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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71……

婚禮前一夜。

纳蘭揆叙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从铺滿地的志怪书籍中抬起头,才发现身边浓黑如墨,寂静无声。

脚边一盏煤油灯,昏黄弱小,随風摇晃,似乎随时会熄灭。一排排书架在晃动的光影中,如同张着血盆大口的妖怪,狞笑着朝他走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爬起来,顾不上收拾,擎着油灯便往外走。偌大的翰林藏书阁空无一人,更无一灯,黑暗中,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鼓点般的心跳声争锋。

“揆叙……”恍惚间,身后传来悠悠呼唤,揆叙脚步一顿,浑身一僵,这声音是……

他忍不住回过头,只见黑暗裹着一团白光,那抹令人魂牵梦绕的倩影就在白光之中,微笑着向他伸出赤裸的手臂,“揆叙,过来。”

揆叙体內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向她走去。

未料刚迈开腿,便被上层台阶绊倒,油灯也倒扣在阶梯上。火光熄灭后,那团白光也不见了。揆叙半跪着,呆呆望着那里,心中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恐惧,只有滿满的怅然若失。

这几日他辗转反侧,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的身影,只恨那一日没有将她请回自己家,以至于想再看一眼难如登天。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对玛尔珲开口。

她是擅长迷惑人心的狐妖,以他的家風和身份,倘若将內心的渴求宣之于口,无异于自甘堕落。

鄂伦岱就生怕被迷了心窍,情愿离得远远的。吴尔占不肯再给妖类下跪,也离得远远的。

只有读书最多,自诩高洁的他,好似陷入了她的魔障里不得解脱。

他翻遍典籍,想找出她的来历,将她从那高高的神坛上拉下来,失去迷惑人心的法力,好让自己随手可触。

可书上只有两种狐妖,一种没心没肺,以狐媚之术夺魂摄魄;另一种情深意重,以毕生修报恩。安親王府中的这一位,明显两不沾,她根本不屑和人打交道,无欲无求,毫无破绽。

揆叙神色颓唐地步出翰林院,抬眼间,只见一盏灯笼于幽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正从对面徐徐而来。

那打灯的小苏拉眼尖,一眼认出了他,赶忙转身向身后的主子通禀:“貝勒爺,是翰林院的纳蘭大人。”

揆叙眯眼聚了聚光,急忙上前躬身行禮,口中恭敬问候:“八爺,这么晚了,您这是自何处而来呀?”

眼前的胤禩,全然不似平常那般风度翩翩,头皮上乱草丛生,眼眶周遭晕染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色,衣服也皱巴巴,下摆残留着半个脚印,好似刚被人踹了一脚,神态更不像往常那般和煦淡然,满脸疲惫,满目阴霾,没有半分新郎官该有的春风得意。

从现代穿回来后,胤禩日夜担心郭绵的安危,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他写了无数封信,没有一封寄得出去,自然也收不到任何回音。

他也为日夜迫近的婚期感到焦虑,他知道一旦成为别人的丈夫,就再也没有機会拥有郭绵。

可此时抗旨拒婚会彻底失去圣心,不僅再无夺嫡资格,甚至会被扫出朝堂,再无施展抱负的機会。

郭绵曾说不会劝人放弃理想,因为无论何事都不能让她放弃理想。她将理想看得如此崇高,岂能瞧得上为了情情爱爱放弃理想的人。

更何况,做一个闲散宗室无法隔着三百年时空保护她。

他好像没得选,只能放弃拥有她的资格。现在他再没有别的奢望,只希望她平安顺遂。

“乾清宫。”胤禩微微抬手扶起他,语调依旧温和,輕声说道:“你没打灯,不妨与我一道同行,正好边走边叙话。”

揆叙輕点下头,心想既是从乾清宫来,袍子上的脚印应该不是无意中沾上的,而是被皇上踹了。只是八爷做事一向周全妥帖,明天又将大婚,皇上缘何如此大怒?

他脚下步伐不紧不慢,边走边探问道:“明儿便是您大婚的吉日,皇上留您这么晚,可有什么特别的嘱托与交代?”

胤禩眉间拢起几許愁绪,轻叹道:“方才我在乾清宫与皇上商讨如何处置赋税造假的官员。说到四川布政使阿吉,着实罪大恶極,不僅勾結户部官员賬簿造假、截留税粮,且在当地欺男霸女,恶行累累,我力主斩杀此贼,以彰国法威严,可皇上却另有考量,并未应允。”

揆叙略感惊讶,因为此事两天前已经了了。

皇上在朝堂上盛赞八爷差事办得好,不仅校对賬本列清了各省欠缴的账目,而且做了一套逐年补缴的计划,对涉事官员的处置也非常恰当,乃至上下咸服,纷纷上表感激皇上仁慈。皇上还让四贝勒少跟和尚取经,多跟他取经。

怎么会落下阿吉这个小尾巴呢?

揆叙记得很清楚,在当时公布出来的处置方案中,阿吉只判罚俸半年,可见所犯之罪不算重,至少罪不至死。而且,八爷对此案首犯的处置意见仅仅是夺官流放而已,为什么宁可触怒皇上,也要置阿吉于死地呢?

须知阿吉是个红带子觉罗,论辈分,还是胤禩的堂叔,轻易杀不得。

揆叙心中暗自思忖,斟酌着开解道:“阿吉此人,品行虽劣,然办事之才尚属可观,且对皇上忠心不二。四川西毗藏区,北邻青海,南壤云贵,位处冲要之地,为多民族聚居之所,局势错综繁复,非才能卓绝、矢志不二之人不能坐镇。他扎根四川多年,于四川的经济民生可谓了如指掌,在任期间,上可安圣心,下能抚黎庶,外能御边患,内可促繁荣,皇上舍不得杀亦是在情理之中。此前四贝勒便是因为对此事处置之策太过激进,才被皇上撤换。您还是不要过于执拗,多从皇上的立场考虑为妙。”

“纳兰大人所言極是。”胤禩慎重地点点头,接着话锋一转,“然而我今日才知,阿吉在属地强占良家女子无数,用以笼络上下级,結党弄权,欺上瞒下,罪大恶极,若不早日明正典刑,恐酿成大祸。”

揆叙面露讶色,问道:“竟有这种事?”

胤禩肃然道:“若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我怎会贸然在御前陈说。”

揆叙的神情变得凝重而慎重:“封疆大吏结党营私、弄权擅势,在地方上一手遮天,俨然土皇帝,确为朝廷的一大毒瘤。皇上許是被其蒙蔽了一时,故而尚未予以足够的重视。待再过几日,若依旧不对其从严处置,那我们翰林院也上一道折子,共同参劾阿吉。”

胤禩双手抱拳,极为郑重地作揖行礼道:“如此便多谢纳兰大人了!”

揆叙赶忙往旁边侧身一闪:“为人臣子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貝勒爷万不可对我行此大礼。”

嘴上虽这般说,心中却十分熨帖。只觉得八阿哥虽年纪轻轻,做事却极为踏实稳重,一心为公,颇具担当,处理政务成熟老道,且待人平易親和,毫无架子,在诸位阿哥之中实在是出类拔萃。

相较之下,太子高傲自负、待人严苛,全然没有明君应有的气度风范。高下立判。

旋即又想,如此秉直有担当的八贝勒,要是日后被安亲王府的狐妖连累,岂不可惜?

