她擦了脸,脖子和手臂,而后关上灯,和她一起被黑暗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梁又夏发出压抑的哭声,身体都在床上颤抖,到后面甚至在失控地大喊,可喊出的都是毫无意义的音调,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耿竞青一遍遍擦走她滚烫的泪水,用力抿紧嘴角,抱住她,直到她哭睡了过去,耿竞青把早已冷掉的饭放回高压锅里,坐在床边看着她。

林佳佳在三天后进行了火化,她化了妆,仍然是很漂亮。没有一个人害怕注视她的尸体,直到这个时刻,耿竞青才意识到,这个他不熟悉的梁又夏的朋友,平日似乎很阳光轻慢,可嘴角总是朝下的,好像有股忧郁永远无法被挥散。

双相。

耿竞青心里揣住这两个字,不,是这两个字忽然冲进他的心。他看见火变大了。

解脱。

火焰是蓝色的,他心里又闪过这个词。

“姐,你跟我过来一下。”半晌,梁子杰忽然开口,声音在缄默中显得那么突兀。

姐弟俩去了走廊尽头,梁又夏屏住呼吸,听见他说:“她没有跟你说过生病的事情——她其实早就为今天做了准备。她之前跟我说过一次,不告诉别人是想着有没有可能某一天突然好起来,那不就没有说的必要……”

他说得很混乱,梁又夏伸手摸了下弟弟的脸,梁子杰忽然就哭了:“我是想表达,她不想你怪她。”

梁又夏哽咽:“我为什么怪她?”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又都平静下来,看着不远处的火化房。

“你平常怎么叫她的?”梁又夏蓦地开口。

梁子杰轻声说:“我就叫她……林佳佳。”

她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握住弟弟的手。梁又夏微微抬头,都说人有灵魂的,她真想看到哪怕一点痕迹,属于林佳佳的最后一点痕迹,但她确实走得毫无预兆又太潇洒,她只看见室外的阳光洒进来,而灰尘在空气中漂浮。

之后的几周梁又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她一直待在家,吃饭,洗澡,睡觉。偶尔安静地哭,偶尔大哭起来,像无法掌管自己的婴儿,偶尔她拿出手机看林佳佳的漂亮的照片,感到困惑,林佳佳真的走了吗?佳佳为什么你舍得离开我呢?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呢?原来很多时候你一个人忍受空虚和狂躁,却从来不说。是什么让你情绪起伏?到底是什么?人们把自杀说是想不开,你到底是想不开,还是想得开,还是不想想了。这些都没有答案。答案只有林佳佳知道。

为什么你从来不说,甚至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思念的方式,才能把自己的心一瓣瓣拾起来缝补。

耿竞青始终陪着她,他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因为梁又夏不想说话,有一个夜晚她再次再次意识到林佳佳再也不会跟她散步,旅游,打电话和视频了——想到这些的一瞬间,眼泪就流了下来。

好像必须要再想几遍,很多遍,一千一万遍,她才能接受这件事。

耿竞青似乎已经睡着,于是梁又夏忍住了声音,但只是短短几秒,她感觉到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水。

梁又夏瘦了很多,憔悴至极。是在八月底,王丽娜又哭又笑地告诉她:“《梦里的遐地》导演指名想再见你一面,她说她很为林佳佳遗憾。”

梁又夏最终拿到了《梦里的遐地》的女主角色——在她出道以来最糟糕的时候。导演提醒,考虑封闭拍摄,时间可能会非常漫长。

与此同时,耿竞青也并不好过。还有三个月,二零一八年就结束了,可长青的项目遭遇资金困难,咬牙推进的发行板块又遇意外,收益平平,徐耀的事牵涉太多太复杂,那笔巨额赔偿无法及时汇款。饶是一向乐观的罗业然,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对赌协议宣告失败。

又是在失败。

又失败了。

罗业然勉强安慰:“没事,等赔偿到了就有转机了,你当时对刀寒姚杜那么仗义,都记着呢。”

他像忽然打了鸡血:“失败就失败!创业哪有一帆风顺的?等到时资金流通了,好好挑几个好的——安全的项目,不、不就能还完钱了?我相信你的眼光。”

他这么说的时候,耿竞青接到一个制片人的邀约,让他重新出山,去演一个“大制作”古装剧,《卫秦传》。

“真没理想追求。”跟耿竞青待久了,罗业然也有点自视清高的艺术病,“这圈子要是没点脸,来钱也真是够快的。”

其实这段时间耿竞青根本不忙,但还是会来公司,某回他在整理电脑文件,看见了《我愿意》的改编指导书,顿了顿,点进去。好像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其实如果严格追究,编剧里要加上耿竞青的名字,只是……都失败了不是么?

