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这回是真回去了。
但至少还会再见,比从未存在好得多。
胤禩强打精神笑对老四,一说八福晋这几日在病床前伺候他太累,出宫时吹了阵邪风,口舌生疮,无法出声,半边脸眼歪口邪,不便见人,请四哥见谅;二道弟弟近日攒了许多肺腑之言想与四哥说,待我将福晋安排妥当便过府叨扰,劳请四哥备好酒菜。
老四将信将疑,嘴上说着让她四嫂去照顾,心中却道,实情究竟如何,端看你的‘肺腑之言’够不够坦诚了。
是夜,老四把酒桌摆到了小书房里。此处僻静,听不到内院嘈杂,也不担心隔墙有耳。
兄弟俩围桌而坐把酒言欢,相对于上一次,胤禩心中坦然平静得多,笑得很自然;老四心里则多了几分猜忌和探究,笑也笑不到眼底。
康熙曾说老四‘喜怒不定’,这样的性格,极難维持长久的朋友。也曾说老四‘为人輕率’,可见其为人处世不够稳重,自然難以得到兄弟们信服。
从小到大,只有一个人一直和老四玩的好,就是老八。一方面他们都有宏才伟略,惺惺相惜。另一方面,老八性格包容豁达,和誰都能玩的好。
故而,那日老八在安亲王府对他说的话,一下就击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他想和老八重拾‘咱俩天下第一好’的兄弟情谊。
他以为,只要老八还像从前那样信赖他,他仍愿意不计前嫌得为老八披肝沥膽。事实上,在老八大婚那日,他做得也够可以了。
可这次户部对账的差事,在他心里留下的刺,远比比他想象的扎得更深。
他实在忘不了皇父当着满朝文武叫他多向老八取经时的難堪。
更扎心的是,之前老八向他求助,问的是‘如何征服心仪女子’,‘去哪里寻通灵道士’这样的鸡毛蒜皮,对户部差事一句不提。可见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
那以前高谈阔论时的称赞和认同,都是惺惺作態么?
老四实在不愿相信,这么多年他竟没看出,老八是个表里不一、阴险狡诈之人。
胤禩想让老四给他的后人和宠臣下几个‘未来任务’,以助郭绵铲除祝京。
他自己絕嗣了,可用之人屈指可数。雍正却不一样,以皇帝之尊许下的承诺含金量更高,威胁也更有震慑力。
关键是,怎样在不透露未来的情况下,让他写下这些话。
以胤禩对老四的了解,只要两人关系足够好,老四就会对他百依百顺,所以今晚他来,就是为了重新拉近彼此的关系。
他知道老四介怀户部对账的差事,一开口就说自己看过老四的奏陈,上面字字珠玑,直击要害,心中拜服不已,索性原原本本誊抄了一份奏折,也递了上去。可在皇父的暗示和敲打下,不得不更改意见,将此事輕拿輕放。
他自覺愧对四哥,无颜面对四哥。
深夜里辗转反侧,始终覺得不能这样糊涂了事,否则四哥寒心,自己也不甘心,朝堂之上歪风邪气怕是更盛。他决意抓个典型,用其项上人头祭国法,也好叫那些涉事官員知晓,国法森严不容轻犯。
老四听了他这些无比真挚的话,心中激动難抑,不禁暗自喝彩:老八果真是我的知心之人!不单见解与我不谋而合,更难得有这份与我相同的膽气,为求朝堂清正,哪怕忤逆皇父也在所不惜!
他端起面前酒杯,仰头豪饮一杯,双目炯炯有神地凝视着胤禩,急切问道:“你打算抓誰?”
胤禩目光如炬,干脆果决地答道:“四川布政使阿吉!”
老四双眸放光,精神为之一振。
誰不知道,阿吉是太子的人!老八真汉子也!先打了直郡王,又要殺太子的人,这是何等的英勇无畏,不屈不挠,正直果敢!大清要是多几个像他这样会做事、敢作为的肱骨,何愁不能雄踞四海、称霸世界!
不过转瞬,老四又微微皱起眉,略作沉吟后,推心置腹地开口道:“为何非得是他?需知阿吉身份不一般,他是舒尔哈齐一脉的红带子覺罗,亦是太子太傅索额图的外孙女婿,实
打实算太子心腹。自上次皇父命礼部将太子的拜褥撤出奉先殿后,太子的威信已然受损,朝中大臣们多有浮躁之气。若此时殺他的心腹,恐怕会让人误以为皇父对太子不满,不利于朝局稳定。此事怕没那么容易操办。”
胤禩不会告诉他,因为阿吉欺男霸女,把他们训练成操控各级官員的工具,简直就是大清朝的祝京!
“正因他是红带子觉罗,是太子的心腹,杀他才有足够的威慑!至于能不能办成……”胤禩往前一凑,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態,“若是皇父自己动了杀念呢?”
老四也往前一凑,好奇道:“怎么个说法?”
两人几乎脸贴脸,声音极低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阿吉近日送了几个娈童给二哥,就藏在玉镜湖旁边的戏园子里。”胤禩大方地将自己掌握的机密信息透露出来。
康熙对太子喜好男风一直有所耳闻,且极为反感厌恶,只是没有抓到现行。
老四第一想法是,这等隐秘的消息,粘竿侍卫怎得没探的?老八何时在京城布了这么多探子?
胤禩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道:“四哥是不是好奇我这消息的来路?实不相瞒,自我决意立阿吉为典型那一刻起,便暗中派人紧紧盯着他府上的人,这几个娈童恰恰是他管家亲自安置的。没成想这阿吉也是命数该絕,这么快就把把柄送到我手中。你说,倘若皇父知道阿吉把二哥往邪路上引,且在四川广罗美人帮太子笼络朝臣,杀他不杀?”
老四眼中寒意一闪,冷哼一声,斩钉截铁地回道:“腰斩或凌迟,必选其一。”
“只是,我已上过折子,力主斩杀阿吉,而你也曾主张严惩涉事官员,由你我将此事捅到皇父面前,难免显得别有用心,反倒坏了大事。四哥以为,消息递给誰最合适?”
