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夫人内室,他不好久待,言毕便行礼出去。
程嘉束见躺炕上的祈瑱,却有些尴尬。毕竟两个人不太熟,此情此景,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问是否安好吧,他这副模样显然是不好的。再说他受伤这么重,怕是也没有多少力气与她寒暄。
她也不是善于交际的人,这副情景下实在觉得尴尬。
正胡思乱想间,祈瑱却睁眼,缓缓道:“扶我起来更衣罢。”
第46章 第46章石婶子不开心
程嘉束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祈瑱便重复了一遍:“扶我去净房吧。”
程嘉束:啊,这。
这就更尴尬了。
其实祈瑱比她还尴尬。
在路上,他因失血过多,一直昏迷不醒,直到方才,常顺给他包扎伤口时才痛醒。一醒过来,便觉内急。
他本想忍一忍,奈何这事怎么忍?况且忍到最后不还是得找程嘉束?常顺是为了背他才进了内室一次,难道他还能让常顺带他进去程嘉束的净
房不成?
只是祈瑱素来养气功夫极好,心中再尴尬不安,面上也是一派平静从容,不显分毫局促。
程嘉束无法,也只好费力扶他起来。只祈瑱人高马大,实在不是她能搀起来的,祈瑱自己不得不费力起身,只勉强借程嘉束使个力罢了。只是这样一来,身上腿上的伤口却是更痛了。
程嘉束扶他走到内室里面一个小门前,推门进去,又走到一个怪模怪样的白瓷桶子跟前,将木制的马桶圈掀开,对祈瑱道:“这便是马桶,侯爷自便吧。”
自己把头扭到一边,竭力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让自己被那哗哗的水声影响。
待听到祈瑱说“好了”,程嘉束才转回身,盖上马桶盖,拉了冲水的绳子。
又扶着祈瑱去洗手盆前,替他拧开水龙头。总归祈瑱还有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这些事自己也能做。见他洗完手,这才关上水龙头,又将祈瑱扶回炕上。
祈瑱看着这稀奇古怪的马桶,一拧开一个样式古怪的机关,便有水流出来的盆子,还有那不闻一丝异味的净房,心中疑虑翻飞。
但他经这一折腾,身上伤口又裂开,浑身疼痛,诸多疑问不过一闪而过便罢,也没有精力管这些,遂不发一言,由着程嘉束安排。
待躺回炕上,石婶饭也做好了。吃了石婶送来的一碗肉粥,祈瑱到底奔波了一天多,吃了饱饭便昏昏睡去。
祈瑱这边安心躺下,石婶那边却是忙得人仰马翻。她起初以为来人不过十人左右,却不曾想这一队人马足有六七十人。先前准备的一大锅粥也只有先紧着侯爷与几个伤重的亲卫吃了,其他人就只有等着。
仓促之间也做不了什么吃食,只能淘了米,从地窖里取十几颗大白菜萝卜,胡乱一起剁碎了,又取了几块跟乡人买的腊肉切了,放一起煮大锅的咸肉粥。
况且还不止人呢,这些亲卫个个骑马。马匹也要粮草,这些都是军中良马,不能只喂干草,还得喂黑豆。
幸好程嘉束是个喜欢屯货的,别院里养着一匹老马,一头驴子,她提前便屯了干草黑豆给两头干活的主力过冬,如今倒可以顶上两天,不至于叫这些健马饿肚子。
只是这粮草消耗量实在叫这个会过日子的石婆子心疼坏了。这花的可都是夫人的钱哪。
她与石栓两口子早就想明白了,他们两口子跟着夫人这些年,在侯府诸人眼中,早就成了夫人的人,怕是以后也再难回侯府,只能是跟着夫人走一条道走到黑了。
可跟着夫人又有什么不好?
在别院这几年,一年四季衣裳不缺,月钱给够,逢年过节还有红包。平日里顿顿带荤腥,夫人少爷吃什么他们吃什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就是呆在侯府里又如何,还能比如今的日子更舒服更清省不成?
活计确实是轻省,毕竟夫人是个能耐人,本来平日里打水劈柴是最费力气的活,可是夫人做了个自来水,日常用水便是用驴子拉磨,拉到高塔上,用水时一拧那个水龙头,就能出水了。这就省了许多气力了。
再说劈柴,家里就老石一个男人,这活计按说都该是他的。可夫人跟人买了蜂窝煤,平时做饭都是用这个煤,柴火就是应景备用罢了。再不必日日去劈柴火烧。
原本之前,石婶是想着来这鸟不拉屎的别院是受罪的,却不曾想日子竟比在侯府里还强上许多。
况且夫人为人厚道,也很顾念旧情,跟着她的人,她都记着。冬雪那丫头,婚事寻得就很体面。听说以前还有个跟着夫人陪嫁过来的丫头,嫁的也不错。
只要自己老老实实跟着夫人过日子,想来夫人也不会亏待自己。估计养老都有指望了。几人在别院一起生活这几年,主仆相得,石婶早将自己与夫人牢牢绑在一处。
如今见粮食料草融雪般地下去,她自然替程嘉束心疼。手里做着活计,心里寻思着得找常管事聊聊花销的事情。这许多人的嚼用花费,可不能叫夫人担着。
那边石婶替程嘉束操心着这许多人的衣食住行,满心满眼地精打细算,而那边程嘉束却不怎么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总归这些人也不会住太长时间。况且这毕竟是祈家的宅院,让祈家人住几天也算应当应份。
至于这几十号人的嚼用,倒也不算什么。她现在手头很宽裕。供应几十人几天的开销,对如今的她而言不算什么大问题。
这几年程嘉束没有旁的事情烦扰,很是心无旁鹜地写了几本书,销路都还不错。最关键的是,年初,她终于将抽水马桶的方法钻研出来,烧制了两个,将自己与彦哥儿屋里的蹲便换成了抽水马桶。
前几年,程嘉束便将自己做的锅炉,淋浴,自来水系统卖给了窑场老板,开价一千两银子。
窑场老板没怎么讲价,只是提了一个条件:这图纸程嘉束不得再卖给别人。
那老板见程嘉束目露迟疑,还当她不愿意,赶紧解释:“太太,您要知道,若是我这东西一烧制出来。旁人若是想学,直接买一套回去,自己琢磨,也能仿制出来。到时候,便是您想卖,怕也卖不出价钱!”