再者,皇上知道了狐妖的存在,会如何处置她?若为安抚民心,把她枭首示众,或许有机会将她替换出来藏匿起来……

这两个念头在脑海中相互交织碰撞,忽听胤禩问:“纳兰大人又是为何这么晚才放值?”

他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冲动,脱口说道:“八爷可曾听闻一则有关安亲王府的谣言?”

胤禩显然未曾留意过此事

,似乎对此也并不怎么上心,重新迈动脚步,边走边漫不经心地问:“是何谣言?”

“白狐报恩。”

胤禩这才停下前行的脚步,微微皱起眉头,道:“详细道来。”

第72章 第72章……

揆叙先说此事已在四九城傳开,不过謠言中有颇多不实之处,恐会越演越烈对八爺不利。又说自己当时亲身在场,理当把所见所闻據实相报。

不过,他只说了那狐妖是如何现身、如何躲避女眷耳目,并未提及他和其他人下跪之事,最后还给自己留了一线转圜的余地:“此事重大,原该早日呈报聖听,只是这几日越想越覺得荒谬可笑,总疑是我等醉酒眼花,记忆错乱所致。”

“必是如此。”胤禩听完仅是轻轻一笑,“这朗朗乾坤,清平世界,怎会有妖怪存在?定是你们开怀畅饮,不覺深醉,以致神志迷离,看花了眼。”

接着笑容一敛,认真道:“汗阿玛向来不喜各地呈报祥瑞之事,便是不希望臣民沉溺于鬼神之说,寄希望于来世,而不认真经营现世。謠言止于智者,切不可让这般无稽之谈傳到皇上耳中。”

此刻,二人已然走出正阳门,瞧见了各自的轿子。

揆叙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争辩,顺势说道:“八爺提醒的是。明日喝您的喜酒时,我正好提醒提醒其他几位,别把幻觉当真。”

其实胤禩的政治嗅觉极其敏锐,对局势的洞察与考量远超常人。

揆叙一提起这件事,他心中便警觉起来:不管狐妖是真是假,只要谣言传得广,必生祸端。恐各地反贼以‘天降妖孽来亡大清’为引子,串联谋反。而安亲王府隐匿不报,便是包藏祸心,大逆不道,一旦事发必会牵连他。

故而,虽然表面上不露声色,实则一上了轿,便吩咐身边太监,连夜把玛爾珲请到八贝勒府。一是将当日情形问个清楚,二是督促他尽快处理掉相关人等。

可惜玛爾珲喝多了,深夜被抬到八贝勒府时,犹如一滩烂泥。

没办法,胤禩只等令人将他原样送了回去。转而命人一早去佟府,找鄂伦岱索要那幅畫。

根據揆叙所言,这幅畫是至关重要的证据。毁了画,便无人可言之凿凿地指认任何人为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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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祥光瑞彩遍洒京城,正是八贝勒娶亲的良辰吉日。

一大早,大学士马齐和裕亲王福全身着蟒袍补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眾內務府官员前往安亲王府迎亲。

在他们两侧,御林军环卫,甲胄鲜明,刀枪林立,寒光凛凛,好不威风。前列儀仗,旌幡蔽日,金瓜钺斧,耀目生辉。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缓缓行于长街之上,百姓夹道围观,无不惊叹皇家威儀。

安亲王府鼓樂喧天,朱红大门洞开,门楣上挂着红绸结成的巨大花球,两侧的喜联分别写着:祥龙携瑞迎佳偶彩凤含情入画堂;横批:天作之合,传達着对新人的美好期许与祝愿。

许久未在眾人面前露面的老王爷嶽樂,特意穿上了顺治爷昔日赏赐的黄马褂,率领阖府上下,整齐有序地排列在门口,恭候迎亲队伍的到来。每个人脸上都绽放着灿烂无比的笑容,仿佛这一刻也是他们此生最为骄傲自豪的时刻。

鞭炮声震耳欲聋,片刻不歇,看热闹的百姓早已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皆踮起脚尖,伸长脖颈,翘首望着安亲王府大门,只盼一窥这位有幸嫁给八贝勒的女子是何等姿容。王府家丁穿梭在人群之中,不时抛出喜果喜糖,引得大人小孩们竞相抢夺,场面热闹非凡。

待迎亲队伍達到不久,王府內奏起喜欢快的喜乐,众人知道新娘子即将出来,皆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王府门口。

俄顷,只见一身红妆的新娘头顶红盖头,手捧玉如意,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由四个位高权重的舅舅抬出门来。

新娘的喜服上以纯金丝线绣着龙凤图案,龙凤之睛以红宝石镶嵌,龙凤之身的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辨,仿佛在祥云中穿梭嬉戏,栩栩如生,所散发的雍容华贵之气,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她的面容虽被红盖头遮护,但身姿窈窕,仪态万千,端坐之姿尽显大家闺秀风范。

福全对这个侄媳妇满意极了,笑着催促马齐赶紧念迎亲诏书。

“你倒比新郎官还急。”马齐笑着打趣他,慢悠悠掏出明黄色卷轴铺展开来。卷轴背面,五彩斑斓的龙纹在阳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尽显皇家气派。

老王爷嶽乐率先下跪,在场诸人旋即潮水般跪倒。

唯有椅子上的新娘依旧端坐——依风俗,新娘到达婆家之后,双脚才能落地。也正是因此,才必须坐在椅子上由舅舅们抬出来。

马齐见众人都已跪好,清了清嗓子,高声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膺鸿绪,临御万方,思隆家庆,以昭雍睦。今皇子胤禩,性成仁孝,德备温良,岐嶷表异于髫年,聪慧夙彰于日就,洵为天潢之秀,实乃邦国之桢。

尔安亲王岳乐之外孙女郭络罗氏,诞育名阀,家训夙娴,性秉幽闲,德容兼备。端庄则合度中规,温婉而宜室宜家,聪慧且知书达理,贤良更敬老慈幼,允称淑女之仪,堪作皇家之配。

朕命裕亲王福全、武英殿大学士马齐以礼迎亲。迎亲诸礼,皆由内務府会同礼部,依祖宗成法,敬谨襄办。于迎亲之日,卤簿仪仗,导从煊赫,乐舞鼓吹,声韵和鸣。所经之处,官民人等,咸须跪迎,以昭敬重。

既为夫妇,当思夫唱妇随,相濡以沫。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务遵聖训,恪尽厥职,助皇子修身齐家,光昭皇室,绵延本支,以承天庥。

钦此!

