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私藏月光 盒不困 31458 字 8个月前

第81章 她考虑过当小三

林漾月第一次说喜欢她。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不是喜欢她笑起来亮晶晶的眼睛,不是喜欢她工作时的认真,不是喜欢她情动时泛红的耳尖——而是喜欢她,喜欢舒图南。

却是在这种情形下。

舒图南想问她,琛玉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值得放弃两人的感情,用婚姻去交换?

又问不出口。

林漾月是一个理智又清醒的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一直在为之努力。

琛玉当然重要,拥有琛玉意味拥有权力。琛玉是林漾月意识觉醒的开始,是从十几岁起就开在她心头的花,是她要打碎的玻璃罩。

可是她呢?她对于未来的规划里,从来都没有她的位置吗?所以她才从不轻易说喜欢,也不跟她谈以后。

“我不同意结束。”舒图南抓住林漾月的手腕,“无论你打算做什么,我都可以和你在一起。”

“乖一点。”林漾月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在哄闹脾气的宠物。这个语气舒图南太熟悉了,每次她准备在办公室通宵达旦时,林漾月都是用这样的语调说“该回家了”。每次她因为画不出满意的设计焦虑时,林漾月也是这样揉着她的头发说“已经很棒了”。

现在,她也用温柔的语气说:“听话。乖乖结束我们的关系。”

舒图南和林漾月在一起三年半,无时无刻不在揣测她的心意,她太了解她,以至于立刻猜出她没说出口的下半句。

不要给她造成困扰。

林漾月做下的决定,没有人能更改,所以她该乖乖离开,别给她带来麻烦。

舒图南突然就说不出话了,她站起身,手捂住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保留最后的体面。

走出办公室之前,林漾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几乎不可闻,她说:“不要恨我。”

舒图南更伤心了。

她才不会恨她,她也没有理由恨她,如果不是林漾月,她说不定还在那个小山村里。

:=

她是她的小狗,小狗被抛弃也不会记仇,只会默默离开,哪怕以后漂泊无依,也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乖,主人才不要她。

*

走出琛玉大门,外头太阳热烈得让人发昏。舒图南站在台阶上恍惚了一瞬,险些踩空最后一级阶梯。

她踉跄着走到马路边上,慢慢蹲下来。刚刚好像把脚扭了一下,此刻脚踝正在灼热地疼。可这痛感反而让她觉得真实,至少证明自己还活着,心脏还在跳动。

虽然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行人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穿高跟鞋的白领姐姐一边讲电话一边赶路,外卖骑手灵活地穿梭在车流中,牵着孩子的母亲轻声细语地哄着哭闹的小孩。所有人都朝着明确的方向前进,只有她像个被丢弃的小狗,茫然地滞留在原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姜予乐发来的信息。舒图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无处可去。

既然要和林漾月分开,自然没理由再住她那里,幸好学校宿舍可以住到六月底,不然她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

她给姜予乐回信息,没过多久一辆minicooper停在她面前,车漆倒映她的样子:苍白的脸色,红肿的眼睛,木然又呆滞。

“上车。”姜予乐什么也没问,只是帮她拉开车门。

车辆行驶至公寓,姜予乐陪着她上楼,帮她将东西搬到客厅。几件常穿的衣服、常穿的鞋子、洗漱用品。

舒图南坐在沙发上,沉默着看姜予乐忙前忙后,所有东西一共装了一个行李箱,就是她近四年的全部痕迹。

姜予乐:“就这些了?我看衣柜里还有…”

舒图南机械地摇头,衣柜里还有些东西,成套的高定,昂贵的首饰、限量版的包包、都是林漾月买的,她不想带走。

她带走的,只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宿舍里安静得可怕。这个时间点曾露在图书馆埋头复习,伍梧桐和夏然周末都会回家。

四张床铺整齐排列着,只有她的那张凌乱地堆着刚搬回来的行李。

姜予乐站在门口,欲言又止:“那个…今晚要不要我陪你。”

舒图南摇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想自己待会儿。”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寂静立刻如潮水般涌来。舒图南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书发呆。

过了许久,她缓缓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眼睛被刺得生疼。锁屏是她们在安纳西拍的照片,她从背后搂着林漾月,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美好得就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她划开屏幕,消息列表空空荡荡。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忘了她的存在。

舒图南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自虐般点进林漾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两天前。她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漾月姐姐”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打给她,她会接听吗?就算她接了,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求她不要赶走自己吗?没用的,她试过了。

舒图南又想哭了。

关掉手机,将衣裳挂好,行李箱收进柜子,舒图南躺在宿舍床上,情绪突然决堤。

窗外传来同学们的嬉笑声,楼下有人在弹吉他唱情歌。整个世界都在正常运转,只有她的时间停滞在了林漾月说合约到期的那一刻。

她蜷缩在硬板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痛哭起来。枕头很快湿透,闷得她喘不过气。舒图南翻身仰躺,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她没有擦眼泪,反正擦了也会源源不断流出来。

手机突然震动,舒图南心跳漏了半拍,立刻打开手机,却是姜予乐发来的:“给你点了外卖,记得吃。”

*

从林漾月家搬出来后,舒图南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白天,她照常上课,和舍友们一起去食堂吃饭,甚至还能在伍梧桐讲笑话时跟着笑两声。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凌晨三四点才能勉强入睡。

舒图南觉得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在所有人面前扮演“没事人”的角色。她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准备毕业论文,照常筹备毕业设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有时候她会突然走神,回过神时发现笔记本上写满了“林漾月”三个字。有时候,她会吃到某道菜时眼眶发热,因为那是林漾月最爱吃的。

这段时间她挺忙的,做了很多事,去图书馆值班,帮辅导员整理资料,协助社团准备毕业大戏。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脑海里就会浮现林漾月的脸。

她低头看文件时微蹙的眉,她喝咖啡时摩挲杯壁的小动作,深夜纠缠时落在她发间的呼吸。

每个夜晚,舒图南蜷缩在被子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不敢肆意宣泄,怕吵醒室友,更怕她们发现自己的异常,让她们担心。

五一前两天,舒图南接到了廖依的电话。

电话那头,廖依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高校长病了,挺严重的,你五一有时间回容美镇看看她吗?”

舒图南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廖依如今在容美高中念高三,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平时课业紧,只有五一才放一天假。

她没想到,廖依会特意抽时间去看高校长,更没想到,会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

“高校长怎么了?”

“听说是心脏问题,住院了。”廖依顿了顿,“她一直念叨你,说你很久没回去了。”

舒图南沉默了一会儿。

这几年容美镇变化很大。因为发展旅游,镇子附近修了高铁站,从宁城坐一个小时高铁就能到,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先坐跨城大巴到县城,再转车颠簸回去。

即便交通便利了,她也很少回去,那个地方对她而言没有太多美好记忆,她只想逃离。

但她想去看看高校长。

她最终答应,“我会回去。”

五一返乡人潮汹涌,舒图南好不容易候补到无座车票。候车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列车信息,舒图南盯着“容美镇”三个字,恍惚间记起两年前。

那年春节,林漾月陪她回容美镇探望高校长,旅途中她忐忑又期待,因为她已经提前计划好,要在容美镇的温泉酒店中表白。

那时候林漾月说,想要维持现在这种关系,她不想改变。

当时她以为林漾月只是还没准备好。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犹豫,而是清醒的划界。从始至终,林漾月都清楚地知道这段关系的边界在哪里。

她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用金钱买她四年,她的想法从未改变,贪心的是她,一直试图向她索要更多。

舒图南又想哭了。

列车进站,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去。舒图南被人流推搡着检票,上车。

列车启动,窗外的高楼大厦开始后退。舒图南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宁城的高楼一点点缩小、消失。

当列车钻进第一个隧道时,黑暗骤然吞噬了一切,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憔悴的倒影。

真的好憔悴,眼下青黑,无精打采,像一百年没吸到血的吸血鬼。

她回宿舍这些天,伍梧桐总是“恰好”多买一杯奶茶塞给她,夏然会默默帮她整理散落的文稿,曾露甚至破天荒地提议全宿舍一起看恐怖片。这些反常的体贴,分明是她们察觉到了什么。只有她自己,还固执地以为伪装得很好。

列车到站,列车员开始催促下车,舒图南迈入拥挤的出站通道。人潮像浑浊的河水般推着她向前,四周尽是重逢的欢笑,出站口挤满了举着接站牌的人,没有一个在等待她。

舒图南在*镇上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从小旅馆醒来时,窗外传来早市摊贩的吆喝声。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想起自己已经回到了故乡——这个曾经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唯一能收容她的避风港。

廖依早早就在医院门口等她。女孩比上次见面时高了不少,蓝白相间的校服端正穿在身上,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舒图南也没有空手,她手里拿着水果和鲜花。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白炽灯在瓷砖地上投下惨白的光,舒图南跟在廖依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去乘坐住院部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时,廖依突然开口:“我以为林小姐会和你一块儿来。”

舒图南呼吸一滞:“她…最近很忙。”

廖依“哦”了一声,“高校长一直念叨她…”

推开病房门时,里面正传来一阵笑声。四五个年轻人围在病床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其中两人舒图南认识,高中同班同学,从初中就同校。

“哎哟,这不是图南吗?”高校长第一个看见了她,眼睛一亮,撑着就要坐起来。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舒图南僵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花束包装纸。

“好久不见啊。”当年坐在她后桌的女生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朝她招手,“听说你考去了宁大,厉害啊。”

“你特意从宁城过来的吗?就是个小手术,你们一个个,搞得跟临终关怀似的。”高校长摸摸胸口,那里埋着崭新的心脏起搏器,“医生说了问题不大,就是要注意别太劳累…”

老人的目光在她身后搜寻着什么,最后有些失落地收了回来。

舒图南知道她在找林漾月,心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她低头整理花束的包装纸,把那些褶皱一遍遍地抚平。

高校长的精神还不错,陪着大家说了一会儿话,多数时候是别人说,她听。

探视时间结束,护士板着脸将吵吵嚷嚷的年轻人赶出病房。舒图南走在最后,注意到后桌同学一直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看她。

“是有什么事吗?”她直接问道。

同学的表情有些犹豫。“哦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还记得叶心童吗?”

