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的无数个问号,此刻都被澎湃汹涌的感情淹没了,他抑制不住地想要表达,“我曾无数次奢想这一天,直到发现命运残苛前路凶险,遂忍痛断此妄念,心亦如灰。没想到上苍垂怜,辗转迂回,终将你送到我身边。
今能娶你为妻,我欣喜若狂,仿若置身云巅,如梦似幻。人生有此一刻,我心盈满,再无憾矣。无论以后境况如何,我对上苍永无怨念。
往后余生,我愿倾尽所有,为你挡风雨之侵,御霜雪之寒,不求显达明志,但求平安喜乐,白首不离。我将积德行善,为苍生效犬马,惟修三生石上刻下你和我,来生亦能同沐朝晖夕霞。”
郭绵直觉不该披着马甲听这些,应该立即表明身份,但听他言辞恳切,不由得失了神,犯起愁来。
不妙啊,这小子已经彻底想通,决定接受命运的安排,跟嘉慧好好过日子了,甚至想跟人家约定三生。
该怎么跟他解释,把他殷殷期盼的老婆搞丢了这回事呢?
要不,先发制人,拿他从警局出来朝自己发脾气说事?
呸。这点小事儿也拿出来说,显得自己太斤斤计较了。
要不,拿张斐说事儿?就说他招来了弗兰克这个大麻烦,严重破坏了租来的公寓,害得自己要赔一大笔钱,所以自己也要坑他一把?
呸。他请张斐布了三百年的局,花了一百两黄金,一千多万人民币,跟他谈钱,有点不仗义。
要不……
正盘算着,他忽然欺身凑近,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窝,语气变得比方才更温柔了:“吾爱,从我第一眼看到你,你的身影便如惊鸿照影入我心怀,自此心之所向、魂之所牵,唯你而已。这世间人潮攘攘、万象纷纭,皆如流云浮沫,难入我眼,遑论心魂。我发誓一生钟情你一人,此心不渝,此情不移。皇天后tu共鉴,若我有朝背离此诺,甘受五雷轰顶之灾,不得善终之惩,身死魂灭,永堕阿鼻地狱,受尽九幽诸般苦楚,沉沦万世,永不超生!”
郭绵听得头皮发麻,暗自唏嘘:你还真是爱发毒誓!
史料记载,雍正登基后曾因一事逼问胤禩,胤禩怎么说他都不信,于是发下毒誓:若有虚言,一家俱死。
雍正当时快气炸了,朕是你亲哥,你说一家俱死,真是一点也不考虑朕啊,想让朕陪你们一起死呗!
胤禩发现区区一个誓言就能让皇帝破防,寻机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边。雍正听后只能想:你果然是故意诅咒朕!
这两则毒誓,后来成了雍正将他踢出宗室的原罪。
不可否认,誓言的确有直击心底的力量。
但作为局外人,郭绵心情糟糕,绝不是因为吃醋——她乐见胤禩不再受自己牵绊,原本就希望他回归正常生活。
而是因为发现了他隐藏的渣男属性。
听听他说的话!
‘这世间人潮攘攘、万象纷纭,皆如流云浮沫,难入我眼,遑论心魂。’
几个意思?
你第一眼见到嘉慧是什么时候?
是在说‘我什么都不争,做个闲散宗室,保你一生富贵太平!’之前还是之后?
‘纵使满汉不通婚,我心悦你,只想娶你为妻。即便终身不得见,宗谱玉蝶上,我妻之名,只有你名。’
这句呢,是在见嘉慧之前说的吗?
还有那天晚上的对话!
“那……你也会爱上很多人吗?”
“难说。”
“……我就不会!”
当时说得多纯情啊!
结果呢,见过了人世间最惊艳的人,也没耽误你两地开花嘛!
家里(大清)惦记着一个,外面(现代)勾搭着另一个!
‘我发誓一生钟情你一人,此心不渝,此情不移。’
这句和渣男骗炮的话术区别不大。
只不过,他想骗的不只是嘉慧的身子,还有她死心塌地的支持。
也不难理解。毕竟他深知郭络罗氏有野心有能力,是他夺嫡路上的好帮手。
所以方才那些深情表白,不是为了好好过日子,是为了消弭迎亲路上的龃龉吧?
这都是他拿捏嘉慧的手段啊!
怪不得雍正上位后,在各种场合,不厌其烦地提醒臣子,‘勿被胤禩引诱惑乱,而堕其术中’!
他迷惑人的手段果然高明,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毒誓随便批发!
以后再不能信他!
郭绵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他和嘉慧踩着万人尸骨往龙椅攀爬的画面,不再后悔拆散了他们,决定如实告诉他,就是不想让你们夫妻狼狈为奸,才故意吓退嘉慧!
正咬牙切齿地想着,下颌处忽地拂过一阵微风,紧接着一颗脑袋探进盖头中,未等她反应过来,一双微微颤抖却带着温热的嘴唇便迫不及待地压了下来,印在她双唇上。
电光火石间,郭绵一手伸到他身后,抓住他的小辫子用力一扯,同时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对着他的侧脸重重甩去——
“嘶!绵绵手下留情!”
突如其来的一声痛呼,让呼啸而去的巴掌陡然一滞,揪着小辫子的手也蓦地一松。
就在这瞬间,胤禩猛地往前一扑,将她压倒在厚实松软的喜被上。
红盖头被惯性掀翻,露出一张给他惊吓多过惊喜的脸,甫一看到,他差点弹跳起来。
“你……你怎么画成这样了?”
不然呢?顶着自己的脸干杀头的事儿,随时都有人头落地的风险,化个仿妆是基操吧。
虽然她和嘉慧原本就有六七分相似,但这个时代的化妆品和化妆工具不太行,必须得化大浓妆,才能勉强蒙混过关。
不过,仿得了容颜,仿不了声音,所以这一路郭绵都尽量不有开口说话。
此刻她无心解释,怔怔看着胤禩,大脑像宕机一般运转不畅,“你怎么知道是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胤禩灿然一笑,抓起她的左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眼眸之中闪烁着些许得意与狡黠之色,“你在乾清门拍我的时候。”
郭绵抽回手,半信半疑地翻看,怎么的,我手上写名了?
洞房内红烛闪烁摇曳,光影在红鸾帐上晃荡,光线晦明不定,她怎么都瞧不出究竟何处露了破绽。
胤禩贴心地指了指食指上那个很不起眼的芝麻小痣。
就这?
她自己都忘了这里有颗痣。
所以,从过了乾清门他态度大变,是因为认出了自己,但他没有没有一丝犹疑,无比丝滑地选择和自己一起瞒天过海。刚才那番表白和毒誓,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想到方才那些腹诽,郭绵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其复杂。
有种很强烈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耻感。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那么武断
地批判他,是因为没有对当初他隐瞒身份欺骗自己的事儿彻底释怀,并且因为主演了《大清翻译官》,深深代入女主角,心理上仍站在雍正这边,对他抱有深刻的偏见。
“绵绵。”胤禩的嗓音喑哑凝涩,目光则幽深炙热,“我们现在是夫妻了,我想……”
郭绵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被他压在秀满双喜和百子的喜床上。
从这个角度看,印象中那张略显青葱稚嫩的脸,竟然已经褪去了青涩,变得棱角分明,骨子里的野性愈发凸显,眉宇间不再彷徨迷茫,曾经的柔和已化作坚毅,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能被洞察与征服。
她有点不愿意接受路边捡的小奶猫,终将长成毛发粗硬、凶猛霸道的大老虎,赶忙伸手盖住他那双充满侵略性和占有欲的眼睛,将他强行往一旁推,“不是!别想!绵绵是你能叫的吗?叫老板!”
