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舟:“真话?”
姬无妄举起手指发誓:“天地良心。”
沈孤舟知道这人就是在诓他,但到底还是将头转了回去,淡淡的嗯了一声。
姬无妄劫后余生一般的拍了拍胸脯,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真麻烦。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沈孤舟这人如此不好忽悠的?
欸,等等,不对啊。
他看谁, 喜欢谁, 为什么要征求这人同意?他好像压根就没答应要跟这人处的吧。
欺人太甚!
他竟然又被人忽悠了!
魔头皱紧了眉头刚想再去跟这人理论上什么,他就发现两个人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他们已经绕过映魔台停在了一侧被雪色帐帘笼罩的露台前。只见为首的宫人褪了鞋步上台阶, 双手垂放在身前,神色恭顺的进了帐中。
“怎么办,怎么办。”
“早知道我哥的面子这么大,我说什么这次也不来,现在好了这一会儿要见,我……”
木然平日里不怎么出门,这冷不丁让他去见这苍狼域的王倒是让他有些紧张的搓起了手。
因为木修?
恐怕未必。
在姬无妄看来,依照昌和的手段,在派人前去杀他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查清楚了他的底细,而刚刚他故意祭出赤云剑又刚好给了昌和一个见他的由头。他很清楚,昌和此番相见就是为了试探,但,沧州之事被他捂住了,想必昌和此时虽然知道了一部分真相但应该还不清楚他其实就姬无妄。
不过,这点就够了。
至于这个木修……
姬无妄垂眸沉思了片刻:“你哥你哥这些年是在给金麟台做事吗?”
木然:“其实也不是在做事,只不过是金麟台的新王向我们木家订做了一批木偶傀儡。”
姬无妄与沈孤舟对视了一眼:“木偶傀儡?有说用来做什么吗?”
木然挠了挠头:“没说,但是我做的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们都会让我在这些木偶傀儡心脏的位置挖出一个中空的部分。我们做傀儡的都知道,心脏这个地方实在是紧要,若是一个把握不住,这些东西恐会出问题。我因为这件事问过我哥,但我哥让我不要管,但我猜应该是为了装什么东西,但是具体是装什么的我就不清楚了。”
姬无妄:“等等,那些木偶傀儡都是你做的?”
木然见两个人并没有什么恶意,走上前低声道:“其实不瞒你们说,我哥对于魔修一道虽然有所造诣但是对本家的傀儡术并不精通,所以我们家大部分的东西其实都是我在做。因为我不喜欢对外应付那些人,所以我父亲都是让我哥在负责,久而久之他们也就只知木家大公子并不知晓木家其实还有个二公子。不过这件事情你们别说出去,要不然那群人恐怕就要找我来了,我实在是不想应付这些。”
姬无妄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
木然:“多谢多谢。”
姬无妄将视线移开,凑到沈孤舟的耳边低语:“看来,我们之前在德马卡那撞见的那些木家的傀儡都是这个木然做的,但我看这个木然应该不清楚昌和他们在背后做的那些事情。至于那个木修我觉得应该是知道点什么,这次他没来,我觉得等回头回到云州我们可以会会,你觉得呢?”
沈孤舟:“先莫要打草惊蛇。”
姬无妄:“嗯。”
这大半个月了,也不知道明玉和小叶子那边调查的怎么样了。
姬无妄这边心里想着,一道传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云公子是我,明玉-
我们回来了,现在就在大招山上,刚刚看见这边有人在争执,刚好发现是你们。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这进去汇报的宫人还没出来,刚好给了他时间,姬无妄朝着沈孤舟的方向挪了两步借着人身体的遮挡,捏了个决将传音送了出去-
事情你们查的如何了?
消息送出去没多久姬无妄就接到了传信-
经过这大半个月的走访,我和小叶子发现这的确是一个贯通了整个大荒的大阵。大阵以婺城为界,各分东南西北四方位,而每个方位之下都放着一尊姿态不一的神像,我猜这应该就是为了压阵而做的-
不过实在是抱歉,我学艺不精,看不出这到底是什么阵法-
我在来之前回师门翻了一遍古籍,但很遗憾的是我也并未找到此阵法的记载,师尊他们也皆是不知。我只能按照我毕生所学大致推算出了整个大阵的阵眼所在。巧的是,我发现这个大阵的阵眼就是这座大招山上的映魔台-
我听说除了司天狱的掌事就是现如今汐云府的主君于此道精通,可我去了汐云府发现人不在,不知云公子你们可有办法能够联系到这位大人?
汐云府的主君?
那不是他哥吗?他之前倒的确将那半张阵法图给人传了过去,就是这大半个月过去了,倒是也没收到消息。
人不在?难不成是跟云娘度蜜月去了?
不过
除了他哥,他身边不是还站着一个于阵法一道更为精通之人吗?
姬无妄垂眸沉思了片刻,给人又传了个信-
我有办法-
那太好了,我现在就把完整的阵法图传给你们-
不过这件事可能得尽快,我师尊他们在推断出阵眼在这里之后,就召集了仙门的人混了进来。他们怕出变故就打算借机阻止此次仪式。抱歉,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不过此一行我发现两界受影响的百姓越来越多了,如果此阵法真的有问题,可能需要尽快想办法阻止。
难怪会在这里看到如此多的仙门人,原来是因为此。
姬无妄扫了一眼明玉传给他的阵法,刚要去扯沈孤舟的袖子,另外一道传信就这么传到了他手里。
灵力不高,但这气息熟悉好像是他哥的。
一个二个今天这是怎么了?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姬无妄伸手接了,就发现沈孤舟回头正看着他。
沈孤舟:“谁的消息?”
姬无妄抬眸:“我哥的。”
姬无妄怕被旁人看见,伸手扯着沈孤舟的衣服袖子让人给他挡严实点,他则是贴着沈孤舟的后背站着捏碎了手中握着的消息,随后他就听见姬云逸训斥的声音在脑子里突然响起-
沈孤舟当年就是这么教的你?这阵法图是这么画的吗?-
罢了,等我这次见到了沈孤舟,我再跟人一块算账。
等等。
他哥现在这是在哪?