老四沾了沾杯中酒,毫不迟疑地在桌上笔走龙蛇,写下一个大字。
“好字!”老八先是一赞,接着伸手轻轻一抹,语气极为坚定地说:“咱哥俩想到一起去了。”
老四给他斟满酒,举杯道:“与八弟谋事就是痛快!但有一日,你我能如张良、萧何那般,一左一右尽心辅佐明君,成就一番大业,那可真是天下第一等的美事!”
胤禩:呵呵,你个屠弟狂魔在这儿忽悠谁呢。
之前胤禩刻意疏远老四全然出于恐惧。一是看到他难免胆寒,二是怕交往越多,无意中得罪他越多——他这个人睚眦必報,记仇的本领便是十个郭绵加起来也望尘莫及,几十年的陈芝麻烂谷子,都会成为他打击報複的理由,一点儿都不怕世人嘲笑的。三么,也担心他再次打入‘八爺党’内部,将来一锅端,来个血腥大清洗。
如今被迫和他亲近,心思要比之前细致千百倍,但求把针鼻儿大小的嫌隙都填满。
胤禩揣摩着他的心思,又主动交代了大婚那日晾着迎亲队伍,专程去安亲王府的原因——当然也是半真半假。
“当日弟弟听闻安王府竟收留了一只所谓“報恩白狐”,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一旦被心怀叵测之人肆意歪曲,必然会掀起驚涛骇浪,将我卷入万劫不複之地,不得不在礼成之前去问个明白。
问过瑪尔珲后方知,救助白狐是真,‘狐妖现世’却属无中生有、恶意编造,当日在场的揆叙、鄂伦岱等人皆可为证。
我心中明了,此事背后必有人造谣传谣,想置我于死地。至少,也要让我疲于应付,无暇细究户部假账。我心中感到一阵后怕,走出房门见到四哥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四哥对我说过,‘只要咱们兄弟守望相助,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心里一下踏实了。害我者不可见,但我不是踽踽独行,我背后有四哥啊。”
老四听了这话,感到自己被全心全意地信任、依赖,心里别提多满足。
细细一想,狐妖谣言传开时,确实是在他承办此差事的要紧关头,那时最终的处置条陈还未经南书房盖章,有些官员消息不灵通,狗急跳墙想在他的婚事上做文章,是极有可能的。
这么一想便觉得,皇父当日罢黜我,何尝不是一种保护。真要撸掉一串官员,朝局乱不乱尚不可知,他们一定恨不得把我吃了。
“此间确实凶险万分。倘若你不知情,稀里糊涂成了礼,背后作恶之人再参你与安王府共匿狐妖,给你扣上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光是自查自辩也要颇费工夫。弟妹救助生灵,本是慈悲善心,竟被有心人拿来兴风作浪,实在可恨!”老四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胤禩愤慨道:“正是。起初我不由自主地迁怒于她,到了乾清宫聆听皇父教诲后才幡然醒悟。她不仅没错,还是世间难得的至纯至善之人,理应得到丈夫的敬重与呵护。”
至此,他不仅将自己当日的荒诞行径包装得入情入理、毫无破绽,还顺带又抬了郭绵一把。
老四心中的芥蒂算是放下了,不自觉又端起哥哥的姿态训教他一番。大意就是,兄弟是手足,女人如衣服,以后切不可再因为女人跟兄弟翻脸。
胤禩态度很坚持,别的我都听四哥的,唯有这一条不行,谁都不能欺负我福晋。
老四:……你还记得‘非她不娶’的郭绵吗?大情种!
不过胤禩走后,他不禁对情爱二字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爱情到底是什么?为何能让大好男儿甘做妇奴?他翻遍书籍,读了无数诗词,始终不得其解。
直到新入府的李氏大胆蒙上他的眼睛,让他猜猜自己是谁,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
不几天,几个乔装的大内侍卫将藏在玉镜湖戏园子里的娈童提走。
当夜,太子贴身的几个太监被尽数送到慎刑司,太子妃被皇帝责骂禁足,太子太傅索额图从睡梦中被叫起来进宫挨骂挨踹,太子本人则被皇帝狠抽了一顿鞭子,后背皮开肉绽。
这一切都被掩盖在夜色里。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紫禁城内外一片风平浪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连皇太后也对毓庆宫的驚天之变一无所知。
康熙给大阿哥下了一道密旨,让他彻查这些娈童从何而来。
大阿哥自是不遗余力,不仅查到了娈童是阿吉所赠,更查到了阿吉以童男童女为贿,笼络、把控朝臣。
一个月后,翰林侍读纳兰揆叙在朝会上弹劾四川布政使阿吉,康熙借题发挥,着令将其锁拿回京严办。
入冬之前,阿吉被腰斩于菜市口。
卧床养病的太子愤然打落药碗,咬牙切齿地发誓要为阿吉報仇。
他心里的复仇对象是大阿哥,可身边如今一个亲信都没有,新换的这些奴才既不能理解他,也不能劝导他,只能把这话原封不动地传递给康熙。
康熙很难不误会。心寒得眼泪直流,跑到皇太后宫里诉苦,“他是要杀了朕,给那个猪狗不如的奴才报仇!”
次年热河行围,康熙感染风寒病倒,所有阿哥都很担忧,十四阿哥甚至急哭了,唯有太子漠不关心,连到康熙房中站一站都没有。康熙怒不可遏,命人把他传唤来跪在床前写孝经,太子不仅写得潦草敷衍,而且中途三番五次更衣,一去良久,态度十分恶劣,把康熙气得病情愈重,所有阿哥一起跪劝太子认错。
太子又驚又怒,只觉得他们不臣不弟,今日能逼他认错,明日亦能逼他逊位,汗阿瑪磨尖了他们的狼牙,就是为了撕咬他!