康熙四十年九月初八

他浑厚有力的声音把这场盛大的迎亲仪式变得像国家盛典一般庄重,而山呼万岁的回响,则让人切实体会到了皇权的威严和神圣。

红盖头下的郭绵,忽然有些恐慌,有种真把自己一生交付出去的错觉。

旋即又想,没关系没关系,反正很快就能穿回去。

算一算,到这儿已经七天了,也该回去了,胤禩第一次穿到现代待了不到七天就回去了呢。不过……要是在轿子里穿了回去,这乌龙就大了,到时,不知是皇家找安亲王府要人,还是安亲王府找皇家要人,反正马齐和福全两个迎亲大臣要倒大霉。

第73章 第73章……

嘉慧站在王府深处的阁楼上,冷眼俯瞰着这一幕繁華盛景,只觉得如镜花水月一般虚无缥缈。

漫漫人生,福祸難料。若非自己强行闯进绵熙堂,怎能想象到这場人人艳羡的婚姻,是个痛苦深渊。经此一事,她愈发坚信,人不能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任何人,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紫禁城内,仪仗似海,旗幡蔽日,乐声盈耳。金甲侍卫森列,黃锦龙旗翻舞,彩伞華轿生辉,箱笼嫁妆成阵,人群攒动,盛景非凡。

新郎胤禩在东华门前等候迎亲隊伍的到来。

他头戴吉服冠,冠上朱纬闪耀,金龙盘绕,最顶端衔着一颗硕大的紅宝石;身穿金黃色九蟒吉服,金黄色绸缎上绣着九条蟒纹形态各异的四爪蟒,或盘踞、或腾跃,鲜活威风;胸前挂着大紅花,端坐在皮毛油亮的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器宇轩昂不凡。

四贝勒胤禛和九阿哥胤禟亦各乘一骑,像现代婚礼中的伴郎一样,一左一右地陪他接亲,虽同为皇子,也穿着华贵正式的金色蟒服,却被衬得黯然失色。

“四哥,你说八哥是不是咱们兄弟中,容貌

最好,才情最佳,品行最挑不出瑕疵的一个?我真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他。”老九小迷弟一般看着胤禩感慨。

老四嘴角一抽,心说你夸你八哥就夸呗,拿旁人来作衬算什么事儿!

他本来懒得回應,但见胤禩坦然受之,连谦虚的样子都不做一下,頓时心头火起,越发觉得胤禩自被赐婚之后便似变了个人,整个人都膨胀起来,全然不似往昔令他欣赏的模样,忍不住道:“什么样的女人配得上他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的样,你應该最清楚吧。”

老九有感他要揭人伤疤,面色一变,刚想阻拦却为时已晚,只听他挖苦道:“那个郭绵,想必应该是他心里最配得上他的人,只是不知胜在何处,更不知身在何处。”

话音才落,果见胤禩寒霜般的面庞又苍白了几分,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四哥你太过分了!八哥把这事儿告诉你,不是讓你在他最遗憾的时候戳他心窝子的!”

老九已然怒极,全然不顾周遭众多目光的注视,愤然挥拳捶向老四。

“放肆!众目睽睽之下对兄长动手,你大逆不道!”老四揉着被捶的地方,一面指责他,一面为自己开脱:“你是你八哥肚里的蛔虫,你最了解他现在的心情,我可不是。我怎么知道他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这话是你引出来的,我只是话赶话,要怪怪你自己。”

“我根本没往这上面引,是你自说自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嫉妒八哥!八哥娶了安亲王的外孙女,你嫉妒。八哥办好了你办不成的差事,你嫉妒。汗阿玛讓你向他取经,你面上无光。你難受,就想让八哥也难受。你变了四哥,你以前虽然小心眼,但心不坏,现在竟然朝兄弟心上插刀,你再也不是我们的好四哥了!”

老四震驚地睁大雙眼,臉涨得通红:“我变了?我小心眼?我朝兄弟心上插刀?!”

他委屈死了!

缰绳一扯,便要撂挑子走人。

就在这时,领侍卫大臣鄂伦岱跑过来,往他身前一拦,以长辈的语气教訓道:“老四、老九,你们两个奉旨在东华门外迎亲,不拿出皇家威仪来给老八撑場子,却在这儿跟市井顽童一般打打闹闹,叫进宫贺喜的满朝文武和宗亲女眷看到成何体统?”

老四阴着臉回头看了看人头攒动的太和殿广场和代表皇权的黄锦龙旗,深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咬牙咽下这口气,决定以大局为重。

老九却气呼呼地说:“他不想幹让他走就是,别留在这里拉着脸让人不痛快。”

“老九!”胤禩终于缓过气来,訓斥道:“不许对四哥无礼!”

无论将来怎么样,他不希望老九为自己得罪老四。

鄂伦岱也指着老九的鼻子道,“你别没大没小的!我刚才在后面看得很清楚,是你先动手的。也就是你四哥脾气好,换成我,一定把你踹下马好好教训一頓。”

说完并不理会他作何反应,转身给胤禩打了个眼色。

胤禩下得马来,同他往旁边人少的地方走去。

鄂伦岱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圆筒,往他跟前一递:“这就是那幅画。”

胤禩看了看周遭的人,蹙眉推拒道:“舅舅,昨夜我命人找你取画,是怕你舍不得,打算亲手销毀,以绝后患。你带到这儿作甚?”

鄂伦岱是康熙大舅家的长子,而抚育过老四和老八的孝懿仁皇后是康熙二舅家的,算起来,他只是阿哥们的表舅,不是亲舅,所以平日里没有皇子叫他舅舅,除了老八。这份尊重令他感到很受用,对老八比对其他皇子亲昵得多。

面对胤禩的质问,脾气火爆的他好声好气地说:“你看看嘛,看完就知道了。”

胤禩只好从圆筒中取出画——为了掩人耳目,鄂伦岱毀了画轴画卷,只保留了原始画芯,且已找人做过修复,现已平整如初。

当画展开至画中人眉眼时,他的神色骤然凝重起来,到整张脸完全露出来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雙手抖得画纸簌簌作响。

鄂伦岱以为他也被画中人的美貌震驚了,得意道:“看吧,你要是我,你也舍不得销毁。”

胤禩蓦地抬起头,大口喘着气茫然四顾,接着用力抓了抓刚剃的头皮,似乎想用视觉、触觉感知到的真实世界,打破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

鄂伦岱以为他是在担心此画会成为狐妖现世的佐证,信誓旦旦地保证会把画藏好。

胤禩全然没在听,脑海里回荡着昨夜揆叙说的话,忽然一把抓住他,眼神如癫似狂般看着他问:“画里走出来的人和画中人一模一样?”

“不能说完全一样,七成,不,八成相似还是有的。”

胤禩把画塞给他,双手搓了搓脸,竭力保持镇定,但剧烈起伏的胸口还是暴露了他激动的心情,“她留在了安亲王府?”

鄂伦岱暗笑,这小子平日里一副老成持重、不近女色的寡淡模样,实际也难过美人关,见了美人就暴露出男人的本质来了。瞧这架势,新婚妻子尚未迎娶入门,便想着去会那画中的“狐狸精”了。

“没错。”他道。

胤禩胡乱点了点头,口中喃喃自语道:“七天了,她还在么?”

翻来覆去念了两三次,忽然把胸前的红花用力扯下,拔腿便跑。

鄂伦岱愣了一愣,只觉一阵劲风从身边吹过,等反应过来,胤禩已经爬上了马背,勒马调头。

他忙追过来,大喝:“吉时将至,你幹什么去?”

“你别管!”胤禩眉峰如剑,目光似电,往日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此刻气势凌厉,霸气全开,“让开!”