姬无妄捏了个诀给人送了出去-
哥?你怎么跑去找沈孤舟去了?-
这件事你别管-
有些事情我需要当面找人问清楚。
姬无妄沉默了片刻,仰头朝着身前立着的男人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
那个你见到人了吗?-
司天狱不见客-
管事的说人闭关去了,要等下个月才出来,我在北境再等等-
至于你说的那个阵法我刚刚想起来,我之前好像在父亲的书房见过。如果我没记错的情况下,应该是父亲当年从婺城回来没多久的事情。父亲当时只说是跟司天狱初代掌事息归有关,我回忆了一番那阵法的细节想来应该同吸纳汇聚一类的阵法相似-
你若有完整的阵法图,一并发我。
吸纳汇聚一类的阵法?
姬无妄在自己的脑子里搜刮了一圈也没想到是什么,不过当年父亲怎么也在研究这个?
眼下招魂仪式在即,时间紧,姬无妄并没有深想,他将明玉刚刚发来的阵法图给姬云逸送出去一份,就伸手扯了扯沈孤舟的袖子。
沈孤舟:“聊完了?”
姬无妄:“我哥找你去了。”
沈孤舟并不意外,他淡淡的嗯了一声:“已经让管事将人拦在外面了。”
姬无妄嗤了一声:“你也不怕露馅。”
沈孤舟沉思了片刻再次出声:“等我把这边要紧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会回去。”
要紧的事情就是陪他吗?
姬无妄有点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他总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是隔着一层雾,让人窥不清楚。
“几位,王有请。”
“请随我来。”
宫人的声音打断了姬无妄的思绪,他敛去了眸中的异样,将阵法图给人传了过去长话短说道:“明玉他们回来了,给我传了这个,你看看。”
沈孤舟:“阵法图?”
姬无妄:“不错。”
现在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恐怕都在他们这边,稍有不慎恐会出问题,两个人简短的交流了一番便跟着宫人进了帐。
比起外面的喧哗,帐内烟气缭绕,声色很静。
那着了一身红衣之人正捏着一根烟杆子,慵懒的侧躺在高台上,而在他身边,那位坐着金銮而来的南域摩罗部的少主正跪坐在榻前跟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姬无妄抬头看过去的同时,昌和正好将手中握着的烟杆子移开。
室内烟雾缭绕,隔着四周这模糊的光色,姬无妄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受到一双阴郁的眸子正盯着他,像是那躲在草丛间正盯着猎物的蛇,腥涩粘稠让人浑身上下有股子被缠上的不爽。
姬无妄将视线移开的同时,身前便挡了一人。
隔绝了上方的窥视也隔绝了他看过去的视线。
姬无妄仰头望着眼前之人宽厚的脊背,让他一时间有些愣神。
曾经,在雾陵姬府的时候,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一直都是他。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变了。
当年那个穿着一身丧服站在雨中的少年不在,那个被人欺负了只会默默忍下的人早已经成长成了眼前这个风华无双的人。
他倒是忘了。
现如今的沈孤舟,不是他的哑巴,而是令整个大荒都畏惧的司天狱掌事。
他……
好像已经不再需要他保护了,却像是一束光照亮了他的全部。
第97章 纷乱心绪 沈孤舟,想着他
“二公子最近不是忙坏了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大招山了?”
慵懒若烟一般的嗓音从上首传了下来, 黏黏糊糊的调子散在帐内的烟气里。
昌河捏着手中的烟杆子翻了个身,一身华美猩红色的衣袍如瀑般垂落,艳丽生情的一张脸拢在光色里笑意未退, 让人恍惚的觉得这人看上去十分的平易近人。
然而,依照姬无妄对昌和的了解, 这人越是笑得灿烂就越是危险。
这如花一般盛放的样子, 一如初见。
可那天,满城屠戮。
那着了一身红衣的少年赤着脚站在血水中, 与他遥遥相望。
往日之景像是凝在那一刻,旧日的人逐渐的与眼前侧卧在睡榻上的人重合。他竟是不知这狼崽子当日同他许诺之事, 全是敷衍他的空话, 这些年他从未捂热过对方的心,他恨他, 恨不得杀了他。
既如此, 他当初又为何要救他?
姬无妄拢在暗光当中的一双眸子一点点的眯起。
“之前的确没什么时间, 不过最近你们要的木偶我已经差不多做好了。至于这大招山”之前木家的单子都是木修在对接, 木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新王。正所谓无知者无畏, 木然此时听着上方传下来的问询,心里并未生出惧怕反倒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同人开口道:“我今天来,其实我我是因为先王”
昌和:“先王?”
“我其实早些年远远的见过人一面, 那时先王手巧的很,金麟台内打造的机括便是连我也自愧不如,我当年一直想找机会与人讨教两下, 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后来等我闭关而出却是听说”木然的话到口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所以这次得了机会,我就想来看看, 若是这大招山真能让人复生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木然曾经见过他?
什么时候?
他的记忆当中竟是从未有过这人。
姬无妄听着木然的声音回荡在帐内,思绪从旧事当中抽神而出,一双眸子猛地抬起。
十年前,他死在天柱峰的时候,他以为人这一辈子身死道消,魂归天地,一切就像是曾经辉煌一时的雾陵姬府一般,逐渐消失在岁月的漫漫长河当中。
可这一路走来,姬无妄却发现苍狼域到处都是他存在过的痕迹。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并非人死所做一切的都会烟消云散,而是只要你做过,来过,他就会在这个地方,在人们的心尖留下痕迹。
这些东西,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而是会在旧事重提之时,再次被人拿出,津津乐道的谈论着。
这就够了。
至少让他知道,尘世这一遭他并未白来,他所努力争取的事情也并非全然都是无用功。
他的子民需要他,他的下属等着他,还有
沈孤舟。
想着他。
姬无妄发凉的指尖一点点的拢起,就在这时一个温暖的手掌突然将他握住。温暖的触感像是在这一刻驱散掉了覆盖在身上的冷意,如春风一般阵阵袭来。
姬无妄微微侧目,却是见沈孤舟露在外面的面色未变,只是这人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抚,像是在安抚他此刻有些不安的情绪。
姬无妄纷乱的心绪被一点点的抚平,让他的心都跟着软了下来。
沈孤舟似有所觉的微微垂眸,两厢视线相撞,姬无妄有些别扭的将视线飞快的移开,他将那被人暖的热乎乎的手抽出,裹进了臂弯里。
“你们是一起来的?”
