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张信用卡
因为他弄湿了衣服, 所以俩人直接就回家了。
于朝宇把大衣脱下来交给胡姐,让小心清洗。
胡姐放下热饮,接过大衣, 心想,洗衣店从来也没洗坏过一件衣服呀,怎么这件大衣要专门提醒。
“你刚才到底看见什么了?吓我一跳。”王西川担心地问。
“看见个欠我钱的……”于朝宇肯定不会说自己好像看见了周霄,首先, 那人不一定是真的,自己的确有看错的可能, 其次, 他也不想亲口说出这个名字, 免得引得更多人频繁提起这个名字, 最后,他觉得自己刚才冲动了,为了那小子做了那种不正常的行为他感觉非常丢人。
何况为的还是一个虚影。
“你先赶紧去洗个澡吧,别着凉了。”王西川也没有多怀疑, “现在咱们资金链压力没那么大,看见欠债的也没必要直接冲进水里。”
“……欠了挺多年了,杳无音讯的, 可不一见到就要抓住机会嘛。这不, 又让人溜了。”
王西川赔笑:“好的好的, 算我的错, 不该把你拉出来的,欠的钱很多吗?”
欠多少?于朝宇记不清了,大多是人情债。
王西川见他不说话, 以为金额重大,不笑了:“要不然, 报案?”
于朝宇一个福至心灵,对啊,我报案,把他挂成失踪人口不就行了……
也不对,他其实知道周霄人的大致范围,甚至只要自己查一下陈瑞星在硅谷公司的具体位置,在楼下蹲点,他就能见到周霄,根本犯不着动用公共资源。
他只是不愿意,也不想,甚至觉得没必要罢了。
我找他干嘛呢?
还是没事情做没事情说啊?
难不成还说我最近做梦总见到你太影响睡眠质量了麻烦你离我远点儿?
操。
那是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事,先断联的人又不是我,是他自己想要让我再也别联系他的,别搞得好像是我想他了一样,回头给那小子得意坏了。
……
我到底特么是想干什么!
于朝宇在雾气蒸腾的浴室里烦躁地用力揉搓着头发上的泡沫。
洗完澡又到院子里去狠狠抽了根烟,殃及石头。
老子不爽,你跟你的石头都别想好过!
一呆又是一个小时。
晚风一吹,这种烦躁的心情就在寒冷的空气中,轻柔地散开了,仿佛缠绕得一团乱麻的结,被人有耐心地、丝丝缕缕地解开……
又在瞬间凉透了……内心感到无与伦比的寂寞和空虚。
他真是搞不懂自己,怎么会有人活得像他这样矛盾,怎么一会儿想这样一会儿又想那样。
半梦半醒的时候像是有点想他,但是睁开眼清醒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完全没这么想过……总不是我精神分裂吧。
外面太冷,他折磨这块没有感情又臭又硬现在还满脸麻子的石头两个小时,还是遭不住回屋了。
又思考人生一晚上。
不过,他也差不多习惯了这种日子,毕竟也不是头一回这样……这倒霉脑子,爱想就想吧,反正想想也没人知道。
“老板?老板?”
一个上午,两人在家对行程。
小傅叫了一声,于朝宇好像没听到似的,他又喊了一声:“老板,下个月7号的上午,程总的时间只有那个时候了……老板?”
这样叫了两次之后还没反应,小傅就不再打扰了。
最近老板总是神思恍惚,心不在焉的。
直到于朝宇主动发声,像是自言自语地问他:“小傅,以你过来人的经验,你觉得我这性格,有可能会真的离不开一个人嘛?”
小傅不解:“老板,我过来人的什么经验啊?”
于朝宇抬眼瞅了他一眼……这也是个浑浑噩噩的傻缺,我问他干嘛?
我什么时候也变得那么庸人自扰了?不管圣诞节晚上那个人真的是周霄,还是自己看错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贷款苦恼不是他的风格,想这些有的没的难道会改变他的生活嘛?
不会的。
哪怕到现在,他也不后悔当初把周霄赶走……因为他很了解自己,他宁死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受挫的孬样,留周霄在身边,一定会让自己分心。
只有周霄走了,他才能做回以前的自己。
他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一个决定。
现在的事实就是,周霄不希望自己再联系他了,所以,他于朝宇不做不赶趟的事儿。
当有人先放弃的时候,感情就没有维系下去的必要了。
不论那是什么感情。
所以,他也没有非要搞清楚的必要。
俩人对行程到上午十一点半左右,都口干舌燥的,这时候于朝宇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银行客服的电话。
“正好你先喝口水休息一下吧,剩下的下午再对。”
小傅起身鞠了个躬:“好的,我先去订午饭。”
于朝宇点下了接听,里面传出温柔好听的女声:“上午好,请问是于朝宇先生嘛?这里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工号9418为您服务。感谢您长期使用我行的白金卡,今天来电是想为您提供一项专属权益升级服务,方便占用您两分钟时间吗?”
“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注意到您频繁使用我行信用卡,多年消费记录良好,且有数次刷卡金额接近限额,本次可以为您永久提升固定额度,同时赠送3倍积分权益,请问您这边有需要嘛?”
于朝宇有些摸不清头脑,他常用的卡在小傅那边,他自己因为工作忙,现在很少出门买东西:“不好意思,我想问下是哪张卡?”
电话客服:“是尾号为8992的祥云联名信用卡。”
于朝宇一下子都要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一张这样的卡了,那应该还是他为了凑一下当时还在金融行业的朋友的热闹办的,这张卡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哪儿去了:“不可能,这几年我都没用过这张卡,放哪儿都不记得了。”
电话客服也迟疑了一下:“您确定近几年都没有用这张卡消费过吗?那您这边是否需要考虑报警?”
“我先看一下后台的账单,到时候再通知你们。”
“好的,如果有需要请随时拨打我们电话。”
于朝宇挂了电话,立刻点进这家银行的APP,开始在想自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信用卡疏于管理呢?
他点开那张好几年没碰过的卡,查询账单——
瞬间,密密麻麻的消费记录,铺满了整个屏幕,把他看得一愣。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特意为他停下了脚步。
这些全英文的抬头,还没有来得及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信息影像,就让于朝宇心里产生了一种十分强烈的、甚至是影响他一生命运的齿轮即将开始转动的预感。
在他的大脑还没有翻译出这些消费明细的内容时,他的心脏好像已经预知到了什么事实而开始在胸腔里加速跳动——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就好像知道有什么对自己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
他开始莫名地激动,然而他的大脑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需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探索——
小傅见他的样子好像有些不对劲,一直盯着手机,连眼珠都不转一下的样子:“老板,怎么了?咱们被诈骗了么?”