“那可不成。”
在自己的主场上,胤禩的叛逆反骨暴露无遗。
他顶着那只柔荑往下压,倾身完全覆在她身上,而后擒住她双手举过头顶,用自己的鼻尖对着她的鼻尖,一下又一下,似有若无地蹭着,用最缱绻的腔调,最轻柔的声音说道:“你就是我的妻子,是我八抬大轿娶回来,满朝文武和宗亲见证,拜了天地父母,名正言顺的妻子。往后的人生路,只有你能陪我走到最后,我们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老板这个称呼太生分,也太疏远。你若不喜欢我叫你绵绵,那我叫绵儿可好?或者,按你那个时代的习惯,叫老婆?”
“都不许!”郭绵皱着眉把头撇到一旁,躲避他灼人的气息,以训诫的口吻说道:“别自欺欺人。天地和所有人都知道,你娶的是郭络罗嘉慧,不是我郭绵。我只是替她走个流程。你们这个时代,不是有以大公鸡替新郎娶妻的事例么?我和那只大公鸡的作用一样。”
“哪有人这样自比的……”胤禩的目光追着她的眼睛轻笑,“你是九重天上的凤凰,才不是公鸡。”
“别打岔!”郭绵斜了他一眼,正色道:“我也不能陪你一辈子,说不定眨眼就穿回去了。你现在应该好好想想,万一我突然消失了,你该怎么跟宾客们交代。赶紧起来!”
胤禩眼神一暗,撒娇似的哼了哼,“正因为你随时都有可能回去,下次相见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至少要熬个大半年,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你也不必害怕,天塌了有我撑着。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郭绵没有说话,似乎在考量他到底能不能撑得住。
“绵绵,你看着我好么?”
郭绵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胤禩双眼弯弯像月牙,幸福的光彩满溢而出,仿若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的湖面,只是这笑容稍纵即逝。
他随即神色一正,轻抿双唇,目光中满含期待得凝视着她,“我现在不想知道你为何替嫁,我只想知道,在你决定穿上嫁衣的那一刻,心里可有那么一点,哪怕像你手指上的痣一般微小的念头,真心实意想要嫁给我?”
第77章 第77章……
没有。
这两字就在嘴边,却不知为何,怎么都说不出口。
郭绵咬着舌尖暗自苦笑,想不到我也有不敢说真话的一天。日后若再有人说我性格刚直、不懂变通,我可不认了!
她避重就轻地说:“你先放开我再说。”
胤禩搖头擺尾地撒娇耍赖:“除非你让我亲一下。”
郭绵啧了一声,“敢威胁我?把你嚣张得嘞!是不是笃定你不会落我手里了?你信不信等你穿到我那儿,我把张斐叫来亲晕你!”
胤禩:……
瞧着他那副吞了苍蝇般难受又憋屈的表情,郭绵憋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嘴硬心软。”胤禩神色略缓和,不情不愿地松开她,嘟嘟囔囔地抱怨:“都成亲了,为什么不让我亲?”
郭绵坐起来摸了摸他滚圆的后脑勺,像在安抚炸毛的小怪兽,说出的话却毫不心软:“因为我只把你当弟弟。”
“我!不!信!”胤禩一字一顿地反驳,可是不及抬出证据,就被郭绵伸手打断:“别插话,听我说。”
胤禩憋得臉色铁青,终究还是揚了揚手,得,女王您讲。
于是郭绵将她如何穿来,如何在安亲王府落腳,如何泄露了嘉慧的結局导致她悔婚,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最后坦诚道:“所以我之所以替嫁,一是因为害怕改变了历史我就回不到原本的世界。二是不想因为我,害你失去安亲王府这个后盾和臂膀。这样至少在名义上,你仍是安亲王府的贵婿,也有机会挽回郭絡罗嘉慧,让一切回到正途。”
胤禩嘴角渐渐上扬,臉上的春风得意完全不想藏,“绵绵的情话与众不同,但甜在我心。”
郭绵一臉匪夷所思,“你听清了我说什么了么???”
“听得很清楚。绵绵巧得机缘,从人狐画像中穿来。郭絡罗氏自以为你便是她救过的白狐,于是携恩要挟,要你助我夺嫡,你生怕她的野心将我引上歧路,又怜我十年无子被皇父责骂、兄弟嘲笑,便用‘魔法’劝退她,使我二人皆从这場孽缘中解脱出来,从此各得安隅,两不相欠。你甘愿为我承担她的命运,亲身入地狱。你字字句句透着关怀和真心,不是情话是什么?”
胤禩眼里水波潋滟饱含深情:“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天上最心软的神。而且,尤愛我。这世上除了额聂,只有你待我最纯粹。”
郭绵哑口无言,恨不得一巴掌抽醒他,却不防被他再次抓住。
“绵绵。”胤禩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蛊惑似的呢喃:“你我能跨越三百年时空結成夫婦,不全赖上天的安排,更因我们都在向对方奔赴。你主动承担了郭络罗氏的命运,来到我身边,而我将你的姓名和八字写在了宗谱玉碟上。你方才说天地都知道我娶得是郭络罗氏,这是不对的,天地和祖宗都知道,我娶的是你。”
郭绵堕其术中,不觉恍惚起来。
直到他的唇又贴上来,忽然反应过来,狠狠掐住他两腮,怒道:“原来我是这么被拐来的,趕紧给我改了!”
正在这时,房门被敲響。
宮女问道:“爷,太子妃打发奴婢来问,八福晉可休整好了?九爷亦打发人来问,您几时入席?”
胤禩把郭绵的手扒拉下来,揉了揉酸痛的腮帮子,扬声答道:“半炷香后再来。”
待外面没了声響,胤禩忽然严肃起来:“绵绵,我不知道你还能在此停留多久,有些事我必须提醒你,所有现在你听我说。”
这身蟒袍过于正式、威严,配上这副表情,令他威慑力十足。
郭绵不由点了点头道:“你说。”
“你不能再单枪匹马和祝京周旋了,他的耐心必定所剩无几,必须让实力与他相当的人为你保驾护航。我们一起分析过,温氏夫婦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来之前已打听到,他们已经回国,正在南京。我已请白波为你我申请了出京令,你一回去便立即联系关宇,一起前往南京鸡鸣寺去见他们,想方设法说服他们为你提供庇护。”
说着他解开颈间的盘口,取出挂在脖子上的一块手掌大小的龙纹玉佩,交到她手上叮嘱道:“听说那个温肆愛好收集古玉,这是我偶得的战国龙纹玉佩,素为同好竞相追逐之物,拿它当作敲门砖,想必足以引起他的兴趣。”
这块边缘已经沁了土色的龙纹玉佩被被他贴身暖得温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郭绵虽不懂玉,却知道战国文物多是国家一级文物,而那个时代严禁百姓使用龙纹,这类玉佩常见于君主诸侯之手,意义非比寻常,其价值难以用金钱估量。
最重要的是,以它的珍稀程度,不可能偶得。他一定煞费苦心。
“好。”郭绵干脆地应了,将玉佩挂在自己脖子上,也学他一般塞进衣服里,接着抬头一笑,“就算这样,也要把我从你家族谱上划掉。”
她脖颈上那个淡淡的咬痕刺痛了胤禩的眼睛。
这是他没有保护好她的罪证。
他下意识瞥开眼,苦笑着搖搖头,“宗谱玉蝶十年修一次,平时锁在库里,谁都动不得。这次是趕上了。”
郭绵岂肯信,“别糊弄我。你有办法弄虚作假,就一定有办法拨乱反正。反正我再也不要来了!”