可是形势逼人,在群狼环伺之下,他不得不低头,声与泪下地悔过。
康熙表面接受,但心里清楚,父子之间这道裂痕再也无法弥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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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尔珲是在胤禩大婚第二天才知道上花轿的另有其人,在自家阁楼上见到嘉慧的瞬间,他当场晕了过去。
嘉慧让他的侍从将吴尔占请来。
吴尔占是个敢将太子拉下马的狠人,此情此景下,亦惊惧到毫无血色,头重脚轻,险些栽下楼去。
他们兄弟二人一度以为嘉慧被狐妖夺舍了。
经过反复验证后,才正经质问嘉慧,为何恩将仇报,让全家人给她陪葬。
嘉慧说:正是为了救两位舅舅。
她将从狐妖那里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了舅舅,唯独对未来皇帝的年号卖了关子——她想凭这个秘密让舅舅们送她上青云。
吴尔占
从她的话里提取到两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其一,太子不能顺利登基,康熙后期会发生诸子夺嫡之争;其二,八爺夺嫡失败。
但他又从大婚当日八爺的表现,得出一个更重要的结论:八爺已知道了这件事,极有可能获得了狐仙助其逆天改命的承诺,故而不惜以下犯上,也要维护那个假的八福晋。
如此一来,嘉慧手中掌握的秘密便毫无价值。
无论如何,婚事已成,与安亲王府荣辱与共的是八爷,妄自去攀附别的阿哥,只怕不好攀。
而八爷如今有狐仙襄助,未必不能成大事。
再者,纵观所有阿哥,要么像暴君,要么像昏君,要么庸庸碌碌,除了八爷,哪一个也不值得赤心追随。
男人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有浩然之气,怎可因畏惧生死,便悖逆本心,苟且附庸本不认可之人?若能轰轰烈烈,活出风骨价值,死亦何惧?
他反复思量了几天,终于狠下心决定彻底抹除嘉慧,去八贝勒府投诚。
但玛尔珲终究还是心软胆子小,劝了他一句:兹事体大,不如先请示八爷?
大婚后第九天是新娘子的回门日,按礼,皇子需得携新娘子回娘家,但玛尔珲和吴尔占根本等不到那一天,匆匆找了个夜晚悄然造访八贝勒府。
大婚当日胤禩已对玛尔珲发过火,此时无论心中如何不满,也该用怀柔之策。
他将忐忑不安的两位妻舅扶起来,春风和煦地说:“当日我便说过,我与安亲王府休戚与共、唇齿相依,已成不争之实。两位舅舅先前未能觉悟,对我有所隐瞒,虽是出于好意,亦是在拿性命和前途冒险。如今幡然醒悟,实为明智之举,我亦十分欣慰。”
顿了顿,他转头望向烛火,神色庄重又满含期许地说道:“实不相瞒,八福晋,哦,就是你们见过的仙人,业已向我透露未来三百年风云,我不仅对大清的未来、自己失败的原因了如指掌,亦深知两位舅舅胸有丘壑、身负大才,若得施展,成就绝不输于乃父。纵我只是一团风中摇曳的烛火,本不该与日月争辉,承蒙舅舅们不离不弃、鼎力扶持,而今更有上天垂怜神明庇佑,面对这风云际会,怎能不希冀大展宏图,将满腔抱负尽情施展,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留名青史、福泽后世?”
玛尔珲和吴尔占莫不热血沸腾,齐声附和,力表忠心。
玛尔珲暗自盘算,若将来八爷登大宝,安亲王府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光有姻亲之名不成,必须得再嫁个女儿过来。三格格年纪虽合适,终究掺和过替嫁,又无城府,只能远嫁蒙古避祸。看来得从侄女中选一个,选谁呢……
吴尔占趁机询问该如何处置嘉慧。
胤禩终究不是冷血无情之人。他给嘉慧开了一扇生门。
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近,四九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街头巷尾满是浓浓的年味儿,百姓们都忙着辞旧迎新。就在这一片繁华喧闹下,一辆灰蒙蒙的马车悄悄驶出安亲王府,经永定门一路南下,日夜兼程,最终抵达江宁,悄然驶入曹府。
二月初,曹府忽然广发喜帖,为江南织造曹寅的侄子,十八岁的铜办司库郎曹軒娶妻。
曹寅无子,向来将曹軒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疼爱,这场婚礼办得格外盛大,轰动了整个江宁城。
曹轩生得仪表堂堂、风流倜傥,年纪轻轻就在官场崭露头角,前途不可限量。当地的世家大族无不觊觎这位青年才俊,争着要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此前,坊间还曾传言他和杭州织造李煦的女儿自幼订下了娃娃亲,此次却不见杭州方面来人,于是,江宁百姓都十分好奇新娘究竟出自谁家。
众人一路尾随着迎亲队伍,惊见新郎官在区区五品营缮郎赵野的家门前下了马。
是的,赵家贫寒,这栋宅子在江宁这地界,甚至不配称府。
全场一片哗然。
京城里,胤禩看着曹家密信,不禁有些失神,喃喃自语道:赵氏佳慧,怎的改了这么一个名字……
非要用jiahui二字,莫不是舍不得曾经的身份?
他嘴角噙着一抹讽刺的笑,将密信放在烛火上引燃。
郭络罗嘉慧也好,赵佳慧也罢,如今嫁作曹家妇,你注定嫁不成雍正了。你最好盼着这世上不会再有雍正皇帝,不然,他登基不久就会抄了你们曹家。
尽管曹轩对嘉慧百般呵护,一心想嫁雍正的嘉慧却从不把他放在眼里,更不让他近身,每次见面,或苦口婆心,或声色俱厉,只为催促他设法调动到京城,许诺凭自己的人脉,可以保他在京城平步青云。
曹轩又不傻,知道她被送出京改名换姓,便是被家族抛弃了,哪敢听她摆布,与安亲王府作对。时间久了,对她渐渐意兴阑珊,又忌惮她的身份和脾气不敢纳妾,只能夜夜宿在花柳巷中。不出三年,便得脏病没了,膝下连一儿半女也不曾留下,家产几乎都被收回曹家公账,留给嘉慧的寥寥无几。
嘉慧大受打击,追悔莫及。
至康熙四十三年秋,胤禩随康熙南巡,至江宁驻跸曹家。克夫的嘉慧因身份不吉,被迁居于年久失修的阁楼上。
她痴痴地望着满园的篦头仪仗,回想着当年皇家迎亲队伍到安亲王府接亲的盛景,正想着自己现在遭遇的一切,是不是当初拒绝与命定夫君携手共患难的报应,忽然看到被自己狠心舍弃的八皇子,正与她眼中那“神圣威严”的狐妖手牵着手,于黄昏的夕阳下漫步赏花,两人恩爱缠绵、如胶似漆的样子,宛如一对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眷侣。
这一瞬间,仿若一道惊雷劈过,她终于从浑浑噩噩的大梦中彻底清醒。
原来狐妖真的不是来报恩的,那晚她硬闯‘绵熙堂’,狐妖让她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为了夺她气运制造的幻象!