于朝宇没理他,而是紧盯着那些消费记录,最近的一条在去年年底。
20X5年12月23日周四
Lifetime Memory(拾光):Quarter Strawberry Mousse*1(1/4草莓慕斯*1)
消费地点——
美国。
硅谷。
于朝宇久久地盯着那个地点,久久地……最后,扯了下嘴角。
果然是他,那个臭小子……
20X5年12月16日周四
某高奢男装店:两套男款大衣
影碟租赁店:租借爱情影片《你情我不愿》
Lifetime Memory(拾光):Quarter Strawberry Mousse(1/4草莓慕斯)
20X5年12月9日周四
密室逃脱:单人副本《杀死前男友》
Lifetime Memory(拾光):Quarter Strawberry Mousse(1/4草莓慕斯)
便利店:《男士沙滩泳装特辑》
20X5年12月2日周四
Lifetime Memory(拾光):Quarter Strawberry Mousse(1/4草莓慕斯)
电商派送:黄油、虾、卫生纸、鸡肉、火腿、牛排、猫粮、猫砂
美容造型:消费
20X5年11月25日周四
Lifetime Memory(拾光):Quarter Strawberry Mousse(1/4草莓慕斯)
20X5年11月18日周四
电商派送:大蒜、黄油、虾、卫生纸、火腿、面粉、鸡肉、生菜、蘑菇、甜椒、牛排、男袜
电影院消费:《IT惊魂》IMAX×2
Lifetime Memory(拾光):Quarter Strawberry Mousse(1/4草莓慕斯)
20X5年11月11日周四
Lifetime Memory(拾光):Quarter Strawberry Mousse(1/4草莓慕斯)、光棍面包
沙县:飘香拌面
20X5年11月4日周四
珍宝馆:男士手表
高奢品牌男装:黑白菱格羊毛围巾
Lifetime Memory(拾光):Quarter Strawberry Mousse(1/4草莓慕斯)
……
于朝宇越看越眼酸,按捺不住了,手腕有些发抖,开始飞快往下滑——
今年全年,切换到去年全年,前年,到他离开的那个月……
竟然每个月都有消费……
他发愣地看着那些条目,那些数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感,一种比以往有过的所有复杂心情还要更让人迷茫的酸楚顷刻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胸腔……
怎么,你在硅谷的大公司,难道陈瑞星不给你高薪嘛?怎么还在花我的钱当我的小白脸?
老子每天拼死拼活赚钱,还要养你在硅谷每个月花销几万块?你怎么这么大脸啊?你在给老子的仇人打工啊!
走了还在吸老子血?真的没见过比你还厚脸皮的……
你当初消失,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这都是什么消费记录?
这根本就是间谍在传递信息……是那个家伙写的情书。
他的眼前闪过无数次那个自己曾经在车站给周霄买的简陋的生日蛋糕。
他翻了下那年,周霄撞破他跟别人在一起,一怒之下跑回车站,自己甚至追到车站去给他道歉、过生日的日子,果然就在周四……这绝对不是巧合。
因为这张卡就没有除了周四之外的消费记录。
发生了那种事,甜品做得再好有什么用?吃进嘴里不还是苦的……但那是自己唯一一次给周霄过生日。
他期待了很久的生日,最后被自己搅和得乱七八糟。
所以,他想表达什么?
反正,于朝宇只从这三百多条消费记录里看到一句话……
一句被那家伙一次又一次贯彻、哪怕被自己否定过无数次也从未背弃、令他震撼得久久无法回神的话——
“我绝不离开你。”
也从未离开。
第102章 真是个笨蛋啊
小傅不明白刚才那个银行客服电话到底跟他的老板说了什么。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回访电话, 可于朝宇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头盯着手机骤然红了眼睛。
他在犹豫要不要开口问的时候,看见老板抬手飞快地横过眼前擦了一下。
那一下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着急地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却又忽然听见老板笑了一声, 对着手机骂了句傻逼,让他想好的问题猛地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差点儿哽死。
“老板……”
于朝宇吸了吸鼻子, 说:“没事儿。这什么表情,没见我红过眼睛?”
小傅不敢说话, 只敢点头。
“没事儿, 你继续干你的, 我上楼休息会儿。”
他只是有些感慨。
原来有些人, 虽然从来都不联系你,却可以这么在意你。
可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日复一日地践行着只有他一个人重视的承诺。
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一个人出现在自己身边呢……
竟然真的,怎么都赶不走……
“可是老板, 午餐马上就到了。”
“你都吃了吧,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于朝宇抓着手机上楼了。
小傅盯着那缓慢上行的背影,后知后觉发现——老板在走楼梯。
他眼睁睁看着于朝宇走到周霄的房间门口, 拉开门进去后反锁了。
并且, 一整个下午, 都没有再出来。
所以, 刚才那个电话,是周先生打来的么?应该不是啊,他清楚地听到对面是客服女声, 还在说什么诈骗。
……
于朝宇在房间里仔仔细细看了一下午周霄这两年多的消费记录。
这是他这辈子都没干过的事儿,他这人连亲自消费都懒得留小票, 根本不可能会关心别人每个月每天都买了什么,又是出于什么目的买的……可是今天下午,他觉得这件事非常有意思,非常新奇,是这接近三年以来他觉得自己遇到过最有意思,最具有探索性的娱乐活动。
好像周霄是在跟他玩儿什么躲藏游戏,招惹自己去寻找他的轨迹一样——
这种浪费时间的,明显只会出现在无聊小情侣之间的活动。
那个傻小子……
每周四,他都会在同一家甜品店买一份自己给他买过的草莓慕斯,但是偶尔也有意外,是在其他店里,毕竟他不可能两年多每个周四都在同一个地方。
大概有四五次,他购买草莓慕斯的地方变成了其他店面,不过吃的东西都一样,甚至有两次,下单时间接近十二点了,他不知道在美国那边是不是真有甜品店会开这么晚,但他能想象出一个男生着急忙慌地敲开人家店面大门,死活要赶在十二点之前买一个草莓慕斯的样子。
时不时的还会买一些18R的影片跟杂志,可能还在为了自己守身如玉的状态,每天眼巴巴地抽出时间来学习这种东西。
买了成对的男装,可能是留着等什么时候回国再送给自己。
双十一还吃了个光棍面包?
什么活宝啊?
他完全可以凭借这些消费记录大致脑补出周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比如这些消费大多都是在线下门店产生的,再根据集中的时间段可以推断这个时候周霄是没课还是在公司上班。他在地图上搜索那家甜品店,确实就在陈瑞星在硅谷的公司附近。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截取了那家店的卫星画面,于是,周霄在下午进入这家甜品店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就更加具象,想象着他用熟练的英文跟老板点单,老板肯定对他这种每周四都消费同一产品的顾客很有印象,继而不经意地问他‘你跟这个点心之间一定有故事’,跟着那家伙脸一红,不说话就转身找位置去了。
于朝宇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看这些东西看得乐不可支。
直到他看到去年周霄在药店消费了几盒避孕套。
那个乐乐呵呵的笑脸顿时就僵住了,刚才还在笑话人家处男的心立刻沉了下来,盯着那行字不错眼。
心中警铃大作。
……
成对的男装?避孕套?