胤禩心里想着如若那样,与休妻有什么区别?这门亲事可是老天爷安排的,逆天休妻不就是自取灭亡吗?万万不可!
嘴上敷衍道:“好好好,我想办法。”
说完又忍不住抱怨:“偶来一回也不愿意,就忍心看着我做牛郎,一年只能上鹊桥见你一次。好不容易见了,亲也不让亲,如此下去,十年生不出孩子倒也正常。”
郭绵心里一咯噔,没由来得想起他信里的一句话:难道史书上的结局,就是我百般挣扎后的归宿?
难道他十年无子,是我造成的?
难道我真的承担了郭络罗氏的命运?
正想着,第二次敲门声响起,这回是三福晉亲自来了。
两人赶忙打住话头,互相捋了捋衣裳,默契得像老夫老妻。
****************
为了尽快敬完所有宾客,返回洞房,胤禩喝的很急。
他的酒量比老四好点,但也好不了太多,不一会儿便滿面绯红,腳步发飘。
老九在他身边替他喝了好几杯,忽然被大阿哥拎起来往旁边一扔:“老九你个棒槌,新郎官的酒是你能替的吗,要是这都能替,待会儿洞房你是不是也要插上一脚啊?”
他身材魁梧,声音浑厚,平日里就爱拿长兄如父的架子,强压着所有弟弟服他,仗着军功赫赫,甚至常与太子争高下,连太子爱打人这一点也要较量。此时来喝喜酒,腰上也还别着鞭子。
胖乎乎的老九在他面前,就像个棉花糖,一捏就扁。
看他已经喝得两眼浑浊,老九敢怒而不敢言,只跑到后面给老四拱火:“四哥四哥,大哥肯定要狠灌八哥,你快想想办法。”
老四素知老大做派,目光扫过全場,没找到太子爷身影,便生一计,附在老九耳边道:“找个面生的太监给他传话,说太子爷趁乱带了两个娈童进宮,此时正在……”
老九眼神儿一变,当即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妙啊。前不久老大曾密报皇父,说太子在宫里豢养娈童,领着皇父去捉,没想到太子在皇父面前有眼线,提前将人送走,令他们扑了个空。皇父痛骂他恶意中伤储君居心不良,他正憋着一股怨气。倘若得了这个消息,焉有不去毓庆宫一探究竟的道理?
关键是,太子连八哥的喜酒都不来喝,实在是不给八哥面子,此刻或许真的在毓庆宫里逍遥快活。若被老大发现点什么,这俩人肯定会狗咬狗。
老九心里一乐,颠儿颠儿地跑出去摇人。
大阿哥常年在军营里厮混,酒量奇好,擎着大海碗,揽着胤禩的肩膀,高声发表了一篇冗长的感言,从胤禩小时候尿床半夜把他冰醒,到跟着他上战場斩下第一颗头颅,再到去年重病他如何着急,如今娶妻如何高兴,把喜宴上的氛围渲染的既欢快又感人,牵动了所有人的情绪,才心滿意足地收尾:“老八,大哥真为你高兴啊,咱哥俩干了这一碗,再干它三碗!”
胤禩的小脑被酒精麻痹乐,大脑却还是清醒的。
大阿哥总说他们虽不是一母所出,却比所有兄弟都亲,他最信任的是自己,最照顾的也是自己。
小时候胤禩深信不疑,处处为他效力。长大后渐渐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对自己确实比其他兄弟好些,但只是打骂的少。事实上,该教的不教,该管的不管,自己生病时,撺掇自己拖着病体去汗阿玛跟前告太子的状。还不如虚情假意的老四会做表面功夫。
看过史料后更加确定,他就是嘴上说得好听,习惯做一分说三分,让人感激他,其实无父无弟,如畜生一般冷血。
一废太子后,他为了能上位,向皇父提议杀了太子,令皇父心寒厌恶至极。
三阿哥告发他魇镇太子,致使太子发疯被废,他为了脱罪,推出自己当挡箭牌,告发自己与相面术士张明德交往过甚,通过张明德鼓动下五旗勋贵谋杀太子。结果,他还没受罚,自己就被夺爵圈禁。
从那之后,皇父彻底将他和自己划为一党,甚至把自己当成了在幕后操纵他的罪魁祸首,对自己深恶痛绝。可以说,是他一手造成了自己一生的悲剧。
胤禩不想与他喝这碗酒。除非酒里有毒,能让他死。
不过下毒绝非上策。一是皇父一定会追查到底,很容易暴露,二来,毒杀他实在便宜了他。若让他这么轻巧地死了,史书上皇父对他的评价如‘蠢笨如猪’、‘乱臣贼子’等,统统不再有,后世人不会知道他又蠢又歹毒。
胤禩想,既要杀他,又要让他遗臭万年,方能一泄心头之恨。
再等等,等他把太子拉下马,犯蠢犯到皇父面前。
但他休想再给别人营造和自己亲密无间的假象。
胤禩推开他的酒,摇摇晃晃地大着舌头道:“大哥,这酒我能喝,别说三碗,十碗也不在话下,前提是你得给我福晉赔个不是。”
大阿哥还以为他说笑,呵呵两声,笑道:“给你媳妇儿赔什么不是?怕我把你灌醉了,今夜没法洞房啊?”
他是表演型人格,特别享受别人的关注和追捧,故而说话声音总是特别大。
宾客们听到这句调侃,笑声险将宫殿穹顶掀翻。
胤禩不急不缓地擺摆手:“你方才说,老九替我喝酒,洞房的时候也要来插一脚,这是对我福晋的羞辱。她自小养在深闺,品行端庄,雅正贤淑,岂容你这般轻薄言语亵渎?今日当着诸位亲朋好友的面,你若不给我福晋一个交代,这酒我是断断不会喝的,以后我也不认你这个大哥。”
他自小乖顺温和,大阿哥根本不觉得他敢忤逆自己,只当是酒桌上的醉话,意在炫耀安亲王府这门姻亲,拍着他的膀子揶揄道:“大老爷们,喝个酒还得把媳妇儿抬出来当挡箭牌?安亲王府的娘们可没你这么矫情啊!少给爷墨迹,赶紧喝了!”
说着将酒碗往他嘴上一怼,磕得他上唇一阵发麻。
周围宾客情绪高涨地起哄着:“喝一个!喝一个!”
连胤禩的小迷弟十四阿哥都喊:八哥,别怂啊!
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是马背上的汉子,他们的性情和观念,与深受传统中华文化熏陶的汉人不一样,并不觉得大阿哥那句玩笑话不妥。
再加上此刻众人都已喝得醉醺醺,理智基本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图个热闹与快意。
只有老四从旁劝说:“大哥,老八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眼见醉得神志不清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兄弟什么时候不能喝?大不了明日再办一场,让他陪您喝个够。这回先放他一马如何?”