木然听着昌和的话赶忙走过来解释出声:“我们是在山下认识的,不过一见如故,倒也算的上是一块来的。王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二人留下?”
昌和笑了一声:“二公子为我办事,你的面子我肯定是要看的,只不过……这二位的来头可不小,倒是不用二公子说,我便是也要将人留下的。”
人来头大不大他不在乎。
只是这二人的确十分的合他胃口,若是因为他出了事情他倒是难辞其咎。
木然现下见人无事,冲着高台上的人竖起大拇指:“王,大度!”
昌和唇角的笑意更深,他捏着手中的烟杆子,指尖朝着旁边挥了挥,便有宫人走上前,领着木然坐在了一侧的椅子上,而昌和则是将目光从木然身上抽回,重新朝着下方看了过去。
“两个月前,天烛峰上的赤云剑被拔。”
“当时,整个大荒都在讨论此事,沸沸扬扬的,吵闹的很。”
昌和将手中的烟杆子在手中转了一圈,单手撑着下颌笑道:“那时,我就听说竟然是汐云府内的一个炉鼎从我的人手里将此物夺了过去,我当时还不信,不过今日所见方知此传言竟是不假。”
竟然毫不避讳的承认了蒙图就是他安排过去的人。这人到底是丝毫不在乎事情暴露还是另有别的想法?
姬无妄从沈孤舟的背后走上前:“是我。”
昌和的指尖将手中的烟杆子轻压,指了指他腕间幻化而出的东西:“这就是赤云剑?”
姬无妄:“不错。”
“这东西连化形都与他在时一般无二。”昌和盯着姬无妄腕间的冰霜花看了半晌,方才再次开口,“此物,乃是我苍狼域圣物,不知阁下可愿意忍痛割爱?”
这话乍一听是商量,但场合不对。身份的威压在前,这件事哪里是商量,分明是想要硬抢。
好不要脸。
姬无妄眸色半眯:“不换。”
昌和:“我愿意拿金麟台内别的上品灵宝与阁下交换。”
金麟台?
金麟台内的上品灵宝那也是他当年探秘境搜刮的东西,拿他的东西送他,他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人。
姬无妄的一张脸都跟着冷了几分,就连腕间的赤云剑都像是感受了主人的杀意而变得有些烫。
就在这时,沈孤舟站在一侧咳嗽了两声。
姬无妄这才一把握住腕间的镯子,敛去了面上的冷色,冲着高台上那人可怜兮兮的道:“不是我不想给,实在是”
“正是因为整个大荒现如今讨论的人多,以至于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先王的赤云剑在我的手里。其实不瞒你们说,我此番来此就是为了还给先王的。”
姬无妄哀叹了一声,“你看向我这种柔弱不能自理的炉鼎,自保都难,这东西于我而言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你们不知道我这一路上到底受到了多少争抢,这不临来大招山我还遭遇了一次刺杀,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竟然把荒沼里的东西放了出来,差点让我命丧当场。”
昌和:“”
姬无妄:“说真的,这剑谁爱要谁要,我巴不得现在就还给你们,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东西竟然自己认主了,我想甩都甩不掉。要不,你们想个办法,赶紧帮我还给先王?你刚说的那什么台的宝贝,可能任我挑选?”
这赤云剑在姬无妄的身边呆了不下五十年,剑上除了蕴含了初代主人的魔气还携带了姬无妄的魔气。这东西拿出去,无论是放在仙门百家还是苍狼域都是个炙手可热的大宝贝。
这炉鼎竟然说不要就不要?
还真是暴殄天物。
昌和口中咀嚼着白九的名字,一双眸子在这人身上打了几圈愣是没看出来这人身上到底有哪点值得沈孤舟那厮上心的,倒是这喜好钱财的世俗模样让人实在是看着厌烦。
这人哪点值得跟他比?
昌和兴致缺缺。
倒是坐在一旁的木然以为姬无妄初修什么都还不懂,赶忙同人解释道:“云兄有所不知,这大荒之中的灵宝都是通灵的,尤其是赤云剑这等上品灵宝只要认主就不会更改,不过……”
姬无妄:“不过如何?”
木然:“不过若是它的上一任主人出现,倒的确可以将此物收走。”
姬无妄一脸喜色:“那好说,只要先王复活我立刻拱手让人。”
木然:“只要此番招魂仪式成功,一切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姬无妄和木然两个人一唱一和说的起劲,昌和仅有的兴趣被消磨殆尽,此时颇有些不耐烦的冲着下方站着的侍者挥了挥手,侍者便走上前领着姬无妄他们两个人也坐在了一旁。
自从一群人出现在大帐里,跪坐在高台之上的乌鸿的脸色变得十分的难看。
今日来大招山的都是苍狼域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此番坐着金舆早早的来此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坐在金麟台后位的人只能是他。
他算盘打的好好的,可没想到这些人进来,昌和哥哥非但没有向外人介绍他,还直接将他给无视了。这般落在外人的眼里,他好似就如这账内那些侍候的宫人一般什么都不是。
乌鸿哪里甘心,在姬无妄落座了之后,他突然笑着开口道:“昌和哥哥,木二公子刚刚说的的确有理,但是您若是想要赤云剑哪里需要这么麻烦。这上品灵宝认主了不好取是不假,但是这只是说给那些修为低微人的。”
乌鸿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向下方坐着的姬无妄:“倘若这夺宝者的修为高于其主,便可强行破除掉契约。”
“不可!”木然猛地站起身,“如此,云公子会受到反噬的!”
乌鸿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阶:“王想要的东西,不要说是一个炉鼎,就算是要他的命也值得,更何况……”
更何况是个被魔化的怪物。
乌鸿至今都还没忘记自己在沧州春意楼内见到这人魔化的样子。
毁天灭地,极为骇人。
那般浓郁的魔气若换成旁人早该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这人竟然还能恢复神智,到真是阴魂不散。
木然:“你!”