衣服可以说是买了情侣装等回国送自己,但是避孕套这玩意儿,总不至于说是那家伙怕我没用过进口的就特意提前买一点存着吧?
他完全没想过还有别的可能,那就是可能人家已经有新的对象了……这些消费记录完全就是特意花给自己看的。
不对,周霄不是会故意用自己的信用卡买东西给别人用再来恶心自己的人……
再说了,用来告诉自己他有人了,那还每周四眼巴巴去买那个草莓慕斯做什么?
所以他买这个避孕套是干嘛用的?难不成这玩意还能自娱自乐?
整个下午,他就这样,一个人跟这些消费记录玩起了侦探游戏,玩得自己大脑细胞都要烧光了,心烦意乱的——他真的没有这么费劲地去猜测过另外一个人行动背后的原因和动机,他不擅长干这个,因为他从来不会在乎别人的心情和举动……
只有这一个例外。
他打从成年之后所有的善良跟耐心,还有忍耐度,全都花在这一个人身上了,好吃好喝供着还总是惹了人生气就去哄,不夸张地说,这几年的楼梯都是为了那小子爬的……他就是谈恋爱的时候对陈瑞星都没这么娇惯过。
“操啊……”于朝宇头痛,瘫在周霄的床上,摊开胳膊,手机往床上一扔,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口。
所以,圣诞节那个晚上,他看到的真的是周霄。
因为消费记录从圣诞节的前一天就停止了,这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周霄知道自己看到他了,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想再跟自己产生联系,所以回了美国他就停止了使用这张信用卡;
第二,他已经回国了。
在国内,大部分日常生活支出都不会使用信用卡,所以消费记录停止了。
第三,他看到自己跟王西川在一起,吃醋了,所以赌气不再用这张卡了。
于朝宇从床上翻坐了起来,打开房门出去,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何源还没回来,但是王西川在下面办公,回复邮件,听见开门声,循声抬头向上看。
王西川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特意又调转了一下视线的方向——于朝宇自己的卧室门是关着的——他的确是从周霄的房间里出来的。
于朝宇整个下楼的过程,王西川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光看,不说话。
“干嘛呢?这么看着我。”
王西川其实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听于朝宇主动再提过周霄的名字,以及跟周霄相关的任何事了,今天他从周霄的房间里穿着睡衣出来,难道不够反常嘛?
“……没什么,我正好有点事儿想跟你说来着,小傅说你在睡觉。”就是没料到不是在你自己的房间。
于朝宇一点也不怕别人多想或者说误会,他做的事,做了就是做了,没必要对任何人解释,别人愿意怎么想,他都无所谓。
“着急吗?不着急先吃个晚饭吧,我快饿死了。”
王西川看了眼厨房:“小傅要去一趟公司帮我办点事,回来的时候说会带饭。”
“也行……对了,你会做面条吗?”于朝宇忽然很想念那个味道了。
“简单的应该行,你想吃什么?”
“番茄鸡蛋面?应该是这个。”
“……就这么简单嘛?”
“简单吗?”于朝宇反问。
王西川失笑:“还以为你要吃什么山珍海味呢,这入门级的面条。”
“入门级?那怎么有的人做了无数次才能做出一点点意思来?真是天生进不了厨房的料……”
王西川觉得他的状态怪怪的,问了一句:“你说的是周霄嘛?”
于朝宇一顿。
然后扭头看着王西川。
王西川以为他要生气了,结果看见对方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说:“看看,你都没吃过他做的东西,都知道他做饭难吃了,回头他真要说我到处败坏他名声。”
王西川发现他哪里不对劲了。
以前压根连提都不让人提的名字,今天在明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他的不对劲的情况下,还一晚上提了几十次,大聊特聊。
就好像什么违禁词,突然开放了禁令一样。
各种‘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好像周霄是什么世界珍稀人种一样。
还说饭这个东西,果然不同的人做出来就是不同的味道。
王西川非常有风度地配合着,不停给他递话茬,但心里想的是——
这状态,难道不是在谈恋爱中跟别人炫耀自己小男友的人才会有的吗?
一边嘴巴损着,一边眼里笑着……
一顿便饭竟然让他吃了整整一个小时。
何源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没结束。
新的听众来了,王西川准备洗洗睡了,于朝宇又忍不住跟何源攀谈起来。
何源见他聊天的兴致这么高,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又找到了什么新的赚钱项目,结果他一开口——
“你还记得我上次去你家,你说我为了一个高考的小男孩逃了你生日会的事儿么?”
何源就猜到他下面要聊的内容的另一位主人公是谁了。
他很好奇于朝宇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儿,能心情如此愉悦,聊天的欲望能如此高涨,天知道何源往书房的方向走其实是想结束话题顺便上去找一点资料的,结果被今晚大变活人的大侄子给缠上了,一路跟了进去。
“好吧,看来你今晚是真的有很多心里话想跟我倾诉。”何源失笑,其实这也是十几年来于朝宇第一次这么郑重地找他聊自己的私事。
“不是倾诉,我需要你帮我梳理。”他真是傻了,竟然还去找小傅,这身边不就有一个结了婚还幸福了几十年的过来人么。
但梳理的前提也还是需要倾诉,何源对他跟这个小男生的过去除了于朝宇曾经为了他鸽了自己的生日会跟最后亲自把人赶出家门外几乎一无所知。
他能明显感觉到大侄子今天的亢奋。
甚至没讲多久就口干舌燥,频频喝水,这是神经兴奋的表现。
不愧是有多年谈判经验和开员工大会积累下来的讲故事的能力,何源在这一个小时里听得津津有味,眼梢带笑。
只不过他的笑,不是因为于朝宇讲的内容多有趣,而是他真心地能看到,自己的孩子现在正在体验一种叫做‘幸福’的感情——一种鲜活的,明亮的,他从未在十八岁之后的于朝宇脸上出现的神情。
也许于朝宇在绘声绘色地对他讲这个他从没见过面的男生的故事时,都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有多幼稚。
满脸写着——爸!我恋爱了!
何源真的替他高兴。
“所以你在拒绝了人家无数次,又亲自把人赶走之后,发现你喜欢上人家了?”