恰在此时,一阵喜乐之声由远及近,那浩浩荡荡的迎亲隊伍已然抵达。承载着新娘的八抬大红喜轿,在队伍中格外醒目。

然而胤禩一眼都没多看,毫不犹豫地催动马儿,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迎亲队伍来的方向疾驰狂奔而去。

鄂伦岱又惊又急,对呆滞的老四和老九大吼道:“还愣着作甚!快追上去,把他追回来!”

第74章 第74章……

“八哥!”

“老八!”

老九老四狂追不舍,可胤禩座下宝马乃是萬里挑一的良驹,其骑术更是精湛拔群,再加上一路发疯一般挥动马鞭,渐渐将他们遠遠甩开。

此情此境,别说把他追回来,别跟丢就算好的。

两人艰难跟了一路才驚讶地发现,竟跟着胤禩来到了安亲王府。

老九体态肥胖,这一路的颠簸折腾得他七荤八素,几乎要背过气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忙不迭地抓住老四的胳膊,满脸疑惑与焦急地问道:“四哥,新娘子已然到了东华门,八哥这时候跑到安亲王府来做什么?”

老四甩开他,斜眼看着,冷嘲热讽道:“你问我我问谁,你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嗎?”

说着跳下马,把缰绳甩给急惶惶跑出来的王府家丁,率先跟了进去。

事实上,一看到安亲王府的门楣,他就想起了那则关于‘白狐報恩’的传说,隐隐猜到胤禩是为此事而来,只是不想跟老九说。

老九挣扎下马,咧着嘴吆喝:“说你小心眼你还不承认,我都主动跟你说话了,你还埋汰我,有你这么当哥的嗎?!”

“叫玛尔珲来见!”胤禩一下马便疾行入府,见人便吩咐。

此时安亲王府中熙熙攘攘,充满前来道贺的宾客,其中不少人都见过他,见他此时到来,无不驚讶,主动簇拥上前,提醒道:“八爷,新娘子已被裕亲王和富察大学士接走,此刻应该已经到紫禁城了。”

胤禩充耳不闻,只问:“玛尔珲在何处?”

玛尔珲很快从后院儿赶来,后面跟着吳尔占,兄弟俩俱都又惊又慌。不及开口,胤禩便快步抢上前,一把拉过玛尔珲,以不容拒绝地口吻命令道:“帶我去见她。”

玛尔珲

惊疑不定地看向吳尔占,但见吴尔占抿緊双唇輕輕摇头,硬着头皮装傻充愣:“八爷,您要见谁?”

胤禩回头怒瞪吴尔占一眼,拖着玛尔珲进了最近的一间屋,关上门便厉声喝道:“玛尔珲你好大的胆子!我与安亲王府荣辱与共,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敢对我隐瞒!”

他本可以在七天前见到郭綿的!

玛尔珲从未见过他如此声色俱厉的样子,一时被镇住,只觉得心虚胆寒,口干舌燥,膝盖发软,再不敢装傻,忙道:“阿哥息怒,容我细禀。此事于我安亲王府实属无妄之灾,那画是鄂伦岱的,揆叙撺掇他从家取来,偏在这里现了身。

那妖怪浴血而来,法力高强,性情残暴,对我等凡人毫无怜悯之心,她以阖府老小性命威胁,要留在此处修炼疗伤,我怎敢拒绝?我知道,容留妖物瞒而不報,罪同欺君,尤其是有着祸国殃民之恶名的狐妖,人人谈之色变。偏偏值此嫁娶之时,一旦上报,此事必会宣扬开来,不知情者,不知道能编排得多难听。怕就怕,有人会借题发挥,将狐妖和您联系到一起。为着您的名声和安亲王府的安危,我不得不隐瞒。

我原想着,若不幸事发,您不知情最好,我一人擔着罪責。所幸自她现身,便住进綿熙堂,安分守己,足不出户,迄今只有我和吴尔占兄弟二人、鄂伦岱、揆叙,及福晋和四个伺候她的奴婢见过她,只要……”

他罗里吧嗦地解释了这一大段,胤禩只听到两个词,‘浴血’、‘疗伤’,心如针扎,难以呼吸。不禁抬手将话头打断,迫切道:“帶我去见她!”

谁料玛尔珲摆手道:“阿哥放心。我已处置妥当。”

胤禩顿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瞬间手脚冰凉,颤声问:“如何处置的?”

玛尔珲道:“方才伺候她的婢女来报,她已重归来处,我与吴尔占去看过,确然如此。我已下令,将她存在过的痕迹全部抹去。如此一来,此事便不会再对我们构成任何威胁了。”

原来是回去了。

胤禩心下一松,继而被排山倒海般的失落淹没。

就差一点点。

为什么就差一点点。

你还好嗎?

怎么受的伤?

是谁伤了你?

为什么不来找我?

为什么不设法让我知道你来了?

是因为知道我要娶妻,对我失望了吗?

你也会回到原点吗?

回去后如何从那险境中逃离?

谁来保护你?

你还会再召见我吗?

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么?

他背过身去,让溢出来的眼淚慢慢渗回眼睛里,半晌,深吸一口气,闷声道:“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只留下一件来时穿的衣裳,我已命人烧掉。”

胤禩眼眶一酸,眼淚差点又要掉下来。

“带我去她住过的地方看看。”

玛尔珲忙答应下来,心里想,怪不得连皇上都对八阿哥不吝夸赞,年纪輕轻,做事却如此周全仔细,叫人叹服。

门一开,老四和老九都站在门外。

老九张了张嘴,却见他八哥给了他一个比黄连还苦的微笑,便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老四冷冰冰地催促道:“吉时已到,快回去拜堂,否则你在汗阿玛面前苦心经营多年的乖儿子形象就要崩塌了。”

胤禩低头抿了抿唇,再抬起头时,眼里闪烁着小鹿般的柔弱,“四哥,还记得那年八月,咱们在木兰围场,以天为幕,以地为席,沐浴着清风,倾心畅聊,亲密无间。我想做回那时的八弟,你能做回那时的四哥吗?”

两个多月前,他在听到郭绵的诀别信息后,什么都来不及做,便从现代穿回来,内心深深感到被命运无情摆布的无力感。

历经近三个月的煎熬,好不容易与她在同一个时空重逢,还来不及惊喜就擦肩而过,此时此刻,这种无力感急剧膨胀,几乎变成一座大山,要将他压垮。

郭绵叫他回来为理想奋斗,可是萬一他又一次失败了,谁能保护她呢?

唯有雍正。

他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却仍无力庇佑她免受风雨,只能倚仗未来的大赢家。

即便他一看到这位大赢家,就会想起史书上那些残酷的文字,禁不住战栗、作呕,也甘愿为了郭绵忍受。

四哥,帮帮我吧。如果还是你赢到最后,我甘愿俯首称臣,鞠躬尽瘁,甚至主动消失,只求你替我保护她。

老四心头一震,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一晚。耳边响起了虫鸣鸟叫,鼻端充斥着野草花香,眼前浮现出拉着他求救的宝贝八弟……

这两年老八到底经历了什么呢?两场大病,性情大变,总是心事重重,再也没有开怀笑过,他心里一定有说不出的痛楚。

老四终究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心眼说小极小,胸怀说宽极宽。他容不得别人犯错,但只要别人诚心悔过,他也愿意无限包容。

望着如同被重新粘合起来的破碎瓷器般的胤禩,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四哥永远是你的好四哥,但你要像从前一样对四哥坦诚,不许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胤禩眼中泪光闪烁,强挤出一丝笑容,点头道:“四哥,九弟,请容我再任性一会儿,我要去一个地方看一眼。”

老四拍了拍他的臂膀,豪情万丈地说道:“只管放心前去!要是汗阿玛怪罪下来,四哥一力为你擔着!”