他在座位上静坐,渐渐地感觉自己心跳加快,好像接通了电流一样,在麻痹中他甚至有点想笑,笑自己。把书翻到了扉页,整整十来分钟没有再往下,只是一直看着那句话,头脑中好像有无数个自己在对话,太多太吵太疯狂了,以至于他自己都插不进。等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他的嘴角依旧翘着,进来的助理吓了一跳:“耿、耿总。”

怎么了?他很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接着才灵魂出窍一样,发现自己方才是那么诡异。

耿竞青愣愣地看着手中的书,他开始经常重新翻看,开始失眠。梁又夏的睡眠很轻很差了,但耿竞青比她更严重,常常睁眼到天亮,有一天原本应该在早上八点来公司的,可他分明醒着,却又迟了四十分钟才到,好像身体里有块铅。

他想念梁又夏——明明梁又夏就在他身边,可他却加重地想她,想她好起来,想她笑,有一秒钟很卑鄙地想她忘记林佳佳。你为她伤心太久了以至于忘记我。耿竞青缩短了上班时间,总是早早回到家,那天他进门后,居然发现梁又夏来到了厨房,正在做饭。

梁又夏听到声响,没抬头:“你好早。”

“嗯。”耿竞青从背后环住她,看见她在做意面,有些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发现她的两颊红润了一点。

“洗手啊,”她催他,“我装盘了。”

是耿竞青贴在冰箱上的一道菜,两人都很会做了。

餐桌的灯光是桔黄色的,渲染出一点温暖。梁又夏今晚难得话多,和他聊最近的电影,见她那么喜欢,耿竞青暗暗决定托关系尽早收碟——最好就这个周末,就和梁又夏一起看。

想到这,耿竞青又想起去香港签约公司的事,犹豫了一下。这时梁又夏站起来,把盘子放到洗碗机里,机器发出不大不小的运转声。

“……我拿到了《梦里的遐地》的角色,女主角。”她的声音在模糊的机器声中响起来。

耿竞青怔忪,感觉自己僵硬了一下:“真的?什么时候?”

“就昨天。”

耿竞青站起来靠近她,半晌认真道:“太棒了,是好消息啊,那你现在在准备了么?”

“嗯。”梁又夏转过身,微微抬头,看着他,好像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拍摄可能要持续很久,也会进行封闭训练,很辛苦也很宝贵的一个机会,你也知道的……不出意外的话,我过段时间就要飞到法国了。”她说,“还有,我打算暂时搬到西山那边。”

说来好笑,这是她这么久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耿竞青却犹如被当头一棒。

“拍摄会有多久……过段时间是多久?”

“下周六。”她先回答了后一个问题,接着说,“——两年。”

耿竞青的呼吸开始加重,他感觉那阵麻痹又来了,那阵疯狂又来了。这时洗碗机完成了工作,于是就只剩下一片死寂。他竭力控制,靠回想先前几次争吵来提醒自己,终于问出口:“为什么要搬出去?”

梁又夏没有动弹,一直直视着他:“就是想一个人住一下,想静一静,想好好琢磨剧本。还有,西山那边离梁子杰近,我有点担心他……”

耿竞青无法控制那股恐慌,霍然打断:

“你是不是想躲我?”

梁又夏的睫毛开始颤抖,但还是没移开目光,有一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说:“可能是吧。”

耿竞青喉结一滚,感觉心口五脏都在刺痛,像被插了一刀,他不得不用手撑住一边的台面,而后舔了下嘴巴,有些发抖地想说点什么,可一开口的时候眼泪就流下来了,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对着另一个人哭,很难看也很迷茫:“梁又夏你不要这么说好不好,对不起,我之前……”

“你知道吗,佳佳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是那一天晚上——”梁又夏语气变调,到最后已经不得不蹲下去呜咽,声音低得听不见,她说,我没有接到。耿竞青想抱住她,但梁又夏很快站起来挣脱,红着眼睛走出厨房,而他站在原地,因为太痛太害怕居然不知道要移动,十秒后便听到了一阵行李箱轱辘辘的声音。

原来她甚至已经收拾好行李了,好像她一直在为离开他做准备。耿竞青瞳孔一缩,着急地往前:“梁又夏!”

“我到了联系你,我弟在下面等我了。”梁又夏不再看他了,撇开头朝前,但声音还是颤抖,“……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一个人往外走,那种姿态让耿竞青彻底应激。

“……你不能跟我分手。”

可梁又夏只是摇了摇头,就好像很着急要逃离这里一样,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在玄关处碾过鞋子和门框,被她带得像是在趔趄。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空气里明明还有那股意面的味道,但被穿堂的风吹着,很快散了。

耿竞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惶然中感到自己被抛弃了——在这种时刻,搬家,法国,无异于一种抛弃。被债务压着的他怎么还能去法国找梁又夏呢?甚至在最后的十天里,她都要离开这个家。耳边没有一丝声音,他像被劈开两半,一边心痛到无以复加,一边却再次被诡异的疯狂覆盖,耿竞青慢慢抬脚,走进房间,又走到客厅,接着居然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张纸:《梦里的遐地》阅读笔记,是梁又夏的。他怔怔拿起那张纸,接着失去理智地大力撕碎它——