于朝宇一时之间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跟他印象里别人谈过的恋爱,以及自己在电视里看过的,甚至于跟他自己谈过的那次恋爱产生的感觉都不一样。
更甚者,周霄完全不符合他的择偶标准,在看到这些账单之前,他主观上都没有明确想过要跟周霄在一起。
所以他才需要过来人的长辈开解,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正不正常。
何源非常直接地笑话他:“要我来看,你这不叫突然喜欢上他,你是被他这种蛮不讲理,横冲直撞,执着到一种恐怖境界的爱给打败了,他用行动无声无息地夺走了你所有的信任,你被彻底感动了,所以你认输了,想投降,不想再抵抗了。”
对于朝宇这种商人来说,信任的资本远比单纯的喜欢要重要多了。
他也许会因为身材外貌或者人品能力对一个人产生好感和欣赏,但绝对不会轻易地相信别人。
尤其是在他的个人情感上。
非要在这两者之间进行一个换算的话,那就是——于朝宇已经可以看到两个人未来一起生活的光景了。
现在,他相信跟这个男生在一起,可以不后悔、不受到背叛地走向岁月的终点——这是他愿意接受的结局,所以哪怕这段关系不可能由他一个人掌控,他也愿意放心地走进去。
在他遭到初恋背叛后对感情变得更加谨慎的现在,这个男生竟然有本事在根本不出现的情况下,让他心甘情愿承担他原本不愿背负的责任,体验他因为厌恶失去而抗拒建立的亲密关系。
哪怕何源从未见过这个男生,他也能从于朝宇的描述中感到安心,这个其实最不让他放心的孩子终于也有一个坚定可靠的人会一直陪伴他。
“真是个傻小子。”何源对这个男生的印象如是。
于朝宇也笑了一下:“谁说不是呢,你说他怎么会这么傻,这是正常人会干的事儿么……”
“是啊,正常在感情中稍微自私一点的人,遇见你这样的早就跑了,怎么会有人在你退了一百步的时候,还默默走了两百步想来到你身边。”
大约是何源的话过于浪漫,于朝宇在心底默默附和了一声:是啊。
一想起周霄离开的那晚,自己给他的那个吻,于朝宇就有些眼眶泛酸。
真是个笨蛋……
怎么就……这么犟呢。
第103章 漫漫追夫路的开始
“但不是我泼你冷水啊, 你也不能高兴得太早了,人家都跟你断联了这么久,还是被你亲自赶走的, 你现在一个人在这里剃头挑子一头热,没准人家有别的对象了。”
何源一说完,自己大侄子肉眼可见就不高兴了。
“不可能,就冲这些账单, 他也不可能找别人,最多有点生气, 回头我好好哄哄他, 他这人挺好哄的。”
“一听这话就知道平时都是他惯着你。”何源难得见他这么高兴, 没有多说其他扫兴的话, “我倒是还真的想亲眼见见你这个未来的小男友。你打算去找他么?”
“……不知道。”于朝宇稍微冷静了下来,“我应该不会去主动联系他。”
“为什么?”
“他断联肯定有什么客观原因,否则他不会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没有真的离开我。”
周霄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于朝宇对他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怀疑,虽然不知道多久,但他相信周霄一定会回来……回到他身边。
到时候就水落石出了, 自己没必要现在就冲动地联络他, 那很有可能坏他的事。
何源想想, 也是。
“那你就什么也不做?就是等?”
“……应该也不是。”于朝宇说, “最近永亘的老董事长,不是要过九十大寿了么,你觉得我去参加一下宴会, 跟他们家和个好示个弱,应该不过分吧?”
这个宴会, 陈瑞星肯定会在场,他可是抢破了头要当孙子的人。
何源挑了挑眉:“他们能邀请你去?你现在的地位可还不如以前。”
于朝宇一笑:“不邀请我,还不邀请如今在投资界声名远扬的、我们的天使投资人钱先生嘛?”
……
“参加谌老爷子的寿宴?”钱莱这会儿手里还搂着个帅哥想啃两口呢,突然眼前冒出个九旬老人的模糊样子,很影响状态,“我倒是收到了邀请贴,不过是要跟我爸一起,我昨天刚跟我爸说我不想去,还说自己得了流感呢,怕老爷子被我传染一不留神那什么了,我爸就让我滚了。”
他怀里搂着的帅哥顿时把脸挪开了点儿。
于朝宇在心里‘啧’了一声:“那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让我去的?”
钱莱看着怀里的帅哥,突然有点心痒痒:“哥,我帮你这个忙,你能不能——”
他半天拉长了音没下文,于朝宇都有点着急了,这心狠手黑的老爷子的寿宴可关乎老子一辈子的人生大事啊。
“怎么?给你摸一把屁股?”
“不不不,我没那么贪心啊,再说我也没以前那么猥琐了,咱们就勾肩搭背拍个照就行了,我以前老是有色心没色胆喜欢你又不敢碰生怕被你骂,丢人,给我那几个狐朋狗友笑死了,我找补一下面子。”
不就勾个肩搭个背嘛。
“你人在哪儿?”
钱莱说:“我爸让我滚,我就滚来西班牙了。”
我西你爷爷,你还想让我飞过去勾搭你啊?