“还有我!我一起担着!”老九眉毛一挑,抱住老四的胳膊,笑嘻嘻道:“四哥也太好了吧!我看这世上再没有比四哥更好的兄长了!”

老四:……

胤禩在绵熙堂逗留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正如玛尔珲说的那样,屋里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只剩一点点残留的香气。

他在屋子里穿梭,试图呼吸她呼吸过的空气,走过她走过的每一块地砖,抚摸她摸过的所有器物。最后在她睡过的床上躺下,想要潜入她梦过的梦,却意外地,在枕边捡到一根漏网的长发。

他小心地将头发放进放着平安符的荷包里,虔诚地捧在心口祈愿:神啊,请不要把她从我的世界里带走,她是我毕生苦难里唯一的甜。让我们再次相会吧,哪怕像以前那样,用三百多个日夜的相思蚀我肝肠。

********************

按照皇家婚礼的规程,新娘子需得在东华门下轎,由新郎迎进宫。

是以,胤禩走后,迎亲队伍就在东华门前干等着,把裕亲王和马齊等得心焦如焚,相互埋怨。

裕亲王指責马齊:“你都看到他了,怎么不拦着?”

马齐指责裕亲王:“你总说八阿哥多么恭顺守礼,我信了呗,万没料他把咱俩晾在这儿一去不回啊。”

裕亲王:%&*%¥

马齐:&*(%#@#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时,三位皇子终于折返回来。

耽误了这半天,乾清宫已经来人催了好几回了,众人一见新郎官,谁也顾不上埋怨他,有的往他身上披大红花,有的将挑帘的金杆塞到他手中,有的把他推到轎前,大家七嘴八舌地催促他挑开轿帘,把新娘迎接出来。

胤禩緊握着金杆,身躯却仿若被定住了一般,纹丝不动地僵持在原地。此时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轿中的女人是他挣脱不开的命运枷锁,这场婚姻是他绕不开的历史轨迹。

“常言道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咱们八阿哥头一回当新郎官,看来也是紧张。”老四笑呵呵地调侃了一句,在一片轻松的嬉笑附和中,轻轻握住胤禩的手,挑起了轿帘。

第75章 第75章……

郭绵的耐心在跑龙套那几年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那时她总要早早到达片場,等一天,混在人群里拍零星几个镜头。

这次替嫁,她只当自己作为女主角的替身演一場不用露脸的成亲戏。

等戏嘛,小意思。

耍大牌、闹脾气、临时改戏的男主角,她见得多了,再多一个也

无妨。

只不过一开始还在期待:老天爷,就讓我在花轎中穿回去吧,可别真讓我沉浸式体会这个时代的繁文缛节,毕竟没来得及准备护膝。

等着等着心态就变了:贼老天,千万别急着把我送回去,好赖等到进了洞房,关起门来把这个不尊重工作人员和搭档演员的男主角揍一顿再走。

身为天之骄子,这点小小的愿望怎么可能得不到滿足?

于是,良久后,她终于等到了男主角。

轎帘一开,宫里负责迎亲的女官趕忙唱和道:“新郎官牵着新娘子的手,从此鸳鸯交颈到白头。”

刚要起身下轿的郭绵,趕緊稳住,等着男主角伸手来。誰知干巴巴等了一会儿,他就是不按‘剧本’走。

女官不断给胤禩使眼色,他只当看不见,放下金杆就要轉身。

“四爷……”女官无法,只得向老四求助。

怎么的,这还能指望我替他伸手?

老四默默翻了个白眼,并不想管,就想让老八给郭絡羅氏一点难堪。

一是因为安亲王府做事不地道,家中藏匿狐妖这事儿瞒着誰都不该瞒老八,郭絡羅氏合该代那几个混蛋舅舅受过;二来,玛尔珲管家不严,致使谣言滿城飞,想来郭络罗氏自幼所受家教怕是难称上乘,新婚第一天吃个下马威,往后在夫家行事便会多有忌惮,更易于管教约束。

谁料新娘子竟抬头朝他看过来——明明隔着红盖头,老四却分明感到两道犹如实质般视线,似乎带着祈求,夹杂着些抱怨,让他感覺自己若不管,从此就会被这新弟媳怨上。

当然,这完全是他对自己的暗示,事实上郭绵只是对他充满好奇而已。

想到两家之隔一道墙,日后免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若真结了仇,来往起来终归麻烦,他勉为其难地决定管上一管。

他把老八往旁边一拉,低声勸道:“再不想娶,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后悔的可能了。从东华门到乾清宫,这一路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不循禮而为,少不得有闲言碎语笑话惠母妃没把你教好。你这福晋日后在宫里也抬不起头。她叫人笑话,丢的不还是你的脸么?”

然而平日里识大体、顾大局的八弟,今天不知发的哪门子邪风,比太子还难勸。老四颇费了一番口舌,才勉强说动了他——仍像方才那般,托着他的胳膊,把他的手往轿前一递。

迎亲女官刚松了口气,就见新娘根本没接那只手,径直下了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脚踩在八贝勒脚掌上,似乎还有意碾了碾。

八贝勒不动声色,周遭的人却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好么,这新娘子是个不吃气的!这两口子还没见面就互生怨气,以后这日子有的是鸡飞狗跳喽。

别的夫妻手拉手进宫,一派恩爱和睦。这两人各走各的,中间至少还能站三个人,一看就不对付。奈何谁劝都不好使,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清朝皇子成亲不像民间那样拜高堂,皇帝后妃不会一起坐在堂上等他们来拜。

按照規程,他们得先去乾清宫跪拜皇帝,然后到后宫拜皇太后、胤禩的养母惠妃、生母良嫔,继而前往胤禩出宫前居住的宫殿举行各种仪式,禮成后,新郎官要参加宫中的婚宴,答谢前来道贺的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新娘则要在寝宫里等着他。

倘若他子时之前能回来,那么当夜便能住在一起,倘若他午夜前回不来,那当晚就不能再进新娘的房,得等到第二天。一般身边人会提醒他注意时间,别冷落了新娘子。可若他有意给新娘子难堪,就会故意拖一晚,当然如果他再狠点儿,也可以拖很多天,乃至永远不进新娘的房。

郭绵此时还不知道这个規矩,只知道穿上花盆底,带着十几斤重的凤冠,每走一步,都要比平时多用一倍的力气。从东华门到乾清宫原本就不近,这样走下去,感覺要走到天荒地老。

男主角自然是不会顾及她,走的健步如飞,不一会儿,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眼看到了乾清宫,迎亲女官又急了,不断催促郭绵走快些。

秉承着敬业精神,郭绵强忍着脚底板的疼、脖颈的累和心头的火,在端庄稳重的基础上加快了步伐,不过在心里把男主角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想,怪不得雍正那么恨他,原来真是个表里不如一的两面派。往常在自己面前那么绅士温顺,没想到对同时代的女性,还是要和他相伴一生的妻子,这么傲慢无礼!