眼看着大帐内就要起冲突,姬无妄就在此时站起身将木然按坐了回去。他抬起头,一双眼睛迎了回去:“我有一事不解,不知道少主可能答疑解惑?”
乌鸿:“讲。”
姬无妄:“那若是施术者并没有对方修为高呢?”
“怎么可能。”乌鸿嗤了一声,“你到底是哪来的外行,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自然是施术者被反噬”
姬无妄不等乌鸿把话说完就一步上前,将手举到了对方眼前。
“那来吧。”
乌鸿:“???”
乌鸿:“”
第98章 他不值得 竟是还不如一直再跟他作对的……
啊?
这人就不犹豫一下的吗?
这赤云剑在苍狼域到底代表了什么乌鸿不相信这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本以为这人之前的大度都是装的,目的是为了博取他们的同情,可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就不想要这把剑。
姬无妄见人半晌没动, 将手又朝着人抬了抬。
赤云剑像是感受到了自己被主人抛弃似的,在那皓白的腕间荡了两圈, 像是央求着, 想要以此来吸引姬无妄的注意,好让他为此改变主意。
姬无妄却是曲指朝着那不断晃动的镯子弹了一下。
音波震颤回荡, 余波渐消。
赤云剑突然老实了,只是这剑化形而出的镯子上亮着的光茫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姬无妄撇了一眼这变得灰扑扑有点难看的镯子, 就知道是这剑再跟他闹脾气。
可是他丢不丢难道这剑心里没点数吗?
好歹也跟了他五十年, 怎么还是如此没默契。
姬无妄啧了一声,抬眸看向乌鸿:“这东西欠收拾, 你弄你的, 不用理它。”
乌鸿:“”
姬无妄又同人抬了抬下巴:“请吧。”
姬无妄的爽快, 倒是让乌鸿突然有些不确定了。他回头朝着高台上侧卧着的昌和看了过去, 然而, 昌和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此时更是捏着手中的烟杆子抽着,一语未发。
乌鸿咬紧了唇。
这让他不禁想到了十一年前, 昌和第一次登门时候的模样。
温侬软语,相互依偎着诉着情话。
那时候两个人虽然没见过几次,但是对方的态度, 明显比现在软了不少, 也更为惑人。
他以为昌和喜欢他,为了他,甚至是可以背叛他的王, 可直到姬无妄死,他却发现他根本就猜不透昌和的心思,他又不敢去问,这样会显得他很蠢。
可这件事,依照姬无妄看,乌鸿就是太小看昌和了。
昌和这人无论是从出身还是经历,都注定不会让他因为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事而驻足,像他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更何况是现如今他作为苍狼域的王,他根本就不需要在费尽心思的讨好别人。
那样卑躬屈膝的日子,在他还是罪奴的时候就已经过够了。
现如今的乌鸿对于昌和来说就是一个沟通摩罗部的一个媒介,等他真正拿到所有州的控制权,乌鸿就彻底没用了。至于现在,昌和一句话都没说,摆明了是想借着对方的手去试探他的深浅。
如此好的机会他又怎么会错过?万一他当真能把赤云剑拿到手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这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姬无妄在心里嗤了一声。
当年他就是太过轻信这人的话,这才招来的杀身之祸。
现如今想想,他以为能交付信任的同行之人到头来竟然还不如一直跟他作对的沈孤舟。
至少沈孤舟这厮嘴上虽然爱搭不理的,但那一百年正儿八经的什么糟心事他一件也没做,反倒是他从对方手里坑了不少好东西。
这一刻,姬无妄没来由的突然感觉拢在臂弯里的手有些发烫,像是依旧被那人握在掌心当中,灼的他耳廓都红了红。
姬无妄将沈孤舟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就见沈孤舟坐在一旁老神在在的喝茶,而乌鸿恰在此时在胸前结了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木然反倒是有些坐不住了,撑着手臂起身:“云公子……!”
魔气就在这时冲着姬无妄袭了过来,盘旋在右腕的镯子上。赤云剑被魔气引动,从姬无妄的手腕上脱离出来,随后悬停在半空中。
事情成功了一半,乌鸿见此心中大喜。他继续催动着手中的魔气,打算将赤云剑上与姬无妄的绑定关系接触,然而魔气灌注到赤云剑之内却像是石沉大海,别说是解除了,他的魔气都像是被吞了似的。
难道是魔气不够?
乌鸿皱紧了眉头,使出了自己全部的能力将魔气再次探了过去。
魔气的震荡让帐内起了风,周遭雪色的帐帘迎风而动。
帐外正在等候着的众人察觉到这边魔气震荡纷纷看了过来,一时间四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不过,这次果然有用。
乌鸿只见那连接着两个人的印记从赤云剑内浮现而出,那悬在镯子上的冰花在魔气剧烈的震荡下晃动着,连接在其上的红线突然断开被姬无妄伸手给接住。
姬无妄抬手拂去了冰花上残留的魔气,低头仔细的擦拭着,在见那花上并没有出现瑕疵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这一幕不仅被沈孤舟看到了,还被坐在上首的昌和看见了。
他其实一直是知道这东西的,只不过在这般魔气的冲击下,这冰花竟然还没碎。
这东西的来头倒是让人深思。
昌和盯着那东西,一双眸子渐渐的眯起。
反倒是沈孤舟,杯子抵在唇畔,遮挡住了那微微勾起唇。
这么一会儿功夫,乌鸿已经开始尝试着去解印了,可当他的魔气碰触到那印记的同时,面前被魔气笼罩着的镯子却是突然恢复了剑身,剑身冲破魔气,直指乌鸿。
这变故来的很快,若不是昌和及时出手将赤云剑逼停,这会儿乌鸿怕不是已经命丧当场。
本是议论纷纷的人群突然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皆是落在了那把离乌鸿面门仅有一寸的长剑身上。剑身折射被账内烛光照着,映出了乌鸿跌倒在地一脸狼狈不堪的模样。
“昌和哥哥……咳咳……一定是他,一定是他驱使赤云剑杀我!”