程嘉束本来就打算卖断的,见他如此说,却好奇问他:“既然知道旁人会仿制,那你为何还要买断?”
窑场老板嘿嘿一笑,道:“太太,我也不瞒您。您若只卖我一家,我便说是家传的手艺。”
他又解释道:“倒也不是我贪这个虚名,我这其实也不过是卖个先机罢了。后头卖得好了,定然少不了人仿制。这图纸,说是我家传的,提起来,总比别家正宗些。”
程嘉束想想也确实如此。她之前定制的蜂窝煤炉子与打煤器,如今京师各个炭场都有得卖。
还有她在刘家驿找木匠做的一人高的小滑滑梯,也在京里见过有些铺子门口摆着。这些人卖的货,总不能都是胡木匠一人做的罢,这又不是什么复杂东西,看一眼便知道怎么做了。
因窑场老板做生意爽快,话也通透,且提的条件也合程嘉束心意,这桩生意就这么做成了。
后来程嘉束研究出来了抽水马桶,也将制法两百两银子卖给了他。
先后有了这一千二百两银子的进项,程嘉束的手头便很宽松了,再不必跟以前那样为生计操心。更何况,她还一直在写话本,一直都有收入。
程嘉束对未来很有规划,挣到的银子,一部分换成金叶子以备将来,一部分留着日常用。如今她留的生活费用还是很充裕的。
所以,眼前这区区几十人几天的伙食,程嘉束也确实不怎么放在心上。
第二日清早,程嘉束叫了彦哥儿起床,给他整理着衣服,柔声道:“等下见了你父亲不必害怕。父亲受了伤,还需静养,你也不必打扰他太长时间。磕个头,问你父亲好便可。这也是你作为晚辈该有的礼数。”
祈彦点点头,脸上满是好奇和兴奋。
母亲几乎没有在他跟前提到过父亲,只是偶而从石婶嘴里,能听到过一两句有关父亲的感慨。但他自小衣食无忧,母亲对他呵护备至,对父亲这个人只有个概念,知道有这么个人,却没有太多期盼向往。如今能见到真人,还真是有点兴奋。
程嘉束牵起他的手,走进了内室。见祈瑱在闭目养神,轻轻唤了一声:“侯爷!”
祈瑱睁眼,见程嘉束领个男孩子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自己与程嘉束的儿子。
自从程嘉束搬到别院之后,他便再没有理会过她。更是几乎记不得了,自己其实一直还有个儿子。
程嘉束道:“知道侯爷您醒了,我带彦哥儿过来给您请个安。”
祈瑱看着眼前半人多高的孩子,忽然莫名有些不大自在。
他嗯了一声,看向祈彦。
孩子长的像他,也像程氏。鼻梁翘挺,眼睛明亮。乌黑的头发在头顶上束了个小髻,梳不上去的碎发便散在脑后。虽然不是幼童们常梳的双髻,却显得更利落可爱。
孩子大概同样是不认得他这个父亲,一双润灵灵黑葡萄似得眼睛看着他,满是见到陌生人的好奇。脸颊圆圆鼓鼓的,透着健康的红润。见他看过来,也不怕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碎白亮的牙齿。只是左边的牙齿却有个豁口,显是换了牙,还没有长出来。
程嘉束拉拉他,对着孩子,声音都柔和了许多:“去,彦哥儿,给父亲行个礼吧。”
彦哥儿便听话地走到炕前,跪下朝祈瑱磕了个头,说:“祈彦给父亲请安。愿父亲身体安康,福寿无忧!”
祈瑱重伤之下,见到活泼伶俐的儿子给自己请安,便是从不曾把这个儿子放在心上过,此时也不由升起了一片融融的慈父之心。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在身上摸了摸,终于摸到一块玉佩,解下来递给祈彦:“好孩子,这是父亲给你的。拿去玩吧。”
祈彦却不伸手去接,偏头看向自家母亲。
程嘉束冲他微笑:“父亲给你的,你接着便是。”
祈彦伸手拿过,很礼貌地道谢:“多谢父亲!”
祈瑱微微点头,唔了一声。见这孩子乖巧可爱,心下也不由生了几分欢喜。
程嘉束便拉彦哥儿起来:“好了,你父亲还要休息,我们莫要吵到他了。”
又对祈瑱道:“侯爷先休息。我与彦哥儿就在旁边的厢房里看书。侯爷若是有事,摇枕边的铜铃便可。我那边都听得到的。侯爷先歇着罢,我便带他先退下,不打扰侯爷休息了。”
说罢轻盈行了一礼,牵着彦哥儿的手便出了内室。
祈瑱躺在床上,听着两人远去的脚步,莫名感觉这场景有几分古怪。
这哪里是久别未见的父子相聚,反倒像是晚辈拜会素未蒙面的长辈远亲。
来别院养伤只是不得已之下的权宜之计。但是来了之后,祈瑱才发现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现实。
自己是有正妻和嫡子的。
哪怕再不放在心上,再没有感情,他母子二人是确实存在的。而不知不觉间,这个早被自己遗忘的儿子,竟已长这么大了。
祈瑱想着祈彦那俊秀的面庞,澄澈的眼睛,心中滋味莫名。
他并曾将这个儿子放在心上过。即使他是自己的嫡长子。
当年卫王齐王相争,赵阁老为首辅,他一力支持卫王,将齐王逼得几乎无处存身。无奈之下,齐王殿下也只能韬光养晦,示卑弱以外人,以诚孝待天子,终获陛下同情,扳回局势。
只是堂堂天潢贵胄,被臣下如此凌迫,焉能不恨。
旁人只知道齐王殿下虚怀若谷,对赵阁老不计前嫌。只有他们这些心腹之人才清楚,殿下对赵阁老及其一脉官员有多痛恨,多厌恶。
所以他当年求娶程嘉束,便显得他为齐王殿下分忧、不计得失之心,格外赤诚。
也正因为此,他不喜欢程嘉束,不曾刻意表现,但也从不遮掩。
便是程嘉束有了儿子,他也不觉得,让一个身有程家血脉的孩子,继承祈家,是个好主意。
或许齐王殿下,将来的陛下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但是他却不愿意冒险。
他殚精竭虑,这几年南征北战,浴血厮杀,为的就是承继祖父之志,光耀门楣。他不容许自己大业的道路上有一点点风险,一点点失误。
对于祈彦这个儿子,他一直的打算便是,待他长大后,给他一笔资财,叫他自立门户,也就是了。
至于继承人,若殿下来日得登大位,他什么样的贵女娶不到,哪里需为继承人发愁?若殿下于大位无望,一家子老小的性命都难保,也不必再谈什么继承人。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个自己不曾在意过的孩子,竟然长成这样。
这样俊秀,这样伶俐。
祈瑱叹息一声,抛开这些杂绪,闭眼休憩。
第47章 第47章祈瑱的打算
一片忙乱之中,别院侧门悄悄打开,两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无声无息驶入别院。一个青衣管事并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被常顺迎进内院。
那大夫看过祈瑱的伤势,重新上了药,开了药方,把带来的药材挑捡包好,叮嘱好常顺按时给祈瑱服药。又给受伤的亲卫们看了伤,开了药。便留下两车药材与财物,与同来的中年人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去。
常顺拎着一包药,来到灶房。石婶与杏姑两个一个和面一个烧火。别院里这上下几十口人吃饭,直把石婶与杏姑两个忙了个底掉。
常顺扬扬药包,问:“石婶子,有那闲着的灶给我一个,我给侯爷煎药。”
石婶忙得脚不沾地的,哪有功夫应付他,便道:“灶上都蒸着饼子呢。不如你去夫人的茶水房那里煎药,倒比在这里方便些。”
也不待常顺回话,吩咐杏姑:“杏姑,我这一手的面,抽不开身,你领常管事过去煎药。”
又叮嘱:“我记得夫人茶水间的煤也得换了。你煎药前记得先换煤!”