于朝宇把小傅拽过来自拍了一张给他发过去了:“你俩个头差不多,他正好戴着墨镜,你让人把细节P一下,就说这是咱俩在我家拍的。”
好像有点麻烦……
钱莱想了想,还是将就一下算了:“那好吧。”
“那我的事儿呢。”
“很好办啊,我回头就跟我爸说你是我拜把子兄弟,以后会像亲儿子一样孝敬他的,这次寿宴就让他带你一块儿去呗,正好咱们各取所需,省得我爸老觉得他儿子丢人,总拿你的发家事迹刺激我上进。”
于朝宇心想,还有这一出呢,那他知道怎么拿捏这位巧乐奇皇帝爷了。
寿宴还有一个半月,在此期间他就开始频繁登门巧乐奇大本营了,在钱莱的介绍下,钱正满对他要来拜访的事儿已经有了准备。
可能是因为从事食品行业,钱正满的身材比起一般到了这个岁数的企业家,更像一个白面馒头了。
应该也有产品滤镜的加持。
一个生产让人幸福的巧克力的公司的董事长,本身就得有一个平易近人的亲切形象,一天到晚板着脸笑也不笑,谁吃你家甜品啊。
钱正满性格也比较随和,知道于朝宇上门,特意让佣人备好了很多点心,就跟家里的长辈知道自己孩子的优等生朋友要来家里玩儿似的。
“你说那小子,就顾着自己玩儿,也不知道在家待着,让于总一个人上门来。”
“没事儿的董事长,我本来就是有事相求才来的,本身就沾了钱公子的光,何况钱公子他只是比较活泼,人活一世,开心最重要,咱们赚钱也只是为了日子过得称心如意些,让自己让后代也能享受生活嘛。”
钱正满很欣赏他年纪轻轻就这么会说话,一对比,又忍不住摇了摇头:“我家那个臭小子纯缺心眼儿,我以前是真怕他创业,结果那家伙没什么本事,连赔钱都赔不了几个亿,还是跟着你这段时间才见着回头钱。来,坐吧。”
钱正满其实对于朝宇身上发生的事儿也有些了解,不过他更关注的不是于朝宇,而是永亘集团。
在他们这种级别的大集团董事长眼里,于朝宇顶多只算个被迫害的小配角。
但配角也有自己精彩的人生。
于朝宇善于讲故事,在事实中加入一些自己的立场,有时候嘴巴会说真的比实力更重要,起码钱正满听得挺来劲的,时不时笑一笑还停不下来。
于朝宇也没有就这件已经过去的事提出任何需要帮助的请求,只说自己识时务,商场上哪有永远的敌人,他只想借着这次祝寿的机会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希望永亘今后不要再刻意打压他的事业,他短期内都掀不起什么波澜来了,只想让公司活下去,没必要这么赶尽杀绝。
像巧乐奇这种国际大集团,其实去参加谌老爷子的寿宴还算是赏脸了,只不过老爷子毕竟是长辈,敬意总是要有的,所以钱正满在谌老爷子六十七十八十大寿的时候都到场了。
他们业务又跟永亘八竿子打不着,根本也不用怕永亘的人。
所以只要钱正满想带他去,谌家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于朝宇就用这一个半月时间,基本上没处理公司上的事儿,每天想着法子陪钱正满聊天。
钱董事长年纪也大了,儿子成天就知道玩儿,膝下就只剩下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女儿在国外读书,每天也是无聊的很。
于朝宇发现了,钱董事长是真的很喜欢听他讲一些中下游市场的故事,还有就是喜欢给年轻人吹牛,讲述自己的成功经验。
他听了一个半月,吃得鸡汤比他这辈子从何源那里吃得还多,也确实学到了不少,一脸求知欲旺盛的样子可把钱莱他爸伺候高兴了,真认他当干儿子。
“让你当初不要,现在我给别人当儿子去了吧。”
于朝宇回回从钱莱家回来都嗓子冒烟,瞅了幸灾乐祸的何源一眼。
何源慢悠悠地说:“我不可惜啊,我一直把你当儿子看待,但我喜欢跟年轻人平起平坐,不希望有太多人叫我Daddy,有Alan跟莉莉就够了。”
王西川也在场,当场脑子没转过来,闷了两秒钟后,喝下去那口茶还是喷了,咳嗽不止。
用古怪的眼光看着这不知道应该叫爷俩还是哥俩的俩人后,选择了迅速离场。
这都是什么父子,上梁不正下梁歪。
宴会前一天,于朝宇就提前到了酒店,晚上多少有些心神不宁。
不是因为第二天要跟他的仇人低声下气,这在生意场上倒是没什么,逢场作戏他擅长得很。他忐忑的是,经过这段时间的分析,他觉得周霄的确是已经回国了。
可是他还是没有联系自己的迹象,哪怕借别人的电话打给自己,或者是小傅。
打从去年那个圣诞节前夜的草莓慕斯之后,他就没有任何周霄的信息了,最近搜索永亘的新闻里也没有提到他的名字,还是官方发布的陈年老调,说他是公司的优秀工程师,是时代的脊梁之类的,还有周霄在读大学的一系列宣传新闻,他早就已经看过八百遍了。
那张信用卡已经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了,他可不希望就此断掉。
所以,明天,他势必要跟陈瑞星见上一面,说说话……叙叙旧了。
谌老爷子的九十寿宴,可是非比寻常……他们这种生意场上的人,活到这个岁数的可没几个,比起给谌家面子,来的人大多还是抱着沾沾喜气的念头来的。
宴会会场选在了郊区一个专门用来举办大型礼宴的酒店,黑大理石地面,高吊顶水晶灯,丝绒地毯,无处不透露着高档与奢华。
于朝宇一早就亲自开着租来的豪车,载着钱正满出发,大概一小时后到达,把车停在了礼堂门口,一下车就跟站在门口迎宾的,已经多年未见的旧情人四目相对。
陈瑞星依旧西装革履,风光满面,高傲挺拔地站在门口,跟个迎客松似的。
看来当年的那场卑鄙的胜利让他在家族里的地位真是呈直线上升啊,据说现在的地位跟谌泽映不相上下了已经,两兄弟现在就在争永亘最核心的安保业务,三年里内斗不止……当然,这中间少不了周霄跟赖响在推波助澜,充当他的左膀右臂。
陈瑞星根本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于朝宇,商业性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几秒。这是什么级别的宴会,他怎么有资格来参加?谁给他的请帖?
于朝宇对他露出了个得意的笑容,脚步不停,绕到副驾驶亲自打开了车门:“爸,下车当心。”
陈瑞星眼里全是疑惑……爸?
钱正满挺着个大肚子慢腾腾被于朝宇给扶下了车,笑了两声:“行行,别真把我当老头子,我还年轻着。”
“是是是,下次我不扶了。”
陈瑞星顿时警铃大作,钱正满他是知道的,当初宾客名单还是他亲自拟的,要公关部务必把钱总父子给请到场——他有意想拉拢钱家,钱正满他高攀不起,他那个草包儿子自己还不是手拿把掐。
这好端端的,怎么儿子还换了人?
“钱叔,好久不见。”
“哎呀,小侄子,什么时候回国的啊?”
“就前两个月的事情,这不是我爷爷九十大寿嘛,我肯定得帮忙筹措,尽尽孝心。”
“哎呀还是儿女多好啊,你看我家就这么几个,谁也不知道给他老子办个生日会,都是顾着自己的,也就是小宇懂事儿。”
陈瑞星笑着弯腰跟对方握了手,寒暄了几句,就忍不住把视线落在他身边的于朝宇身上:“那这位就是——”
“怎么了二公子,不至于连我也不认识吧?”于朝宇跟没事儿人似的冲他伸出了手。
陈瑞星现在事业正风生水起,感情生活也如鱼得水,于朝宇突然出现,绝对是给他一帆风顺的人生添堵来的。
他握住递到面前的那只手,用力一握,笑道:“只是有点意外,原来你还是钱叔的儿子啊,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呢?”
“咳。”钱正满咳嗽了一声,“大侄子,你就让我这么大的体积站在外面吹风听你们聊天?”
“抱歉,是我疏忽了,来,里面请。”陈瑞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于朝宇,这个普通的宴会因为这个人的到来,还不知道会变得多有趣。
钱正满先踏入旋转门。
于朝宇在后面停了两步,侧过头,露出狡猾的笑容:“惊喜么?”
“是挺惊喜的。”陈瑞星回给他一个笑容,“你竟然没有冲上来揍我。”
“以你对我的了解,我在外面会这么没分寸么?”