她压低声音,“去年过年同学聚会你没来,她讲了一些关于你的…不好的话。”

难怪她进病房时,大家齐刷刷看她。

见舒图南面色不愉,她连忙补充:“…你也别放在心上,大家现在都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没人会相信她。对了…你在宁大念的专业,是你当初填报志愿时选的吗?”

舒图南皱眉,“什么意思?”

“唉…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讲,你还记不记得,那年考完出分后,老师组织家里没有电脑的同学在学校机房填志愿。我听说,叶心童把有希望考上宁大的同学的志愿都改了,改成和她一样的专业。她真是神经病,高中当公主没当够,大学还想有人伺候她。”

舒图南猛地转头:“是她改的?”

她原本报的宁大法学,收到的录取书上却是珠宝系,这些年她不止一次庆幸这个阴差阳错,让她离林漾月更近一步。

“本来这事儿大家都不知道,但她在容美高中实习时,和管理机房的老师…不清不楚的,才被人爆出来这件事,现在好几个同学在搜集证据打算起诉她,你要不要和她们一起?”

“我记得那个老师…有家庭。”

同学露出嫌恶表情:“是啊,大家都挺意外的,她那么趾高气扬的人,居然会给人当小三…破坏别人的家庭,哪会有好下场。”

舒图南的心突然狠狠颤抖。

这些天舒图南不是没想过,哪怕林漾月结婚了,她也可以继续和她在一起。

第82章 不要陷在不见天日的感情里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爬上她的心头,吐着信子诱惑她:只要不放手,只要装作不知道,她就能永远留在林漾月身边。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个道德败坏的人。让人不齿的、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形象,居然成了她内心隐秘的渴望。

舒图南觉得自己真是要疯了。

同学还想跟她聊一下起诉叶心童的事,舒图南却只是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改天吧,我还有些事要办。”

她没有骗她,这次回容美除了探望高校长之外,她确实还有一件事。

舒图南在老邮局旁边找到一家丧事铺,丧事铺没有招牌,一进门,地上摆着各式香烛纸钱。

“要两捆纸钱,一对香蜡。”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包好纸钱和香蜡,又塞给她一个打火机。

“山里高燥,小心着火。”

舒图南点点头,抱着纸钱坐上乡镇大巴。车厢里弥漫着柴油的味道,几个老人用方言大声交谈着。她靠窗坐着,看着街景一点点后退,最终变成连绵的青山。

山路颠簸,让人发晕,到终点站时司机粗声粗气喊了一声,“到了!”

舒图南抱着纸钱下车,走过熟悉的村道,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山上走。半山腰的坟茔很久无人打理,已经荒草丛生。她跪下来,用石头压住纸钱,点燃香蜡,青烟袅袅升起时,她终于哭了出来。

她边抹眼泪,边往火堆里送纸钱,山风突然变猛烈,卷着燃烧的纸钱打圈,舒图南仰起头,看着火星在空中飞舞,灰烬随风飘散,忽然想起奶奶曾经跟她说,纸钱旋转代表“先人”在听她说话。

真好,有人在听她说话,是爸爸妈妈吗?

可是她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悲伤她的委屈她的难过,仿佛被堵在嗓子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发出哀伤的呜咽。

她不知道自己在山上待了多久,天色渐晚,暮色像薄纱笼罩山野。舒图南在坟前磕了个头,与父母告别。

一步一步走下山,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脚都留下清晰的脚印,很快又被野草覆盖。

乡镇大巴已经收班,山里也没有出租车,舒图南拖着疲惫的脚步,一步一步朝山下走。

暮色四合,山风渐凉。舒图南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浮现出第一颗晚星,久到前方终于能看见城镇零星的灯火。在最后一个转弯处,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前方有一个熟悉的石墩,是她上学路上的休息站。石墩静立在那里,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走过的路。从集仁村到容美镇,她走过无数次。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晨光熹微,披星戴月。

她曾经决绝地离开这里,如今又狼狈地回来。

但是,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不是吗?至少如今,她已经有能力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如果十几岁的她,知道她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她会说什么?

舒图南想,她或许会说,“这条路你走得很辛苦,你一定要有很好的未来。舒图南,不要陷在不见天日的感情里。”

*

又过了一个多月,毕业如期而至。

今天是个阴天,舒图南站在宁大大礼堂外,学士帽的流苏被风吹得晃动。

她原本不想参加毕业典礼的,但姜予乐硬是拉着她来,美其名曰“四年青春总要有个交代”。

大礼堂内冷气开得很足,舒图南坐在珠宝学院方阵里,低头翻看毕业手册。看到“特邀嘉宾”那一页时,她的手指突然顿住。那一页上印着是林漾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宁大杰出校友”。

台上校领导正在致辞,舒图南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主持人宣布“有请林漾月女士为毕业生寄语”,她才猛地抬起头。

林漾月穿着剪裁利落的衬衫和职业裙走上台,好久不见,她似乎比上次分别时更瘦了些,下颌线愈发清晰,脸也小小一片,衬得眼睛大得惊人。

但她的气色很好,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整个人散发被权力滋养的人才有的光彩。

舒图南坐在人群里,死死低着头,手指指节掐得发白,一眼都不敢看她。

这些天她过得并不容易。离开林漾月以后,思念与绝望在心底疯狂滋长。思念她眼里的温柔,思念她工作时候的小习惯,思念落在自己眉心的吻。

却又绝望她的冷漠绝情,绝望她连一个回眸都不肯施舍,绝望她从来不接她的电话,绝望她将那些缠绵的夜、那些相拥的晨,都轻飘飘地归为“合约”。

她日日沉溺在回忆和妄想的漩涡里,清晨刷牙会想起她,路过咖啡店会想起她,甚至深夜惊醒也会下意识想起她。

酒量那么差的她,居然也学会买醉。她在酒吧最暗的角落,灌下一杯又一杯苦酒,有时醉得狠了,会恍惚看见她就坐在对面,还是那副矜贵模样,温温柔柔对她说:“南南,别喝了。”

直到某个宿醉的早晨,舒图南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睛,突然笑出眼泪。

她的心底,最终涌现的感情,居然是恨。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恨她把自己从泥沼里拉出来又推下悬崖,恨她教会自己摘取星星又亲手遮住所有光亮。

更恨她连这恨意都显得如此可笑。

所以她低下头,不看她。

不敢看,不该看,不能看。

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要忍不住去求她回头,求她怜悯,求她爱自己。

那也太没骨气了,毕竟在林漾月的人生词典里,她不过是个可以随时抹去的错别字。

林漾月结束致辞,台下响起热烈掌声。下台前,林漾月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掠过珠宝学院方阵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毕业典礼结束,走出大礼堂众人才发现外面下着很大的雨。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打湿学生们的衣角。礼堂的檐廊下挤满了躲雨的学生,嬉笑声、抱怨声混成一片。

林漾月出现的时候,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她撑着黑伞,自雨水中缓缓走来。灰蒙蒙的世界突然失了焦,雨幕中熙攘的人群褪成模糊的水彩,檐角滴落的雨水凝固在半空,只有她踏着水花走来。

她就这样走到舒图南面前。

“你有没有带伞。”

这句话问得好刻意。舒图南想,她当然没带伞,不然怎么会站在这里。

今早出门时天气尚可,谁会预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就像她没预料到,林漾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她面前。

她真是个坏女人。

和她在一起时处处避嫌,从不在公共场合与她并肩,连递文件都要隔着办公桌。分开后才肯施舍这点怜悯,像给流浪狗扔一块过期的面包。

雨声太大,舒图南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不用了。”

林漾月还想再说些什么,舒图南已经转身冲进雨幕。学士服的衣摆在风中翻飞,像只断翅的鸟。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发梢流下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林漾月望着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眼底划过一丝无奈。忽然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姜予乐,问她:“我们可以聊聊吗?”

姜予乐点头:“当然。”

两人走到礼堂侧面的檐廊下,雨声隔绝外界的喧嚣。林漾月收起伞,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舒图南…最近过得好吗?”

姜予乐坦然:“不太好。”

她能察觉到舒图南和林漾月的感情出现问题,但舒图南不说,她便不问,有些伤口,旁人问得越多,反而越难愈合。

而且,这两人是个什么状态,猜也猜得出来。

舒图南从林漾月家搬出来后,整天失魂落魄眼里苦涩弥漫,再加上她醉酒后的啜泣,深夜里的喃喃,细碎的痕迹像散落的拼图,拼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局。

旁人的感情,姜予乐本不该说什么,但舒图南是她的朋友,见她这副样子,自己免不了心疼,就忍不住控诉:“从你家搬出来后,舒图南就过得不太好。以前很爱笑的一个人,现在每天沉默寡言的,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林漾月垂眸,沉默很久,才说:“请帮我多照顾她。”

姜予乐皱眉:“不是照顾不照顾的问题,是她整个人都被击碎了。你知不知道分手带给她的伤害有多大?有天她喝醉了跟我说,‘她走了也好,不然我总担心她要走’。你明白吗林漾月,在她的潜意识里,你迟早是要走的,她从来没有相信过自己会被你坚定地选择。”

林漾月的脸色瞬间变苍白,方才优雅从容的姿态荡然无存。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主人,她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那个从集仁村被她带回家的女孩,骨子里始终有寄人篱下的不安。

舒图南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会记下她花过的每一分钱,会在分手后第一时间收拾好行李箱。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细小的刺,全部扎回林漾月心上。

“我以为…我把她照顾得很好。”

姜予乐摇头:“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林漾月垂眸看着地面,周身弥漫浓得化不开的难过,连雨水都冲不散。

姜予乐叹一口气。

其实她很想不管不顾地指责林漾月是渣女,骂她玩弄舒图南的感情。但是舒图南那么难过,也没说她一句不好,大概也不会愿意自己替她说。

她知道,像林漾月这样的人一定有很多身不由己,无论她和舒图南的感情出现什么问题,都不能说全是林漾月的错。

雨势渐小,姜予乐用手遮住脑袋冲进雨里,很快消失不见。林漾月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停车场。

开着车在校园慢慢行驶,不知不觉她竟然将车开到舒图南宿舍楼下。望着熟悉的灰白楼房,林漾月将车缓缓停下,脑海里浮现第一次接她的情形。

那时她刚出差归来,迫不及待就来找她。将车开到这里她在车上小憩一下,再睁开眼时,就看到舒图南站在车门旁边,用身子帮她挡住热烈的阳光。

舒图南的感情赤诚又热烈,但她却没有办法回应她。

林漾月低着头,忽然感觉心里钝钝的痛。

发动车子缓缓驶离熟悉的小路,后视镜里宿舍楼渐渐变远,林漾月最后看一眼宿舍楼,猝不及防看见熟悉的身影。

是舒图南。

舒图南坐在宿舍楼背后的台阶上,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地方。

她整个人湿淋淋的,学士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她就这样坐在雨中,不知道在等谁。

林漾月的心猛地揪紧。

她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顾不上熄火,就这么仓皇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衬衫,但她全然不顾。她快步走到舒图南面前,唤她:“图南。”

你为什么不回宿舍,你为什么在这淋雨,你是在…

等我吗?