他给足了老大面子,可老大不仅要面子,还要老八服服帖帖。
“爷今天喝的是喜酒,明天喝算怎么回事儿?老八明天还能再娶一个吗?”大阿哥烦躁地摆摆手,嚷嚷道:“去去去,你一边呆着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十足没把老四当盘菜。
老四脸色铁青地沉默下来。
大阿哥抓着老八的前襟将他拽到跟前,冷笑着问:“较上劲了是吧?爷要是不给你媳妇儿赔不是,以后真就不认爷这个大哥了?”
“没错!”胤禩说完突然挣扎了一下,捞过他手里的海碗往地上狠狠一摔,带着醉意大声道:“我福晋与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以后谁对她不敬,休怪我翻脸无情!”
“混账东西!”大阿哥彻底被激怒,拔出鞭子便朝他抽去,“反了天了你!”
第一鞭并未打到实处,啪地一声,在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响,像是一个严厉的警告。
被这鞭子抽过的人下意识后退,只有几个阿哥敢往前冲。
有的拉老大,有的挡在老八身前。拉扯间,桌子翻了,凳子倒了,碗碟碎了一地,场面无比混乱。
越是有人拉,大阿哥就越兴奋,口不择言地辱骂道:“你那福晋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犯官的女儿,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就安亲王府那家教,啧啧,谁不知道几个姑奶奶都被教养得如母老虎一般
泼辣善妒,爷就不信能把她教得多端庄贤淑!
让爷给她赔不是,她担得起吗?便是她外公岳乐来了,都得给爷跪下磕头,她算什么东西!与你一体,就配让爷赔不是了?我去你的吧!你又算什么东西,小时候像条狗一样跟着爷摇尾乞怜,爷才疼你几分,给你脸面,如今翅膀硬了,攀上个破安亲王府,就敢跟爷叫板了!”
“大爷您消消气儿,八爷大喜,喝多了说醉话,您何必与他一般见识,等明儿酒醒了,他一准儿给您赔罪。”大阿哥的狗腿子一边说一边向胤禩挤眉弄眼,“八爷,您快给大爷认个错啊。这大喜的日子,万一惊动了皇上可不好收场。”
胤禩只嫌闹得不够大呢!
他满心巴望着老大使劲发疯撒野,越狂傲越好,越刻薄越好,越暴虐越好。最好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一幕,知道他俩结了仇!
偏偏这时来了个小太监,附在大阿哥耳边说了些什么,大阿哥面色骤然一变,转头向外张望,心思已然不在此处,似有收鞭离去的架势。
闹都闹了,岂能这么不了了之?胤禩决定再点一把火。
于是右拳蓄力,瞅准时机,猛地朝大阿哥扑上去,厉喝道:“我说了,不准对她不敬!”
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得大阿哥一时间懵在了原地。他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胤禩,心想我还没狠下心真打你,你竟敢打我?就为了一句玩笑话?!
片刻后感到眼角流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抬手一抹,看到一片刺眼的红,顿时发起狂来,朝胤禩疯狂挥鞭。
安亲王府的吴尔占早已按捺不住,轮拳直冲大阿哥而去。
玛尔珲虽胆小怕事,却也不容安亲王府被人如此羞辱,眼瞧着周围陷入混战的人越来越多,场面愈发失控,终于爆喝一声拎起了椅子。
至此,喜宴彻底沦为群殴。
第78章 第78章……
将近子夜,郭绵打着盹从喜床上翻下去,被凤冠上的金步摇扎醒,迷迷糊糊爬起来摘冠脱衣。
“福晉不可!”陪房的两个全福太太忙爬起来阻止,“要等八爷回来才能脱。”
郭绵打了好几个哈欠,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穿回去,仍在封建时代扮演郭絡罗氏,于是敬业地爬上床坐好,但实在困乏極了,忍不住问:“七嫂,八爷怎么还不回?”
走的时候说去去就回,结果一去大半夜。关键是他不回来,有人看着不让她睡啊!屋里屋外二三十个人,趕也趕不走,跟监狱看守似的。
她问的是并不是七皇子的福晉,而是孝昭仁皇后的弟弟、理藩院尚书阿灵阿的妻子烏雅氏,阿灵阿在家排行第七,烏雅氏是德妃的亲妹妹,因身份尊貴、儿女双全,被选做全福太太。
全福太太是皇子婚礼中的重要角色,从婚房布置、宫门迎亲到洞房指导全程参与。
乌雅氏亲眼看到郭绵下轿时踩了八爷的脚,也看到她在乾清门为難八爷。她和德妃自小受一样的教育,把‘以夫为天’奉做至高无上的原则,凡是不遵守这个原则的,在她眼里都是异类,应该严加规束。
虽然调教媳妇是婆婆的职责,但她想到德妃曾说过,八阿哥的养母惠妃也是个恣意跋扈的主儿,有时候甚至敢和皇上顶嘴,只怕越调教越糟糕。而他的生母良嫔才晉位三个月,往日卑微软弱惯了,未必能立得起婆婆的威,按捺不住,想要替人家管一管。
她先是板着臉重申洞房的规矩,接着阴阳怪气道:“若福晋下轿时不曾误踩八爷,且不曾在乾清门失仪,他应该早回来了。”
言下之意,人家故意给你難堪呢,你还有臉问。
郭绵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规矩,不痛不痒地转向另一位全福太太:“那是不是说,过了子夜,我就不必等他了?”
这位是胤禩二大爷家堂弟保泰的妻子,同时也是太子妃的妹妹。
她的秉性和太子妃相似,素来严以律己寬以待人。聞言点了点头,笑道:“福晋若困了,自可合衣而睡。明日早早起来梳妆便可。”
“合衣而睡?”郭绵暗暗叫苦,这喜服层层叠叠,又重又热,穿着睡覺那可太难受了,“头冠总能摘吧?”
瓜爾佳氏摇摇头:“按规矩,需得由贝勒爷亲手为您脱冠寬衣。”
……你们古人保守归保守,闺房情趣挺有一套。
郭绵立即喊道:“来人!”
不多时,守在门外的宫女睡眼惺忪地走进来。
“去把八爷叫回来。”
乌雅氏实在想不到一个名门貴女会如此不知羞臊,惊得目瞪口呆。见小宫女迷迷糊糊地就要去寻人,趕忙出言阻挠:“万万不可!天底下哪有新娘子主动去叫新郎来洞房的?此事若是传扬出去,皇家的体面何在?你们安亲王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瓜爾佳氏也敛笑正色劝说道:“此举实在有失矜持。”
“别紧张,我只是叫他来帮我脱冠宽衣。”郭绵强打精神安抚她们,“脱完就把他推出去。”
瓜爾佳氏却道:“可是旁人不会这么想。”
“旁人成亲好几天都不好意思正眼看新郎,你倒好。”乌雅氏拧眉教训:“宫里娶过这么多福晋,如你这般轻佻大胆的,聞所未闻。便是你去叫,八爷如此尊礼守正之人,岂容你胡来。少不得轻贱了你,多晾你几日,届时你便成了整个紫禁城的笑话,累得惠主子、良主子脸上无光,哭都找不到地方哭。须知你是嫡妻,和外面那些……”
郭绵眼锋凌厉地瞥过去,硬生生逼停了她。
封建礼教和宫廷规矩的束缚,此刻好像具象化了,这个奢华隆重、寄托着美好祝福的洞房就是牢笼。
刚穿过来那晚郭绵都没失眠,今夜却再也没睡着。
她不禁想,虽然在现代遇到了祝京这样的变态,生活得水深火热,但只要灭了他,生活依然充满希望。
可在这里,不管胤禩待她如何,整个社会制度是腐朽的。无数革命先烈付出了热血和生命,才消灭了这种制度,她一个人做不到。在这里待久了,她会被慢慢腐蚀掉,所以她根本不想和这两个全福太太多说,只想快点回去。
第二天一早原该去给婆婆敬茶,但胤禩没现身,郭绵自然不能一个人去,仍在喜床上‘坐牢’,一坐又是一整天。
乌雅氏的脸色極其难看,眼里又带着幸灾乐祸的快意。
瓜尔佳氏趁她出去更衣的空儿,附在郭绵耳边细语:“福晋只管宽心,八爷非有意冷着您,是被万岁爷拘在乾清宫罚跪。”
郭绵垂着眼道了声多谢。
“福晋就不问问,万岁爷为何罚他,几时将他放回来?”