“那倒是。”
“待会儿喝一杯?”于朝宇笑着说。狗仗人势就是好用,有钱正满这棵大树,他嚣张的表情都多了几分生动的颜色。
“当然。”陈瑞星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等着看好戏的微笑。
正好,我也有人想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第104章 小周→大周
觥筹交错, 一个个人脉资源认识下来,就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再加上一些节目表演, 重要孙子在台前发表孝心感言,时不时停下来鼓个掌。
这种名人宴会就有一点不好,逼着你社交,连沙发椅子都是限量的, 他们年轻人哪有脸坐?都给钱正满及往上那个辈分的人用了。
钱正满挺个大肚子早就累了,休息了一会儿, 就示意于朝宇过来跟他一起去送礼。
谌老爷子身体不是很好, 开场后就呆了半小时, 现在已经回去休息了, 寿礼全部都由陈瑞星的父亲和长孙谌泽映代收。
“没想到啊,混到现在,连代收礼都没你的份呢。”于朝宇优雅路过陈瑞星身边的时候挑衅地说了一句,“啧啧。”
钱正满差点笑出来。
在他眼里, 做生意耍点手段其实不算什么,但是人品低劣龌龊无耻就不符合他长远发展的价值观了。
“谌董,您好, 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
谌礼兵其实真的有点不太记得于朝宇的样子了, 他也只是在当年看过网络上流传的照片, 听见于朝宇报上了名字, 才想起来这个人跟他们家老二曾经是什么关系。
“当年可多亏了您,我才能跑去拓宽宠物用品市场,发现这个市场还有那么高的油水。
“还有, 我觉得您家给我的这个教训真的非常有用,毕竟我的私生活确实比较开放, 生冷不忌,什么下作的人都能睡……”
谌礼兵当时就下了脸,一个小辈,在自己面前说什么玩意!
“也是您儿子让我知道了我的个人形象还是挺影响业务发展的,所以我现在改服务猫猫狗狗了,它们有时候可比人听话,毕竟我风流这么些年,没见着哪个客户的狗咬人,倒是我自己被人咬了一大口……”
“于总,您可以住口了。”
一道冷硬的男人嗓音传来,于朝宇扭头一看,一个头发梳得发光的精英四眼仔,曾经自己的嘴下败将——谌泽映。
“谌大少,好久不见。”
“是挺久没见,每次见于总,于总的嘴都很厉害。”
“我的嘴上功夫是不一般,好奇的话可以跟你的二弟多了解一下。”
谌泽映眉头皱了皱,下意识不想让于朝宇再多说话了,就转头两句话先把他的父亲给送走了。
于朝宇从他的眼神和动作里看得出来,这谌老大,是一点也不把他爸放在眼里,满眼鄙夷和不屑。之前干爹也跟他说过,他们谌家,基本只有谌礼兵跟老二是站在一条线上的,其他人多少都是偏心老大……毕竟谁让某些人名不正言不顺还野心勃勃心术不正呢,谁也不想跟一个根本不值得信任的人合作啊。
钱正满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干正事。
于朝宇才让人把自己准备的礼物给拿了出来,那是一副木雕书刻,大气典雅,书页形状,长宽六十公分,正中的宋体小字狠狠咬进上好的金丝楠木,写着的是谌老爷子年轻时候创业时自己喊出的‘创业守则’,十分具有纪念意义。
这份敬意属实是取悦到了谌泽映。
在谌家,一贯是谌泽映的关系跟老爷子最亲,毕竟他是唯一一个在爷爷身边养大的孙子,还是长孙,地位自然无人能动摇。
俩人都是人精,都很清楚谁是他们的敌人,没多久就开始畅谈。
陈瑞星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央,也是酒过三巡,慵懒地靠着吧台盯着那两个人。
他跟他大哥的交际圈完全不一样,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共同的朋友,甚至都可以算是没有共同的亲人……父亲为了当初硬把自己带回家的事,不得不跟自己站在一边,这几年都开始被大哥不待见了。
妹妹还算好相处,那个老幺是这么多年来从无好脸。
……于朝宇很厉害,有手段,哄得钱正满收他做干儿子就罢了,还能面不改色地跟以前破口大骂过的谌泽映攀谈,没一会儿连谌泽映这种万年扑克脸都给于朝宇逗笑了。
真是个妖精。
“对了,听说你弟弟今年毕业?回家历练?”
谌泽映说:“他也只学了点技术,不过成绩还算可以,只是不想那么快上班,还想着玩。”
“能玩是福啊……像我们这样成年之后一天没玩过的才叫命苦。”
“谁说不是呢。”
于朝宇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刚搬去周霄那大别墅的那一年,他是真没少玩,但谌泽映是真的一天没休息过,成天不是在卷学习就是在卷事业,他爸的工作能力还不如他,别的分家又虎视眈眈,爷爷有意让他接管家业,就对他特别的高要求,就这样,这个爹也没让他省心,活了三十多岁了让他多出个不安分的弟弟来。
陈瑞星眼见他们俩越聊越投机,心情越发焦躁。
他转身去打了个电话:“喂?你到了没有……宴会都过半了,你连我爷爷的面都没见着……行行,是我求着你来的,那你也稍微守时点,那会也不是缺了你一个不行……”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音量骤升的训斥:“所以你认为参加一个宴会比参与新产品研发会议还重要?我这么辛苦是为了谁在家里能站稳脚跟?你平心而论,爷爷认识我会对你的现状有任何改善么?他会为你是一个同性恋感到骄傲嘛?但是这个新项目但凡出了一丝差错,都会让你丢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孰轻孰重你分不清么?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不要用一些私人活动打扰我工作,我答应你会到场就一定会到,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我?”
“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有点着急,感觉你最近压力有点大……”
“我压力大也是为了你,你也知道,今年你哥哥那边的人脉资源和业务都发展得很快,去年行业里冒头的几个人才都被他抢走了,对你的压制也变本加厉,难道你就想止步于此吗?”跟着那边的音量又降下来了,变得冷冰冰的,“要是你不需要我,那我就辞职了。”
“诶,你看你,又来了……我不催你了行不行。”
“那你到外面来等我,我还有半个小时就到。”
“还有半个小时,你也不怕冻死我……”
“不等就算了,我让司机调头,师傅——”
“行行行我等我等,你快点吧。”
然后是对面先挂断了电话。
陈瑞星头痛,看了眼时间,还是准备出去接人了,那可是个随时都能黑酒店监控的危险分子,还是别冒险偷懒了,回头被查到了又大吵一架。
脾气这么大的大少爷,就于朝宇那个性子,是肯定忍不了的,他们俩绝对没可能。
于朝宇其实也是第一回知道原来谌家的老幺跟周霄是一个大学的,之前见面的时候他光顾着替陈瑞星骂人了。
谌泽旭比他大哥气量是小不少,不过于朝宇哄着这种大学还没毕业的小男生还是有经验的,笑着赔了几句不是,人就开始轻飘飘的了,闲聊的时候就顺便知道了人家是跟周霄一个专业。
“那你们应该认识吧,那家伙在学校应该还蛮出名的。”
“什么叫认识?我们一个宿舍的。”
谌泽旭倒是知道于朝宇跟周霄的关系,但是于朝宇不知道周霄跟他的。
谌泽旭喝了口红酒,眉眼间还有些怅然:“那家伙看来是真的还在生我的气,我给他发消息他一个也没回。”
于朝宇心想,废话,他连我都不理,能理你。
“我有次放暑假还去硅谷的公司找过他,当然我主要是去旅游,不过他看见我跟没看见一样,真没礼貌……”
应该不至于啊,做人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他想。
“还总是跟那个私生子在一块儿,我早就看他俩不对劲了,一个手机两个人用真是恶心死了,果然没多久他们就勾搭到一块儿去了,真想不通——诶!”