但很快,他停了下来。

梁子杰站在门口,抱着那个天文望远镜,定定地看着他。

耿竞青顿住,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有多可怕。

纸片在半空飘。

他看见梁子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玄关,而后嘴唇嗫嚅,似乎说了句话,可他听不见。他只看见这个年轻男孩有点可怜又沉重的眼神,好像在说:

我不想我姐姐像我一样。

梁又夏搬离的十天里,并不是与耿竞青毫无交流。她并没想分手,只是思绪乱得已经无法思考自己这个举措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第三天他们就通了电话,是梁又夏主动提出,中午一起吃个饭吧。耿竞青当时在房间里,明明也已经换好衣服,可在即将出门的时候却好像丧失了所有行动力,他趴在床上,而那边的梁又夏因为他迟迟没到,着急得打电话来:“喂?”

那一瞬,他意识到了她内心深处的害怕,那是道疤痕。尽管她并不知道他此刻究竟是什么情况——

耿竞青忽然想起徐永君的那一句,你跟你爸一个德性。

他意识到他可能要去看医生了。

命运那么捉弄人。

“……喂。”

她松了口气:“你怎么还没到?”

“……”耿竞青闭着眼睛,“我这边遇到点事。”

沉默了一会儿,梁又夏忽然低声说:“我没有想要分手。”

耿竞青“嗯”了一声。

第五天他去了医院。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也不是没有见面,但终归有什么变了,耿竞青开始不住地幻想法国:她去法国会发生什么?那离他太远太远,远远超过北京到香港的距离。她会遇到谁?他们之间会怎么样?许许多多问题扒住他的大脑,以至于他一觉未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又要去看医生了,他感觉那些药没有在他身上发挥一丁点作用,他感觉自己很可怕。

启程那天,刚好降温,没有一丝夏天的影子。

耿竞青没有迟到,只是,也没有进去。车子停在机场外,仿佛同以前一样没有区别,他送她走或者接她回来,原来这已经成了他这几年里那么深刻又那么习惯的事情。

只是这次他没有进去,抬头出神般遥望天空,仔仔细细地看,终于明白——自己已变得那么渺小可怖而不值得留恋。

梁又夏却在这时打电话给他,声音有些发颤,似乎想着急地说句什么,可耿竞青打断了她。

我们分手吧。

他一直坐在车里,不知过了多久,一架飞机划过天际,落下条纤细的尾巴。

耿竞青静静地看着这个尾巴消失,蔚蓝的天空依旧干净。

梁又夏在封闭拍摄《梦里的遐地》的时候,耿竞青接了《卫秦传》。

头两年他过得很混乱,到后面已经不太敢看法国那边传来的消息,他如此,其实梁又夏也是。漫长的时间过后他们终于彻底失联,都天旋地转,都不禁开始怀疑,其实我没那么爱你,你也没有那么爱我。第三年梁又夏拿下国际大奖,风光无限,耿竞青从对赌的阴影里脱身,以业界再难忽略的商业成绩和艺术口碑打响长青名号,跻身影视巨头。

一年又一岁,他们独自跟着世界往前跑,又都默契地停在原处。

只是爱渐渐不再轻盈,成了一道无法放下的怨念——

是你抛弃我的。

怨来恨去,却都不敢承认。

其实是必须这么想,才能积攒起下次再见的勇气。

第102章 复映

——我们分手吧。

——你让不让我种这个花?

记忆的碎片不断交缠, 梁又夏的呼吸渐渐急促,接着猛地醒了过来。

蓝天白云,安静的机舱。她正在飞机上。

飞机缓缓降落, 每一次都叫人心悸, 她缓了很久, 想到今天的日程又骤然清醒了,直到快触地的那刻, 偏头看去。

北京的八九月,秋光渐渐, 迷人明丽。

走进长青的一瞬间,罗业然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对身旁的人说:“你有没有觉得怪怪的?”

“没有啊。”

长青发达后, 他也被家里叫了回去, 如今并不在耿竞青这边任职,此次前来是以投资方的身份——《我愿意》的投资方。他身旁还走着另一个人,是电影的制片人乔穗,两人是来报喜的。

耿竞青拍综艺期间,二人同知名香港影帝华威禅交涉几回, 终于将这尊大佛请来出演《我愿意》!

不仅如此, 其他几个角色亦找到了合适的出演者, 几乎完全是遵照着当初耿竞青新拟的演员名单,万事俱备,估计很快就能开机了。

罗业然也是五年前那情况的见证者之一,如今眼见一切重新来过, 心中感概颇多, 一路上都挂着淡淡的微笑。

旁边的乔制片看他一眼:“罗总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我还没说呢, 祝你新婚快乐!”