郭绵现在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厌恶,对这里的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恹恹的,僅客套了一句:“您请讲。”
瓜尔佳氏笑了笑,压低声音将打听到的消息俱都告知,说完了喜宴上的闹剧,又道:“昨晚这些皇亲国戚都没能回府,俱在乾清宫外面跪着醒酒。今晨各领了责罚都散了,不知为何,独独八爷还跪着。只听说,大爷出宫时抱怨八爷不肯称弟认错。”
到了康熙面前,以下犯上是错,失了国体更是错,闹成这样,胤禩有理都变无理,何况康熙觉得他无理。
康熙念着他大婚,不欲深究,只让他给大阿哥赔个罪,他却固执不肯,硬说自己爱护妻子是是为了不负皇父嘱托,反问康熙:若遵旨是错,到底什么是对,请汗阿玛明示。
康熙气坏了,让他跪到清醒。
老九老十小十四几个,都在叛逆的年纪,莫不覺得敢于对抗老大、在皇父面前坚持己见的八哥是条好汉。
太子听说后,也对老八刮目相看几分,对老十三说,“孤以前觉得老八性子优柔,谁都不敢得罪,看来有所失察。老大那脾气,孤料定他一个兄弟也笼不住,老八许是对他早有不满,借机发作罢了。不过皇父扶持老八制衡孤,老八却与老大结仇,给自个儿树了个劲敌,莫不是为了自捅一刀,向孤示弱?”
这些兄弟里,老三和老十三与他关系最亲密,老三是因为年岁相当,与他投机,老十三则是因为有抱负求上进,想在他跟前效力。在他看来,兄弟都是臣,越有臣子的本分越好,所以他还是更喜欢十三,将十三当心腹培养。
老十三此时还没过十三岁生辰,听不太懂那些政治博弈,只道:“二哥,昨日迎亲队伍已到东华门,八哥却晾着他们,打马去了趟安亲王府,您可得信了?”
太子昨日在宫外见了四川布政使阿吉送来的几个男孩,荒唐半日,入夜回宫时双腿发软,头晕目眩,什么都没顾上,倒头就睡了,自是什么消息也没留意。闻言不禁纳闷:“他去那儿干什么?”
十三沉吟道:“臣弟不知。不过从安亲王府传出来的话说,他一下马便喝令玛尔珲来见,想来玛尔珲应该最清楚。”
太子哧了一声,“孤当然知道他最清楚,可玛尔珲大小是个郡王,在皇父跟前也很得用,孤不能平白无故拿人来审不是!”
十三挠了挠头:“那臣弟再去打探打探。”
“是要好好打探打探。兴许,这里头就藏着他与老大翻脸的猫腻,查出来孤也参老大一本。”
听完瓜尔佳氏的话,郭绵心里顿时浮现出四个字:干得漂亮!
此时紫禁城的女人们都在称赞八阿哥霸气护妻,感慨郭絡罗氏命好,只有郭绵知道,昨晚喜宴上的剧目不叫‘八皇子护妻’,而是‘王子复仇记’。
从此以后,老大想让小八为他做的蠢事背锅,是万万不可能了。
但僅仅这样还不够,如果是我……郭绵想,我要他死!
老大野心勃勃,为了弄死太子无所不用其极。
有一年,下五旗几个不甘平庸的勋贵,投其所好推薦了一个叫张明德的相面术士。张明德不仅说他有真龙之相,而且说自己认识很多武林高手,可以帮他刺殺太子。大阿哥非常动心,但又怕事情败露会获罪,于是把他推薦给了胤禩。
张明德将同样的话术在胤禩面前说了一遍,胤禩听后兴奋地告诉了老九老十,老九吓得大喊:八哥你疯了吗?信这种江湖骗子的鬼话,赶紧把他赶走。胤禩一想也是,就把张明德赶走了。老大深感失望,刺殺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到了一废太子后,老大为了尽快上位,在康熙面前提议帮老父亲杀死他心爱的二宝,犯了康熙大忌。之后三阿哥揭发老大魇镇太子,康熙震怒。老大为了转移老父亲的火力,就对康熙说:不是我想当太子,我这么上蹿下跳都是为了老八,因为算命术士张明德预言,老八有皇帝相。
康熙立即提审张明德。这一审才知道张明德不光妖言惑众,还曾密谋刺杀太子,以及下五旗那些勋贵这么不安分。虽然他们一开始把张明德推荐给了老大,但众所周知,下五旗以安亲王府为马首。于是康熙认定,此事真正的主使正是胤禩。蠢笨如猪的老大,只是做了他的刀,由此对胤禩深恶痛绝。
他亲口对百官说: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举国皆知。
从此胤禩背着这口大锅,步步走向炼狱。
之前郭绵就觉得,小八在信中描述的大哥像个超雄。知道他的身份,了解他的所作所为之后,深深为他的虚伪奸诈感到反胃,为他的冷血恶毒感到愤恨。如今她成了‘郭络罗氏’,更难以跳出胤禩的立场看待他,只觉得不亲眼看着他死,实在难泻心头之恨。
天刚蒙蒙亮,郭绵被门口的骚动吵醒。声音不大,是她睡得不实。
没过一会儿,门开了,胤禩蹒跚而入,脚步虚浮,身形踉跄,似乎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吃力。
郭绵赶忙下床去扶他。
见她穿着嫁衣满脸关切地迎来,胤禩原本因膝盖肿痛、下半身僵麻而紧皱的眉,瞬间舒展开来,长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耀眼的光芒从中迸射而出,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像在山巅拥抱日出那样,张开双臂环抱住她,“绵绵!”
第79章 第79章……
郭绵啧了一声,怕把他推搡倒了,便没挣扎,只在他肩头训诫:“叫姐姐!”