谌泽旭说着说着,被于朝宇失手给泼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礼服上的红酒印子。
“不好意思啊,我可能有点喝多了,手不稳。”于朝宇耳边还只回荡着‘勾搭’两个字。
……真美妙啊,这个夜晚。
他扩大了新的人脉,当着陈瑞星的面跟看他不顺眼的兄弟相谈甚欢……还知道了一个超级劲爆的大八卦。
这个时候宴会已经差不多要接近尾声,宾客也走得差不多了,会场空旷下来,要寻找仇人的身影还是很方便的——好像陈瑞星已经消失在会场快半个小时了。
随后,感应门再次旋转起来。
于朝宇盯着那扇门,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姗姗来迟。
五秒钟后,瞳孔骤缩。
门内走出一个他熟悉到了极致,气质却又同他记忆中有些许不同的侧影——
宽肩窄腰倒三角,逆天大长腿,身高保守估计187,脊背挺阔,步伐生风,简直是完美的青年男性体态。
那人在会厅明亮的灯光下微微转过脸来,于朝宇心脏顿时狠狠一跳。
剑眉压鼻,瞳孔漆黑,眸光专注,五官盖不住的英气逼人,比去年新闻里见过的还要好看上好几个层次。
于朝宇不自觉干咽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周霄穿得这么稳重过,也没觉得黑色能这么衬他的肤色,明明在自己心里还是个喜欢唠叨的臭小子,可眼前的人却完完全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一个他刻板印象里,礼貌疏远、沉稳克制、谁也不会轻信的成年人。
连行为举止都仿佛经过了协调训练,与人交际变得如此游刃有余,于朝宇端着高脚杯朝他走过去的这几步,他已经跟两个人打过了招呼。
而转过头来的瞬间,俩人冷不丁四目相对。
于朝宇本来以为对方最起码会惊讶一瞬,但那两道相汇的视线仿佛从来就没有接触过,又丝滑地飘走了——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他。
可他却该死地在那没有丝毫尊敬、冷淡至极的视线扫过自己身体的时候狠狠兴奋了一下。
连心口都开始滚烫。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
……操。
老子果然是个变态。
第105章 绑架+1
于朝宇定了定心神, 朝他们走了过去,像一幅缓缓展开的优美画卷,往前转身站定, 闯入了他的视野,举了举手里的高脚杯,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容。
“别来无恙啊,这么久不见, 就假装看不见我?”
陈瑞星抬起下巴,笑盈盈的, 俨然一副所有者的姿态:“人家都主动找上门来了, 别不理人, 多不礼貌。”
他身边的男人只是垂眸, 扫了于朝宇一眼,语气毫无波澜:“于总,好久不见,刚才确实没看见你。”
“怎么?留学几年, 近视了?”
“是有一点。”
于朝宇眯了眯眼。
走近了,才有一种真切的实感——周霄整个人的气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于朝宇本身是一个非常善于跟人拉进距离的人,可以说, 这是他的天分, 可他从未遇到过曾经朝夕相处过的人, 忽然变得如此陌生、不可靠近、明明白白感受到对方抗拒跟自己深入对话的情况。
陈瑞星似乎对周霄的表现很满意, 勾起嘴角:“亲爱的,不打算跟你的老东家介绍一下我们的关系?”
“你跟他不是前男友吗?怎么,这么多年都没私下联系?”周霄扫了一眼陈瑞星。
陈瑞星还以为他又吃醋了呢, 笑着在他后背拍了两下:“这怎么又生气了,我可没背着你再联系他。”
于朝宇冷嘲热讽道:“是啊, 所以我也不知道您二位现在搞在一起去了,没看出来啊周少爷,你倒是很会挑巴结的对象嘛。”
周霄对此评价没有任何好说的,于朝宇也没指望他当着陈瑞星的面会有什么解释。
可陈瑞星来了一句:“也难怪你不知道,毕竟他从一开始接近你也只是为了那栋房子罢了,你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这在生意场上可不应该啊。连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都能骗到你。”
“啧,我这不是当年还年轻嘛,被咬了也没来得及还嘴,现在可不一样了,狗咬人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陈瑞星眯起眼睛:“这是我爷爷的寿宴,你最好嘴巴放干净点。”
于朝宇笑出声:“哎哟,更脏的我还没说出口呢。”
周霄对他们这种寒暄没有兴趣:“爷爷在哪儿,我去送个礼就走了。”
“这么着急干嘛?跟我一起去跟爷爷屋里说说话?他老人家上去休息了。”
“不用,我赶着回酒店,那个会议还没结束。你自己少喝点就行了。”
“也行,东西交给我爸就行,我带你过去。”
于朝宇紧盯着周霄的侧脸,看着他的眼睛,却完全无法猜到他的心里在想什么——毕竟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这也实在情有可原,虽然不是自己想看见的。
陈瑞星见他一直盯着周霄不错眼,就知道于朝宇是真的不高兴了,在他的视角里,现在应该是两个曾经都很喜欢他的人搞在一起,就算是于朝宇,心理上肯定也接受不了,觉得丢脸。
他故意凑过鼻子在周霄的衣领上闻了闻,点头满意:“我送你的香水还有么?快用完了吧。”
“陈总鼻子真好,一看就是好狗。”于朝宇讽刺的话憋都憋不住,冷笑。
陈瑞星狠狠瞪了他一眼。
周霄路过于朝宇的身边,低头斜睨了他一眼,正好看见于朝宇挑衅的笑容。
俩人一个面无表情前行,一个含着笑转身离开,谁都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谌礼兵倒是知道自己儿子跟周恒的儿子搞到一起去的事儿,听说当时在硅谷的公司群里都讨论爆了,总经理追手底下一个项目主管追得连尊严都快不要了,成天跟哄着什么公主似的低声下气,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还能容忍对方对自己贴脸开嘲讽,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他知道的时候就没忍住骂了陈瑞星几句,后来听说对方是周恒的儿子,想想也就没多说了。
周霄就是知道他们都想利用自己的身份,虽然平时没什么用,但必要时候总会有点用处。
谌礼兵也没跟他说什么话,周霄把东西送到了,硬邦邦说了两句客套话之后转身就走了,都没多看陈瑞星一眼。
谌礼兵问:“你确定你们俩是在谈恋爱?他怎么这么大一点礼貌也不懂?出去也这样?”