“哎,谢谢。”罗业然点头,说到“新婚”,心中却不由得闪过什么。

他跟姚丽的婚礼在四天前举办,之后两人因为都还有工作,没去蜜月旅行。

姚丽是家喻户晓的明星了,到现在,网络上都还在议论两人的婚礼——不是他和姚丽的事,而是在婚礼当晚拍到的,梁又夏与耿竞青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人坐在车内,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地点好像是婚礼举办现场的附近。罗业然看了娱记报道才知道,原来那天这两人还一起下山兜风了?

他和姚丽八卦心顿起,旁敲侧击问了几句,但当事人语焉不详,什么也不肯透露。

想到这里,那股怪怪的感觉又来了。罗业然摸摸下巴,推开会议室的门。

乔制片喊了一声:“耿总。”

耿竞青正坐在主位,见他们来了,简单地点点头。

乔穗随口问了句:“综艺怎么样?”

耿竞青垂眼,还没开口,身边的罗业然就撇撇嘴:“你这也太2G网了,那破综艺前前后后惹了不少事情,差点都没法收官了。”

“啊?”

罗业然朝耿竞青那抬抬下巴:“估计他连发布会都不想去了。”

这时,耿竞青却抬起了头:“发布会?”

“你之前不是说除录制外的一切事宜都不参加吗……”

三人面面相觑。

耿竞青皱起眉,半晌,拨给助理。

“确认一下《90分拍摄》的发布会时间,跟那边说我要参加。”

罗业然在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心中的迷茫更强烈了。

乔穗拍手:“耿总,我跟您汇报一下?”

三人就目前的情况开了个小会,约莫十来分钟,耿竞青“嗯”了一声:“那就先这样吧,之后有什么我再通知你们。”

“好的。”闻言,乔穗率先离开,迈步之际犹豫地提醒,“那个,主演那边还有一位……”

“我知道。”

门关上,只剩他们两人。

“你还不走?”

罗业然一只手撑着下巴,像观察样本似的盯他,自言自语:“哪里不对劲呢……”

耿竞青站起身,这时罗业然终于看出端倪,他今天穿得很不一样,神情也总有点心不在焉。百叶帘自动升起,秋云淡淡,落下的黄叶渲染出浓郁的光景,其间还有几棵树尚未离开夏天,依旧是翠绿的。这时并不是下班高峰期,但车流仍然密集地前进,直至没了踪迹。他站在窗前,不知在看什么。

半晌,耿竞青转身:“我先走了,你爱待多久待多久吧,记得关门。”

“啊?”罗业然惊讶,“去哪儿?那么早走?”

他微蹙着眉:“有一个重要的饭局。”

“什么?”身后,罗业然穷追不舍,即将迈出会议室的一瞬间,耿竞青听到他咕哝,“……不会是和梁又夏吧?”

他脚步顿了一刻,而后无声地加快了。

第103章 风衣

东三环的另一边, 梁又夏刚从机场坐车回家,她前两天先是拍完杂志,而后又飞到香港参加了一个电影交流会, 颇有些疲惫。

王丽娜把她的行李箱推进屋子里:“好了, 你睡会儿吧。”

她很自然地进屋倒水, 坐沙发上歇脚,结果却看见梁又夏对着客厅的镜子照来照去, 接着就走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

她洗澡很快,很快裹着干发帽出来, 又走进衣帽间。

王丽娜狐疑地跟着:“你干什么?”

梁又夏在衣帽间里全神贯注地穿梭,王丽娜不得不重复了一遍, 才听到回答:“……我等下出去一趟。”

怎么还换衣服?而且刚下飞机也不休息一下?王丽娜正要追问, 梁又夏飞快抽了两件衣服出来:“哪一个?”

“你大概……”王丽娜掰着手指头, “嗯,五六年没问过我这个问题了。右边的。”

梁又夏进隔间换衣服了,动作麻利至极,完全不像是刚才那个在飞机上昏昏欲睡的人。王丽娜按耐不住,直接问:

“你跟耿竞青出去?”

她根本都不考虑别的男人, 因为梁又夏对旁人都很无感, 唯一一个就是耿竞青。想到这里, 王丽娜也有些忍不住:“你们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梁又夏一直不回答,换完衣服后又去卫生间洗脸化妆,但她很爱素颜,平日里又有化妆师, 手法生疏到好笑, 见她这副样子王丽娜赶紧上手:“你别动!化什么啊,我来, 挑支口红就差不多了……”

一回家就搞这么大动静,但其实也只过了半个小时——梁又夏就做好了出门准备。

现在才下午五点四十分。

“你不是要出门么?”

梁又夏摇摇头,说,早了。她靠在沙发上,摸着还有些湿意的头发,心里其实觉得那些都不重要的,嘴巴却还在问:“你觉得我卷个头发怎么样呢?”

“你跟耿竞青出去?”