她伸手想碰舒图南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舒图南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她的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姐姐,我给你打过好多次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当然是怕自己心软。

怕在深夜听到她的声音,就会立刻驱车去找她;怕见到她红着眼睛的样子,就会忍不住将她搂进怀里;怕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会在她一声“姐姐”中土崩瓦解。

她费尽心机用尽手段,绝对不可以回到原点,所以她做了她认为正确的选择。

林漾月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让人担心。”

“除了你,还有谁会担心我。”

“你还会遇到很多人。会遇到新的朋友,爱人…你的人生不会停留在雨里。”

“可我只想要你。”

林漾月沉默半晌,最终只能说:“对不起。”

舒图南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像是最后一盏灯也被雨水浇灭。

她慢慢站起身,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去。“我明白的,你不用道歉的,姐姐。

我会去走我该走的路。

也祝你幸福。”

哪怕她的幸福里,没有她。

舒图南转身走进雨里,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我第一次去Mist的时候不知道点什么,调酒师随便给我调了一杯,我觉得很好喝。姐姐,纵然感情不由自己做主,我也希望你有这样的好运气。”

林漾月站在原地,看着舒图南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浸湿的棉花,让人窒息让人说不出话,林漾月闭眼,用尽全身力气,终究只能挤出一句:“我走了。”

舒图南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她不敢停,怕一停下就会忍不住回头,怕看到林漾月还站在原地,更怕看到林漾月已经离开。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竹子,倔强地走向雨幕深处。

林漾月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天,在每个转身的瞬间,舒图南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舒图南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天,林漾月其实没有走。她始终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才缓缓蹲下身,放任自己哭出声来。

第83章 决心离开的人,是没有手拿花的

二零一九年,六月。

窗外蝉鸣聒噪,宿舍楼下的毕业生们抱着花束合影,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扎人耳朵。

舒图南的邮箱突然跳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来自米兰设计学院。

她的手指握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点开。

一个月前她申请了米兰设计学院,投递资料的那个深夜,林漾月依旧没有接她电话。当时舒图南填写着表格,内心抱有一丝希望:如果没被录取,就证明她和林漾月之间还有回旋的余地。

米兰设计学院每年开放给亚区的招生名额极少,而且招生门槛极高,即使舒图南大学四年绩点在年级前5%,也没有绝对的信心能申请上。

怀着忐忑的心情,她点开邮件。邮件打开之后是一封全英文的录取通知,邮件末尾还附了句手写的意大利语祝福:IltuotalentoèelalucedelsoleaMilano(你的才华如同米兰的阳光)。

舒图南突然笑了。

命运给的答案这么干脆。

她关掉邮箱页面,打开计算器,开始计算留学的费用。

最重要的开支是学费,各国留学学费的差异极大,米兰设计学院作为公立院校,有阶梯式减免学费制度。减免条件根据学生家庭收入水平划分三档,舒图南是孤儿,可以划入最低档。

这意味着她每年只需支付1200欧元学费——不到巴黎院校学费五分之一。

再然后是房租,意大利的房租比欧洲大多数国家低廉,这是舒图南最终选择米兰设计学院的主要原因。她仔细研究过欧洲各国的租房开销,巴黎19区劳工公寓要700欧元,柏林租一间小单间至少600欧元,相较之下米兰的房价则美丽很多,租一间独立公寓只需要400欧元。

最后是生活费,听说学校食堂有提供5欧元的补贴餐,包含意面、主菜和水果。想要更节约的话,她可以自己做饭,生活费大概可以控制在每月300欧左右。

舒图南关掉邮件,打开手机银行查看余额。大学兼职和实习攒下的钱,加上四年的本科奖学金,刚好够她去意大利读研。

其实也不光是钱的问题,她卡里还有林漾月打给她的一百万,她和她说合约结束的当天就到了账,就像是想用钱给她们之间的感情画个句号。

舒图南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一串零,这些钱供她留学绰绰有余,但舒图南不想用她的钱。

她宁愿坐转机三十个小时的红眼航班,宁愿住没有电梯的老公寓顶层,宁愿去运河区古董市场淘便宜的配件和摊主讨价还价,也不愿意让林漾月的钱成为她在米兰新生活的基石。

她要证明,没有林漾月,她也能活得很好。

八月三十一日,晚上九点半。

宁城机场国际航站楼的灯光冷白刺眼,广播里温柔女声一遍遍播报着航班信息。舒图南拖着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前,转身给姜予乐一个用力地拥抱。

“我走啦。”她声音轻快,却把脸埋在姜予乐肩头多停了两秒,“这两个月……谢谢你收留我。”

姜予乐眼眶瞬间红了,她拍着舒图南的后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什么情绪砸进去:“神经病啊,说这些做什么?都是好姐妹。”

舒图南松开手,笑着揉了揉眼睛。姜予乐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不由分说塞进她裤子口袋。

“喏,有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舒图南身子一僵。

姜予乐叹了口气:“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给你,她说你不会收她的钱。”

果然,舒图南都不问她是谁,立刻要把卡掏出来。

姜予乐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拿着吧。穷家富路,万一你在国外遇到什么事……”

她顿了顿,把“我们都不在你身边”咽回去,换了个轻松的说法,“还能应个急。”

舒图南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银行卡边缘硌着掌心,割得她生疼。

“密码是你的生日。”姜予乐抹了把眼泪:“快走吧,等过些天请到假,我就去找你玩。”

舒图南抱一下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安检通道,她的背影挺得笔直,一次都没有回头。

*

Mist酒吧的卡座里,杜简悠和岑夏溪并肩坐着,灯光昏沉暧昧,水晶杯里威士忌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林漾月被服务生引进来时,发丝上还沾着夜雨的湿气。她随手将车钥匙扔在桌上,目光在触及岑夏溪的瞬间微微一滞。

“夏溪也在?怎么没把你家那位带过来?”

岑夏溪抬眼看她。依旧是那张清冷的脸,眉眼如画,却莫名少了从前的锋利。

灯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覆了一层柔和的雾,连带着她看起来都有人味儿许多。

“她耳朵做了手术,需要静养,酒吧太吵。”岑夏溪语气平淡,却不再像从前拒人千里,“倒是你,怎么来迟了?”

杜简悠说:“送小狗去了呗,今天晚上的飞机吧。飞哪里啊,巴黎?”

“我没去送她,也没打听她要去哪里。我今晚在宗家。”

林漾月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却觉得胸口烧得厉害。

杜简悠轻晃酒杯,挑眉看向林漾月,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没给她一个Goodbyekiss?好狠的心啊。那临别礼物总该送了吧?”

林漾月又给自己倒杯酒,垂眸看杯中晃动的酒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送了张卡。”

卡里是卖车的钱。

她欠舒图南一辆车,她一直没说想要哪辆,林漾月就卖了最贵那辆,又凑了个整给她。

杜简悠嗤笑一声,“好俗啊,不如挑束漂亮的花。”

林漾月盯着杯中渐渐融化的冰块,声音沙哑:“决心离开的人,是没有手拿花的。”

“给钱是对的。”岑夏溪突然开口,“小迟因为拮据吃过很多苦,我对此一直很后悔。”

林漾月闻言一怔,转头看向岑夏溪。

岑夏溪很少和她们说起那个女生的事,杜简悠和林漾月只知道她有个初恋,大学时就分手了。分手后几年,岑夏溪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最严重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卧室整整一个月,画了上百张同一个人的肖像,却一张都不肯留。

直到去年,她才想方设法把人家弄来身边。

但她没想到,会从岑夏溪口中听见“后悔”两字。

这可一点儿都不岑夏溪。

要知道去年圣诞因为没起来床,放了国际大导鸽子导致到手的女一易主时,岑影后嘴里都没有说出过后悔两字。

放下手里杯子,岑夏溪站起身理一理裙子:“我该走了,家里还有人等我。”

杜简悠不满:“喂,你才来不到半小时就迫不及待要回去,怎么,家里那位还没断奶?”

岑夏溪戴上墨镜,樱唇微微勾起:“你可以这样理解,我不反对。”

她的语气依旧清清冷冷,但杜简悠分明看见她嘴角那一抹藏不住的弧度。

林漾月突然开口:“她回到你身边后,你感觉怎么样?”

岑夏溪脚步一顿,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很好。”

就这两个字,却让杜简悠和林漾月同时怔住。

她们太了解岑夏溪了,她从来不屑于解释、不屑于表达、不屑于示弱,也从不肯承认自己身体和心理上有问题。

此刻站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她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柔软的话。

“我感觉很好。”岑夏溪又重复了一遍,“比以前好,能吃下东西,晚上也能睡得着。”

杜简悠收起脸上嬉笑,神色认真道:“那就好。”

“行了,我走了,她还在家等我。”岑夏溪转身离开。

杜简悠望着她的背影,突然喊道:“下次带她一起来啊!”