本想在路上提点他一下,现在看来,多等一会儿也无妨。要不是穿着‘马甲’还看不到他的真面目呢。

胤禩走得再快也不能一个人去拜,到了乾清门,眼看文武百官都在小广场上候着,不得不停下来等一等‘郭络罗氏’。

被她踩的脚趾还在隐隐作痛,他心中充满恼恨厌恶,只觉得她果然如史料所记载的那样蛮横泼辣。

若不是她那个蠢笨自私的舅舅刻意隐瞒,他就不会与郭绵擦肩而过。若不是她嫉妒行恶,他也不会十年无子。往后她休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一分尊重爱护。

乾清门的门槛足有三十厘米。

新娘子蒙着盖头,戴着沉重的凤冠,没办法低头提裙。别的皇子,包括太子在内,到了这儿,都会扶着新娘子,防止她高高抬腿时失去平衡。

迎亲女官不敢指望八贝勒,吩咐另外两个女官去提裙,准备亲自扶新娘。谁料新娘却不接她的手,也不说话,就靜靜站着,明摆着要新郎来扶。看那架势,他要是不扶,今儿她就不过这道门了。

乾清宫首领太监梁九功站在乾清宫大殿门口张望着,见他们半天不动,招来一个小苏拉,吩咐道:“赶緊去看看怎么回事。皇上和这么多大人都等着呢。”

小苏拉飞快地跑过来,把梁九功的话传给胤禩。

胤禩额角青筋直跳,不情不愿地把手伸给‘郭络罗氏’。

郭绵拍了拍他的手背,尽显得意:小样儿,还治不了你。

这一举动过分嚣张,引得胤禩盯上了那只手。

尽管喜服箭袖很长,遮住了大半个手掌,但露出来的那几只白皙纤长的手指,却让胤禩心头猛然一跳。

他从来没注意过别人的手,唯有一人,从头到脚每一处,连头发丝都令他着迷,明里暗里,盯着看了无数次。

眼前这只手,像极了他深刻心底的那一只。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仿若只是不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只搭在他腕上的手也随之缓缓轉动。

猝不及防的,葱白般的食指上那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痣,就这么明晃晃地闯入眼帘,似一道惊雷,在他心底炸响。

第76章 第76章……

“贝勒爷小心!”

“快,快,扶好新娘子!”

胤禩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拽着郭绵一起摔倒。

兵荒马乱间,郭绵也不知是谁抱住了自己,堪堪稳住身形后,气不过又趁乱踩了胤禩一脚——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醒目得像活靶子。

这人总说他四哥小心眼,实则比他四哥小心眼一萬倍吧,不过是让他搭把手,他竟然这样报复!

“嘶!”胤禩疼得直抽冷气,面上却一改方才的苦大仇深,双眼亮得发光,嘴角抽抽着快要翘上天。

迎親女官眼睁睁看着他倏忽变臉,且紧紧握住了新娘子,还以为他是为了在众人面前保住面子,亦或是,怕闹出笑话被皇上责骂,不得不如此,都暗暗唏嘘:可怜哟,紫禁城最温柔善良的皇子,偏摊上这么个悍妇。

郭绵知道,他和嘉慧一样,出于对已知命运的恐惧而抗拒这桩婚姻,但到了这里要是还继续抗拒,就会被康熙知道他对指婚不满意。大概是出于这层担心他才握住自己。

她当然也不想害他。

于是,过了乾清门后,新郎新娘手拉着手步调一致,与别的新人再无二致。

直至

进入乾清宮,胤禩才放开郭绵的手,两人齐齐跪在拜褥上,在禮部官员的唱和下,对御座上的康熙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禮。

郭绵一邊拜一邊想,原先担心没有护膝,膝蓋要跪烂,原来宮里会给准备拜褥,这可比剧组贴心多了。

软绵绵的跪着还挺舒服,正好歇歇脚。

康熙对胤禩今日的行为已经有所耳闻,只是顾及他的面子,并未当众责问,而是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胤禩,今日你已娶妻成家,为人夫者,應有担当。于内,要与妻子坦诚相待,共理家事,莫让琐事生隙;于外,更要时刻牢记皇子的身份与责任,行事皆以皇家颜面、大清江山社稷为念。遇困境当与妻子携手同渡,逢喜事亦要与她分享共欢,切不可有负朕之厚望,亦不可薄待了你的妻子。”

胤禩朗声答道:“汗阿玛圣训,儿臣铭记于心。自此往后,定与福晋并肩而立,坦诚无欺,荣华共享,困苦同担,绝不因外界纷扰而疏离,亦不因岁月漫长而忘情。此志天地可鉴,此情至死不渝。”

不是……演得有点过了吧你?在这个讨论国家大事的地方你表什么情啊,抒抒志不就得了么!

郭绵被他肉麻得牙酸,尴尬得如跪针毡,正想挪一挪双膝,忽听康熙把话头转向了她。

“郭络羅氏,你既入皇家,便不再是寻常女子。当以夫为天,辅佐胤禩,使其能专心致力于朝堂之事,为大清江山尽忠竭力。需时刻恪守妇德,精心操持府邸诸事,秉持家和萬事兴之念,萬勿肆意骄纵。若有违皇家规矩,朕亦绝不姑息。望你们二人能同甘共苦,为宗室立楷模,为皇家添福祉。”

郭绵真想掀开蓋头看一看千古一帝的长相啊,可要真是掀开了,头恐怕就保不住了。

听声音,他應该不是个魁梧的人,但是个很严肃的人,严肃到听不出祝福,只有训教。

她直觉那句‘若有违皇家规矩,朕亦绝不姑息’大有深意,應该是在指责她。

可是今天这事儿,错都在你儿子,是他不知跑去哪儿发泄了一通,才耽误了那么长时间,让您老人家久等,跟你儿媳妇没有半毛钱关系,路上也是他在别扭,你不说他,却别明里暗里打壓我,合适么?

堂堂一个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偏袒自己儿子,果然是男权社会主宰者的做派,符合现代人的刻板印象。

转念一想,我生什么气啊,他儿媳妇又不是我。真正的郭络羅氏听到这话應该是诚惶诚恐的。

不能OCC。

于是她壓着嗓子,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答道:“是。”

胤禩以为她被吓到了,很想握一握她的手给予安慰,可是为了不暴露已经知道她的秘密,只能强行忍耐。

不过在她起身时,还是忍不住扶了一把。

郭绵在心里给他竖大拇指:小伙子有天赋啊,连这点小细节都能注意到,要是突然不想夺嫡了,进演艺圈也能有口饭吃。

出了乾清宮的门,便见脚下跪了一片红顶高官,齐声诵道:敬祝吾皇圣德御宇,海晏河清。伏愿皇子与福晋鹣鲽情深,和樂且湛,瓜瓞绵绵,螽斯衍庆。圣子贤孫,踵武前贤,德润身而家齐,功济世而国治。使我皇家血脉昌隆,宗祧永继,本支百世,丕振家声,以固大清萬年不拔之基,长享盛世太平之福。

其音雄浑齐整,似黄钟大吕回荡宮墙,狠狠冲击着平民穿越者。

郭绵静立当场,许久未动。此时此刻,与其说是这庄重的宫廷礼仪震撼了她,不如说,是官员们所表达的,对至高无上皇权的顶礼膜拜震撼了她。

在盖头下的缝隙中俯视他们的她,好像已经融为皇权的一部分,享受至高无上的尊崇,拥有能轻易左右他人命运的力量。

这种感觉令人虚荣膨胀。

怪不得太子被废后,整个大清中枢都被卷入‘九子夺嫡’的政治風暴。

谁能抵挡得了权力的诱惑?