“……是。”

王丽娜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一屁股就挤了过来:“我就知道,是罗业然婚礼那天吧?说开了?”

“……”梁又夏抿了抿嘴巴,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叫说开了么?只不过她逼了他一把,而他说了“好”。那晚之后她要出差,两人只在手机上约了今晚的饭,此外没有更多。没有从前,没有解释,也没有修复什么。

这几天梁又夏才逐渐有点回过味,感觉自己前段时间真是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就好像人格里的另一面被激发出来一样,也或许是五年过去,她的性格也发生了改变。如今居然是她在逼他了。可如果她在第一次被拒绝后就退缩沉默,是不是在综艺结束后,两人也就此不再联系,相忘于江湖?想到这儿,她也觉得先前不管做了什么,好或坏的,逞强或丢脸,也都不重要了。

“好吧,那就是没说开。”王丽娜太会看她脸色,“那今晚是干什么?吃饭?在哪吃?”

“一个山上的餐厅。”梁又夏说,“好像是农家乐,他约的地方。”

王丽娜有点促狭:“今晚还回来吗?”

“……”梁又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综艺时的种种在大脑里帧帧闪过,她的脸忽然烫起来,而后居然是苦涩。

“你们这个情况,”王丽娜说,“打几炮就好了,真的。”

“你别说了。”

王丽娜耸肩:“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要是也没有正式复合的话,记得挡挡脸。”

考虑到耿竞青可能还有公事,约的是七点他来接她。梁又夏看了眼时间,心跳焦躁地加快,是不是久不相见的前任间都是这样——哪怕几天前也见过,哪怕分明也朝夕相处了快两个月,可因为曾经分别太久、太生疏,所以哪怕只过去不到——甚至不到一百个小时,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

哪怕也亲了,也做过,该说不该说的也都说出。

问题仍然在那儿,并没有消失,只是她逼了他一把……

梁又夏忽然有种抓不住勇气的感觉,她胡思乱想了一阵,开了瓶酒,王丽娜大惊:“你干嘛?”

还能干嘛,喝酒壮胆。她冲王丽娜请求:“不行,你帮我卷个头发。”

“烦死了。”王丽娜不想帮她,穿鞋就走,“拍综艺的时候不都素面朝天吗,还不是爱得不行?”

可换了个场所,换了个时间,换了种心境,很多事情便发生了改变。他们之间就如窗外挂着的秋叶,在残酷的暑气后褪色落下,而枝头方才生出新芽。

梁又夏坐着发呆,安静地想他。

王丽娜打着哈欠,迈步踏出电梯。

这个小区绿化很好,正逢暮色四合,秋光涟漪,氛围优美怡人,然而她看着看着却突然感慨,和梁又夏在北京相识奋斗的那几年,她其实更熟悉的是另一片公寓。

想到这里,她苦笑一阵,有点理解梁又夏了。

王丽娜摇摇头,出了大门打算叫车,眼神一晃,接着愣住。

不远处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耿竞青低头靠在那儿,风衣猎猎。

她瞪大眼睛,拿出手机一看,顿时无语凝噎,还差几分钟才到六点,这俩是比谁早吗?

经纪人的本能又在暗暗叫苦,这耿竞青怎么也不怕别人瞧见,不知道自己多打眼么?

王丽娜思索片刻,编辑短信,心想这两人赶紧进车上山吧:

“耿竞青已经在楼下了——还有,换成左边那件风衣!”

第104章 饮食男女

在楼下了?

梁又夏“蹭”地就站了起来, 跑到阳台那边想要观察,然而视野有限,并不能望见小区外的情况。她追问:“真的?”

王丽娜回:“我估计他在下面等一会儿了。”

可他们说的是七点不是六点。心脏一瞬鼓噪, 梁又夏在原地静立几秒, 接着又进浴室哐当一阵, 快出门的时候想起王丽娜说的话,又匆匆忙忙换上那件风衣——就这么下去了?她有些不知道那个“正确的流程”该是怎么样, 可他来了,她也准备完毕, 好像也就没什么需要犹豫的。

他们从前已经犹豫太久。

看到耿竞青的一瞬间,梁又夏才知道王丽娜叫她换衣服的用意, 因为两人身上穿的衣服实在是太像了, 颜色、款式都一模一样, 任谁看都能咂摸出那股不一般的感觉。

似乎听到了动静,他转身看来,接着一愣:“你……”

梁又夏拢了下头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刚才王丽娜下来刚好看到你。”

“哦。”他点点头,接着撇开头。她没看到, 隔着车子, 他的手放进了风衣口袋。

梁又夏无声地吸气:“我还以为你要迟一点。”

“没, ”耿竞青摇摇头,“公司那边没什么事,就先过来了,我还以为会堵车。”

这句说完,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梁又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晌说:“那现在出发吧。”