岑夏溪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看我心情。”

杜简悠转头看向林漾月,发现她正盯着岑夏溪留下的空酒杯发呆。

“羡慕啊?”杜简悠故意调侃。

林漾月收回目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羡慕。”

仿佛是想强调什么,她又重复一次:“是我自己的选择。”

酒吧的灯光慢慢暗下来,舞台上蓝调歌手沙哑的嗓音在空气中流淌。

杜简悠耸耸肩:“好吧,看来只有我羡慕。”

*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文化,陌生的语言。舒图南对米兰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来之前她就联系中介,在asina租到一间顶楼公寓,走路六分钟就可以到地铁站,房租400欧元每月。

她提前看过公寓照片,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还带一个小阳台,站在阳台上就能看见家乐福超市。

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正式签署租赁合约时,见她是个女生,特意给她便宜了20欧,还送了她一套新餐具。

适应留学生活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慢,但也比她担心的要顺利。

每个周五的晚上,她会去超市买打折的蔬菜和肉,家乐福晚上七点后开始打折,番茄、洋葱、鸡腿肉的价格能便宜一半。

她拎着帆布袋,混在一群精打细算的主妇和留学生中间,和她们抢最后一盒打折鸡腿肉。

回到家,她会花两个小时处理这些食材,把鸡腿去骨腌成照烧口味,番茄炖成酱分装冷冻,洋葱切碎炒香备用,这些加上贝果或者麦芬,就是她未来一周的晚餐。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生活,没有林漾月的安排,没有姜予乐的照顾,甚至没有熟悉的语言环境,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怎么申请税号和办理电话卡,怎么区分小偷和路人,怎么维修漏水的屋顶。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孤单。

或许是因为米兰的夕阳太美,或许是因为设计学院的教授夸她有天赋,又或许只是因为,她终于开始只为自己而活。

异国他乡的日子,像一杯意式浓缩咖啡,初尝苦涩,回味却带着醇厚的香。

语言仍然是最大的障碍,尽管她已经能应付日常对话,可当超市收银员语速飞快地报出金额,或是电话那头银行客服用官方术语解释账户问题时,她还是会在瞬间陷入茫然,只能尴尬地重复"Puòripetere,perfavore(能重复一遍吗)?"

还有一些无法避免的无助时刻。

某个深夜,她发高烧到39度,浑身发颤地爬起来找退烧药,却发现药盒是空的。

米兰没有24小时的药房,她又不想因为发烧打急救电话。

房东老太太应该已经睡了,同班的新同学她还不熟,好朋友都在国内。空荡荡的公寓里只有烧水壶发出轻微响声,她蜷缩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通任何人的电话。

第二天清晨烧退了些,她拖着虚浮的脚步去药店,却在回来的路上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透。

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她站在公寓楼里,突然很想念林漾月给她擦头发的样子。

幸好这样脆弱的时刻不多,更多时候她是愉悦的。

房东老太太经常投喂她,有时候是刚出炉冒着热气的千层面,有时是芝士能拉出长长丝的比萨,老太太厨艺很好,每次做饭时香气能飘满整栋公寓。

班级助教Marco,一个漂亮的西班牙女人,每次上课都会帮她留靠窗的座位,还免费借给她意大利语入门学习教材。

她的教授,在看完她的期中作业后,也露出赞许的表情,用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Youhaveauniqueperspective,Shu(你有独特的见解,舒)。”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舒图南常会觉得,选择来意大利留学是她人生中第二正确的决定。

她在意大利感受到真正的自由,不必追逐爱意,不再小心翼翼。可以肆意表达自己,没有任何拘束,未知的每一天都值得期待。

昨天还在为陌生人的善意感动不已,今天就被打翻的杂物搞得狼狈不堪;刚觉得自己开始融入这座城市,转眼就会因为一句听不懂的方言再度成为局外人。

某天她站在阳台,看见初雪飘在米兰的街道上,听到教堂的钟声悠然回荡,舒图南忽然就领悟,所谓成长就是学会在妥协和坚持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

舒图南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找到。

米兰的冬天来得很快。

十二月的风裹挟着亚平宁半岛特有的湿冷钻进舒图南的脖子,让她忍不住买了条围巾。她围着柔软厚实的羊毛围巾,踏遍米兰的大街小巷,寻找合适的兼职。

留学生因为签证原因能做的兼职很少,愿意雇佣她们的多是餐厅和商店,舒图南在公寓和学校附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合适的兼职。

时间很快到月底,月底的圣诞节对意大利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节日,学校月初便宣布圣诞节会有一周假期。

班上的本地同学早早就开始讨论各自的过节计划,留学生则三五成群约着去芬兰看极光,或是去瑞士滑雪。

舒图南没有家人可以团聚,也不能浪费钱去旅行。

银行卡里的数字很诚实地提醒着她,如果不省吃俭用或者找一份合适的兼职,下一年她的房租和学费会差一截。

节前最后一堂课结束,舒图南踩着薄雪去坐地铁。冬天太阳下山早,街灯在雪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钻进围巾缝隙,舒图南缩了缩脖子,裹紧大衣低头快步穿过人群。

唐人街的霓虹招牌在雪夜里格外醒目,她一家家商店问过去,从杂货铺到礼品店,得到的答复不是“不招人”就是“只收熟手”。直到推开挂着红灯笼的川菜馆门,热辣的香气扑面而来。

老板是成都人,正忙着给外卖订单打包,听她说找兼职,头也不抬地甩了句:“会端盘子吗?”

“会。”舒图南答得干脆,顺手接过她手里摇摇欲坠的餐盒堆,稳稳码进泡沫箱。

老板才抬眼打量她,脸蛋漂亮的小姑娘,手上有薄薄的茧,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心血来潮体验生活的大小姐。

“每小时7欧,干满三小时包饭。”老板把泡沫箱递给自家外卖员,问她:“平安夜当天能来吗?”

她当然能。

川菜馆生意好,头两天忙得脚不沾地。舒图南发现来这儿的多是外国人,喜欢点宫保鸡丁和糖醋里脊,上菜时舒图南闻到过宫保鸡丁的香气,是甜的。

店里偶尔有中国人光顾,老板会给她们隐藏菜单,隐藏菜单上菜品更多,口味也更辛辣。

平安夜打烊已是十点,舒图南从饭馆出来时雪已经停了,月光把路面照成银白。她哼着歌拐进公寓附近的地下通道,忽有黑影从拐角扑来,速度快得她来不及尖叫。

“钱包!手机!”匕首抵住她的腰,舒图南浑身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

余光可以看到,对方是个瘦高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呼吸里带着劣质伏特加的呛味。

她没敢反抗,颤抖着从大衣口袋摸出钱包和手机,递了过去。

男人一把夺过,粗鲁地翻检着,随即不满地啐了一口:“就这点?”

舒图南没吭声,只是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忽然盯上了她的围巾,他伸手就扯,舒图南本能地往后一仰,围巾被拽松,藏在围巾下的项圈露了出来。

鸽血红宝石在昏暗的夜色里划过一道璀璨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团燃烧的火。

男人的眼睛立刻亮了。

“这个,摘下来。”

一直表现得怯懦老实的舒图南却不愿意,两只手紧紧捂住脖子。

男人不耐烦地逼近一步,匕首在她眼前晃了晃:“快点!”

舒图南猛地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却依旧死死攥住项圈。

“不给是吧?”男人冷笑,刀尖一挑,狠狠划向她的锁骨。剧痛袭来,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衬衫,毛衣领口洇开一片暗红。

舒图南闷哼一声,却仍不肯松手。

男人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倔,愣了一瞬就要扑上来抢。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男人咒骂着踹了她一脚,转身消失在地下通道的黑暗里。

舒图南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她该报警,可手机被抢走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隧道里的灯光在她视线里渐渐模糊成晕染的光斑,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恍惚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她面前蹲下,是个女生的声音,开口是中文。“坚持住,我打了急救电话,一会儿就有救护车来接你。”

再次醒来时,满鼻都是消毒水的气味。

睁开眼,天花板上围了一圈蓝色帘子,耳畔还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舒图南试着动了动手指,锁骨处立刻传来尖锐的疼痛。

“醒了?”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舒图南艰难地转头,看见病床旁的椅子上坐着个陌生女生。对方穿着oversize的黑色卫衣,正低头削苹果,水果刀在她指间灵活翻转,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察觉到视线,女生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短发利落,眉眼带着几分英气。

她自我介绍:“我叫闻郁,昨晚在地下通道捡到你。你失血过多,加上伤口缝了八针,已经昏了十七个小时。”

舒图南试着张嘴,干裂的唇瓣黏在一起,扯开时尝到淡淡的血腥味。闻郁会意地递来吸管杯,水温刚好。

温水润过喉咙时,舒图南呛了一下,锁骨处的伤口立刻传来尖锐刺痛,她忍不住咳嗽,眼前炸开一片黑斑。等视野重新聚焦时,她才发现闻郁的手正悬在她背后,想拍又不敢拍的样子。

“谢谢。”气音挤出来,又缓了好一会儿,舒图南才能正常说话,“手机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闻郁挑眉,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机递过来。

舒图南本是要给姜予乐打电话的,却鬼使神差地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第三声过后,电话被接起。

“你好,哪位?”清朗的男声透过听筒传来,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剖开一切。

舒图南的呼吸停滞了,这个声音她听过,是宗正。

她猛地按下挂断键,动作大得扯到了伤口。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刺眼地亮着,16:00。

冬令时的米兰比北京慢7小时,现在国内已是深夜11点。

舒图南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第84章 敬新未来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警报,刺耳的“滴滴”声打破病房的寂静。舒图南还没理清混乱的思绪,白大褂就鱼贯而入。

护士检查完仪器后,报出几个舒图南听不懂的医学名词,医生点点头,熟练地翻开舒图南的眼皮检查瞳孔。

舒图南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医生立刻按住她的肩膀,用英语对她说:“放松,深呼吸。”

舒图南深呼吸几下,监护仪上各项指标逐渐回落至安全线,医生又确认了一遍数据,才转向闻郁,表情严肃对她道:“她的伤情还不稳定,伤口容易崩裂,请避免任何可能引起剧烈情绪波动的话题。”

医生离开后,舒图南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直到远方教堂钟声响起,才骤然惊醒一般,急切对闻郁道:“手机能再借我一下吗?”