尤其是经历过权力打壓,正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怎能不想夺取权力这把利刃,用曾经加诸自身的残酷手段,去回击那些施害者?

如果祝京是下面跪着的某一个,可能活不过明天,连他岳父一家都得灭族!

胤禩迫不及待地拉走了她。

按照规矩,去后宫磕头无需听训。各宫娘娘得到第二天一早,新婚夫妇前来请安时才可以对新娘子训话。故而匆匆走过了皇太后所在仁寿宫、惠妃和良嫔共同居住的延禧宫,便可以去南三所办仪式了。

胤禩发现郭绵从离开乾清宫就心不在焉,证据是,这一路一直与她十指相扣,连磕头都不曾放开,她竟然没有抗拒。

他真想问问她在想什么,可他的问题太多太多了,这个倒不是最憋不住的。

那一个个问号就像点了火的火箭喷射器,催得他脚下生風,心头火急火燎,想直接省去所有仪式,将她带进洞房里掀了蓋头问个清楚。又怕错失了任何一个环节委屈了她。

想与她,认认真真给这段天赐良缘一个完美无瑕的仪式。

结果就是,他一邊舍不得郭绵受累,走走歇歇,一邊不断打发身边人去南三所盯着,确保每个流程都提能前准备好,不准出任何岔子。

位于紫禁城东隅的南三所早已万事俱备,皇子皇孫、福晋公主、内命妇们,将这小小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当大门上响起鞭炮声,众人知道新郎官带着新娘子来了,呼啦一声涌到门口,引颈张望。

老十和十三十四这两个半大不小的阿哥,领着几个不到十岁的弟弟冲在最前面,兴高采烈地高喊着‘恭喜八哥’。

老四、老九两个‘伴郎’把这对新人送到乾清门就没再跟着,此刻在后面瞧着胤禩满面春風,狂撒金叶子,一副恨不得散尽家财普天同樂的架势,不由得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满的好奇:这短短半天发生了什么?

“恭喜八哥!”老九旋风一般窜到前面,把老十挤到旁边去,佯装枪金叶子,冲胤禩挤眉弄眼。

胤禩的嘴角从踏进乾清门就没落下去过,此刻见了最好的兄弟,就好像万年倒数第一的小学鸡突然考了正数第一,放学后看到校门外的妈妈,心里的得意欢喜骤然成倍放大,恨不能立时炫耀一下自己的‘成绩单’。

“九弟!”他一把拉住老九的胳膊,激动得手发抖,“待会儿定要陪八哥多喝几杯!”

老九看他实在是发自肺腑得欢喜,又见老十五老十六两个调皮蛋子扯新娘凤冠上垂下来的金穗子玩,被他眼疾手快得一把薅住,毫不客气地往旁边一扔,分明对‘郭络羅氏’爱护有加,心头越发纳闷了。

胤禩看得出他的担心和好奇,冲他眨了眨左眼——这是两人从小定下的暗号,凡是一起做坏事,甭管是上房揭瓦,还是扯大臣的辫子,亦或者偷吃奉先殿的贡果,总之不问因果,先打配合。

老九收到暗号乖乖退到了后面,对一臉好奇的老四道:“四哥,八哥让咱们留到最后。”

老四眯了眯眼: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是他肚里的蛔虫吧。

到了这里,郭绵明显感到氛围不再庄重肃穆,而是充满人情味,和普通人家结婚似乎没什么区别。

她被一群女人簇拥着往前走,身边萦绕着环佩叮咚和淼淼花香。

公主格格们左一言右一语地夸她身条好,个子高,身上香。孩子们则不时弯下腰从红蓋头下面窥探她。

郭绵樂此不疲地和他们互动,不是歪嘴吐舌头就是瞪眼龇大牙,把他们吓得哇哇大叫,‘不好了,新娘子是个丑八怪’,随即被大人捉走打屁股。

胤禩看着盖头下颤动的凤冠,不禁想起她在家居商场欺负小胖子,得逞后乐不可支的样子,心里那不真实的幸福感顿时更踏实了。

又想到在东华门和乾清门挨的两脚,心里竟莫名生出一股子傲骄:不愧是她!我就知道旗人生为皇家奴仆,不可能养的出敢对皇子不敬的反骨。

行至喜堂,主持婚禮的宗人府令拂袖正冠,清了清嗓子,抬手往下壓了压:“诸位!”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自发向两边散去。

郭绵身边渐渐空下来,只余胤禩。他离得很近,两个人的胳膊完全贴在一起,手指在长长的箭袖下,若即若离得触碰着。

她能感到,自打在乾清宫在康熙面前表了

态,他对自己的态度就变了。

也许那威严的皇权已让他认清,与其抵抗不如接受。也或许,他想起了郭络罗氏那不得善終的悲惨人生,决定此生好好补偿她。

也不知道一会儿盖头掀开,他会受到多大的惊吓。

“今日八阿哥与郭络罗氏行嘉禮之期,婚成大礼,攸关伦常,系乎宗祧,上应星象,下洽舆情。此乃天作之合,既荷皇恩之眷佑,亦彰二姓之福祥。吾等忝列盛事,恭襄盛典,当仰体圣意,谨遵彝典。愿新婿新妇恪遵礼度,敬慎威仪,相濡以沫,和乐且湛。兹吉时已届,大婚之仪,肇始!”

宗人府令言罢,执事者各司其职,雅乐輕奏,和鸣于堂。

赞礼官唱和道:“一拜天地,谢造化之恩,祈岁月宁和。”

胤禩与郭绵依礼转身,同拜天地。

“二拜高堂,敬长辈之德,承家族之望。”

高堂親长未临于前,二人依然对着堂外行礼,仪态恭谨。

“夫妻对拜,盟白首之约,结同心之好。”

见郭绵主动转过来与自己面对面,胤禩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还不知道郭绵为什么会替嫁,但从始至終,她没有透露过一丝不情愿,眼看即将礼成,跨越三百年的夙愿得偿,她終于要成为自己真正的妻子,怎能不激动!

郭绵心里也有一丝异样。

她还从没有过分不清戏和现实的情况。可现在,不知怎么的,她有点恍惚了。

恍惚间真把自己当成了郭络罗氏,为够嫁给人人都想嫁的男人感到沾沾自喜。

大概是因为晕轮效应吧。

这场在封建时代堪称登峰造极、规格至高无上的婚礼,为那个爱撒娇、会卖惨、哭着叫姐姐的小八,蒙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光环。

“礼成!”赞礼官唱完最后一句,旋即笑眯眯抱拳道:“恭喜八爷八福晋结为夫妇,祝你夫妇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宾客们也跟着道贺,场面一下沸腾起来。

胤禩顾不上道谢,双手紧紧抓着郭绵。

小十四起哄道:“瞧我八哥乐的,大伙儿快别耽误事儿来,来人呐,把他们送入洞房!”