常顺便道谢:“多谢石婶子,劳烦杏姑姐姐。”
杏姑抿嘴一笑,起身掸掸身上的灰,去柜子里取了个小药鼎,领着常顺去了夫人院子的正堂。
正堂中间壁上挂着花鸟牡丹图,两边是条幅,中间摆着个八仙桌,两边摆着几把椅子,也是寻常正堂的样子。两边却有两个小门。杏姑带着常顺进了左边的小门,里面便是一个狭长的隔间。
常顺一进来,便习惯性地把这隔间里里外外扫视一遍。
这隔间本就是从正堂里侧隔出来的,是个颇为狭长的内室。里侧靠墙的地方是一个长条台子,不过两尺左右宽,勉强及腰的高度,却从左墙到右墙,占了整个隔间那么长。
长台子最左边是个水池子,上面还装着个水龙头。这东西常顺在灶房里见到过,也见到过石婶用这个取水,一拧水便流出来了,极是方便。
常顺自己在灶院里洗手时也用过,当时几个亲卫都稀罕得不行,反复地拧来拧去地试。
水池右边过去便是个长长的平台,上面放着个托盘,托盘里有茶壶杯盏。再过去便是两个灶眼,用的是近年来常见的蜂窝煤。
这两年京里渐渐兴起了这所谓的蜂窝煤,因简单好用,不少人家都不用煤饼,改用这个。侯府灶房里也有蜂窝煤炉子,故而常顺倒是认得。
再过去,就是个架空的台面。常顺一眼扫去,见台面下面还放着个小炉子和一个草编的筒筐。最右侧靠墙的似是木制的大箱子,顶上还有盖。
杏姑从台面下面拿出一个煤钳,掀开右侧箱子的顶盖,原来里面放的全是一块块摞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煤。
杏姑拎起一个灶眼上的水壶,放在一边,给里面换了新煤,把换出来的废煤块放在地上,又把地上原有的一块已凉透了的废煤夹进草筐里。
常顺了然,这新换下的废煤还带着火,自然要先放在地上凉透了才能放草筐里。
杏姑换好新煤,便拿出药鼎接了水,把药放进去,开始煎药。
又拿了抹布把台面擦干净,擦完又去扫地上的煤灰。常顺见她做事干净细致,倒是生了几分好感。
杏姑收拾完,也不抬头看常顺,只垂首道:“常管事在外头正厅里等着便是。我先回灶房了,药炉子就劳烦您看着些了。”
常顺笑道:“我知道,辛苦姐姐跑这一趟。”
他是祈家小厮出身,自小在大宅门里长大,见了丫头媳妇们,好听话说起来不要钱样一串一串的,姐姐长姐姐短的更是张口就来。
只杏姑一个乡间村妇却没有见过这阵仗,听这一声姐姐,脸登时便红透了。胡乱福个身便逃也似地走了。
常顺笑笑,环视一周这茶水间,确实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便自己在正屋找张椅子候着,只时不时去茶水间里看下药炉。
正闭眼养神间,听到一侧内室传来铜铃声。他赶紧起身到内室门口问:“侯爷有什么吩咐?”
便听祈瑱的声音传来:“无事,等程,等夫人过来。”
常顺恭声应是。
铜铃摇响之后,不过片刻,便见程嘉束牵着个男童走进来。常顺赶紧冲二人行礼。
程嘉束冲常顺微微点头,进了内室,果听祈瑱道:“劳烦夫人扶我去净房。”
程嘉束想了想,道:“我力气小
,扶侯爷很是吃力,侯爷也受罪,不若让常顺搀你去彦哥的净房?”
程嘉束带祈瑱去过两次卫生间,实在是是尴尬非常。现在见到常顺在外头,便顺势提了这个建议。虽然是远了些,祈瑱难免要多费些力气,可她却不必再这么尴尬了。
大约祈瑱也有同感,点头同意。
程嘉束便扶了祈瑱下炕,勉强将他扶到卧室外,交给常顺,道:“我力气小,实在扶不动侯爷。劳烦你带侯爷去净房。”
又叫了祈彦过来,告诉他:“带父亲与常顺大叔去你的净房。”
被母亲委以重任,彦哥儿欢欢喜喜地领着两人朝自己屋子走去。
彦哥的净房同样是在卧房里面,需得先进了内室,然后才推门进净房。
祈瑱一眼扫过,便看到这个净房布局同程嘉束房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他早已见识过这净房的好处,不觉有什么意外。倒是常顺是第一次见这样布置的净房,许多物件他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好奇地四处环顾。
这个净房不算大,地板同外面一样也是青砖铺地,但屋顶却不似外面一样高轩,而是用一块块的木板铺满了整个屋顶,显得整间屋子有些低矮憋仄。
推门进去便是个木架子,上面架着个铜盆,而且不是寻常平底的,而是形如大碗。铜盆上方有个铜制的水龙头。
水龙头上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大圆铜镜,铜镜下面装了个长条板,上面放着个竹筒和瓷盒,竹筒里还插着一根牙刷。
木架左侧地上摆着个怪模怪样的椭圆形白瓷桶子,白瓷桶一侧的地上放着个小竹篓子,里头扔了些草纸。白瓷桶子后面有个白色的方盒子,一侧还垂了根绳子下来。
再往里面,从木制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圆圆的陶制的物件,有些似莲蓬。一侧的墙上还竖着水管,也是陶制的。
若非是少爷领他们进来,常顺是完全看不出来,这间布置怪里怪气的屋子,竟是个净房。这屋子里里外外,哪里有一点净房的样子?