她莫名全身发热, 开门前将风衣脱了下来,耿竞青默不作声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梁又夏把衣服别在手臂上,接着坐上副驾驶。这辆车不是他去三萧县开的那辆,看车牌号的话似乎是新车。

她暗暗将这些微小又难以忽略的信息收进心底,但坐稳的一刻就再次怔忪。

有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在眼前晃呀晃。

是……她从日本给他带回来的御守。

梁又夏定定地看着,蓦地头晕目眩,就好像这一个小小的东西蕴藏了叫人眼花缭乱的回忆。他什么时候开的这辆车,又是怎样将它从旧车移到这个新的空间,他一天开多少次,一年又开多少天,可能到后面都习惯了,或许有一瞬间都会模糊这个御守同梁又夏之间的联系。

有些会撤离,有些会留下。

耿竞青的手指蜷了蜷,静了几秒,接着低声说:“系安全带。”

“嗯。”

车子开始发动。梁又夏侧头看向窗外,过了片刻心才平静下来,这么打了个照面,倒逐渐没有等待时紧张慌乱。

车厢内非常安静,余光里耿竞青十分专注地开车,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趁着一个红灯,梁又夏打破那阵凝滞:“……很远吗?”

“有一点。”耿竞青蹙眉,“……那边晚上夜景挺好。”

“哦。”

他检索手机,大概是在确认什么,接着问了句:“你晚上急着回去吗?”

梁又夏扭过头,下意识说:“不急啊。”

话说出口,反应过来却有某层古怪的意味。梁又夏在心里暗骂王丽娜,抿住嘴,而耿竞青转过头看她一眼,好像笑了下,又好像没有。只能看见他眉骨下落的一小片阴影,随着窗外的光线而沉浮。

梁又夏微微张着嘴,忽地说:

“……好像很久没看你笑过。”

耿竞青的手一霎握紧,说不出心中什么感觉,片刻后才在心里提醒自己,不用想那么多,那么战战兢兢。仔细回忆了一下,才说:“也没有吧。”

不知是不是双相的原因,《90分拍摄》时的很多事对他而言竟有些遥远了,并非不记得,而是许多画面像被蒙了层陈旧复古的滤罩,或远或近。

这种感受很难表述出来,说了也估计不会被理解。耿竞青不禁开始深究起这个问题,想来想去,或许是因为那些事情同别的时刻一样,无所谓新鲜有趣,也跟幸福沾不上边,它们只意味着他再一次见到了梁又夏——以几乎陌生人的身份。而他的大脑总是想淡忘混淆这个认知。

至于别的画面——她吻他,她牵上来,她的固执,就跟其他的分开来,让他不休不息地回想。

耿竞青认真地回忆了一番综艺的事情,最终得出了结论,他的状况随着二人的关系变化而变化,怨她时又想靠近又想刻意激怒,她知道一切后他又无法不回避躲藏,因为真的很难堪。因此所谓哭笑都如病症一般反复而难以琢磨。

他忍了一会儿,才又回了一句:“在你面前,我情绪会很多变。”

车子冲进隧道,顿时陷入黑暗。

耿竞青没听到她的回答,在光亮袭来的那一刻扭头,才发现梁又夏居然睡着了。

他嘴角动了动,继续开车。

六点出发,可因为遇上大堵车,且路途比耿竞青预计的还遥远,车子在接近八点时才来到山底下。一路颠簸上去,天色黯淡,也很难说山里的景色有多美丽。

耿竞青专心致志地开车,到达那家餐厅后,发现梁又夏还没有醒来。

她的头靠着车窗,手里抱的风衣不知何时被压到屁股下了,头发也有些凌乱。耿竞青熄了火,屏住呼吸凑近,发现她有几缕发丝像被电过一样,卷得很突兀。

他伸手把它们挑开,梁又夏的脸终于露了出来,眉心微竖,嘴角闭得特别紧,好像在梦里也有很多心事。想起来她似乎是今天下午才从香港回来?

耿竞青睁着眼睛观察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凑得太近了,而心跳很快,难道刚才一路上那颗心脏都那么紧促乱拍么?

到了夜晚,又在山上,气温有些凉,耿竞青把自己那件风衣轻轻盖在她身上,开始纠结要不要叫醒她。

他朝餐厅看了眼,正要下车,这时梁又夏却忽然醒来。

她左看右看,很快清醒:“……到了吗?”

“嗯。”

“那下去吧。”她手里抓着那件风衣就下车,耿竞青憋了会儿,保持沉默。很快梁又夏就反应过来这件有点过大了,愣了片刻,一言不发地递给他。

这家餐厅外观可谓非常朴实,但里头装修却很有格调。客人不多,菜也是主厨定好的,梁又夏落座后喝了口水,接着有些不知该做什么。她倾身向外看,城市霓虹尽收眼底,美是很美,她却没太多欣赏的意思:“我刚刚睡了多久?”