喜堂内爆发出轰然大笑。

太子妃瓜尔佳氏上前将郭绵接过,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膊,輕声笑问胤禩:“老八急不急着进洞房?不急的话,我们姐妹众人,先借新娘子说会儿私房话。”

胤禩哪敢让她们真把郭绵带走。就怕这些公主福晋中,有与郭络罗氏相熟的,私自掀开盖头发现真相,于是满面绯红地挠了挠头,“急。”

宾客们哄堂大笑。

老十一边扒拉着往前挤,一边笑闹:“哈哈哈,八哥急着洞房,八嫂肯定是绝世大美人,快掀开盖头让我看看!”

老九捂住他的嘴把他扯到身后踹了一脚,笑骂道:“混账东西,那是嫂子,不可放肆!”

太子妃性子柔善,本欲就此放过胤禩,三福晋却是个厉害角色,拉着四福晋把未出阁的姑娘们往后撵了撵,笑问:“老八,有多急?一炷香的时间等不等得?”

胤禩被她问的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四福晋用帕子捂着嘴偷笑。

“三嫂……”胤禩双手合十赶忙向她求饶:“原就在迎親路上耽搁了些时间,只怕再拖,误了喜宴,嫂嫂们要挨饿。”

三福晋啧了一声,不依不挠:“不妨事。我们都吃了喜果子了。”

胤禩忙又道:“可是我福晋从清晨到现在,一整日没进过食呢。赶紧让我们进去吃子孫饽饽吧!”

这话正中三福晋下怀,她当即调笑:“你说清楚,是想吃子孫饽饽,还是想生子衔孙?”

这话说得着实露骨,后面那些未婚少女也都听明白了,面红耳赤地背过身嗤嗤得笑。

胤禩哪里经过这阵仗,臉烫得快要熟了,扫了一眼喜堂,未见他三哥身影,只得向太子妃和四福晋求救:“二嫂,四嫂,快帮我求求情,我倒是脸皮厚,我这福晋面子薄,再这么打趣,往后她可不好意思出门了。”

四福晋面慈心不软,哪里肯輕易放过他,软绵绵地以退为进:“那好吧。借她半炷香补补妆总可以吧?”

太子妃也笑道:“是啊,只有嫁过人的女人才知道,成亲这天,天不亮就起来梳妆,一整天下来,粉啊口脂啊都蹭得差不多了。补补妆,才能让新娘子以最美的面目见夫君啊。”

三福晋乘势而上,“老八啊,半炷香也等不得吗?”

胤禩参加过兄长的婚礼,知道压根没这步骤,就是嫂嫂们仗着他性子温吞闹他,无奈地笑道:“半炷香也等不得。实话与嫂嫂们说,是我急着同兄弟们喝酒。”

“是啊,我们等不及要喝老八的喜酒了!”老四和老九远远得应了一声,为他解围。

老五、老六紧跟着附和,老十、小十四后来居上,叫得最大声。

男人们一掺和,这一关好歹过去了。

“那就快把他们送入洞房吧!”太子妃笑着发话。

郭绵喜欢看胤禩吃瘪,闻言默叹:嫂子们别放过他啊,管男人怎么说呢!

她挽着太子妃的胳膊进了洞房。

视野内只见到屋子里铺着一整块红地毯,地毯上绣着龙凤和双喜祥云,极为奢华喜庆。

“请八爷、八福晋坐床。”

郭绵一听这话简直如蒙大赦,加快脚步,直奔那张雕刻着藤曼葫芦纹的炕床。

“呀,福晋……”宫女想提醒她,八爷落座后她才能坐,却被胤禩摆手制止了。

胤禩紧贴着她坐下,又引来嫂嫂们一阵调笑。

“还是老八会疼人!”

“八弟妹好福气!”

“等着吧,不出三个月再看,好好的姑娘,准被他惯坏了!”

胤禩双手合十连连作揖,无声求饶,大家才不说了。

从前伺候胤禩的宫女为新婚夫妇整理服饰,惠妃派来的老嬷嬷则一旁念叨吉祥话。

“新人坐新床,恩爱又久长”

“坐床福满堂,子孙皆贤良”

接着,宫女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子孙饽饽,朗声道:“请八爷、福晋吃子孙饽饽,往后子孙满堂。”

胤禩拿起一个,先咬了一口,而后递到郭绵手里。

此时天已全黑,从凌晨三四点起来梳妆到现在,郭绵一口水没喝,一粒米未进,简直快要饿晕了,抓起来就吃。

饥饿的时候果然还是碳水最救命,一口下肚,便觉气血明显回升,下意识伸手要第二个。

胤禩看着那只毫不客气的手轻笑,赶紧开口把往后退的宫女叫回来,又拿了一个塞给她。

太子妃喜道:“太好了,这下明年准能抱个大胖小子。”

三福晋道:“一口吃俩,得怀双胎。”

大家都笑。

胤禩也笑:“托嫂嫂们吉言。不过还是一个一个地生好,怀双胎太辛苦。”

郭绵欣慰地想,不错不错,社会主义熏陶没白受,没把老婆当生育机器。

吃完子孙饽饽,宫女们又端上两杯合卺酒,“请八爷福晋喝交杯酒,从此鸳鸯交颈,琴瑟和鸣。”

郭绵心想着这流程安排得真合理,吃完饽饽正噎得慌,遂端起酒杯挎过胤禩的胳膊,一饮而尽。

别的新娘子要挎新郎的胳膊,总是扭扭捏捏,要旁人三催四请。别人喝交杯酒都是矜持得抿一抿,连三福晋这般泼辣外向的也不例外。

四福晋不禁拍手赞道:“八弟妹真是爽利人!”

而三福晋在她仰头的那一瞬间,瞥见了她半张脸,顿时惊为天人,不禁脱口说道:“八弟妹当真是貌若天仙!往昔便听闻安亲王府藏着这样一位大美人,只可惜一直没有机缘得见其真容,今日终于可以

一饱眼福了。快快,快将金秤呈上来,让八爷挑开红盖头,给咱们开开眼。”

胤禩哪敢让她们看。

他把之前太子妃她们想要带走郭绵的借口搬出来,诚恳地说道:“方才听嫂嫂们提醒,料想福晋此时粉黛残乱、精神倦怠,需得稍作休整,才能以最佳的仪态见人。恳请嫂嫂们、姐姐妹妹们先移步侧厅稍作休憩,待她休整完毕,我便即刻着人请你们来,可好?”

这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操作,令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众人只能感叹着‘老八真是个万里挑一的好丈夫’退出去。

郭绵起初当了真,坐等胤禩唤人来补妆。谁知众人退出去后,胤禩只叫宫女将金称放下退出去,并没有其他吩咐。

洞房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

郭绵刚要掀开盖头自爆,双手忽然被紧紧攥住,刚要出声,便被胤禩抢了白,“吾妻!”

其声急气颤,好像有火烧眉毛的事儿。

郭绵只得让他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