她想不顾一切地冲到皇上面前说出实情,让恩将仇报的狐妖、被美色迷惑的八爷、丝毫不顾念骨肉亲情的舅舅们统统下地狱!可阁楼门上一把小小的铜锁便困住了她。
她拼命大喊大叫,企图吸引皇家侍卫的注意。率先抬头望向这边的,却是八爷。
那是一张温和淳厚的脸,无论谁看到,都会觉得仁慈柔善。嘉慧忽然从绝望中生出一丝渺茫的期待,与他并列于宗谱玉蝶上的,是我的名字啊!他会不会对我有一丝怜悯?
她扒着栏杆作势要往下跳,然而他只是漠然收回目光,拉着狐妖离开,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过多久,皇帝离开了,嘉慧得以离开阁楼重获自由,但她再也没有出过房门。
她没白没黑地在房间里写写画画。墙面、地砖、家具,乃至手帕、碗筷上,都被她写满了字,其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狐妖’,‘报仇’,‘夺走你的一切’……
她没能活到新君登基,甚至没能活到四贝勒被封为雍亲王,就带着满腔仇恨逝去。
第82章 第82章……
郭绵回到了龙泉山莊门口。
若非身上华贵的清装和首饰提醒,她或许会以为在大清度过的十二天是一场诡异瑰丽的梦。
路边那昏黄的路灯,此刻所代表的象征意义,不亚于海边的灯塔,而她是被困荒岛二十八年后终被营救回家的鲁滨逊。
她深深吸了一口社会主义的空气,感覺自己活了二十二年从没有一刻,如此热爱这个时代,以至于身后那座冷森森的半山别墅都莫名顺眼了很多。
“吱——”
一辆出租車风驰电掣般驶来,急急得刹停在郭绵面前,突兀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程一诺风风火火地开门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慌慌張張地问:“你没事儿吧?”
郭绵一时没能想起临走前给郭真真留了遗言,没好气地反问:“你上这儿干嘛?應聘第三份兼职啊?”
程一诺被她堵得语塞,挠着头看她打开了車门,然后——
被郭真真的咆哮震得往后一仰。
“怎么跟你程叔说话呢!看不起人家辛苦赚的錢,怎么好意思吃人家买的饭,住人家租的房子?占了便宜还不算,留下那些要死要活的话,大晚上把我们框到这鸟不拉屎的凶杀现场,你很得意是不是……镯子哪儿来的,脱下来给我看看!”
郭绵被亲媽吼了一通,终于想起自己的‘临终遗言’,頓时尴尬不已,忙不迭褪下一只镯子打发她,逃到了前座。
郭真真拿着良嫔给的翡翠镯子,又把惠妃给的钗环耳饰从郭绵头上一一薅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不是有錢就能买得到的东西,你偷了故宫博物院?”
郭绵简直要被气笑了。连程一诺这个外人都会先问一句你没事儿吧,换成别人的媽媽,可能会喋喋不休地追问女儿到底遭遇了什么事儿,她却只关注这些首饰。
于是郭绵也懒得倾诉,玩世不恭地问:“你要举報我?”
郭真真嘁了一声,“举報了你,这些东西也回不到故宫,只会进某些贪官的口袋,继而跑到情妇的首饰柜。与其给他们,还不如我戴。”
郭绵一本正经地教育她:“郭真真女士,要对我们国家的司法正义有信心啊!”
郭真真冷笑:“我信那玩意还不如信你是个大孝女!”
不等郭绵反驳,她忽然尖叫:“那玩意如果有,你姥怎么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我怎么会被净身出户!你怎么会被人逼到这里来!”
郭绵听得一愣,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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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胡同口停下。
一行三人顶着冷白路灯,踩着彼此的影子往回走。郭真真难得没有黏在程一诺身上,而是走在最后。
郭绵被他俩夹在中间,有种诡异的,安全感。
她很不适應,于是回头捉弄郭真真:“走快点啦,落在后面也不怕被鬼抓走!”
郭真真果真打了个寒颤,嘴里骂着她,快步赶上来。
母女俩并排走了几步,郭绵就覺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开口打破氛围:“首饰不能给你啊,我借的,下次拍戏还得用。”
——下次演八福晋得用。
郭真真脚步一頓,脸色阴沉得可怕,“你姥冤情不解,谁会找你拍戏,你给人做玩物了?”
她以为郭绵能全须全尾地离开龙泉山莊,是因为畏死选择了屈服。
“如果是呢?”郭绵笑问。
郭真真看她这样子就知道没有,悄然舒了口气,瞪着她道:“那我就趁你睡着掐死你。你姥丢不起那人。”
郭绵咂舌:“所以,你是覺得我今晚横竖都得死在那儿,是来给我收屍的?”
“我不收谁能给你收?”郭真真没有否认,神情有些凄怆,鼻音囔囔的,“生我的有风骨,我生的也是个硬骨头,我这个没追求没理想的烂人,别的本事没有,给你们收个屍还是可以的。”
姥爷是在医院去世的,无需家属收屍。唯一需要收尸的,是死在看守所的姥姥。
郭绵脸色一变,蓦地顿住:“我以为我姥是……”
是姜澤术收的尸。
在郭绵印象里,郭真真遇事除了哭什么都不会。主要是那时候,她和姜澤术还没离婚,身为女婿,又曾深受岳母提携,姜澤术有责任也有义务,为岳母收尸。
郭真真抹了把泪,怨愤道:“你但凡把揣度我的恶意稍微放一点在你爸爸身上,就会发现他不仅毫无责任心,而且虚伪至极。他口头上说着要去,却在半路上心绞痛去了医院。秘书打电话让我自己去收尸,我只能抛下做搭桥手术的父亲自己去看守所,自己去殡仪馆,自己选骨灰盒和墓地,自己去派出所销户!”