闻郁:“…不行,我不想被医生再责怪一次。”

舒图南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想给另一个朋友打电话。她今天到米兰,下午三点半的飞机。”

与此同时,米兰马尔彭萨机场。

姜予乐一只手放在行李箱上严密保护行李箱,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眉头皱着,正给舒图南打第四个电话。

电话那头,机械女声没有感情重复着:“抱歉,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舒图南你放我鸽子!”她咬牙切齿地对着无人接听的电话吼道。

周围金发碧眼的旅客纷纷侧目,姜予乐毫不在意地回瞪回去。

她已经在机场到达大厅晃悠了一个小时,原本约好来接机的舒图南杳无音信。

最可气的是,舒图南连条微信都没给她发。姜予乐点开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留在她登机前发的“明天见”,舒图南回了个“猫猫ok”的表情。

异国他乡,联系不上的好友,ok你个大头鬼啊ok。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姜予乐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米兰本地号码。她冷笑一声,狠狠划过拒接键。

才下飞机呢!电话诈骗就来了?

她对着黑下去的屏幕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哼,意大利真是个危险的地方。”

拖着行李箱大步走向出租车站,姜予乐看一眼出租车上贴着的价格,好贵,还是坐机场大巴吧。

姜予乐拖着行李找车站,不死心摸出手机又拨了一次舒图南的号码,依然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

能出什么事?米兰治安再差也不至于…等等,米兰的治安好像就是出了名的差呀!

正胡思乱想着,那个米兰号码又锲而不舍地打了进来。姜予乐盯着闪烁的屏幕看了三秒,决定接听:“Hello?”

“喂,予乐,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虚弱得几乎要飘散,姜予乐不得不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再堵住另一边耳朵,才勉强听清好友的声音。

“你——”她刚想质问,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窸窣声,电话似乎被人拿了过去。

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废话,“你好,她受伤了,现在在医院,没法去接你。我把医院地址发你短信,你自己想办法过来。”

电话挂断后两秒,姜予乐就收到一条短信。她在谷歌地图上查了一下收到的地址,显示确实是家公立医院。

舒图南出事了?

姜予乐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车祸?抢劫?还是被人打了?

也顾不上车费贵不贵,她立刻拦下一辆出租车把地址甩给司机。五十分钟后,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医院门口,计价器还没跳完,姜予乐就甩下两张大额钞票推门而出。

跟着短信里的地址找到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她看见舒图南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脖子下面缠着厚厚的绷带。一个短发陌生女孩正坐在床边啃苹果,想必就是电话的主人。

闻郁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站了个黑发黑瞳的女生,招手让她进去。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姜予乐却觉得手脚冰凉。她慢慢走到病床前,看着舒图南努力挤出的笑容,突然红了眼。

“怎么搞成这样?”她抓住舒图南没输液的那只手,过低的体温让她心头一颤。

闻郁替她解释:“遇到抢劫的,锁骨被划了一刀,失血有点多,但没生命危险。不过她昏迷了十几个小时,刚醒不久,你有什么疑问等她好点儿再问。”

舒图南轻轻摇头,打断闻郁,开口时语气虚弱得不得了:“等很久了吧…对不起。”

姜予乐听她说话就心头一紧,连忙按住她的手:“没事,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她又转头看向闻郁,“报警了吗?你是她在米兰的朋友?谢谢你照顾她。”

闻郁说:“我是好心的路人,我报了警,警察会明天找她做笔录,不过米兰警察的效率…”

她双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表情:“基本不做指望。”

姜予乐眉毛一拧:“人受伤了总要给个说法吧!我要去找大使馆。”

闻郁站起身:“…你还是好好照顾她吧,我去买饭,给你们带。”

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舒图南道:“对了,你的东西我放在床头柜里了,应该对你很重要,你昏迷时都攥着它。”

闻郁一走,姜予乐立刻拉开床头柜,果不其然里面躺着一个红宝石项圈。

项圈红宝石部分依然艳丽似火,皮质部分却被利刃割开一道狰狞的豁口,还能看到氧化成暗红色的血渍。

姜予乐看一眼项圈,再看一眼舒图南受伤的位置,一下就把情况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顿时就来气了:“是不是人家要抢项圈,你不给,才会受伤?就为了这么个死东西,你连命都不要了?!!”

舒图南眼神闪躲,心虚得不敢开口。

看她这副模样,姜予乐心里怒火烧得更旺。但看见舒图南苍白的脸色和锁骨处渗血的绷带,又硬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柔声音:“还被抢了什么东西?证件什么都在吗?”

“证件在公寓里,只被抢了钱包和手机。”

姜予乐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不用补办护照那么麻烦。她正想再问些什么,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闻郁拎着几个塑料盒进来,塑料盒里的餐品让人看着就眉头紧皱。

吃完饭,姜予乐看了眼已经疲惫得半闭眼睛的舒图南,压低声音对闻郁道,“能不能麻烦你,和我一起去她公寓拿点换洗衣物和日用品?”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闻郁已经在医院守了一整天,以“好心的路人”这个身份而言她已经做得够多了。

可她对米兰完全不熟,连地铁站都找不到,更别说舒图南住的那个小公寓了。

闻郁正靠在窗边回消息,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姜予乐:“我知道有点儿麻烦你…”

闻郁干脆地收起手机,“可以。”

舒图南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步行约二十分钟。路上姜予乐和闻郁聊了下,得知对方也是宁城人,在欧洲留学后拿了工签,就顺便留下来。

从舒图南公寓拿了证件和日用品,闻郁又将姜予乐送回医院,临走前两人互相存了号码,闻郁说如果姜予乐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她。

舒图南在医院住了五天才被允许出院,出院那天姜予乐帮她收拾私人物品,舒图南靠在窗边晒太阳,突然对她说:“你的假期都浪费在我这儿了。”

窗外阳光正好,姜予乐原本计划的行程表上,前天她该去瑞士雪场滑雪,明天该去埃菲尔铁塔拍照。

可现在,她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病房角落,她连米兰大教堂都没来得及去看。

“说什么傻话,等以后有时间我再去。”

“你期待了那么久的旅行…”

“没事,最重要的一站还来得及。”姜予乐冲她眨眼,给她看手机里的红磨坊演出门票。“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把法国定在最后一站。”

舒图南微愣,脸上浮现一丝迟疑:“你去看秀…桑沅姐知道吗?”

姜予乐的眉毛瞬间挑起,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喂喂喂,我是二十二岁不是十二岁,不用什么事情都跟她报备吧!”

舒图南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姜予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最后泄气般地垮下肩膀:“好吧…她确实说过不让我去这种地方…”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

“那你还…”

“天高皇帝远嘛!”姜予乐凑近舒图南,讨好地晃了晃她的胳膊,“你不会告诉她的,是吧?”

再说,法定意义上她早就是成人了,看点成人该看的东西怎么了?

只是桑沅那人太古板,知道后肯定会不高兴,所以她才没有告诉她。

舒图南被她晃得头晕,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后要是桑沅姐问起来…”

“就说我去的卢浮宫!”姜予乐立刻接话,眼睛都不眨一下,“艺术和人文都是art,四舍五入差不多啦!”

舒图南被她这通歪理逗得轻笑,牵动了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姜予乐立刻紧张地扶住她,刚才那股理直气壮的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倒是你,你一个人行不行呀?”

舒图南缓了一会儿,等伤口没那么痛才微笑道:“我可以的,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会找房东太太。”

*

2020年12月。

舒图南在米兰的第二个圣诞节,房东太太去世了。

消息来得突然,圣诞节早上舒图南下楼时,发现公寓门口圣诞树底下摆着一束白玫瑰,隔壁的邻居低声告诉她,老太太昨夜在睡梦中离开了。

没有痛苦,没有漫长的告别,就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轻轻落下,安静得几乎不像死亡。

葬礼那天,舒图南穿了一件黑色大衣,站在教堂最后一排。

棺木上铺满白色康乃馨,穿着袍子的牧师在用意大利语念悼词:“Lavitaèbreve,mailcuoreno.(生命短暂,但爱无尽)”

葬礼结束后,她收拾行李,搬离了那间带小阳台的顶楼公寓。

新家在PortaRomana区,交通便利治安稳定,舒图南租的老式建筑的三楼,两室一厅,房租比之前贵了些,但胜在空间宽敞。

更重要的是,她有了室友。

看房那天中介推开房门,舒图南意外地看见闻郁正站在客厅里量尺寸。两人面面相觑,随即都笑了。原来她们都想换房,又恰好看中了同一间。

舒图南问她:“合租吗?我很会做饭。”

闻郁点头:“正好,我擅长打扫。”

搬家的第一天,闻郁除了行李,还带了个小小的“惊喜”:一个一岁半的小姑娘,闻满。

闻满是闻郁姐姐的孩子,姐姐空难去世后就被闻郁接过来,圆脸蛋,大眼睛,走路还不太稳当,却已经会奶声奶气地喊“姨姨”。

小满的到来让新家瞬间热闹起来,客厅铺了软垫和爬行垫,餐厅添了儿童餐椅餐具,阳台上堆满小满的玩具,冰箱门贴上托儿所的作息表,浴室里并排挂着三块不同大小的毛巾,两室一厅很快有家的样子。

小满喜欢黏着舒图南,舒图南也喜欢带她。有时候闻郁加班,她会去托儿所接小满,带她回家给她准备晚餐和睡前故事。

小满睡前要闹一会儿,舒图南就会哼小时候妈妈哄她的歌谣。哄十来分钟小满就会渐渐安静下来,蜷在她怀里睡着。

渐渐地,舒图南和闻郁形成默契分工,闻郁负责早餐和送小满去托儿所,舒图南负责接她回家给她做晚餐。

日子如河水般静静流淌,转眼到了次年四月。舒图南即将毕业,开始为实习机会奔波。

周末早餐桌上,闻郁一边给小满系围嘴,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VCA最近在招管培生,要不要试试?”