他自进来,就没有看到马桶在哪里。除了入鼻的淡淡的薰香之气外,也没有闻到一丝净净房会有的异味。
常顺眼睛一扫,看到大铜碗下面的木架上有个小香炉子。一旁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草纸。
常顺看看那个白瓷桶子,料想猜到这大概便是马桶。只是那个挂得高高的莲蓬头,他实是猜不出来是什么。
他实在是好奇,毕竟着跟祈瑱多年的情份,于细节处并不十分讲究,便问祈彦:“少爷,那个莲蓬头一样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祈瑱却留意到墙上的水管处也有跟那个洗手池上方的“水龙头“一样的物件,想来也是个出水的。既然是净房,想来是洗澡用的。
只是看那莲蓬头的高度,莫非是要站着洗澡?这般洗澡的方法,却是奇怪。
果然就听祈彦说:“那个是淋浴喷头。洗澡用的。”
又指指下面奇形怪状的把手道:“喏,这个是开关,你一拧那个,上面就流水出来了,就可以洗澡啦。”
祈瑱又看到墙上还悬着根竹竿,上面挂着折叠起来的油纸,想来是沐浴的时候用来防止水花乱溅的?
祈瑱不由暗中点头。虽然这些东西手工粗陋,但设计倒很是精巧,也极为实用。尤其是这马桶,洁净异常,回头倒是可以在自己家中也装上。
常顺服侍祈瑱如厕完毕,便要扶祈瑱出去。
祈彦将两人领进来便出去了,也没有想到要给两人介绍洗手间怎么用。在他看来,他一个小孩子都会用洗手间,他们大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祈瑱却还记得程嘉束是拉了绳子的。示意常顺去拉墙上箱子里垂出来的绳子。
果然一拉绳子,便有水喷出来,将污物便冲得干干净净。
常顺不禁啧啧称奇。想到外院茅厕便是一个蹲坑,虽然干净,却没有这么方便冲洗。
只这时,他忽然想起,似乎,好像,外院的茅厕也有这么个拉绳?石叔是不是也跟他说过要拉个什么绳子?那个时候他没有在意。现在想来,是不是自己是如完厕没有冲?
第48章 第48章常顺大为震撼(感谢网友……
常顺不禁有些尴尬起来。但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扶着祈瑱出来,又对侯在外面的祈彦问道:“少爷,这个净房实在是设计精巧,只是我却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一开机关,这水就能自己出来呢?”
祈彦有些得意道:“哦,是娘请人建了水塔,把水先灌到高处。用水的地方都有水管连着,我们在低处,一拧开水自然就流了出来啊。水塔就在我们院子后头,花园里面啊,那个高高的就是。”
想到这里又叮嘱说:“家里两个水塔,全靠小毛日日带水上去。小毛可辛苦了。所以母亲说我们要节约用水。你们也要节约用水啊。”
常顺还真没有留意到。只听得塔字,便可知这水塔定然不低。常顺见用水时如此之方便,自然也能想象得到每日里挑水上高塔的辛苦,附和道:“那是,这日日把水送到高处,那实是辛苦。回头我也给小毛赏钱。”
祈彦皱眉道:“小毛不要赏钱。小毛是我家里养的驴子,它最喜欢吃豆饼。每次它拉完水,我和石婶都要喂它吃豆饼。”
常顺:……
便是祈瑱这么个不苟言笑的人,这时候也忍不住翘了嘴角。
此前祈瑱着急如厕,两个进了祈彦的卧房便直奔净房而去。现在出来了,才有心思仔细打量祈彦的房间。
房间陈设很是俭朴,布局依旧如程嘉束的内室一样。不过是一张大炕,围着浅蓝色的棉布幔帐。炕头朝南,炕尾是立着的黑漆衣柜。唯一不同之处,便是程嘉束的屋子窗户下面是一张软榻,并一张梳妆台;而彦哥这里,则放了一张小四方桌,且上头的摆设颇为惹眼。
这四方桌子比寻常的桌子要矮小许多,一头靠墙,其余三面放了三把椅子。这椅子也是比寻常椅子较小许多,一看便是请人特意给祈彦定制的,只能容他这般大小的孩童坐。
但三把椅子,只有一把是空着的,其余两把却各坐着一只怪模怪样的熊。熊身极大,一眼看去,几乎跟祈彦的身量是一般大小,都是毛皮缝制,一只是黑色,一只是灰色的。
这倒还罢了,最怪异的是,两只熊身上竟都还穿着衣服。
那只黑熊身上穿着夏天平民百姓家、男孩子常穿的蓝色粗布小褂短打,颇有童趣。而另一只灰色皮子的熊,上身穿着粉色绸子小袄,下身则裹着黑色裙子。
这身衣裳,恰恰好与今天程嘉束的打扮一模一样。
只不过程嘉束穿那粉袄身姿窈窕,这只熊塞在衣裙里的胖身子鼓鼓囊囊,憨态可掬。更别提穿粉袄的熊头上还缝了发髻,发髻上还缀了朵大红的布花!