郭绵吃惊地看着她:“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我说你就会信吗?媒体爆出是他举报你姥,你都不信!那一年你十七了,只要有眼有心,就能看穿他的真面目。你只是不愿意接受。”
又来了……祥林嫂似的抱怨又来了。
其实郭绵一直知道,郭真真对她所有的怨气,皆因她从小到大和爸爸更亲。
可是小孩子天然就会依赖对自己更有耐心、愿意陪自己玩的大人。
郭真真生来骄纵,生孩子时又太年轻,根本不会做妈妈——直到现在也没学会。
她没有教会郭绵如何去爱,却要求郭绵爱她。光站在她这边不行,还要发自内心地认可她,与她同仇敌忾;光和姜澤术断绝父女关系还不行,最好把他和姓趙的母女整死。但她不说。她要让郭绵像恋人一样,揣摩她的心思,把她想要的主动捧到她面前。
偏偏郭绵不肯如她意。
“你没说怎么知道我不会信?我就是眼瞎心盲,你要是不想说,以后再也别提!”
郭真真气得朝她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掌。
程一诺赶紧退回来拦着:“别衝动别衝动,有话好好说!”
郭真真却冷静不下来,尖锐地叫道:“你非要装聋作哑,我就给你捋清楚!你姥没了以后,我对他没了利用价值,他想甩掉我,却不想背负骂名,就让趙金宁母女冲锋陷阵。这俩蠢货上蹿下跳,逼得你和他断绝父女关系,因此名声败尽,失去了被他承认的资格。他这招一石二鸟够狠吧?不,最狠的是,他把信托受益人写成你,让你这么一个嫉恶如仇的人,不忍对他下手为你姥報仇!”
啪啪啪!
郭绵大力给她鼓掌,“要不是你的新男友长得像他,光听这话,我会觉得你对他彻底去魅了,活明白了。”
郭真真一边掙扎着掙脱程一诺的桎梏再去打她,一边厉声叫道:“我早就活明白了,我就喜欢这一款的,跟他没有半毛錢关系,是你没活明白!”
郭绵翻了个白眼,“我怎么没活明白?”
“你被他牢牢掌控着!他的錢是靠你姥姥托举挣的,有一大半属于我,你为什么不肯用?非得自甘堕落,拖着我住地下室打零工,跟个大傻子似得,在剧组受气挨欺,苦哈哈挣那仨瓜俩枣!凭白让趙佳慧这下贱私生女顶替你当千金小姐!他恩将仇報害死你姥姥姥爷,你为什么不报仇?!你连你姥的房子都保不住!”
郭真真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喷薄激涌而出,抽噎声在空旷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声声泣血。
郭绵的心像被一把大手紧紧攥住。
她想说,不是姜泽术操控我,是我的骄傲、固执操控我自己。
但她又无法否认,姜泽术正是出于对她的了解,才下的这步棋,而她也是因为看透了姜泽术的卑鄙,才想同他彻底斩断关系,不屑用他一分钱。
但凡她更圆融一些,事情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对郭真真有愧。
“我会给他们报仇的。”她态度软下来,低声安抚郭真真:“我会把这宅子再买下来,让你过上以前那种富裕的日子。帮你养小白脸也不是不行……”
郭真真厉声打断她:“怎么报?能让姜泽术偿命吗?能把姓赵的两个贱人赶回老家吗?”
郭绵心头火起,咬牙强忍着,“还能怎么报,我总不能亲手杀了他吧?当然是依靠法律!我已经委托律师为我姥申诉了,只有这场官司打赢了,才能谈别的。至于赵金宁母女……”
她想到赵佳慧名下的公司参与了CU_02号行星开发基地重建,很可能涉嫌违法,将来要么进监狱,要么吃枪子儿,越发觉得那个叫爸爸的男人比恶魔还可怕,却不想在程一诺面前
说,顿了顿,只道:“她们依存姜泽术而生,只要姜泽术倒了,她们就会变得一无所有。”
郭真真不依不挠,嚷嚷着一定要让姜泽术偿命,不能给赵家母女卷土重来的机会,让她把信托基金里的钱取出来给自己等等。
郭绵不胜其烦,快步绕过她,抢先进了院子。
良久,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得倒穿越时差,正想着明天的行程,忽听门被叩响。
“是……是我。”
程一诺拧着衣角,紧张兮兮地站在门外。
郭绵看他顶着这张标准负心汉脸,作这种装傻充愣的德性就反胃,带着浓浓的嘲讽口吻问:“怎么了二房东,来收租金?”
程一诺咽了咽口水,没敢接话茬,就只讪讪一笑,而后鼓起勇气道:“真真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其实她物欲不高,我能养得起。她让你取信托里的钱,是怕你没钱打官司,又像以前那样到处打工辛苦硬撑。相对于报仇,她更在乎你的安危。以前她应该从来没跟你提过报仇的事儿吧?今天突然提起,是被你的留言吓到了,想让你心里有个牵挂,别一冲动就和那些恶人搏命。”
郭绵嗤之以鼻。
程一诺带着点讨好说道:“其实你妈妈挺关心你的,只是不会表达。她一早就知道我给你开了门,故意跟我出去,给你休息的空间。晚上我们本打算在外面多拖延一会儿,但她心慌得很,冥冥之中感觉你可能要出事,我们便匆匆往回走。
是她先找到你的手机,心有灵犀似的翻出了你的留言,听完后,她吓得脸色惨白,却异常冷静地指挥我找人查家门口监控、联系出租车公司,马不停蹄地跟到龙泉山庄。在门口看到你时,车还没停稳她就想下车,真正停下来,反而却步了。
我想,你们之间可能很久没有过坦诚的交流,不知不觉筑起了厚厚的隔阂,已经没办法对彼此说出真心话了。就像她问你首饰的来历,实际是想问你在龙泉山庄究竟经历了什么,有没有受委屈。”
“她关心我是应该的,不关心才奇怪。毕竟我要是死了,没人给她养老。收起你自以为是的分析好吗?”郭绵十分反感地斥责道:“你才认识她四个月,我认识她二十二年了,别以为你比我更了解她。你要是真为她的母爱感动,让她当你妈好了!”