VCA是知名高级珠宝品牌,以精湛的工艺和独特设计闻名,对设计师的录取门槛极高。

舒图南搅拌咖啡的手顿了顿。

她还没有想好毕业后去哪里,似乎…留在意大利也不错?

闻郁看出她的犹豫,直接掏出手机将招聘信息发给她:“我可以内推你,面试负责人是我在佛罗伦萨培训时的导师。”

此时的闻郁已在VCA工作两年半,刚刚晋升为副店长。舒图南看过她的工资条,欧元为单位数字后面四个零,一个月抵国内很多人做一年。

最重要的是,那可是VCA。

舒图南立刻投了简历,不知道是内推加分还是其他,三轮面试出乎意料地顺利。

舒图南收到录用邮件的那天,闻郁也提早下班,拎着草莓蛋糕和香槟回来庆祝。小满已经快两岁,正是调皮的年龄。闻郁不让她喝香槟,她就举着沾满奶油的手往舒图南脸上抹,抹完舒图南又去抹闻郁,把两个人都抹成花猫后,三人笑作一团。

VCA新入职人员要在门店实习八周,舒图南被分配到拿破仑大街店,这是她第一次做销售类型工作,却完全没有学生身上那种腼腆。

进店的客人里有半数是中国游客,进门便指定要中文接待,舒图南一下子成了店里最忙的人,其他店员轮流去后间用餐时,她总是被预约表填满,只能在两批客人交接的空隙,飞快地咬两口早已冷掉的三明治。

最疯狂的是周末,中国旅行团的巴士会直接停在店门口,二十多位客人蜂拥而入,每个人都喊着“要中文服务”。舒图南像陀螺一样在柜台间旋转,介绍完项链又去解释退税流程,刚帮阿姨们试戴完手链,转头就要给年轻情侣科普钻石标准。

八周后,当店长将最终的业绩报表摊开时,整个门店的销售人员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舒图南的名字赫然排在榜首,她不仅超额完成管培生考核业绩的180%,更打破了门店保持五年的单人单季销售记录。

实习结束,舒图南顺利转入VCA设计部,起初的日子并不轻松,设计总监Lucia是个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意大利女人。她第一次审阅舒图南的草图时,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十几个问号:“东方人设计珠宝总是太含蓄,含蓄得让人看不明白是什么。”

舒图南把那张被批得体无完肤的草图打印出来钉在工位前,开始疯狂补习欧洲珠宝史。

她泡在博物馆临摹文艺复兴时期的金器,周末去斯卡拉歌剧院观察贵妇们佩戴的珠宝,跟着闻郁去门店记录最畅销的款式。

某个深夜,她想起前任房东太太的悼词,忽然来了灵感,在数位板上勾勒出一个昙花造型的吊坠。

花瓣用透光的珍珠贝母雕琢,花蕊是细小的黄钻,不同光线下贝母会展现不同的盛开效果。

Lucia看到这个设计时破天荒地说了句不错,三个月后,「夜昙」系列成为VCA亚洲区七夕限定款,东京银座店的首批货品两小时售罄。

在设计部的第一年,舒图南就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她将东方留白与意大利的华丽工艺结合,设计出「竹韵」「锦鲤」等系列,用翡翠与黄玉演绎竹林般的清雅,又用红宝石和珐琅表现锦鲤的活泼,这两个系列一经推出便备受好评。

升任设计师那天,舒图南收到Lucia送的水晶钢笔,这位严厉的导师难得露出微笑:“继续大放异彩吧,来自东方的姑娘。”

*

春去秋来,米兰大教堂前的鸽子换了几茬羽毛。

不知不觉间,舒图南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四年。

这天傍晚,舒图南下班回家,发现闻郁罕见地提前回来,正在阳台上收拾东西。

四岁半的闻满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一本中文识字书,正在用铅笔歪歪扭扭地描着“中国”两个字。

“我要回国了。”闻郁说,“我妈身体不太好,想让我们回去。而且小满明年就该上学了,不能一直跟着我在意大利漂着。”

舒图南蹲下来帮闻满捡起掉落的铅笔,小女孩已经能懂“回国”的意思,奶声奶气地问她:“姨姨,中国有冰淇淋吗?”

舒图南捏捏闻满的脸蛋:“有啊,中国什么都有。”

小满又问:“姨姨你也回去吗?”

舒图南没有回答。

闻郁是宁城人,回国后肯定会在宁城,那里有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从小长大的街道和熟悉的方言。

那里是她的家。

那她呢?

哪里才是她的家呢?

米兰的这间公寓算不算家?有她亲手挑选的沙发,养了三年的绿萝,墙上贴着小满的涂鸦,可如果闻郁带着小满离开,这里会不会变成一个只是用来睡觉的陌生房子?

又或者,她的家在集仁村?

那个她拼命逃离的乡村,有她父母的坟茔,有她童年奔跑过的田埂,有她发誓再也不要回去的旧日子。

再或者,她的家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具体的地方?

它是姜予乐笑着递来的热奶茶,是闻郁留在客厅的灯,是小满搂住她脖子时呼出的热气。

舒图南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回去。

闻郁还在等她回答,目光平静而了然,仿佛早已看透她所有的犹豫。

哄睡小满,舒图南开了瓶香槟,金色的气泡在玻璃杯中轻盈跃动,像两年前庆祝自己入职时那样。

这次闻郁喝得很快,气泡还没完全升腾,她就仰头灌下一整杯,像是要把什么哽住的东西一并咽下去。

“VCA总部可以给内推信,直接空降到宁城分店做店长。”

“你要去吗?”

闻郁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笑,却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点野心的、明亮的弧度。

“我不想去。”她转过脸,直视舒图南的眼睛,“我想做个自己的品牌。”

舒图南微微一怔。她从未听闻郁提过这个想法,可此刻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莫名有种水到渠成的感觉。

闻郁在VCA做了四五年,对客户需求、市场风向了如指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样的珠宝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掏钱。

“名字想好了吗?”舒图南问。

“没有。”

“需要设计师吗?”舒图南半开玩笑地问,却见闻郁眼睛一亮。

“真的?我正愁怎么说服你呢,你要是愿意加入,直接当我的合伙人,我们利润五五开——如果能挣钱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闻郁把剩下的香槟倒进两人的杯子。

舒图南举杯:“敬合伙人。”

闻郁的杯子轻轻碰上来,“敬新未来。”

第85章 一株盛放的白玫瑰

VCA的设计师离职流程远比销售人员复杂。

闻郁作为门店店长,潇洒递上辞呈后只需两周就能完成客户交接,顺利离职。

舒图南却不行,她的名字还印在即将上市的「枫叶」系列设计稿上。提出离职的当天,集团律师就准备好厚厚一叠竞业协议,条款密密麻麻地列了三页纸:至少得等「枫叶」系列上市满三个月,她才能继续从事珠宝设计工作,同时,她在VCA任职期间设计的每款作品版权都归VCA所有。

「枫叶」系列上市时,闻郁已经回到国内,并且成功与伍梧桐和罗然会面。

大学毕业后,伍梧桐和罗然就去了海城,两人创办了一家独立设计工作室,专接珠宝设计类工作,主要客户为江浙一带的饰品加工厂。

起初接的都是些小单子,给义乌的饰品商设计925银的吊坠,或是帮诸暨的珍珠商开发新款式。渐渐地,她们的客户名单上出现了不少知名代工厂,连深城水贝的几家大厂也开始找她们设计。

她们精耕国内珠宝行业,早已摸透了市场的脾性,这也是舒图南和闻郁拉她们合伙的原因。

视频会议里,伍梧桐的脸突然凑近镜头,刚染的紫灰色头发在屏幕里格外扎眼,“听姐姐一句劝,别砸钱开实体店,否则三个月后咱们都得去天桥底下流浪。”

开实体店的成本太高,光是宁城核心商圈商铺的月租金就要8-15万,再加上装修、铺货、人员,前期投入至少200万起。

这段时间舒图南也做了不少功课,她往群里发了个PDF,是一份详尽的数据分析报告,“我也认为我们应该从线上渠道切入,这是三年里国内几个新兴珠宝品牌的成长轨迹,线上起家的饰语只用18个月就实现了盈利,而同期开实体店的珠光至今还在亏损。”

“那就做线上。”闻郁在镜头外道,背景里还有小满咿咿呀呀的声音:“线上客户多是年轻人,我们可以用人工宝石,走轻奢路线。”

这几年宝石合成工艺已经稳定,人造钻石也屡见不鲜。合成宝石的成本只有同品质天然宝石的二十分之一,她们也没必要为了几颗石头,就把创业资金都搭进去。

舒图南点头:“就这么定了,等线上累积一定客户资源和名气后,我们再考虑线下实体。”

四人一拍即合,连着好几个晚上开视频会议敲定细节。

新品牌确定为“繁星”,这个名字是舒图南起的。她说:她们就像天上的星星,单颗或许不起眼,但聚在一起就能让整个夜空都生动起来。

经过反复的市场调研和成本核算,四人最终将繁星的品牌定位精准卡位在“轻奢入门级”这一细分市场。

闻郁在共享屏幕中标出一组关键数字:“首批主推款定价控制在800-1200元区间。”

是都市白领和刚工作的大学生都能接受的价格,这个价位段最妙的是,既能保持轻奢调性,又不会让顾客需要分期付款。

珠宝品牌有个共识,定价低于500元的饰品会被归为快消品,而超过2000元的又会面临国际大牌的降维打击。

家喻户晓的奢侈品牌,如LV、Gucci、Prada等都有些2000出头的合金基础款式,无论是自用还是送人,消费者更愿意为品牌价值买单。

伍梧桐已经考察过两家代工厂:“这个价位的话,我们可以用925银镀18K金。”