两个人看着这对指向极其明显的母子熊,都忍不住嘴角抽抽。
两只熊端坐椅子上,面前桌子上还各自摆着小小一副泥土烧制的红陶杯盏。那茶壶只有拳头般大,杯子便更小了,只有指头大小。而且茶壶的形状颇有些歪歪扭扭,瞧着竟像是自家做的一样。
常顺颇觉好玩,心道这夫人看着不显,倒还怪有意趣的。
祈瑱看到眼前场景,也是觉得心中好笑。只是眼角余光扫向一边的大炕,目光便顿住了。
炕上铺着的被褥不甚整齐,露出了一个角角,却把褥子下铺的稻草垫子显了出来。祈瑱看着这稻草垫子,只觉得十分扎眼。
祈瑱将视线转向走在前面的彦哥,这才留意到彦哥穿着深
蓝色棉布袄子,腿上是绑腿的黑色棉裤,脚上踩着高帮的棉布靴。
他身上衣料都是是寻常百姓常穿的棉布。这样的面料,不要说是侯府少爷,便是府里体面些的小厮,都不会穿用。但祈彦这一身穿着打扮,却显得干净利落,不显一点窘态。
祈瑱忽然意识到,其实彦哥儿是个长相很出众的孩子。他初见彦哥,便见他精气十足,眉目舒展。虽是个孩子,言语行事也十分幼稚童气,但同时也有股子从容稳重的仪度,让人只觉得这孩子聪明伶俐,俊秀可爱,下意识便忽视了他的衣着。是以父子相处了一日,祈瑱还是头一回留意到他的衣饰。
祈瑱心中滋味难辨。扭头示意常顺扶自己回去。
到了门口,常顺见程嘉束一身粉袄在门口等着,想到那灰熊的衣着打扮,又是忍不住想乐。
他嘴刚咧开,便看到祈瑱冷冷的视线扫过来,赶紧肃容低头不语。
程嘉束接过祈瑱,搀着他慢慢躺到炕上。一躺下,祈瑱便默默伸手去摸身下的褥子。果然,薄薄的褥子下面亦是一层厚厚的稻草垫。
祈瑱闭上眼睛。
他虽然对程嘉束母子没有什么情意,但也只是不让他们在自己眼前出现,碍自己的眼而已。他并无意苛待他们,也实在没有想到她们母子在这别院里生活寒素至此。
只是想到那设施奇异便利的净房,对于他们的生活是否真的贫苦,祈瑱又犹豫起来。
祈瑱一时间心思翻转,察觉到程嘉束还立在一旁,没有出去。
祈瑱睁眼,正撞上程嘉束的视线。
程嘉束面带迟疑,说道:“侯爷,我力气小,实在服侍不了你起居洗漱。不如你搬到彦哥屋里住,让彦哥跟我住,这样常顺照顾你就方便多了。侯爷觉得如何?”
当初程嘉束整修别院的时候,因资金有限,便只修了灶院,她住的院子以及石叔石婶住的门房,其他院落一概没管。以致于如今祈瑱来了,竟连个旁的能住人的地方没有,只能叫他挪到彦哥儿那屋去。
本来是个两厢便宜的主意,祈瑱理智上觉得这样处理最好,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却说了一句:“不必。”随即又解释道:“彦哥大了,跟你一起住不合宜,先这样吧。”
程嘉束无奈,也只有由他。
却说常顺心里却记挂着事,把祈瑱交给程嘉束后便赶紧去了外院。
果然大老远便听到石婶在那里嚷嚷:“哎哟天老爷啊,跟你们说的清清楚楚,上完茅房要拉绳子冲一冲,净是没有一个人听的。瞧瞧这都腌臜成什么样子了!”
原来,程嘉束给灶房装了锅炉之后,为了用热水方便,便把挨着灶房,原来堆放柴火的小院子改成了卫生间和淋浴房,且中间砌了墙,分了男女。分别从灶房子院子的两头出入。如此,虽然是一个院子,共用灶房的大锅炉,但中间砌墙隔开,各自有门进出,两不相干。
石婶杏姑是只用女厕,石叔平时也是从不往女厕的门口方向靠近一步。
这些亲卫们过来,石栓自然只领他们去男用净房,且再三交待不可往另一头去。石婶忙的脚不沾地,也不去男厕那头,自然不知道这些大头兵们把净房糟蹋成什么样子。听到石栓抱怨,她趁没人的时候过去看了一眼,简直气得火冒三丈!
人过惯了洁净日子,是再不能忍受一点腌臜邋遢的。
见常顺过来,也不管他在侯爷身边有多体面,张口就是告状。
石婶想得透彻:我如今是夫人的人,你常顺在侯爷跟前再得脸,跟我有什么相干?
既然不靠着府里吃饭,她见到常顺这个侯爷跟前一等一的红人也不怵,当即就抱怨:“常管事,你可得跟你带来的兄弟们好好说道说道。咱们夫人是个好干净的,你们住进来,就得守咱们的规矩。夫人花了大价钱造的茅房,平日里都是干干净净的,你们才来一日,就糟蹋得不成样子。可不兴这样的!”
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又是他们理亏。常顺只有摸着鼻子道:“夫人这茅厕以前没有见过,弟兄们不知道怎么用,倒不是故意的。回头我说他们去。”
石婶也不是那得势不饶人的人。见常顺态度好,也就消了火,不再揪住不放。再者她厨房里还有一堆事要忙,也没时间跟常顺掰扯。
便边转身走边絮叨:“我以前见夫人才装上,也是新奇不懂,不也是一点点学着用的。况且我们做下人的,哪里配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都是夫人心善,自己有的,便也必得给咱们一份。要我说,哪里敢这么泼费的?府里又不给咱们花销,这么些个人,这几年全靠夫人卖嫁妆养活着,夫人嫁妆能撑几天?夫人偏就不听。唉,我就说,好人没好命……”
说是自言自语,那声音大得隔壁院子怕是都听得一清二楚。
常顺听得皱眉,追上几步,低声问她:“怎么,府里头没有给夫人花用?侯爷临走前可是都安排妥了的。”
石婶瞥他一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常顺无奈:“石婶子,我骗你作甚?”
石婶撇嘴道:“自咱们搬过来时侯爷来过后,这几年府里就再没有人来过。以前我当家的还去府里请过安,连主子的面都没有见过,更别提给钱了。一文都没见过。”
第49章 第49章愉快坦诚地交流
常顺听了石婶一肚子抱怨,心里也是摇头。得亏夫人有自己的嫁妆,不然这几个人可怎么过日子?老夫人这事儿做的,未免也太,咳咳咳。
正想着如何委婉地将此事告知侯爷,又被人叫住。原来是亲卫队副统领李延。
常顺名义上是亲卫队统领,实则他主要职责就是跟着祈瑱,除了贴身护卫外,还负责处理些杂事,对亲卫队的事情并没有多少时间管,主要还都是李延负责。
李延也是好容易处理完一堆杂事,过来找常顺汇报:“侯爷这次带回来五十人,折了两个兄弟,还有十一个伤势严重,经不起长途奔波的,其余人等再休整两天,后日一大早便回青州。”
常顺想了想,道:“王大有几个,不在军籍上,便是被人看到也不妨事,便留在这里吧。那几个兄弟受伤太重,万一出个什么事情,也不顶用。多留几个人保险。只要侯爷不叫人知道,等后面回了青州,就不妨事了。
叫咱们的人守好几个门,若有人在外头窥伺,就马上回报。别院那几个人,不要他们单独出去,但凡出去,都得叫咱们的人跟着!”