程一诺满脸通红,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当……当当局者迷。”
郭绵抱着双臂往前逼近了一步:“我就说你为什么对她不离不弃,原来是知道我有个信托基金。你敢说不是你撺掇她叫我取钱?是你想打着她的旗号探听我在龙泉山庄的经历吧?狗仔给你多少钱?”
“我……”程一诺咬了咬唇角,强忍着落荒而逃的冲动,坚持道:“我只想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郭绵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程一诺嘴皮子抖了抖,硬着头皮道:“那你打算在这儿住多久,我要不要先搬回宿舍?”
郭绵冷哼:“滾。”
程一诺灰溜溜得滾了。
他半天没想明白,郭绵这个滚字,是让他滚回卧室,还是滚出这个家,但他第二天一早仍买好了早饭,给郭绵留下一张字条:我决定先不搬,等到你和真真能和谐相处再搬。后面画了个戴眼镜的笑脸。
郭绵烦死他这德性,根本没胃口,空着肚子联系上了白波。
胤禩让她一回来就去找温氏夫妇,其实是跟她想到一处去了。
刚从警局出来时,她就想去找温氏夫妇,不过当时打算的是不再让胤禩插手她的事儿,所以没当着他的面让白波申请出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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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波一夜没睡。
他眼睁睁看着胤禩消失在眼前,差点吓尿了。
关宇不得已跟他说了‘章八’的真实身份,并告诉他,八爷还会再来,让他在不违反纪律和法规的前提下,按八爷的吩咐做事。
就算她不说,白波也会照做。一是职责所在,二来,作为自小生活在皇城根,吃历史长大的满人,他根本没法抗拒贴近真实历史人物,并与之对话的渴望。
于是他怀着激动玄妙的心情,脚踩棉花一般早早到了单位,在领导上班之前,就把申请出京令和出差的OA流程提了上去。
领导刚批完,他就接到郭绵的电话。
第83章 第83章……
白波和郭绵约定直接在機场接头。
郭绵略作乔装,扮成了身怀六甲的孕妇。
她上半张臉掩在渔夫帽下,下半张臉被口罩兜着,衣着宽松,肚大如箩,若不是主动上前和白波打招呼,白波是万万不敢認的。
認了之后,第一句话便是:“你知道章八是清朝人吗?”
郭绵坦诚得点了点头,反问:“那你知道我是外星人吗?”
白波感到自己的科学价值观岌岌可危,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假的?”
郭绵一本正经道:“我是月球来的,原名叫嫦娥。”
白波:……
两个小时后,飞機降落在南京禄口国际機场。
这里的大屏广告撤换得没那么及时,出口闸机上面那个长三十米的屏幕上,正播放郭绵代言的香水广告。
白波看着广告里完美近神的代言人,忽然转头问身边的‘孕妇’:“你該不会真是嫦娥吧?”
郭绵:……这位警察可以回去申请精神工伤补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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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氏夫妇婚后环遊世界,过了一个漫长的蜜‘月’,回国第一站便是鸡鸣寺,据说是为了还愿。
郭绵做好了如果错过,就追着他们滿世界跑的打算,没想到运气极好,在山顶的百味素斋遇到了他们。
两人临窗而坐,点了两碗观音赐福面,一份烧麦,两个寿桃,一边吃一边说笑。
花窗外,玄武湖倒映着天光云影,古老而厚重的南京城墙上遊人如织,宛如一副傳世名画,点缀着这温馨闲适的场景。
来之前郭绵查过,鸡鸣寺斩孽缘和求财比较灵,以温家的财富,肯定无需求财,联想到他们是相差十五岁的姐弟,她猜,他们是来还‘修成正果’之愿。但看到温总裁几次三番把手放到妻子肚子上,她悟了,他们是来还‘求子’愿的!
2037年,人工子宫已经普及,极少有人愿意承担孕激素和生产的伤害,用自己的身体孕育生命,除非意外怀孕,或是对这个孩子的出生抱有很强的期待,从而享受孕育她/他的过程。
郭绵不知道温恒远属于哪种,但她大龄怀孕,辛苦且危险,恐怕比平常更不愿意卷入是非中。
該怎么说服她呢?
正思量,温肆忽然扭头向郭绵看来。
那眼神看似不经意,却讓郭绵感觉像被一层无形且致密的薄膜裹住,无法呼吸,挣扎不得,而内心深处那些辗转反侧的算计、隐而未发的念头,则被生生掏出来,陈列在光天化日下,任他评判。
他与郭绵同龄,扮相却很老成,留着光头,穿着长衫布鞋,脖子上挂着玉环,手上缠着许多佛珠,配上这个難以形容的眼神,不像人,像前面大殿上的罗汉佛。
白波怂恿郭绵大胆过去,“这人一臉佛相,應該是个佛缘很深的人,你要是在这种地方求他幫忙,他應該不会輕易拒绝,而且他妻子怀孕了,为孩子积德,能幫一定会幫。”
郭绵如梦方醒,取下帽子口罩,步履輕快地朝着他们走去,热情地打起招呼:“温姐,温先生,好久不见!”
“小郭。”温恒远一眼就认出了她,笑道:“好巧啊,竟然在这里遇到你。”
说完看向温肆,提醒道:“你應该记得吧,郭绵,演‘秋童’的那个演员,咱们婚礼上的表演嘉宾。”
温肆淡淡一点头,却没再给郭绵一个眼神,而是把目光转向窗外的玄武湖。
郭绵极少受到这
样的冷遇,一时笑得有些尴尬。
好在温恒远十分亲切,看着她的肚子主动问道:“你这是怀孕了,还是在拍戏?”
“我这是假的,为了出行方便。”郭绵連忙拍了拍假肚子,坦诚以告:“温姐,其实我是专程从北京飞到这里找你们的。”
温恒远神色不变,温柔如常,“找我们有事儿吗?”