乌鸿被反噬的吐了一口血,他的控诉让姬无妄抬起头,他刚要出声,站在一旁的木然反倒是突然冲上前打抱不平的开口道:“云兄杀你?乌鸿你好歹也是摩罗部的少主,做事也应该摸着良心说实话。你看清楚,云兄从始至终动都没动,反倒是你一直想要解开契约害云公子受伤……”
不得不说,有木然这个嘴替在,倒是省了他废口舌。
正好这个时候沈孤舟站起身,他有些尴尬的挠了挠眉心,干脆直接躲在了沈孤舟身后装可怜。
昌和将长剑挥开,抬手将人拉起:“他的确什么都没做。”
乌鸿:“昌和哥哥!”
昌和垂眸看了人一眼,乌鸿当即意识到是自己又叫错了称呼,他正想在说什么,却是在对上乌鸿那双略显阴鸷的眼神之后伏在对方怀里闭了嘴。
“现在看来就只能等先王复活喽。”姬无妄从沈孤舟手里将长剑接了过来,抬起头,“欸,对了,事先说好,这不是我不给你们,你们也看到了,是这剑自己矫情赖着不走,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赤云在姬无妄手里剧烈的晃了两下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却是被沈孤舟变回了镯子老老实实的挂在手上。
昌和:“上品灵宝皆是通灵,既然如此不知一会儿阁下可愿随我前去祭坛?”
姬无妄蹙眉:“做什么?”
昌和笑道:“这赤云剑毕竟是先王的东西,我本想着此番同阁下讨来放在祭坛上做引灵之物,可没想到现如今出现了此等岔子,现如今四样物品缺其一,我恐此番引灵会失败,所以想请阁下一会儿随我前去,驱使赤云剑,这样才算补齐了祭坛上缺漏的物品。”
昌和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但依照姬无妄对这人的了解,越是天衣无缝的东西就越是有诈。不过……他若是想借此机会复活的话,冷不丁的消失终归是有些不妥,但若是借着这个机会倒是……
姬无妄:“为了先王复生,我自是义不容辞。”
昌和面上的笑意更深:“那一会儿你便与我同去,事成之后,你想要多少上品灵宝我都可以给你。”
姬无妄:“好说好说。”
几个人重新落座,姬无妄刚坐下就凑到沈孤舟跟前低语:“一会儿你帮我个忙。”
沈孤舟看着姬无妄嘴里吐出的字,面上冷了几分:“你还知道找我帮我?我还以为你刚刚跟昌和已经把事情都给”
沈孤舟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姬无妄就拽过对方那只拿杯子的手,偷偷摸摸的在对方的掌心写字-
你小点声别让他给听到了。
指尖在掌心书写所带来的痒意并不亚于姬无妄在他耳边说话,沈孤舟眸色微凝,反手握住对方正在写字的指尖,掰过来,一笔一划的写道-
昌和此番所要行之阵为四灵招魂,但是映魔台地理位置特殊加上明玉所画的四煞锁阴阵,两者若同时启动的话,变会形成一个以整个大荒为媒介的新阵,此阵可招阴复生,而映魔台将会成为此阵的阵眼。
姬无妄偏头,继续写-
招阴复生?他莫不是真的想复生我?
沈孤舟却是反驳了姬无妄的话-
并非,依照四煞锁阴聚拢的魔气来看,他想复生的应该是魔神-
魔神已陨多年,若复生这样庞大的魔气便需要一个容器,他此番让你跟他同去,可能并非是想用赤云剑,而是想用你做这个容器,毕竟炉鼎天生便是纳灵的身体。
姬无妄此番虽然想到昌和可能不怀好意,但真正从另外一个人的嘴里听到这件事,却还是让他心凉。他整个人坐在椅子上沉思了半晌没什么动作,他反倒是看见感受到沈孤舟在他的手掌内又写了一句话-
怎么?听见这话伤心了?
姬无妄抬起头,就正对上沈孤舟那双拢在暗光里冷的若冰碴子似的眸子,酸不拉几的。他盯着看了半晌,掰过沈孤舟的掌心在上面写道-
不伤心-
他不值得。
第99章 我想强求 我又不是鱼,交什么尾!……
“好热闹, 老夫是来晚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帐外传了进来,厉荣穿着一身甲胄,大刀阔斧, 掀帘而入。同人一块来的还有许久未见的叶轻欢以及一个耳朵若鳍,面部一侧生长着瑰丽冰蓝色鱼鳞的男人。
“早些年听闻荒城以北的伽蓝海域之下住着强大的海黎族, 海黎族生性残暴, 当年之所以臣服于苍狼域,说是因为一个人。”
沈孤舟一边给他倒着茶, 一边漫不经心说着这话,低低的嗓音仿若落在耳畔的轻语, 让姬无妄不自觉的收紧了手中握着的茶杯。
若是往日, 他根本不会同人解释什么,但是今日姬无妄目光低垂看着那流入杯中的清茶, 却是微微倾身上前:“海黎族当年受到荒城内魔气的困扰已久, 我不过是恰巧在那附近疗伤, 就帮元卜解决了他们族群繁衍生息的问题。”
突然拉进的距离, 让温热的吐息落在颈侧。
沈孤舟的动作一滞, 他盯着对方唇看了良久直到对方把话说完,直到他的心上再次生出冰刺,他方才将目光移开, 微微抬眸:“你给那只鱼解决繁衍生息的问题?”
姬无妄:“人家是人鱼不是鱼。”
沈孤舟将手中的水壶重重的放在桌子上:“那你可知海黎族是母系社会?”
姬无妄:“啊……不知道。”
沈孤舟危险的眯起了一双眼:“你们交尾了?”