李延一一应了。
常顺又想起一事:“找个人,悄悄去营里,让廖先生告个假过来几日。侯爷伤势重,又不敢请外头的大夫过来,廖先生懂些医术,有他在旁边照看着侯爷更妥当些。”
李延迟疑道:“这,若是被人知道廖先生过来这里……?”
常顺便道:“那就说是夫人病了,廖先生受侯爷所托要看顾夫人,所以过来给夫人看病。就是其他人,也可说是侯爷过来护卫夫人的。”
好歹是自家侯爷的夫人,常顺张口就说是她病了,拿她顶缸。李延不由看了他一眼。常顺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放在心上。
总归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夫人,拿她生病的借口来做个幌子,能有什么关系。
待回到茶水间,药鼎里药汤已是煎好,常顺端了药,迟疑了片刻。到底是不想把喂药的事情假手与人,便站在门口说了一声,得了允许才推门进了内室。
他边喂祈瑱喝药边道:“侯爷,要不要从府里叫两个贴身伺候的人过来?夫人这边人手实在是太少了。我一个大老粗,照顾侯爷总不如丫头们精细。”
祈瑱也是觉得颇为不便。程氏白日里也不知道做些什么,不摇铃唤人她是不会出现的。让常顺一个大男人频繁出入内室,也着实不成样子。
但是煎药喝药这种事,他也确实不放心让程氏服侍,也只能由常顺做了。
想想还是摆手:“罢了,无非是将就这几天。伤好转一点我们就要走,惊动了府里又不知要多出多些事情来!”
他着实不放心裴夫人的行事。他受伤私下回京这事,今天让府里头知晓,只怕第二日京中便全都知道了。但凡母亲行事缜密些,他自己在京畿又不是没有庄子,又何必非要住到程氏这里来!
提起府里,常顺想起石婶的话,斟酌一番,便将府中从未给别院拨钱一事说了出来。
祈瑱额头青筋直跳:“真是胡闹!”
母亲行事也着实是过份。程氏都避居到如此偏僻的别院了,一年也不过五百两银子的花费,就这么一点钱母亲都要克扣。
叹了口气,祈瑱道:“把刘管事拿来的礼单给我。”
这次金矿的事情,祈瑱是立了大功的,又是为了救王府的侍卫统领受的重伤,故而虽然时间仓促,齐王送来的礼单也极丰厚。光是官银便有一千两,另外还有各色布匹绸缎计十匹,山参两支,并其他补品若干。
祈瑱扫了一眼,见都是些实用的东西,道:“把单子交给夫人吧。”
常顺应是,收拾了药碗便出去了。谁料过了一会儿回来时,却面色尴尬:“夫人不肯收,只要了一百两银子说是兄弟们的伙食费,旁的便不肯再要了。”
祈瑱本来想静心休养,不料程嘉束这边又生波折,心中不悦。
当日程氏离开府里来到别院,除了家俱不好带外,她的首饰衣料细软是全部带来的。她没有产业傍身,一个妇道人家也做不了什么营生,想也只能是靠那点子嫁妆过活。她嫁妆本就不多,几年下来,只怕如今也剩不下多少了。
偏都这样了,还要硬撑着脸面装清高。等到山穷水尽一文钱没有的时候再回头求他,难道就好看了?
祈瑱略一思索,自觉猜到程氏的打算。
恐怕就是故意装个清高孤傲、不好富贵的样子,博他赞叹怜惜罢了。只可惜这些女人争宠的伎俩,他早就见惯。程氏如今使出这等手段,可是打错算盘了。
祈瑱声音也冷了下来:“那就算了,给她一百两银子罢了。”
只是想到祈彦穿着的那身粗布衣服,终究是自己的儿子,心中不忍,到底加了一句:“把那衣料也捡几匹好的一起送去。”
这下再没有什么波折了。常顺再来回话,说是夫人接了银子衣料。又替祈瑱换了药,这才自去休息。
程嘉束在祈彦屋里,看着他洗漱完上床睡去,这才打着呵欠回自己房间。
她此刻心情很愉悦。
方才,常顺过来,说是这些亲卫住在这里几日,花销太大,故而他奉侯爷的命令,给她支些银子。
这自然再好不过。虽然程嘉束有钱,支付得起这些人几日的伙食开销。可是他们自觉,自己能主动给钱,当然更好。
只是没有想到常顺一开口,就是给一千两银子。
这就有点过了。
祈瑱那些亲卫在别院住上也无非十天半个月,一百两银子也够了。便是花得多了点,她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一下子给她一千两银子,是要做什么?下回还要来吗?这回接了这个银子,下回人家再来就更加理直气壮了,自己收了人家的钱,也不好拒绝。
那可不成。办多大的事收多少的钱。我不多收你的银子,你下回也莫要再来我这里。
常顺看起来也是个晓事的。她拒了这一千两银子,他回了祈瑱后,就便只给了一百两银子,此外还给了几匹料子。
几匹衣料而已,程嘉束倒不至于矫情不收。再者,祈瑱住在她房间里,衣食起居需要她照料的地方多了去了。这料子程嘉束也收得心安理得。
于是交易就这么愉快地达成了。程嘉束自觉自己将事情处理得圆满周到,很是满意。
回到卧室,客气有礼地跟祈瑱打了招呼。见他要休息,便替他拉下帷帐,然后才自取了被褥铺在软榻上休息。
总归帷帐隔着,谁也看不见谁,昨天晚上便是这么过的,程嘉束也就习惯了。其实说白了,两人睡也睡过了,有名亦有实,倒也没有必要过份避忌。程嘉束做完心理建设,心安理得地睡去。
次日一大清早,彦哥儿便哒哒哒跑进来,叫道:“母亲,梳头!”、
程嘉束早已经起来,在梳妆台前梳好头发。她也不会什么繁复花样,就是简单在头个盘个发髻,插两朵珠花完事。
其实祈瑱猜的也没错。她如今的首饰确实也剩得不多了。一则要掩人耳目,不叫人知道她挣钱的法子,每年总得变卖几样首饰。再则她也一直将首饰换成金叶子,以备将来。
首饰她虽然喜欢,但是为了生活,也顾不上了。她如今只留些些款式简单、用料扎实、好携带也好变卖的首饰。其余大都处理掉了。
程嘉束搂住扑过来的彦哥儿,笑道:“刷过牙了么?”