正值中午,来斋堂用餐的人越来越多,很多找坐的食客一进来便朝窗边的好位置上看。
郭绵化了日常妆,美貌突出,气质出尘,又挺着尖尖的大肚子,很難不被注意到。
认出她的人纷纷掏出手机拍照。
郭绵浑然不觉似得,大方任拍。
若在以前,这样有话题的照片一经发布,立即就能冲上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光是辟谣就能累死宋时。现在她正需要关注和热度,可惜所有关于她的信息都会被限流。
“是有一点小事。我最近遇到一些麻烦,急需用钱,想把家里祖傳的战国龙纹玉佩卖掉……”
郭绵双手奉上锦盒,打开放在桌上。
听到战国龙纹玉佩,温肆的眼神往后撤了撤,朝那锦盒上瞄了一眼。
“可是找了几家拍卖公司,鉴定师竟都说我这块玉根本不是战国的真品,而是清朝的仿造品。”
温肆转过头来,目光锁定在玉上,似乎被深深吸引了。
“我不懂玉,听说温先生在古玉鉴赏这方面堪称行家,想请您帮忙鉴定一下真假,若能依据现在的行情估个价最好,我心里有个底,卖的时候不至于吃大亏。”
说到这儿,郭绵将锦盒朝温肆跟前推了推,“可以吗?”
温恒远看得出,丈夫对这塊玉很感兴趣,于是给他搭了个台阶:“四哥,小郭都追到这儿了,帮人家看看吧。”
温肆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慢悠悠掏出一塊手帕,将玉捧出仔细查看。
肆哥?郭绵暗自嘀咕,这两口子的爱称挺有意思,明明妻子比丈夫大十五岁却管丈夫叫哥。
这个称呼讓她想起了差点在贝勒府门口得见真容的‘四哥’。
当时她原本打算探出头窥视,可惜就在那一刻穿了回来。
“你说这玉佩是祖传的?”温肆忽然问。
郭绵脸不红心不慌地点头道:“是。”
“传了多少年?”
郭绵想,这是从康熙四十年带回来的,我说三百年應该没毛病。
温肆听后却眯了眯眼,“你是九阿哥允禟的后人?”
温恒远以询问的眼神看向他,似乎在问,这东西跟老九有什么关係?
温肆没有回应,专注得盯着郭绵,似乎要从从她脸上找出老九的影子,或从她的眼神中判断她是否会撒谎。
郭绵镇定地摇头:“不是,虽然我家世代住在北京,但我们是汉人,和皇族没有任何关係。”
“三百年前四九城里没有汉人,你家世居北京只能是滿人。清亡后,许多满人为了避祸改成汉族,也改了汉姓。譬如瓜尔佳氏改姓关,那拉氏改姓那,郭络罗氏改姓郭。九阿哥的生母宜妃姓郭络罗,而你姓郭。你再好好想想,你和允禟究竟是什么关係,玉佩怎么来的?”
郭绵懵逼且无语。
怎么回事啊,这副审讯的口吻!
我家户口本上三代都是汉人,就算改过也是百多年前的事儿了,我上哪儿知道去。
再说,我是汉人还是满人,和这塊玉有啥关系?
就算我是胤禟或宜妃的后人又怎样?能证明这玉不是战国真品吗?
等等!難不成真叫我乌鸦嘴说中了,这玉是胤禟仿的?
老九你真该死啊,連你八哥都骗!
郭绵心里有点慌。
原本是觉得自己跟温氏夫妇交情不深,贸然送上重礼,求他们以得罪祝京的代价庇佑自己,太过唐突,才想了这么一个借口。想等温肆对玉佩爱不释手,再顺水推舟慷慨相赠。如此一来,后续再请他帮忙,就显得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了。
但若玉是仿的,就弄巧成拙了。
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很遗憾,我真的不知道祖上和皇族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老祖宗怎么得的这块玉佩。”
“你心不诚。”温肆不留情面且姿态甚高地指责她。
郭绵:……
没等她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温肆就失去了耐心,放下玉佩,起身向妻子伸出手:“走吧。”
郭绵下意识拦了一下温恒远,本能得想再争取一下:“温姐……”
她其实还懵着,不知如何转圜。
温恒远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柔声道:“祖传的东西轻易不要卖,留着是个念想。哪怕将来捐给国家,至少能去博物馆缅怀先人。你缺多少钱,找雷喧要吧,我会跟他交代好的。”
郭绵听罢面红耳赤,一下子就明白温肆为何生气了。
温恒远早前明里暗里帮了自己不知多少次,不计得失,不图回报,自己早应该明白,她境界超脱,非凡俗之辈,却愚钝不察,在她面前耍小聪明,确实落了下乘。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她心中一动,脱口便道:“实不相瞒,我遇到的麻烦多少钱都解决不了。我今天来是想寻求您和温先生的庇护。这玉佩也不是我的家传宝物,其实是为了投温先生所好,托朋友费尽心思寻来的。”
说到后面,她眼里已闪着悔恨的泪光。
但温肆丝毫不为所动。
他像是朱笔勾魂的阎王,凡被他圈了名字的,无论如何伸冤求饶,绝无送回阳间的可能。
因为他从来最恨狡诈不诚之人。
多年前,他曾有个表面谦恭敦厚,实则野心勃勃、阴险狡诈的异母弟弟,深受其害。
他尤其不能容忍这种人蒙蔽自己至亲至爱之人。
那个异母弟弟迷惑了他的亲弟弟,使他的亲弟弟与他为敌,并教唆他的生母一起背刺他。
而郭绵不仅在他面前耍心机,还在他妻子怀孕时扰乱其心志,妄图令其卷入是非,简直是罪大恶极,必须拖出……赶出去!
哦不对,这不是他家,是公共场合,他无权赶人。
那就自己走好了!
他摒开郭绵,来到妻子身边,轻抚她刚显怀的肚子,低声劝道:“你现在怀着身孕,心平气和最是要紧。闲事莫操心。”
温恒远并不苟同,但见他眼神瞥向那块玉佩,似乎别有深意,便先默契得应了声好,与他携手离去。
郭绵看出玉佩才是症结所在,心里懊恼得无以复加。
到底怎么回事?!