“他是个变态工作狂,我把他从一个重要会议上硬喊出来的,生气了,我手里好几个项目都离不开他,再说他年纪还小,让着他点儿也没什么。”
谌礼兵摇摇头:“生个儿子才是正经的,你这是搞什么呢。”早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就干脆别争,现在把他夹在中间,跟老大闹得僵。
自己是偏心他也不是不偏心他也不是,骑虎难下的……老大可是正儿八经生了两个儿子。
陈瑞星面上敷衍了几句,说自己也只是玩玩,但心里想的是,生了儿子你就一定要吗?还不是扔在外面十多年不闻不问。
“算了,你爷爷在上面,估计睡着了,你要上去等着见一面。”
“我知道,我晚上就住这儿,明天上午也在。”
陈瑞星回头找到周霄,看了眼,他没有跟于朝宇在一起,而是在打电话,走过去问:“今晚上你要跟我一起住这儿吗?”
周霄回头盯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讲电话,起码讲了二十分钟。
陈瑞星已经等的有点不耐烦了。
周霄收起手机:“怎么了?嫌我分太多时间给工作?”
“我哪儿敢啊?您日理万机,比我这个总经理还忙呢,我要是说你一句,不得三天不理我。”陈瑞星不是头一回被他的敬业精神折磨了,但凡因为私事耽误了周霄的工作,这家伙就会立刻翻脸,你还说不出他什么错处,人家一心一意想着工作,为你在家族争取一片天,甚至这两年确实功劳颇多,你拿什么理由去指责人家?
他知道周霄这么努力也是为了多给他自己赚点分红好早点还清债务,每次一因为这个跟他吵起来,周霄就会说:“那你帮我把债务都还清了吧,这样我才能一心一意想你的事情。”
但这几个亿的流动资金他是真的拿不出来,他也不想拿,因为这个债务才是他信任周霄的资本,一旦对方没有经济压力了,那他还真控制不了这个人。
每当这时候,他就会收获小男友一个冰冷的眼神,然后只能哄着人家赶紧去工作,自己在办公室等他结束,然后再去约会。
不过大部分时候,这个时间点都会超过十一点,最后俩人也只能利用路上开车兜风的时间闲聊一会儿。
而且这个大少爷还特别传统,没结婚之前绝对不接受上床,连亲嘴都不行。
陈瑞星觉得把他们家祖坟扒拉出来都找不到一个这么传统的人了。
“怎么?我父母就是这样的,他们俩结婚两年以后才有的我,这很奇怪吗?”
“那只是因为他们计划生育了你,又不是说婚前没性行为,只是带了套而已啊。”
“我就是接受这样的教育长大的,我爸说结婚之前他都没亲过我妈,你觉得接受不了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陈瑞星不知道从周霄嘴里听到过多少次这句话,每次都会被打败。
“何况我本来就不是同性恋,我接受不了这个,你们这个群体都非常没有感情道德观……结婚前我没办法轻易相信你。”
陈瑞星简直头大,那是因为你接触的第一个同性恋是于朝宇,那家伙的确是没有什么道德,但……说这个话的人是个没谈过恋爱,甚至连早恋情结都没有过的,比自己小十岁的男生,都还没大学毕业,只是个学生呢,每天除了学习工作根本也没时间谈恋爱,他也的确没有理由怀疑人家在这方面的纯情。
周恒这么多年也的确对妻子一如既往地忠诚,妻子过世这么多年,连个情妇都没有,养出来的儿子有点洁癖和坚持也正常。
所以也没人知道,到目前为止,他对这位大小姐最出格的举动也只是拉拉手,纯柏拉图。
而且每次在外面稍微亲密一点回家都会被冷战,尤其他们生活在美国,对比一下其他的情侣,周霄简直保守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可坏就坏在,人长了一双眼睛。
陈瑞星每次在自己家书房门口看到暖色台灯下,那个刚刚成熟的少年,坚毅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年轻健康、充满活力的身体,只能看却吃不到嘴里的那种心痒难耐都会瞬间催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干脆跟他结婚算了。
但他一次也没有提出,因为他的婚姻必须也要有价值,他要看爷爷的态度。
这个老爷子最看重的就是老大,但是看重也看重不了多久,老人家都九十高寿了……要是自己跟男人出国结个婚,能打消他对自己的防备,那结婚也无所谓。
如果反对,那他就不结,总而言之,一定要顺老爷子心意。
遗产比较重要。
“行了,你去看爷爷吧,我要回去看资料。”周霄低头看了眼腕表,拧着眉头。
“行,早点休息,别太累了,你看你那个黑眼圈,我让司机送你。”
周霄刚出大门,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打着双闪,也不走,周围也没有别人,车子在他面前摁响了两次喇叭,提醒他上车,他就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但是顷刻间,他就感觉到车内的氛围不对,他的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藏在红酒分子中的橙花香味,还很清晰,刚喷上不久的。
他猛地转过头去,果然,于朝宇就在驾驶坐上看着他,露出满含耐心的微笑:“少爷,咱们要去哪儿啊?”
周霄看了他一秒钟,握住了门把手,说:“不好意思,我上错车了。”
“是吗?但是来不及了。”于朝宇立刻锁上车门,勾起嘴角,一脚油门踩了下去,“你已经被我绑架了。”
第106章 我不想回到你身边了
绑架。
真的好新鲜的词。
于朝宇也不问他要去哪儿, 非常自觉地往自己落脚的酒店方向开。
一路上,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车内涌动着令人心烦的宁静。
周霄从于朝宇开车的速度里看得出来, 于朝宇其实心情不太好。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来,问:“你喝酒怎么敢开车?”
“不好意思,我喝了一晚上葡萄汁。”身上的那些红酒味都是在会场里沾染上的。为了控制住自己的行为, 不在看见陈瑞星的时候就给他一个拳头,耽误正事, 他可是根本就没打算喝酒。
“我要回酒店。”
“不就是酒店嘛, 在哪儿住不是住呢, 待会儿我给你再开一间。”于朝宇无所谓地说。
偏偏周霄人在车上, 无路可逃,只能悉听尊便。
于朝宇不时地偷看身边……这家伙,真的是不得了了现在,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能忍得住一句话也不问自己,甚至连寒暄都不愿意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