“我又不是鱼交什么尾!”姬无妄蹙紧了眉头将沈孤舟伸来的手打掉,气不打一出来的抱着手臂靠在椅子背上。他心里刚将沈孤舟骂了一圈,就感受到有一道略显炙热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姬无妄微微抬眸就正好与从身前走过的元卜视线对了个正着。
强大的人鱼族首领现如今统领着整个苍狼域的妖族, 他脑海当中至今尚能记起当年叶轻欢带着重伤的他从荒城内而出之时,在那电闪雷鸣的珈蓝海域之上他第一次见到对方的场景。
魔气肆虐的风暴海里,被囚困已久的王御水而立, 满目凶残与警惕。
可此时,姬无妄却从对方的蔚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风暴过后,雨过天晴的天。
元卜认出他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叶轻欢同他说了什么。
哦,他想起来了。
上次叶轻欢在沧州的时候同他说,元卜为了查计拂失踪一事潜入了金麟台,也不知道有没有查到对方的下落。
此处人多眼杂,姬无妄思索了片刻便将视线移开,手摸向桌子,将沈孤舟刚刚给他倒的那杯热茶端起。然而,他刚喝上一口,姬无妄就感觉自己的牙都快要被冰掉了。他蹙紧了眉头低头去看,就发现刚刚那杯还热腾腾的茶,此时里面尚飘着刚刚解冻的冰碴子。
不用想就知道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姬无妄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沈孤舟,就见这人面上恢复了一贯沉静的面色,优雅的坐在一旁品着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真是反了天了!
他最近就是太惯着这人了!
姬无妄将手中的杯子搁在桌子上刚想让人给他重新倒一杯,昌和却是从高台上慢悠悠的走了下来,突然笑着出声道:“怎么?四王这是看上了?”
元卜冰冷的目光从姬无妄身上移开:“我海黎族是何等的高贵,岂会喜欢一个人类?”
昌和捏着手中的烟杆子却是幽幽笑了一声:“是吗?可我怎么记得当年四王还想让阿妄为您孕育子嗣。”
元卜:“我儿的父亲,岂是你这等卑贱之人随意议论的?更何况那是我和他的事情,关你什么事?”
昌和面容当即冷了下去,他将手中的烟杆抵在对方鳞光闪闪的衣襟上,挡住了对方的去路:“四王莫不是忘了,论关系,我才是他的未婚夫。”
元卜微微侧目:“你算哪门子未婚夫?不过是强求而来的东西。”
昌和:“四王!”
帐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剑拔弩张,叶轻欢朝着坐在一侧的姬无妄撇了一眼,快步走上前用折扇将两个人隔开:“有外人在,都少说两句,让人看见了还不知道我们苍狼域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这几年乱子出的还少吗?”
“三王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想想前段时间夺了老夫地盘的事情,你到底打算怎么解决。”
厉荣坐在椅子上出了声,元卜这才不屑的将面前的人类看了一眼,抬手将那抵在身上的烟杆子给挥开,径直寻了屋内的空椅子坐了。
元卜一走,叶轻欢这才将手中的扇子打开,掩面伏在昌和的耳边低语了一阵。
姬无妄肉眼可见昌和那本是不悦的面色缓和了不少,应该是叶轻欢同人说了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
随后他便见昌和将帐内的一群人扫了一眼,挥袖重新坐在了高台。
这人陆陆续续的都落了坐,站在正中央的叶轻欢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扇子收了。扇柄朝着掌心敲了两下,姬无妄就见元卜身侧有个椅子还空着,然而叶轻欢刚要迈步走过去,元卜却是挥袖将身侧的椅子给变没了。
叶轻欢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海黎族的首领天生不好惹,平日里跟谁都是爱答不理的。
这么多年,若说谁能跟人说上话,除了他,其实就是当年带着他一起去过海黎族的叶轻欢。
可现如今……
“轻欢,乌鸿身体刚刚受了反噬,在一旁歇着,你去给人看看情况。”
昌和的声音一出,算是缓解了尴尬。
叶轻欢握着手中的折扇冲着人微微颔首,就去后面的小帐内寻乌鸿去了。
现如今帐内,四王重聚。
可一切却变得有些物是人非。
姬无妄端起手中的茶杯刚要喝上一口却想起来这茶不对劲,他将杯子重新放下却是看见坐在一旁的木然突然凑到跟前,小声道:“我早年间听说金麟台内乱得很,先王同几位王皆暧昧不清,没想到竟然比我当年听到的还要劲爆,你说……”
姬无妄没等人说完,就伸手捂住了木然的嘴。
乱说什么。
这事若是让沈孤舟这个小气鬼听见了他……
姬无妄偷偷摸摸的回头朝着沈孤舟看了一眼,却是发现沈孤舟这厮着了一身白衣坐在椅子上喝着手里的茶,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此时的他就若一棵雪松,优雅而又静美。
不知道是不是姬无妄看过去的视线过去过于强烈,以至于沈孤舟似有所觉的放下手中的杯子,看了过来。
姬无妄有些心虚的松开手,飞快的将视线移开,一句话也没说。
他分明就是自作多情。
他过去怎么样这人压根就不会关心,可也不对啊……
这人无情道因他而破又不是假的。
难不成真的没听到?
姬无妄坐在椅子上纠结的同时,观摩的人也差不多都到齐了。
昌和站起身,走到姬无妄的身前:“随我前去。”
姬无妄:“哦。”
厉荣见事有变故,刚寻思着怎么开口,叶轻欢刚好处理好乌鸿的事情擦着手掀帘而入。
“你们这是?”
昌和:“赤云剑在他手上,我带他去开阵。”
昌和:“乌鸿那边如何?”