“不久。”耿竞青说,“一个小时吧。”

“这还不久啊,”梁又夏有些失笑,抬头却发现他也一直在看着自己。

是一种似乎在等待的目光。

她清清嗓子,说出来的却是:“……我给你讲讲这回出差的事吧。”

好像汇报一样,又好像没话找话,但耿竞青很捧场地点头,片刻又补了句:“……你给我讲讲这回出差的事吧。”

梁又夏卡壳了一秒,很快菜上了,滋味不错。出差哪有什么好讲的,只是深的不敢谈,浅的又怕太亲密了,她讲着讲着说:“我这回还碰到一个人。”

“谁?”

梁又夏低声说:“傅岩。”

是当时他在香港那边想给她牵的线。

耿竞青的脸无波无澜,只是点了下头。

他们吃得很安静,都好像陷入了某种思考里。渐渐地星星终于冒出了头,在通透的大气间显得璀璨浪漫至极,餐厅里的客人都特地跑出去观赏,还有情侣在互相拍照。梁又夏看着他们,也抬起头,带着凉意的晚风在山顶穿梭,她眯着眼睛,隐隐约约竟能看见北斗七星的形状。

“我送你回家吧。”耿竞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些晚了。”

梁又夏的心就好像一颗熄灭的星星:“不是说夜景很好吗?”她感觉自己都有点没皮没脸的,“多看一会儿啊。”

耿竞青确实不动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她感觉他并没有看那夜幕,眼神游移,似乎对一切都兴致索然。梁又夏忽然泄了气:“……走吧。”

一路上她不禁开始胡思乱想,她和耿竞青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膜,可她不愿意再用先前那种不管不顾的态度去强行冲破了。

而截止目前,这其实还算是一个常规的、温和的夜晚。

行驶至一半,耿竞青忽然踩紧刹车,顿了一下,接着拐弯返回。

梁又夏望着窗外的路景,疑惑地问:“你是不是走错了?”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他刚才只是下意识往华云公寓的方向驶去。

心就好像被掐了一角,泛起了酸。

第105章 健康或幸福

那晚他们并没有发生别的, 将梁又夏送到小区门口后,耿竞青便离开了——

如果这么说,似乎显得他走很干脆无情, 但情况也并非如此。梁又夏下车后没有着急进去, 动作显得有些卡顿, 她很确信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但耿竞青的脸一直有些躲避似的, 只有嘴唇、下颚和耳朵细微地动了动。

“那我上去了。”

“嗯。”

她舔了下嘴巴,又犹豫了短短一瞬, 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好像某条线没搭上似的,软塌塌地垂着, 可贸然连接可是会触电的。

想着梁子杰提醒过的话, 梁又夏朝小区的方向前进, 可在拐角处回头时,却看见耿竞青仍然站在那儿,没有离开。

遥遥看去,似乎又是一种在等待的目光。

到底在等什么呢?回到家里,下午那口酒的劲儿才开始发酵一般, 梁又夏半趴在沙发上, 趁着酒意复盘这个夜晚, 衣服,御守,半梦半醒间他温热的鼻息,天时地利不人和的山顶星辰——这一切把她的脑子塞得有点乱。这叫什么?这叫尴尬期吗?

可心酸和好笑混合, 最终沉淀为感慨, 两个多月前他们重新出现在彼此的生活里,就仿佛是引爆了一颗核弹, 如今的所有都还在那场余震中连绵。

他似乎沉稳很多。

想着想着,又想起耿竞青黑黝黝的眼瞳,总是在等待或压抑一样……她的眼睛慢慢闭上,预感今晚绝不会睡得踏实。

那天之后,两人又有段时间没见,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必须要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主动和迎合,才有可能重续花火。

期间耿竞青似乎在忙项目的事,梁又夏呢,又去特别出演了一部电影,杀青完还跟一位自称是粉丝的韩国导演见了面,意思是想同她在来年开春合作一番。

她自回国以来就邀约不断,推了差不多有十来个剧本,到了这个咖位,选片再谨慎也不为过。王丽娜也不催,完全听她做主,另一点私心则在于——接到的电影项目中,有哪个能比得上重启的《我愿意》?她可在耐心等着呢。

见完那位导演的第二天,梁又夏从影视基地返回东三环的家。她这回特别出演是轻装上阵,行李不多,便没叫谁帮忙运,一个人走进小区。

今天的阳光格外温暖,恍惚间居然都有丝冬日的氛围在,她走着走着,感觉裤脚好像被轻轻扯了一下。

刚完工回来,原本整个人都被帽子压得蔫了。

低头看去——

一只猫。

她没有怎么在小区里逛过,遇上猫是非常稀奇的一件事。再细看,这是只狸花猫,太瘦太瘦了,几乎像根烟灰色的机关枪,不太像是正常人能养出来的。接着那猫眨了下眼,忽然特别轻地叫了一声。