她一边说话一边在群里发工厂实拍视频,“镶嵌人工宝石,单件饰品成本能控制在300元以内,而且流水线工厂出品稳定,下订金后七天内可以出货。”

罗然的设计方案也随之调整,她将原本繁复的镶嵌工艺简化,转而突出首饰的设计感,并增加了时下年轻人更喜欢的元素。

闻郁已经开始搭建线上渠道矩阵:淘宝店主打品牌调性,微信小程序侧重会员服务,抖音直播间则负责爆款引流。

她计划每月上新两次,每次上新两个系列,保持顾客新鲜感。

至于舒图南,她已经办完了VCA的所有离职手续,但竞业协议的限制让她暂时不能投入新工作,这段意外的空白期,反而成了她多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假期。

九月上旬,她去了希腊,在圣托里尼待了半个月。早上七点,窗外的海浪声会将她唤醒,走到阳台,蓝色的爱琴海毫无防备地撞进眼帘。像是把全世界的蓝都倒进去,又掺了一勺阳光。

九月下旬,她去了巴塞罗那,高迪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的色彩。她站在圣家堂的彩绘玻璃前,看着阳光透过玻璃花窗在地面投下粼粼波光,突然有了新的灵感。

十月,巴黎已经有些冷,她裹着驼色大衣在巴黎闲逛,有时*候她会走进某家不起眼的手工作坊,可能是首饰店、可能是服装店、也可能是皮具店,她向店主了解历史,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的第一天,舒图南手机上突然弹了提醒,竞业协议倒计时归零。

她笑了一下,把登机牌拍照发到群里:「星光即将返程,请注意签收」

*

经过紧张的筹备,「繁星」淘宝店上线了。

首批发售四个系列「春日絮语」、「仲夏流光」、「秋夜同游」、「冬雪呢喃」。

虽然线上开店省去了实体店高昂的租金和装修费用,但互联网营销的“隐形账单”同样惊人,仅淘宝直通车的点击付费,单日就能烧掉一万块。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大家好不容易接受这件事情,闻郁又抛下重磅一击:“首页焦点图一天要价两万,精准推送的千人千面算法更是个无底洞。为了打造爆款,我们必须持续购买“猜你喜欢”版位的流量。没办法,酒香也怕巷子深。”

更烧钱的是直播带货她还没说呢,请腰部主播专场费5万起,还要额外支付20%的销售佣金。

幸好投下去的成本很快产出效益,四个系列发售当月销量就全部突破三千件,其中「冬雪呢喃」系列的锁骨链更是成为爆款,单款销量就达到八千多条。

店铺粉丝数迅速突破三万,后台的收藏数据每天都在刷新纪录。

闻郁每天都要频繁刷新数据看板,最忙的时候,窗口多到让电脑卡顿。

原本还担忧库存积压,结果第一周就宣告售罄。伍梧桐不得不找工厂临时加开两条生产线,日夜催着工厂给她出货。

她吐槽:“这哪是卖首饰,简直是在搞军备竞赛。”

宣传上面也烧了不少钱,小红书“繁星四季搭配”话题阅读量破亿,抖音时尚博主们竞相演绎“如何用四季系列搭配出高级感”,「繁星」一下子在社交媒体引发现象级传播。

最让团队惊喜的是,淡圈很久的影后岑夏溪在机场被拍到戴着「冬雪呢喃」系列的耳钉,直接导致该耳钉日销量暴涨300%。

赚钱感到高兴之余,舒图南还从大量的客户买家秀里获得情感上的满足,她特别喜欢翻看买家秀里的四季故事。

有顾客晒出戴着「仲夏流光」系列项链在南半球冲浪的照片,湛蓝的海水与项链上的蓝宝石相互辉映;还有位顾客把「春日絮语」耳钉戴去草莓音乐节,粉水晶在海南的阳光下通透得像是真的花瓣。

真实的佩戴场景,比她想象中更美好,这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正向反馈,让她工作起来干劲十足。

「繁星」的亮眼表现很快吸引了资本市场的目光。淘宝店上线满三个月,闻郁的邮箱开始频繁收到带着“投资意向书”字样的邮件,甚至有几家知名机构的合伙人直接打私人电话。

其中最积极的要数盛达资本,他们不仅给出了5000万的估值方案,还承诺引入顶级百货渠道资源。

但细读条款后,闻郁发现对方要求签订对赌协议,若三年内未达上市标准,创始团队需回购股份。

而另一家风投提出的“资源置换”更让人警惕,对方要求产品线必须接入他们控股的直播平台/独家销售,对于线上品牌而言,这样做无疑是自断活路。

最终闻郁选择了一位天使投资人,那位投资人不仅给「繁星」投了很多钱,而且只要求10%的股权,不干涉任何日常经营。

这哪是投资人,分明是金主妈妈!

签约那天投资人并未亲自到场,只派来一位姓廖的年轻助理。

廖助理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熨烫妥帖的藏青色西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她解释合同条款清晰明了,遇到专业术语时还会特意停顿,闻郁看着她低头翻阅文件时微微蹙眉的样子,恍惚间竟想起了舒图南。

两人专注时散发出的沉静气场如出一辙。

送走廖助理后,闻郁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暮色中宁城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她突然拨通了视频电话。

屏幕里很快出现三张熟悉的脸,舒图南伍梧桐罗然三个人都在海城的设计工作室里,三人正围坐在一起吃外卖。

闻郁有些好笑:“我在宁城冲锋陷阵,你们在海城吃香喝辣。”

伍梧桐抓着鸡翅,油光蹭得满嘴都是,另一只手忙不迭地比划着:“天地良心,这才是我们今天第二顿!再说海城这地方,连煮米饭都要撒糖,哪来的吃香喝辣呀!”

镜头扫过她们的餐桌,几个外卖盒凌乱地摊开,清一色都是些速食简餐。

罗然面前摆着半碗已经凉透的葱油拌面,舒图南手边则是一杯喝到见底的美式。

显然,为了赶进度,三人都没时间好好吃饭。

闻郁看着屏幕里这群狼狈不堪的伙伴,又好气又好笑:“你们那个工作室的租约快到期了,也该回来了吧?老让我一个人在前面顶着,算什么事呀?”

伍梧桐:“这不是让你当门面担当嘛!”

闻郁:“我可不管,下周有商业酒会,至少舒图南得回来陪我参加。”

舒图南从桌上抽了张纸巾,让伍梧桐擦拭嘴角的油渍,对着镜头温声道:“新系列的设计稿已经定稿了,样品也打好了。梧桐和工厂那边都交接完了,就等你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以打包回宁城。”

*

二零二四年,四月。

时隔四年半,再次踏上宁城的土地,说不感慨是假的。

飞机落地时正值黄昏,夕阳将机场的玻璃幕墙染成琥珀色,舒图南拖着行李箱站在到达大厅,恍惚间竟有种时空错位的错觉。

五年前离开时,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拎着一个行李箱,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不安;如今再回来,她已经27岁,硕士毕业在VCA担任两年设计师,还是「繁星」的联合创始人。

闻郁的车停在机场到达层,车窗缓缓降下,先探出来的却是后座上一张小小的脸蛋。闻小满扒着车窗,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喊了声:“南南姨姨!”

她今天扎着两个小揪揪,头发一晃一晃的,像两个小冲天炮。

舒图南惊喜地“呀”了一声,连忙拉开后车门。闻小满解开了安全座椅的卡扣,正努力往前爬,想要给她一个拥抱。

“还以为你下午就能到,小满今天特意请了幼儿园的假。从早上就开始问南南姨姨到了没有,把外婆都问烦了。”

“没想到飞机会晚点,小满都饿了吧,吃不吃零食呀?姨姨这里有饼干。”

闻郁阻止她的投喂行为:“先去我妈那吃饭,晚点再送你去宿舍。”

舒图南在宁城没有房产,原本打算先在酒店暂住几天,再慢慢找房子,没想到闻郁早就安排妥当。

「繁星」如今已初具规模,光是仓管、发货、客服和运营助理就有二十多名员工。为了方便管理,闻郁在创意园区租了个三层楼的房子,一楼改造成仓储中心,二楼、三楼是办公区。为了方便员工上下班,她还在附近的小区租了几套公寓作为员工宿舍。

闻郁转动方向盘拐上高架桥,“正好有套两室一厅还空着,家具家电都是齐的,上周刚让阿姨打扫过,离公司大概步行十分钟,离我住的地方也不远。”

在闻郁家吃完饭,闻郁将小满留在家,送舒图南到宿舍。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两室一厅的格局,米白色的墙壁搭配原木色家具,简约而温馨。客厅还有个小阳台,摆着两把藤椅和小茶几,正适合夜晚看星星。

闻郁指了指卫生间:“牙刷毛巾这些日用品都备齐了,沐浴露和洗发水都是你在米兰时常用的那个牌子。要是还缺什么,小区门口就有24小时便利店,走路五分钟就到。”

舒图南环顾四周,不禁有些恍惚。

这几年她很少添置衣服或者生活用品,从米兰到海城再到宁城,她所有的行李都浓缩在24寸的行李箱里。

她觉得自己像只鸟,没有目的地所以只能不断飞行,偶尔会在某个地方落脚,却又随时准备迁徙。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个房子里,舒图南突然产生些许归属感。

闻郁帮她收拾行李,把她的衬衣挂进衣柜,收拾得差不多以后,才拍了下手上的灰:“你今天早点休息,明早我来接你。”

次日清晨,闻郁准时出现在楼下。

舒图南刚坐进副驾驶,就被塞了杯热腾腾的豆浆和刚出炉的鸡蛋灌饼。

两三分钟,车子就驶入公司所在的创意园区,远远能看见一栋被爬山虎覆盖的红砖小楼。

闻郁停好车,带着舒图南径直上二楼,推门而入的瞬间,原本忙碌的办公区突然安静了一秒,随即大家又接着做自己的事。

一眼望去,都是些二三十岁的女孩子,有扎着丸子头正在打印快递单的,有戴着黑框眼镜盯着电脑屏幕的,还有戴着耳机在和淘宝客服电话battle的。

每个人的工位上都点缀着星星元素的小装饰,有的挂着「繁星」的饰品样品,有的贴着可爱的手绘便签。

闻郁拍拍手,众人放下手上工作看过来,她清清嗓子,介绍道:“这位是舒总,也是咱们「繁星」的主设计师之一。”

她微微侧身,让舒图南完全站在众人视线中心,舒图南微笑着与大家打招呼,“大家好,我是舒图南。”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几个经常和舒图南线上对接的设计师最先反应过来。

“哇哦,南南姐是知性大美女诶!”运营助理小鹿第一个喊出声,她之前只在视频会议里见过舒图南的远景,此刻近距离看到真人,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正值四月,舒图南穿着简约的米色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扣起,长发随意地搭在肩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种沉静气质。

设计助理小林激动地拽了拽旁边同事的袖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我就说她肯定是大美女吧,上次她给我改设计稿的时候,光听声音就觉得好温柔,没想到真人更绝!”