叶轻欢将视线从姬无妄身上移开哦了一声:“体内亏空,又加上反噬比较严重,修为跌了不少。虽然并无性命之忧,但可能需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了。”
昌和:“找个人送他回去。”
叶轻欢:“他嚷着要见你。”
“见我?”昌和轻笑了一声,“你回去告诉他,要么回金麟台等我要么滚回他的摩罗部。”
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拉的全都落在了姬无妄的耳朵里,姬无妄摸了摸鼻梁觉得自己猜测的还蛮准,昌和对于乌鸿的喜欢或许并没有那么多,一切不过都是乌鸿一厢情愿。
只不过,他总觉得依照乌鸿的性格恐怕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跟我来。”
染着笑意的嗓音在身前响起,姬无妄将思绪抽了出来,将手背在身后给沈孤舟比了个手势。
“嗯。看到了。”
“一会儿按我说的做,一切小心。”
沈孤舟的传音在脑海中响起的同时,姬无妄长舒了一口气。
怀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就发现是他之前藏在怀里的心愧。他伸手将那乱动的小人捂住,只来得及匆匆与叶轻欢对视一眼,就跟着昌和去了映魔台。
叶轻欢站在那被宫人正卷起帐帘的帐帘外,将目光落在了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身上。
希望一切顺利。
等到下一次再见,眼前的这个人或许就会重新换个模样。
映魔台,作为一千年前初代魔神的诞生之地,其上魔气至今依旧充裕。姬无妄一只脚跟着昌和踏上祭坛,他就发现一道光波随着他脚踩之地若涟漪一般的荡开。随即坐落在四角的四方神兽石像和八根白玉雕成的擎天柱亮起了光,其上金纹波动,似是刻着无上密文。
四周看台之上传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害怕了吗?”
染着轻笑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带起的香风阵阵,姬无妄微微抬起头便看见昌和站在风中,一袭红衣猎猎。
这一幕,让他突然想到了那日在荒城之中的景象。
那踩着尸山血水站到他眼前的少年,如今日那般像他问出了同样的一句话。
那时,他回了什么?
“我不怕。”
“那些人,你不杀他们,你也会因他们而死。在苍狼域这样的地方,为自己谋上一条命,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少年笑了。
他向他伸出了那满是脏污的手,但那拢在暗光里的笑却比遍野的山花还要烂漫。
“我喜欢你。”
“你愿意带我走吗?”
第100章 人之一念 心里一旦装了人,就再装不下……
多年后, 伸到跟前的手不再脏污,反倒骨节修长白皙。
可一切,却都回不到过去。
姬无妄这一次没再握上那双手, 而是从昌和的身边走过,踏上了祭坛的台阶。
风将姬无妄额前的碎发吹动而起, 玄色的衣袍跟着步伐的移动随风前导。
那抹从身侧一闪而逝的红就像是记忆当中曾经绚烂的色彩, 在他的眼中停留片刻后又若他人生当中的过客一般,匆匆而过, 再消散不见。
昌和站在原地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落空的手,猛地转身看向那人的背影。
不知为何。
在刚刚的那一瞬间, 他竟是莫名其妙的在这炉鼎的身上看到了那人过往的影子。
玉质金相, 举世无双。
可那人……
明明已经死了。
姬无妄察觉到那落在身上的眼神带着少许的炙热,他向前的脚步缓缓停下。他转过身, 隔着映魔台亮起的金光就对上了昌和那双望过来双瞳。
荧荧光色。
物是人非。
姬无妄敛去了眸中的色彩, 试探的冲着人轻唤了一声:“王?”
姬无妄装模做样的朝着四周扫了一圈, 有些疑惑不解的再次开口:“那个……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姬无妄的话让昌和回过神来。
面前的人胆怯无知, 一个次等品, 他怎么会拿眼前的这个炉鼎跟那人相比?
他最近,果然是太想他了。
昌和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在感受到四周充裕的魔气流转, 殷红的唇微微勾起。
快了。
他就快要见到他了。
昌和睁开双眼,抬袖一挥。
不远处,姬无妄站在原地就见被魔气滋养的映魔台上出现了四个石台。
石台不大, 上面分别放着三个物品。
这些东西看着有点眼熟。
姬无妄眯起双眼走到其中一个台子跟前, 就发现这台子上放着一套玄色的衣物,发饰繁杂华丽,其上坠着的明珠似是尚带着刚刚采摘后海风的腥味。
这是……
他即位当天穿的那套衣服。
这套衣服上面的纹饰是计拂用金线亲手绣了给他的, 发饰是元卜拿了他们海黎族的明珠给他一颗一颗镶嵌的,还有这腰佩也是叶轻欢逛遍了整个云州为他选的……
当年因为这套衣服太过贵重,以至于即位典礼结束之后他便将这衣服珍藏在金麟台再也没穿过。
没想到昌和竟然把这衣服也给翻了出来,那另外两个……
姬无妄又迈步走到另外的两个台子前看了看,紧接着他就发现另外两个台子上面分别放着他的一缕头发和一滴血。
姬无妄的眉头刚蹙起,他就听见脑海当中传来一道冷哼。
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
姬无妄低头看了一眼那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出来,扒着他衣襟的心愧小人,托着下巴传声道:“你别说,若不是你告诉我这人在背后到底都在捣鼓什么,我还真会以为昌和这是想要复活我。”
沈孤舟:“这些都是重塑肉身的东西。”
姬无妄:“重塑?”
“阿宴,我当年教你的东西你是真的一丁点都没记住。”沈孤舟无奈的摇了摇头,同人提醒出声,“想要启动四煞锁阴阵的前提,需要阵中有承接魔气的容器,他原先在没有见到你之前,再重新塑一个身体的确是最省事的办法。”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知道。”姬无妄才不想承认他忘得一干净这事,他赶紧将话题转移,“我只不过是在想一件事。”
沈孤舟:“什么事?”
姬无妄摩挲了两下下巴继续同人传音:“我当年死的时候肉身并未陨灭,依照昌和的消息网不会不知道,可他竟然没有想办法去把我肉身搞到手反倒是最后选择了重塑?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沈孤舟沉默了半晌,方才出声:“其实,他来抢过。”
姬无妄:“啊?”
沈孤舟:“我没给。”
姬无妄:“……”
等等。
所以这人违背司天狱的规则下山就为了抢他的肉身?
姬无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不确定的问出声:“那个……我这肉身该不会在你那放了十年吧……你没对它做什么……”
传音突然莫名其妙的中断。
姬无妄的话就这么戛然而止。
姬无妄曲指将软成一张纸的心愧的头给扶起,刚想追问出声,身后却是突然响起昌和的声音。
“这些都是他的东西。”
姬无妄将心愧朝着怀里塞了塞,将手中握着的小瓶重新放在台上,一脸惊叹的道:“难怪看着都如此的精致,这人人都想当王也不是没有道理,这都得多少钱?”