梁又夏瞪大眼睛,但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那个小瘦猫居然半立在她鞋上,跟着她往前扒拉,又喵了一声。

……天啊。

她停住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悬了几秒手,而后慢慢抚摸上它的头。非常非常温顺,一直在轻轻叫,梁又夏精神来了,说了句,你等我。可那只猫跟紧她不放,愣是追着她进了楼、上了电梯……梁又夏的心开始摇摆,问它你真的要进去吗,一人一猫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下进了屋子。

约莫十分钟,看着狂喝水的猫,方方面面都想透后,梁又夏做了决定。

她要收养它。

收养一只猫,大概有非常多要确认和学习的地方,但梁又夏早在几年前就有这个打算,所以不算是完全的小白。她打算托物业帮忙问一下,现在就先准备一点短期物资……等猫喝完水了,梁又夏小心翼翼地把它抱到怀中,一点都不反抗,好像它就是来找她的。

心立刻雀跃起来,梁又夏下定心意,拿起手机想向养猫的朋友请教,可不知怎么,就点开了耿竞青的聊天框——

另一边,耿竞青将手机调好静音,接着走进诊室。

室内是米黄色墙壁,摆了几个盆栽,装修舒适且简约。

“海医生。”

海医生站起来,笑笑:“来了,最近你很愿意来见我,这是好事啊。”

海医生是个混血,三十多岁,笑容非常灿烂。出于某种心理,两人交流时都是用英文。

这回他没让耿竞青去做那几项常规筛查,在罗业然婚礼的第二天,久没复诊的耿竞青已经来过一次,当时两人就他的情况检查得非常全面。

如今时隔不过半个月,他居然又来了,要知道病人总是没那么积极的,海医生有些惊讶:“还是我先开口?”他有个惯例,总是会先聊聊病外的事情,让气氛放松一点。

“不。”然而耿竞青说,“……你让我再做一次那个量表吧。”

“嗯?”他有些诧异,想了想,委婉地说,“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么,我以为你只是想来聊聊天。”

“没什么不对劲的。”

海医生安静地等待。

良久,耿竞青却忽然笑了一声,低声说:“算了。”

“怎么?”

“突然想到几年前加过的一个病友群,公告里有一条是不准谈论恋爱话题……”耿竞青又笑了出来,似乎是在回忆,垂着眼没吭声了。

海医生忍俊不禁,接了一句,见他不再执着于量表的事,便开始了别的话题。

聊了会儿见耿竞青放松起来,且又开始出神,便问:“在想什么?”

“……想起我认识的一个人,她到离开之前都没告诉过身边人得了双相的事。”耿竞青说,“我发现我挺理解她的。”

“谁都没告诉?”海医生微微皱起眉。

“也不是,告诉了她当时的男朋友吧,你看,父母好朋友都没告诉,就是让男朋友知道了……”

片刻,海医生轻声问:“你谈恋爱了?”

耿竞青的表情骤然紧绷了一丝。

而后,有点犹豫地点头。

“是先前那个人?”

“只有那一个人。”

“噢,那我明白了。”海医生端坐起来,“她现在知道了你的事?”

“知道了。”

“你是不太希望她知道吗?”

耿竞青抬起头看他,哑火了:“……不能这么说。”

风轻轻吹过,盆栽里的叶子也跟着摇摆。

须臾,海医生福至心灵:“是不是该这样理解,她知道并接受,是你们重新在一起的先决条件?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你其实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正如你说你理解那种隐瞒的行为。”

耿竞青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这个人的重要性会和你的心理健康挂钩对吗?就像你之前说过的那样。”

“不是健康吧。”他想了一会儿,低声纠正,“……是幸福?”

“好吧,说健康太严肃了,不过其实……”

又絮叨了一番,耿竞青打断了他。

“海医生,你再给我安排一个全面的检查吧。”

在剩下的时间里,耿竞青重复他熟悉的一切,诊室里一片安静。

但在离开前那一刻,海医生突然开口:“你不能逃避健康这个主题,也无需克制对幸福的追求。记得按时吃药,你的状况很稳定,会越来越好的。”

一直到停车场,耿竞青都在想着他说的话。站了几秒后蓦地弯身,观察后视镜里的自己,他皮肤颜色变深了一点,这他是知道的,别的呢?变了么?

这时手机屏幕一亮,耿竞青点开来,才发现梁又夏在他进诊室前发来了信息。他手指微滞,接着飞快点了进去。

“楼下捡的流浪猫。”

“我决定收养它。”

配图是猫咪站在碗旁边,很瘦小,它身上有一只手,正在轻柔地触碰。

耿竞青看了一会儿,点了保存。打电话过去的一瞬间,忽地觉得海医生也没有说错,梁又夏确实和许许多多“好”的东西挂钩,幸福,快乐。

还有他很不愿意施加上去的自私的健康。

“喂?”

“我刚刚才看到短信。”耿竞青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