彦哥儿呲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又哈了一声,让母亲嗅他清新的口齿,然后才嘻嘻一笑。
程嘉束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接过梳子又问“早上喝水了么?”
彦哥背过身方便母亲梳头,一面大声答道:“喝了。”
又说:“我去看了大白和小绒,石婶喂他们吃过饭了。小毛和黑叔也吃过了。石婶说小毛昨天累坏了,今天早上得好好吃一顿,小毛今天吃的全是豆饼。”
程嘉束随口应道:“那是,昨天吃饭的人多,小毛拉水可不得忙坏了,是得多吃点儿好的!”
说笑间,程嘉束已是把彦哥儿的头发梳好,依旧是在发顶上束成一个小髻,用发带绑好。程嘉束摸摸儿子的小髻,只觉得可爱极了,“叭”地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赞道:“嗯,我们彦哥儿长的真好看!”
彦哥咧嘴自豪一笑。
看到对面帷帐还闭着,他好奇道:“母亲,你还没有叠被子吗?”
程嘉束一拍额头:忘记屋里还有个人了!
于是只好赶紧找补:“嘘,小声些。你父亲还在休息,不知道有没有醒呢。”
又放低声音问:“侯爷,可是醒了?”
祈瑱眼角直抽抽。他很是怀疑,程氏是不是根本不记得他还在这屋里了。但又不好问,只好应了一声:“已是醒了。”
程嘉束轻咳一声,“侯爷稍等,我看常管事是不是也该过来了。”
所幸常顺此时也过来了。程嘉束将祈瑱扶到门口,便带着彦哥儿去院中跳绳,留他们二人去内室洗漱更衣。
第50章 第50章教书先生不好找
待程嘉束跳完绳,常顺已是离开。她进了内室理头发,却见祈瑱不像是洗过脸的样子,不由好奇道:“侯爷还不曾洗漱?”
祈瑱有些尴尬。常顺一个粗汉子,自己生活且不讲究,更不用说贴身服侍人了。只扶他去了趟净房,洗过手,便说要替他煎药,自去取药去了。根本就想不到他要洗漱的事情。
无论心中怎么想,祈瑱面上却是一派坦然,道:“常顺也就做些粗活,哪里会服侍人。你来帮我洗漱。”
要不说拿人手软呢?程嘉束想到那几匹璀璨光华的衣料,拒绝的话就不好说出口了,只有答应下来。
程嘉束此刻只深恨自己多嘴:“侯爷且稍等,我去准备下。”
祈瑱以为她不过是端盆水取个帕子过来罢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程嘉束推了个架子过来。
这个木架子底板极低,离地不过半尺多高,下面当是装了上轮子,可以推着走。
架子一侧装了支架和把手,方便推动。支架中间有两根横杠,上面挂着几块布巾。上面安了个置物篮,里面放着竹筒,牙刷,牙粉等物。
木架子上则依次放着水桶,炉子,脸盆架等。炉子上还坐着个水壶。
待到程嘉束把这个模样怪异的木架子推过来时,祈瑱才发现,铜盆的高度恰与炕平齐。
程嘉束先从水壶里把水倒进铜盆,又把搭在架子上的布巾湿了湿水,便
给祈瑱擦面。
感受到温热的毛巾捂在脸上揉搓,祈瑱不由皱起了眉:这妇人手劲也太大了些,根本不知道如何伺候人。他身边侍奉梳洗的婢女都是精心训练过的,上手从来是轻柔和缓,哪里有这么生硬粗鲁的。
这样粗手粗脚不会服侍人的丫头,若是在府里,早叫他打发走了。
只不过如今人在屋檐下,他也只有忍了。
程嘉束胡乱给祈瑱抹了几下脸,拧了布巾给他把脸擦干,又问:“侯爷可需要刷牙?”
祈瑱刚想叫她帮自己刷,想想她那粗暴的手法,又改了主意:“我左手尚可用。我自己来便可。”
程嘉束便从水壶里倒些温水进竹筒递给祈瑱,又给他倒了牙粉,由他自己刷牙。
祈瑱刷完牙,程嘉束将东西收拾好,这才推着架子出去。
待常顺并杏姑两人送饭过来,祈瑱也不要人伺候用饭,叫常顺拿了炕桌,自己坐起来,用左手慢慢吃。
他算是明白了,程嘉束和常顺都不是会伺候人的,与其叫他们粗手笨脚伺候,还不如自己来得方便。
再则,他与程嘉束并无什么情份,虽然不得已来别院暂住几天,但他本心实在不愿与程嘉束牵扯过多,更不想她借着照料自己的功劳顺势缠上自己。
虽说当初来别院是她主动提出。可以那时她的处境,提出这个要求,也是不得不为之。如今时间久了,谁知道她的心思有没有变化。
若是她自己愿意继续呆在这别院,自然是好。可若是她觉得这别院偏僻荒凉,变了心意,想要回京呢?
他住别院这些日子,自然会给程氏补偿。但若她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谋些旁的,也绝不可能。
祈瑱本就是心志坚定之人。从前与李珠芳那般情深意重,后面因李珠芳行事不轨,便当即翻脸,再无转寰余地,何况是从没有过一丝感情的程嘉束。他自然更不会给她挟恩图报的机会。
程嘉束与彦哥儿则是在外面正屋的八仙桌上用饭。早饭是小米粥并煎饼小菜,一碗蒸蛋。彦哥儿还有一碗羊奶。别院里养了头奶羊,就是为了让彦哥儿能有羊奶喝。
用完饭,石婶便来寻程嘉束,说是回话实则便抱怨起来:
“这些人也太能吃了,咱们放着能吃一个月的粮食,昨天一天便下去了一大半。就这么着,剩下的粮食也只够吃个两三天的。可得赶紧去采买些。不然大家伙就等着饿肚子吧;
嗐,这许多人,人来人往的,把外院祸害得不成样子,昨天老石一天,啥都没干,净给他们这些人收拾了。别说人了,连驴都架不住。昨儿个你知道叫咱小毛拉了多少次水吗?可把咱小毛给累坏了!