昌和转动着手中的烟杆子,神色慵懒的将目光从姬无妄抽回:“跟我来。”
姬无妄:“哦。”
姬无妄抽回手,跟着昌和走去了此处唯一空着的台子前,他依照昌和所示,将赤云剑化成的镯子放在了上面:“这样就可以了?那我是不是就能回去……”
昌和朝着台上的赤云剑看了一眼,走上前伸手拦住了姬无妄离去的脚步:“你还不能走。”
姬无妄:“为什么?”
昌和:“赤云剑是上品灵宝,他现如今的主人是你,我无法驱动,所以你需要留在这里,帮我驱动它。”
如果重塑肉身最后一样所需要的东西是赤云剑的话,那赤云剑在此他只需要重塑就行了为什么还想要一个炉鼎的身体?这不是多此一举?难道……
“他们双方并不信任。”
沈孤舟的声音再次再脑海当中响起的时候,姬无妄也是同时想到了这种可能。
昌和并不相信那个魔,所以他既想要复生魔神也想要再复生一个全新的王!
一个只属于他的王。
“我之前一直没有想出来为什么那些神像的面容都是我,现在看来,昌和怕不是早就有了这个打算。”姬无妄继续传音,“只不过他之前没有想到怎么去平衡这个问题,直到我出现。他发现连荒沼内的魔物都杀不了我,所以就以为我这具身体天生可以克制魔物,所以他就想牺牲我,让我成为锁住魔神意志的那个枷锁。”
沈孤舟:“不错。”
沈孤舟:“他真正想要复生的是一个既有魔神之力却又全新的你。”
姬无妄被气笑了:“所以,又想让我当牺牲品。”
十年前杀他是因为他失去了控制。
十年后复活他是想要完完全全的掌控他。
这个人……
“你不愿意?”
冰冷的烟杆子将他的下颌挑起的同时,姬无妄将思绪抽了出来,隔着眼前晃悠悠的烟气,他对上了眼前近在咫尺的一双艳丽多情染着笑意却若蛇一般冰冷粘腻的一双眼睛。
姬无妄笑道:“怎么会,我只是想到我修为低,并没有学过什么法诀,我怕……”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这不好吧。您毕竟是……”姬无妄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见昌和径直绕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手把手的教他捏诀。两个人的胸膛紧紧的贴靠着,温热的吐息就落在颈侧,这个姿势让外人看来就像是将他圈在怀里暧昧而又危险。
看台上,人群发出了几声惊呼。议论声在四周响起的同时,雪白的大帐内元卜坐在椅子上捏碎了一个杯子。
木然吓了一跳。
“那个齐公子……”他伸手朝着旁边坐着的人抓去,然而却是一抓抓了个空。他身子一个踉跄等扶着桌子站好就发现那本是坐在一侧的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见了,只留下桌子上一杯凝了冰霜的茶。
“奇怪……这人去哪了……刚刚不是还在这儿?”木然挠了挠头刚准备坐下他就发现坐在对面那个将杯子捏碎的男人皱紧了眉头站起身掀帘而出,厉荣拦人没拦住只好也跟着人走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木然和走上前的叶轻欢大眼对小眼。
“他们就这样,不用害怕。”叶轻欢怕吓着这位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公子,他将手中的扇子摇了摇,笑着邀请道:“仪式快开始了,不如一起出去看看?”
木然:“可是齐公子……”
叶轻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不用担心,你一会儿会见到他。”
木然长舒了一口气跟着叶轻欢跑出去的同时,映魔台之上亮起了耀眼的光。
四方神兽座下的阵法逐渐朝着中央而去,猩红色繁杂的纹路在地面浮现的同时,石台上的物品同时升起,落在了阵法当中所属的相应位置之上。
姬无妄抽回手,飞快地从昌和的怀里旋身而出,垂眸冲着人笑道:“这次真是多谢您帮忙,要不然我自己可是一点也搞不定。”
昌和:“你怕我?”
姬无妄笑:“难能呢。”
昌和走上前:“那你就是不喜欢我?”
姬无妄:“……您是王,我哪能喜欢您。”
“他也不喜欢我。”
镌刻着无上密文的柱子逐渐形成了一道透明的结界,结界收束,天地昏暗,昌和的一身红衣显得殷红若血,他走上前,曲指拂过姬无妄的侧脸,“不得不说,你有时候,真的像他。”
姬无妄蹙紧了眉头别开脸。
昌和落空的指尖就那么凝在了半空,他盯着眼前这人的侧颜,半晌,短促的笑了一声:“世人厌我,只有他没有丢弃我。他救了我,把我带了回去,给了我一个家,一个栖身之地。”
姬无妄转过头。
昌和:“我喜欢他。”
昌和:“我想要强求,可到最后他却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你说他是不是早就厌了我?”
姬无妄想着十年前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眉峰紧紧蹙起,到口话到底还是吐了出来:“一个人的心就那么大,心里一旦装了人,就再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姬无妄:“执念之物,有时候该放下就放下。”
昌和抬眸:“你有所执念之事吗?”
执念之事?
他其实有。
他将自己困缚那段执念里,直到现在都尚未解脱。
姬无妄却没说话。
昌和:“人之一念,是毒。”
昌和:“我丢不下也忘不掉,你可愿意帮我?”
“怎么帮?”
姬无妄抬起头便见昌和伸手将他一把推进了四周即将闭合的结界当中,他稳住身形,捂着胸口望向头顶聚拢的魔气,几乎是毫不意外这个结果。
可想是一回事,真正体会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一刻,姬无妄突然想到。
十年前,或许这人就如今日这般为了自己的私欲,漠然的站在天烛峰上看着他被人围攻。
姬无妄隔着四周那些将他逐渐包裹住的魔气,看着透明结界之外那着了一身红衣之人转身而又凉薄的背影,突然笑了一声。
“牺牲我?”
“成全你?”
“所以,昌和,这就是你让我帮的事情?”
映魔台上一刹那魔气四溢。
昏暗的天幕之下,熟悉的称呼让此时行走在结界外的人,猛地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