胤禩自动忽略这一句,把头埋在她肩窝里,却不舍得将自身重量壓在她身上,轻轻拥着她摇晃,喟叹:“真好啊,你还在!这一日两夜,我心里好着急,就怕你会不会已经走了。刚刚皇父一赦了我,我便叫太监背着我跑回来。你知道一个大男人被人驮着飛跑有多难看嗎?沿途的宮女太监都在偷笑,用不了多久,宮里人人都会知道,八阿哥腿都跪断了,恨不得插翅飛回去洞房。”
郭绵哼道:“得亏被误解的是你。要是我,就算不被你爹妈骂死,也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你放心,今日过后,没人敢轻易给你不痛快。”胤禩直起身,面色認真地看着她,“我在喜宴上打了人人惧怕的直郡王,在乾清宮宁跪一天两夜也不低头,就是为了讓紫禁城内外都知道,为了维护你,我可以豁出一切。皇父尚不能奈我何,往后誰敢挑你一句不是,嚼一句舌根,都要好好思量,身家性命还要不要。”
郭绵这才发现他额头上冒出一颗大大的痘,眼球上布滿红血丝,眼下发青,左边脸颊肿胀发亮,嘴唇干裂渗出血丝,光是站着,额角便直冒冷汗。
她引着他往床边走,按着他坐下,幫他把鞋脱了,抬起双腿送上床。接着坐在床边,慢慢卷起他的裤腿。
他起初有些害羞,一想到两人已经成親,就坦然多了。
郭绵全部心思都放在他的腿上:从膝盖到脚踝,肿胀青紫,像是被杀威棒重重打了一百棍,惨不忍睹。
她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欲找人送药。
胤禩将她拉住,“别走!”在郭绵甩开之前,忙又道:“不差这一时,我先幫你脱了这身沉重的喜服。”
看她脸上布滿饰物硌出来的印子,想到她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睡姿,胤禩知道她这一日两夜一定也没睡好。
郭绵拍开他的手道:“没有旁人在,不必假与你手。”
他刚張了張口,郭绵一挑眉,凶巴巴地说:“别想拿你们这个时代的繁文缛节和宫廷规矩壓我!”
胤禩苦笑着扬了扬手,“那行,你自己来,待会儿别求我。”
十分钟后,郭绵终于想起来,出嫁那天,是嘉慧、三格格,并小翠小荷两个婢女,一起帮她穿戴的。凭她一人,实在脱不掉。
“给我解开!”她没求他,命令他。
胤禩狡黠一笑:“夫人有命,为夫不敢不从。”
“我再说最后一遍,这桩婚我不認。我只認我们华国的结婚證。没领證,就不是夫妻。天地祖宗认了也白认,除非你叫他们出来给我说!”郭绵指着他的眉心威胁道,“再敢胡说八道,抽你。”
胤禩撇了撇嘴:“不敢。”
心里却想,小心奉先殿的祖先今夜便入你梦。
脱冠除服后,郭绵一身轻松地跑到门口唤人送药,宫女见她穿着雪白里衣,还以为他们青天白日在圆房,羞臊得滿脸通红,双手平举着一张摆满玉瓶的托盘,低着头道:“这是贵妃、惠妃、宜妃、荣妃、德妃和平妃赏下的药膏,俱为活血化瘀之用。惠妃派人给贝勒爷传话,不急于敬茶,养一养腿再携福晉来也不迟。”
“知道了,给我吧。”郭绵接过,接着用脚把门踢上,到了床前对胤禩道:“你这些额聶送药,是为了给你撑腰嗎?”
胤禩摇摇头,“宫里正常的人情往来而已。有的是看惠母妃的面子,有的是看我的。汗阿玛讓我管着广善库,给一些周转不开的宗室放生息银。誰家都有不善经营的親戚,免不了上我这儿来借银,所以母妃们也都略给我几分薄面。”
郭绵明白了,他是家族银行信贷部的部长,亲戚们想从国库借钱,都得经他签字。这个岗位权力
不小,也能积攒不少人脉,康熙交给他,不知道目的纯不纯。而雍正总说他收买人心,想必也是从接济穷亲戚开始。
看他腾挪不便,她欲帮他把冗重的外袍脱下来,胤禩不忍她受累,便道:“让奴才来吧。”
郭绵却道:“我不习惯看别人谨小慎微的样子。况且她们一进来,有些话不便说。”
胤禩眉飞色舞地问:“有什么不便说的?”
郭绵一边帮他除服,一边说道:“我改主意了。”
胤禩心头一跳,谨慎地看着她,却听她漫不经心地说:“生辰八字和姓名先放你家族谱上。”
“真的?!”胤禩激动地一把抱住她,仰头问道:“你愿意一生一世陪在我身边了?”
郭绵握拳敲了敲他的脑门,蹙眉道:“想什么呢!暂时放一段时间!不是一辈子!”
“那你准备放多久?”胤禩仍很兴奋,满眼期待地问。
“等你完成‘复仇大记’再彻底离开。”郭绵摸着胸前那枚龙纹玉佩,说出经过一天深思熟虑后的话。
“之前我一直以为你这一生只有一个课题,就是要不要爭夺皇位以及怎么爭。我不想参与政治斗争,也不想改变未来。但今天我突然意识到,知晓未来的你,和从前相比,多了一个同样重要的课题,那就是复仇。你在现代舍命陪我斗祝京,我若在你需要我的时候置身事外,对你的复仇行动隔岸观火,实在不符合我的处世之道,所以我还得来,陪你杀尽仇敌。”
“如果因此改变了未来,你再也回不去了呢?”胤禩心中十分暖热,虽然这样问,却情不自禁将她抱得更紧,好像生怕她反悔飞走似得。
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你,或许永远都不明白,真正让我感到恐慌窒息的,是皇权腐蚀和封建制度压迫。我在这里,就好像陆生动物进了水,或是鱼儿上了岸,每一分钟都很煎熬。
只是郭绵素来逞强,不惯诉苦,微微一笑道:“首先我这个人一旦决定做什么就去不计后果。其次,我想,你在大清一次次给现代人留下‘未来任务’,每次还能精准地穿到我身边,未来好像没那么容易被改变。”
胤禩抿了抿唇,沉思半晌,仍是忍不住开口:“你应该知道,我最大的仇敌是雍正……”
他知道郭绵对雍正有着非同寻常的情感。
“他么……”郭绵果然心虚似得从他怀中挣脱出去,眼神飘忽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得承认,至今我仍觉得,他登基后对你和其他兄弟做的那些事,是无可厚非的。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大臣都没有好下场,更何况,你和他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结怨极深。他深知你一呼百应,为了朝廷安稳,必须铲除八爷党……当然,他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而且他本来可以给你个痛快,没必要羞辱你,更没必要折磨你……我是想说,这人确实很坏!只是因为历史是为胜利者编纂的,我对他的了解不够真实,我保证会站在你的立场,认真观察了解他。”
了解之后呢?我的仇还报不报?
不,爷不许你去了解他!你都没好好了解爷呢!
你到底是为爷来,还是为了老四?
爷把心掏出来给你,你就不能闭着眼偏帮爷一回?
胤禩此时的感受,大概和一个南京人听到自己老婆承认哈日差不多。
他沉着脸任由郭绵亲手给自己上药,一句话没说。
郭绵自觉解释了那么一通,没有说他在雍正朝结党弄权阻挠新政并不无辜,已经很照顾他的情绪了,因此也不再多说,只是默默把床让了出来,让他补个觉。
胤禩看着她披衣去了外间,几次想要开口挽留,都没有说出口。
他觉得自己是那个水中捞月的猴子,既可笑,又悲哀。
他终究是太累了,满腹怨诽也能睡着。
只是梦很多,像被靥住了,明明很怕郭绵消失,想再多看她几眼,却怎么都睁不开眼。只感到很多人围在床边,甚至隐约听到了良母妃的声音。
他很想爬起来跟额聶炫耀自己娶到了心爱的女人,却听额聶询问:“他口中唤的什么?”
有人答道:“好像是绵绵。”
额聂又问:“绵绵是谁?南三所和贝勒府有这人吗?”
那人又道:“没听说。八成是阿哥烧糊涂了胡乱念的。”
额聂似乎不信,吩咐道:“把郭络罗氏叫来问问。”
胤禩心中充满期待,绵绵,你要怎么跟我额聂介绍自己?