这些个大头兵,正事儿不干,还净添堵,昨儿个老石想出去买点儿黑豆,门口竟还有人拦着不叫出去!你说这叫什么事?”
程嘉束听得头大,且这些事儿不是她能解决的,便跟着石婶到了灶院,又从旁边拦个人:“叫你们常管事过来一趟。”
待常顺赶过来,程嘉束将石婶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这才道:“我听石婶说,石叔要出去买东西,你的人拦住不叫人出去,是个什么意思?”
常顺不由得尴尬,含糊道:“侯爷此行乃是机密,需得小心行事,这也是侯爷的意思,还请夫人恕罪……”
程嘉束“哼”了一声,道:“既如此,叫你的人一起出去,可有问题?若不出去买东西,这一大堆人就等着饿肚子罢!”
常顺赶紧道:“无碍的,那些个大头兵,叫石叔尽管使唤就是。”
程嘉束也不客气,就道:“那成。正好,这许多人,只石叔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找几个人给石叔搭把手,每天把外院清扫收拾下。”
常顺满口答应:“没问题,我等会就吩咐下去。”
程嘉束这才又对石婶道:“这两日有伤员,你每日里杀几只鸡给受伤的人吃。下午叫石叔带上人,出去采买点粮食过来。”
因着前世的生活习惯,程嘉束从不在口粮上克扣人。
常顺想起一事,赶紧道:“夫人,明日有人要走,今儿个还需得给他们准备些吃食。”
“多少人要走?”
“三十个。”
这是走了一大半了。也是好事儿,人少了也好应付。程嘉束就叫石婶回去准备:“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叫常管事给你安排几个人打下手。”
一件件事情安排清爽了,程嘉束这才道:“先到这里吧,有什么事下午再回我便是。”
常顺跟石婶出了院子,见夫人领着彦哥儿又往一旁的厢房走去,好奇道:“夫人与少爷白日里便都在厢房里?等下我若要找夫人回事,便是去厢房寻夫人?”
石婶道:“那是夫人的书房。上午夫人要带少爷在书房里读书,我们都不去打扰他们的。若有事找夫人,须得等晌午之后了。”
常顺若有所思点头。
却说彦哥儿如今是上午上课,下午便是练字,背书,或者彦哥儿去园子里玩,或者程嘉束带他做些手工等等。
彦哥儿屋里小熊跟前摆着的陶杯,便是程嘉束闲暇时间带他去河边挖了黏土,捏了各种杯盏碗罐,然后放在烤炉里烧出来的。
至于上课用的教材,除了语文,其他都是程嘉束自己编的。语文是先教千字文,然后四书,另外还搜集些诗集叫彦哥儿背。
只是如今问题也出来了:程嘉束的水平给彦哥儿启蒙是没有问题的,可若是要再学得精深些,便不行了。且程嘉束不会写毛笔字,也不能教彦哥儿写字。
因她常去京中一家叫隆盛祥的笔墨铺子买笔墨纸砚,跟那里的掌柜也熟悉了。后来再去京城,便都带上彦哥儿,叫这位姓何的掌柜指点下彦哥儿写字。
只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彦哥儿的字写的着实不怎么样。
程嘉束便索性委托了隆盛祥的何掌柜,帮她寻个坐馆先生。
程嘉束住在别院,外出交际本就不便。又不认识多少人,能最多接触到文人的地方便是瀚祥斋与隆盛祥这两个铺子。
只是她写书本就是隐匿了自己的身份,自然不能委托翰祥斋的老板帮自己寻先生,所以只能拜托隆盛祥的何掌柜了。
程嘉束前几日刚写完一本新话本,本就计划这几天送书斋卖掉,再顺便去问下何掌柜,坐馆先生寻的怎么样了。只是祈瑱这么一来,不知要住多久才走。总之他在别院这段时间里,自己是肯定出不了门的。
默默盘算了下后面的时间安排之后,程嘉束这才拿起一本《论语》,接着上次学过的内容继续往下讲。
如此一直忙碌。总归祈瑱那里有常顺守着,不需她候着,程嘉束便还是一如往常,不曾因祈瑱的到来改变自己的日程。
上午便一直给彦哥儿上课,便是午休,也是在书房的炕上小憩。
下午便陪着彦哥儿到花园里,背会书,然后看着祈彦去玩沙子,整日里都围着孩子打转,却是一整个白天都不曾进内室看过祈瑱。
直到晚上,常顺喂祈瑱喝过药,自去休息了,程嘉束这才回内室洗漱。
祈瑱躺在炕上,见程嘉束从净房出来,头发湿淋淋披散着,脸上红扑扑的,穿着一件朱红色绸面长夹袄,中间只是用带子随便系了一下。边走边擦着头发。随着她的走动,一股湿热的香风在小小的卧室里弥漫开来。
祈瑱心中便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正要说话,外头传来噔噔的脚步声,随后房门打开,彦哥儿冲了进来:“母亲,我洗完澡了!”
祈瑱扭头看去,彦哥儿穿着与程嘉束身上款式一样的袍子,只颜色不是朱红,而是亮蓝色。
不知为何,祈瑱
看到祈彦穿着那夹袄绸子面料,不再是棉布袍子,心里竟是莫名奇妙地舒了一口气。
程嘉束看着穿着浴袍的儿子,摸摸他的头发,见还都是湿的,便把自己擦头发的布巾裹他头上,道:“别乱跑了,在这里等着。”说罢自己却湿着头发出去了。
只过了片刻,程嘉束却又推着昨天那个架子进来了。只是这回中间炉子上的水壶没有了,炉子外面罩着个薰笼。
程嘉束又去净房取了块大布巾过来,铺在薰笼上,拍拍软榻:“躺上来!”
彦哥儿听话地躺在榻上,头熟练地放到薰笼上,让母亲帮他烘头发,还说:“母亲,我刚刚才刷过牙,不过还没有用牙线呢!”
程嘉束没好气地戳了下他的脑袋,嗔道:“下回自己用!”
“嘿嘿!“祈彦欢快地笑两声,却狡猾地没有答应。比起自己动手,他更喜欢偎在母亲怀里让母亲给他用牙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