一瞬间,舒图南就被热情的女孩们团团围住。

“好了好了,都回去干活!”闻郁提高声音,像赶小鸡似的挥了好几下手,半开玩笑地挡在舒图南前面,“再找理由摸鱼,小心我扣你们下午茶额度。”

人群依依不舍地散开,闻郁带着舒图南上三楼。三楼比二楼安静许多,除了财务的办公区和会议室外,还隔了四间小办公室。

闻郁在一扇磨砂玻璃门前停下,下巴朝里点了点:“那间是你的,另外两间留给伍梧桐和罗然,等她们也回来「繁星」才算正式聚齐。”

周二晚上的商业酒会,舒图南和闻郁准时出席。

酒会开在一家私人会所里,水晶吊灯将整个宴会厅映照得流光溢彩,香槟塔在角落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三三两两的宾客举杯交谈,衣香鬓影间尽是商业精英与时尚界人士。

为了今天的酒会,舒图南特意去商场买了套正式的衣裳,还打理了头发。

米兰的理发师收费贵得离谱,她在米兰几年,原本齐肩的头发不知不觉已经长到腰间。白天她特意找了家沙龙,让理发师将她的头发长度修剪至锁骨,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利落。

酒会上,闻郁带着她穿梭于衣香鬓影之间,为她引荐各路商业伙伴。舒图南端着香槟杯,落落大方地与不同的人交谈。

就在某个转身的瞬间,闻郁忽然眼睛一亮,对着不远处挥手:“哟,廖助理!”

舒图南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猝不及防撞入两张熟悉的面孔。

廖依穿着一身藏青色套装,面容脱去从前稚气,变得更加沉稳。

站在她身旁的林漾月,则穿着一条黑色鱼尾长裙,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打着卷,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面容依旧美丽,只是气质更加成熟,宛若一株盛放的白玫瑰,优雅、矜贵,又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

舒图南犹豫是该若无其事地过去打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开。还没等她做出决定,闻郁已经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带着她朝那两人走去。

第86章 从前关系比较…亲密

“想必这位就是林总吧。”闻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清亮却不失礼貌。

廖依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惊讶,又立刻切换成职业微笑。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闻总。”

闻郁笑了笑,又转头对舒图南介绍道:“这两位分别是林总和廖助理,是「繁星」的合作方。”

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闻郁朝舒图南使了个眼色,传递某种暗示。

就是她们!我跟你说过的大金主!只图付出不图回报的金主妈妈!

闻郁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句话。

她又扭头看向那两人,流畅地切换回商务模式:“这位是舒图南,「繁星」的合伙人之一,也是我们的主设计师。”

林漾月的目光终于从闻郁挽着舒图南的手臂上移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难以捉摸,似笑非笑,“好久不见。”

舒图南垂眸,不与她对视,“好久不见。”

“咦,原来你们认识?”闻郁适时地插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舒图南从未和闻郁说过自己从前的事,她们合租几年,闻郁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宁城人,父母很早就不在”这两个干巴巴的关键词。每次闲聊触及过往,舒图南总会岔开话题,久而久之,闻郁也就不再追问。

舒图南说,“嗯,从前就认识。”

林漾月莞尔,轻轻晃了晃酒杯,手上金丝镯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我和图南做过一段时间室友,从前关系比较…亲密。”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让舒图南绷紧身体。

她们何止是室友,她曾经是舒图南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她的灯塔,是她的引导者,是她贫瘠生活中耀眼的光。

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住过四年,分享过彼此的心事,探索过彼此的身体。

只是后来,林漾月不要她了。

旧情人见面,总是分外尴尬。

舒图南自觉没什么好跟她们聊的,轻轻从闻郁臂弯抽出手臂,朝三人礼貌点头道别:"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时,舒图南在走廊拐角碰到了廖依。

或者说,廖依显然是专门在那里等她。

见到舒图南,廖依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久别重逢的欣喜,她上前半步,又克制地停在社交距离:“图南姐,真的是你!你这几年去哪儿啦?我给你发过好多消息,你都没有回。"

舒图南看着这个命运同样多舛的学妹,几年过去,她已经成长为优秀的大人。神色不禁露出几分柔和:“我大学毕业后出国念了两年书,又留在那里工作了两年多,最近才回国。”

她顿了顿,解释道:“中途手机掉过一次,重新办的号码,和好多朋友都失去联系。”

廖依立刻掏出手机:“你现在的号码是多少呀?我存一下。”

舒图南报出一段号码,没一会儿手机传来悠扬铃声,微信也同步弹出新朋友提醒。

她顺手点了通过,突然想起什么,问她:“对了,高校长现在还好吗?”

廖依的表情瞬间黯淡下来,声音低了几分:“高校长…三年前就走了。”

啊…

舒图南一阵恍惚。

她知道高校长身体不好,毕业那年出国前,她还特意回容美镇探望她,那时高校长就已经办了退休,专心在家休养身体。

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竟会是最后一面。

廖依的声音带着几分怀念:“高校长没有亲人,是学校领导替她主持的后事。依照她的遗愿,将她埋在容美初中后山上,高校长说…即使她走了,也想每天看着学校的孩子。”

舒图南的喉咙发紧,眼前浮现出那个山坡的模样。

她知道那个山坡,整座山坡都长满野菊花,秋天时会开成一片金黄。

与廖依约好下次一同去给高校长扫墓后,舒图南忽然失去了返回酒会的兴致。

给闻郁发了条简讯,她独自走出会所。

四月的晚风裹挟着樱花的清香,会所的庭院里栽满了吉野樱,正值盛放时节,月光如水,将樱花映成温柔的粉,花瓣边缘泛着白色光晕,偶尔被风吹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舒图南站在樱花树下出神,手机忽然响起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屏幕里跳出小满圆嘟嘟的脸蛋,小姑娘举着电话手表,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郁郁姨姨的电话打不通,你们在做什么呀?”

“我们在外面谈事情呢。”舒图南柔声回答,一片樱花恰好飘落在摄像头上,小满立刻睁大眼睛:“下雪啦?”

她的小手隔着屏幕去接,鼻尖几乎要贴到摄像头上。

舒图南忍不住轻笑,将镜头转向满树樱花:“是樱花哦。要看看吗?”她举起手机,让小姑娘能看清月色下的花海。

夜风拂过,更多的花瓣簌簌落下,如同碎雪轻盈地飘散在夜色中。

“好漂亮呀,你们早点回来呀,我给你们留了草莓蛋糕!”小满凑近屏幕亲一口,萌萌地朝她挥手:“小满在家等你们哦~”

鲜活的气息将舒图南从恩师去世的怅然中拉出来,她正要与小满说拜拜,突然感觉有人从身后靠近。

蜜桃混合清苦咖啡的香气笼罩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走舒图南发间的花瓣,那人眼眸弯弯,正想说什么,却在看到视频画面时突然僵住。

舒图南身体比大脑的反应更快,立刻按掉手机往侧边退一大步,鞋跟碾碎几片落樱,脸上方才的柔情也一扫而空:“林小姐。”

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疏离,林漾月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挑眉看向舒图南。

舒图南垂眸,不与她对视。

“刚刚跟你视频的那个小姑娘是…”

“跟你没有关系。”

林漾月静静打量她,心里逐渐有了猜测,她明知这个猜测荒谬,可却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方才舒图南注视屏幕时眼中流露的柔情与母爱,是装不出来的。

林漾月来得晚,没听到小满问她闻郁姨姨,只听到小姑娘甜甜的说给舒图南留了草莓蛋糕,要她早些回去。

所以…舒图南消失的几年…有了一个孩子?

林漾月的心尖突然泛起一阵酸涩的刺痛。

难怪她觉得舒图南看上去成熟许多,眼角眉梢褪去了年少的锐气,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温润的沉淀。

原来是因为她曾经孕育过一个新生命。

林漾月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夹在耳后,很快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小朋友长得很可爱,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舒图南更警觉了:“你问这做什么?”

林漾月惊觉自己的问题越界,笑了笑,目光不留痕迹地划过舒图南左手无名指,空空如也。

“没什么,只是觉得她长得和你很像,特别是眼睛。”她故意放轻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舒图南耳尖。

舒图南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赞同也没有否认。

又有一片樱花恰好落在舒图南的肩头,林漾月自然而然地伸手拂去。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衬衫面料,感受到布料下舒图南的身体微微绷紧,又立刻收回去。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

舒图南又不说话了。

月光下,她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林漾月向前迈了半步,鱼尾裙摆扫过舒图南的裤脚,“我托姜予乐给你的卡,绑的是我的手机号。”

她看着舒图南骤然绷紧的下颌线,继续道:“那张卡上,没有境外消费记录。”

更准确的说,是没有消费记录。她给舒图南的那笔钱,她一分都没有花。

舒图南终于抬眼,与她对视:“嗯,我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

夜风突然变得凌厉,卷起满地落樱。

林漾月笑了笑:“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什么?

林漾月没有说,舒图南不知道,也不想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