可前来回话的却是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回禀额聂,媳妇没听爷提起过此人。”
他一下惊醒,目光扫过床边众人,最后锁定在那个从没见过的女人身上,“你是何人?”
那女人羞臊得垂下头,往良嫔后面躲。
胤禩惊慌得拉着良嫔的手问:“额聂,我福晉呢?”
良嫔忧心道:“吾儿,方才说话的不就是你昨日娶进门的福晋吗?你今日才带她到延禧宫敬茶。”
胤禩摇摇头,心中一片失落,料想郭绵大约是回去了,却不知为何惴惴难安。
太医来了又去,开了方子煮了药。‘郭络罗氏’亲自捧药侍奉他,他却记得她为了不肯嫁自己恶计百出,疑心药里有毒,一把打翻,怒喝:“滚开!”
‘郭络罗氏’哭着跑出去,不久后张氏奉药床前,胤禩跟她说自己娶到了郭绵,为她描述郭绵穿嫁衣的样子。
张氏一脸茫然,“爷,谁是郭绵?”
胤禩头皮一麻,挣扎着爬起来,“我的荷包呢?快把我的荷包找来!”
张氏赶紧放下碗,“爷,您找哪一个?”
“就是我平日从不离身的那个,绣着锦鸡的!”胤禩急得团团转。那里面有他的火漆印章和郭绵给的平安符和头发。
可是找遍了洞房和贝勒府都没能找到那个荷包,它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从来不存在?
一股强烈的恐慌从心底蔓延开来,胤禩疯狂跑回贝勒府,把书房掘地三尺,果然没能找到那些信。他问遍了老九,老十,老四,霍兰,哑太监,也无一人记得郭绵和他的奇遇。
第80章 第80章……
走投无路时,胤禩来到奉献殿,跪求祖先把郭绵还给他。
太宗皇帝皇太极从画像中走出来,目光悲悯看着他道:“你胸纳山川,腹蕴乾坤,素有济世匡时之能,若承大统,可承前启后,为我大清赓续五百年国祚,成就不世之功。奈何造化弄人,运数乖蹇,凄惨落幕。朕为你联通古今,本是为了让你纠偏补弊,再图大业,你却为情丝所缚,心旌搖搖,意志颓靡。朕一生雄才大略,眼望九州将定问鼎在即,竟因关雎宫宸妃仙逝而消沉丧志,待到龙御歸天之时,方覺大错铸成,遗恨绵绵。朕以自身之痛,诫你莫步后尘。任她歸去吧,就当她不曾存在。”
胤禩疯狂摇头。
世祖皇帝福临也从画像中走出来,严厉地教训道:“你已经惨败过一次,怎能不吸取教训,学胤禛断情绝爱一心向权,反而像朕一样优柔寡断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情爱。難道甘心再败一次?看来只有消除你脑海中关于她的记忆,才能让你回歸正途。”
“不!我不要忘记她!”胤禩大喊着狂奔出逃,一脚滑下汉白玉台阶,踏空惊醒。
原来是个噩夢。
“忘记誰?”
夢里他遍寻不得、江山不换的人就在眼前,柔声问他。
胤禩怔怔看着她,胸腔中充斥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鼓胀得難受,千言万语,凝在喉头,只怕一开口便是哭腔。
郭绵取下他額头上已经暖热了的帕子,扔进盆里重新过冷水
,然后拧干,再次附在他額头上,顺便轻轻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揶揄道:“林妹妹是以你为原型创作的吧?体质也太柔弱了!不过是跟人打了一架,又跪了一日两夜而已,回来就发起了高燒,燒得又是抽搐又是说胡话,我都被你吓坏了,生怕你烧成傻子,衣不解帶地伺候了你一天一夜。听宫人说你每次生病也都要死要活的?”
胤禩当然不知道林妹妹是誰,也完全不在乎,他眼里只有郭绵,痴痴地盯着她,好像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似的。
郭绵又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果真烧傻了么?快说句话来听听!”
“我……我……”胤禩几欲开口都不成句,半晌才压下喉头凝涩,艰難地说道:“我梦到你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说到这里尾音變了调,他猛然别过头。
郭绵心里像被钝器捅了一下。
她愣了片刻才不自然地笑道,“梦而已,又不是真的。”
梦虽然是假的,情绪却是真的,胤禩一时无法摆脱那种绝望,胸膛剧烈起伏。
郭绵把手放在他后背上缓缓往下顺着,声音不覺放得无比温柔:“放心,我既已答应你,就不会反悔,以后还会再来的。倒是你,要是每次生病都这么凶险的话,只怕早晚要烧成傻子,届时就不记得我了。”
她开了句玩笑,感到胤禩情绪平稳了些,又道:“不过你也不用怕,赶明儿回去,我帶你做个全面体检,再打几针增强免疫功能的营養针,以后生病会少很多,生了病也会好得快很多。”
胤禩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要是我真變成傻子了呢?”
“我刚才还真考虑过这个问题!”郭绵哈哈一笑,“假如你变成了傻子,我就想辦法把你偷偷帶走。虽然这里会有无数人伺候你,但皇家恐怕容不得一个傻皇子出门,一定会把你关起来,我想你宁可死掉,也不愿意失去自由。我把你带回去,让全世界最好的大夫给你治病,就算治不好,一个小傻子我还養得起。我拍戏的时候,让小周或者宋时陪你玩,闲了就拉你出去遛遛。不过要是哪天我决定和祝京同归于尽,走之前会喂你一颗毒药,先把你体体面面地送走。”
胤禩抓掉帕子,一头扎进她怀里。
不一会儿,滚烫的泪水就湿透衣服,烫着她的肚皮。
这一晚郭绵本想打地铺,胤禩用棉被在床中间垒了条楚汉分界线,再三保证绝不越界,终于把她劝上床。
其实郭绵并不是怕他做什么,而是担心以他保守陈旧的封建思想,在同床共枕后,越发认定彼此是夫妻关系。
但见他病怏怏的精神不济,又担心他半夜再起烧,躺在旁边还能随时探探温度,也就没再坚持。
胤禩的人品经得起考验,郭绵对自己的睡姿却没有充分认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就跨过‘鸿沟’,像树袋熊一样把人家缠得结结实实。
于是这一晚,胤禩除了头不热,哪儿哪儿都热。
………………
两日后胤禩病愈腿也好的差不多,才带郭绵去延禧宫敬茶。
因他这一闹加一病,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可以为八福晋拼命,延禧宫两个主子都太不敢拘着郭绵立规矩,见了郭绵本人后,连耳提面命也舍不得了。
她们对这个儿媳妇的容貌气度和礼仪谈吐,都滿意极了。
当然最滿意的,当属她洞房花烛夜独守空房却毫无怨言,衣不解带地照顾生病的丈夫,使得这两年里一病就容易缠绵病榻的八阿哥,迅速康复如初。
不光她俩,延禧宫里所有人,都理解了素来克己复礼的八阿哥,为什么会为她发疯。
这么好的福晋,搁誰谁不捧在心尖上?
惠妃对老大和老八在喜宴上打起来闹到乾清宫的事儿一清二楚,但她自老大出宫建府之后就不偏袒这个親儿子了。
娘俩脾气相冲,五行相克,不见面还好,一见面说两句就会呛起来。倒是养子温顺懂事,既能陪她说知心话,又总惦记着她,三五不时差人孝敬。因而知道老八罚跪后,她第一时间去找康熙求情,接着又派人送药,此刻见了他,更把親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赏给新儿媳几件隆重的珠宝和几匹上好的苏锦——据说比当年给大福晋的礼重。
良嫔便是想把家底都掏空,也不敢越过她,只送给郭绵一对翡翠镯子、一套親手秀的鸳鸯寝衣和一对百子千孙枕套。
两个婆婆唯一的叮嘱是:别贪玩,早早要孩子。
郭绵只需装作娇羞便可以不应承,胤禩倒是答得又快又响亮:“儿臣谨记额聂教诲,必不让额聂久等。”
一出宫门,郭绵问他:“你答应得这么痛快,谁给你生?”
当然是你。我这辈子所有的孩子,只能是你生的。胤禩这样想,却不敢这样说,舔着脸笑道:“我那是随口附和,长辈喜欢听这样的话。”
郭绵瞪着他哼了一声:“不愧是大清魅魔,真会哄人。”
胤禩嬉皮笑脸地答道:“你也不差。”
他深知郭绵不习惯也不愿意下跪,想了好些理由让额聂准她免跪,谁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笑盈盈地跪了下去。她与自己的母亲针锋相对,和外祖母关系也一度紧张,他以为她不擅长和长辈们打交道,她却把两位额聂哄得合不拢嘴。
她生在满清早已消亡的年代,却深谙宫廷礼仪,从大婚到敬茶,分毫差错未出。以上种种不可谓不用心,以她的个性,怎么不算曲意讨好?
郭绵为自己辩白:“我和你能一样吗?我那叫敬业!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郭绵,在其他所有人面前我都是郭络罗氏。既然演了这个角色,就得演好。她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不该做什么,我就不做什么,懂不懂?”
胤禩乖巧地点点头:“懂。你心里其实是抗拒的,但为了我,宁可违心为之。”
郭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懂个球哦。
“话说回来,我总归是假的,而且在这里呆不久。我离开之后,如果有什么场合——比如你们这个大家族的红白喜事什么的,需要八福晋出席,你该怎么辦?”
胤禩气定神闲地说道:“我猜你在替嫁时就已经为我考虑过了,不妨说来听听?”
郭绵一挑眉:“我只有一个办法,挽回嘉慧。能让她归位最好,若不能,至少让她成为你的同盟。而且要快。”
“为何要快,难道她还能跑了?”
郭绵摇摇头:“安亲王府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替嫁之事。玛尔珲胆小且耳根子软,出于害怕事情败露后背上欺君之罪,应该会想办法让嘉慧回归本位。但是吴尔占此人胆大心细,应该能从喜宴上看出你对我的态度。他或许会觉得,你再怎么仁慈,也不会重新接纳一个背弃过你的女人。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让嘉慧消失,把假的彻底变成真的,既可消除欺君罪证,又能投你所好。重要的是,嘉慧知道未来的皇帝是雍正,一旦她说出口,无论是玛尔珲还是吴尔占都不会让她活着。”
这番分析鞭辟入里,胤禩眼里流露出激赏之意,嘴上却道:“绵绵为我深思苦虑,我心甚慰。但你既知我不能接纳背弃过我的女人,为何还出此下策?”
郭绵反问道:“那你又有什么上策?”
胤禩显然早有思量,脱口便道:“你就是八福晋,谁敢质疑,便是与我为敌,与安亲王府为敌。”
一向温润淳厚的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竟散发出凌厉霸道的杀气,目光也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许是察觉到郭绵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对劲,他眼睛一弯,迅速恢复成本来模样,挠了挠郭绵的手背,轻柔徐缓地说到:“倘若你不肯再来倒也罢了,你既愿意来,我绝不将你拘于深宅内院小小一方天地里。你要在外行走,必得以皇子福晋的身份,除此之外任何
身份都会委屈你。何况你已在宫中露过脸,谁都无法替代。至于那些不得不去的场合,你在时便由你去,你不在时,称病推了便是。你不必担心在外行走时有人质疑你,安亲王府只要不想被满门抄斩,自会想方设法杜绝所有意外。”
郭绵从最后这句话中嗅出了浓浓的血腥气。
要杜绝所有意外,首当其冲的必定是‘意外’本身——嘉慧大概率会被抹除。
她心中涌上一丝恻隐,并非针对嘉慧这个人,而是不忍看到反抗命运的人终被命运狠狠蹂躏。
这便是她规劝胤禩挽回嘉慧的原因。
但听胤禩话里话外没有这层意思,便更直白地提点他:“你会不会出手救嘉慧?她毕竟是你的结发妻子,为你倾尽所有,与你患难与共。”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她。在这个世界,她只求自身脱于厄难,速离火坑,却全然不顾及我,哪怕片言只语之警醒亦吝于相授。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恩义。
在这个世界,你才是我的结发妻子。
胤禩没有把所思所想说出口,因为他想知道郭绵会不会为此吃醋,于是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你想不想让我出手?”
郭绵背过身,撩起窗帘看向窗外。
三百年前的北京,路面没有石板,更没有沥青混凝土,有的只是尘土飞扬、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上散落着新鲜的马粪、牛粪,在往来人畜的踩踏下,散发出阵阵臭味。路边没有高楼大厦,入目皆是低矮屋舍,路上也没有都市丽人,甚至几乎看不到女人,只有着形形色色的辫子头。
他们大多身着粗布麻衣,身形消瘦,体态佝偻,目光中透着未开化的驽钝和麻木。
这是一个已经死去的时代。
历史的車轮滚滚前进,死去的一切早已化作红尘。
于她,没有任何意义。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马車徐徐,终至贝勒府。
胤禩刚下马車,便闻后方一阵马嘶,回首一瞧,正是隔壁好邻居。
好邻居下马朝他快步走来,热络地说道:“老八,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四嫂备好了美酒佳肴,专为迎八弟妹回府。晚些你带她过来,咱兄弟俩单开一桌,痛饮几杯,如何?”
“四哥……”胤禩神色一僵,心底暗恼:你早不回晚不回,偏这时现身!这提议,不正中郭绵下怀?她定巴不得我应下,好借机“观察了解”你一番。当着她的面,我要如何婉拒,才不显得生硬突兀?
“怎么?满京城都知你疼媳妇,竟连带媳妇跟兄嫂吃顿便饭都做不了主?”老四笑着调侃几句,未等胤禩回应,便坦坦荡荡地朝车里人喊:“弟妹,你四嫂亲自下厨,诚心相邀,你来是不来?”
半晌,车内却无应答。
按礼,她得下车见礼回话。不声不响也不动实属失礼。
老四心下犯疑:宫里人都说,老八媳妇礼数周全、落落大方,不是那忸怩无礼之人。难道是我唐突了?可光天化日,当着老八的面,又是隔着车厢,搭句话算不得唐突吧?莫非这八福晋有什么古怪?
老八大婚那日去安亲王府到底所为何事?他和玛尔珲谈了什么?为何谈完便向我服软?狐妖究竟是真是假,今尚在否?我如此盛情邀约,他夫妻二人却一个支支吾吾,一个装哑巴,当街驳我面子,是怕我设下鸿门宴刨根问底?
哼,老八承诺的坦诚,竟是为了诱我为其所用!可恨!
胤禩心里则咕噜咕噜冒酸水:怎么,跟雍正说句话,绵绵激动得出不了声了?
不过转瞬,他又想到一种可能,心往下一沉。
鼓起勇气探身一瞧,车内已然空寂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