**********
鸡鸣寺不大,斋堂近出口。
温氏夫妇出了斋堂就没再流连,径直下山出寺。
因周围还有很多景点,如南京城墙、科学咖啡馆、古生物博物馆等,寺门外的路上车多人多,拥堵非常。
温肆极不适应拥挤的环境,想尽快找个开阔的地方喘口气。
温恒远指着马面对面,城墙下那片无人问津的小园林道:“去那儿吧。”
车流堵着不动,很多游人从中间穿过去,温肆却死守规则,坚持绕远,要从前方几百米外有红绿灯的斑马线上过。
只是他过久了出门上轿,且有銮仪卫开道的日子,现在挤在人群里摩肩接踵,不仅无心观景,还得眼观六路,小心护着妻子,免不了抱怨:“咱们上次来,抽签解签敬香拜佛,既觉有趣又能修身养性。现在不兴抽签了,也不让在殿内敬香,乐趣少了一大半,且呜呜泱泱的人,吵得人难以静心。”
“那以后再不来了。”温恒远笑着揶揄道:“如果你这次没有偷偷祈愿的话。”
“没。”温肆一展笑颜,抬起她的手背放在唇边蹭了蹭:“上次来时,你身负怪病讳疾忌医,且心性不定不愿生育,我祈愿让你病祛、转变想法。如今心想事成,人生圆满,别无所求矣。”
说是无所求,温恒远却知他一心渴盼闺女,打趣道:“倘若生的是儿子呢?别忘了,那云游道仙说我命中有两子。”
温肆眉头下意识一皱,半晌深深叹了口气:“儿就儿吧。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有你相
伴,苦亦是乐。”
温恒远开怀大笑,抚着肚子道:“孩儿呀,你爸爸把你当成修行中的磨难,往后你可要好好磋磨他,方能助他早日修成正果。”
“哎!”温肆佯装恼怒,“休要挑拨我们父女关系。”
夫妻俩一路说说笑笑,温肆心中烦闷之气消了大半,不想再走回头路,临时改变主意,跟着游人上了城墙,对波光粼粼的玄武湖,少不了又是一番感慨。
毕竟上次来,是三百一十年前了。
说起从前,难免会想起故人。
温恒远好奇地问:“郭绵那块玉佩,跟老九有什么关系?”
提起老九,温肆脸上不自觉蒙上一层阴霾,冷哼道:“跟他原本无关,因为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
“你有所不知,此物大有来头,原出土于洛阳一座东周时代的魏国王族墓,但据我考证,原主应是周武王。”
“周武王姬发!”温恒远惊诧不已:“国博有一件镇国之宝,叫做西周利簋,便是武王伐纣时祭祀用的青铜器。”
温肆点点头,神色肃穆地说道:“你可能没注意到,玉佩上的龙,与那件青铜器上纹刻的龙一模一样。”
温恒远道:“那便是稀世珍宝。郭绵能将此物寻来敬献,足见用心。”
潜台词是,你不该说人家心不诚。
温肆摆手道:“朕见过的稀世珍宝多如繁星沙砾,这一件稍显特殊,盖因它曾启蒙朕之志向、鼓舞朕之信心。龙纹代表‘天命神权’,武王是开创西周伟业的明君,旁人都未得,偏偏到了朕的手里。在当时看来,似乎寓意朕将承继大业,亦成一代明君。”
温恒远心里想着,你想得真多,嘴上却哄道:“你做到了。”
她从前做他的臣子,惯会捧他。
他很受用,淡淡一笑藏尽功名,接着话锋一转:“当时年少,性情浮躁,得此宝物后忍不住在塞斯黑面前炫耀过几回,没想到就此被他惦记上了。这厮借走把玩了两日,却还了一块假的回来。可惜朕当时尚不知他如此下作,并未当面核验,过了数日他便咬死不认了。后来朕将其夺爵圈禁,曾命人在其家中搜寻此物,终不得见。”
“如此说来,方才我应该帮你收下。你和此物极有机缘,兜兜转转三百年失而复得。”
温肆摆摆手道:“庄子云,不以物物而物于物。何况此物丢失于塞斯黑之手,他临死前对朕极尽诅咒,而今莫名出现,不可不防。”
“倒也不必太迷信。”温恒远忍不住劝道,“周已灭,清已亡,老九更是不知转世轮回多少次了。拂去时间赋予它的历史意义,就是一块好看的石头而已,哪有那么玄妙。”
温肆亲历身死重生,对玄学深信不疑,不过他无意与妻子争辩,因为他知道,她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帮郭绵。
于是他道:“收人宝物,便要替人消灾。这个郭绵,且不论她与老九有无关系,她原是通过雷喧引荐结识你我,这次却避开雷喧,单独来找我们,可见她所求之事必会令我们为难……”
“那又如何?我从大清回来后苦心经营十五年,不是为了抒志建功,只是为了活得痛快。我喜欢这个姑娘,就像汪伦喜欢李白,我想给她氪金就给她氪金,想给她砸资源就给她砸资源,想保护就能保护她。”温恒远还是笑吟吟的,言语间却霸气侧漏。
被打断的温肆有些不快,言语犀利地揭穿她:“你与汪伦不同,你喜欢她,是因为她演活了你。你把她当成了曾经的你,看到她受苦,你会感同身受。”
温恒远没有否认。
郭绵在《大清翻译官》中扮演的穿越女,正是她本人。
剧本改编自她的日记,是她二十一岁穿越到大清的亲身经历。
“那时候我不得不讨好你,依赖你,现在我有能力保护我自己了。”
这句话就像多年前扔出去的回旋镖,冷不丁扎到了她自以为足够坚硬的心。
温肆将她拥进怀里,轻声哄道:“我知道,你很了不起,连我如今赖以栖身的温家,都是你一手培植起来的。只是时机不巧,我担心你过分共情动了胎气。这毕竟我盼了两辈子的孩儿,容不得半点差池。”
“物竞天择乃自然常理,他要是这么娇气,怕是怎么都留不住。”
温肆勃然色变,厉声呵斥:“休得胡言!”
若他用自己的原身做这副表情,温恒远(秋童)怕是要被君威所迫,噗通跪下。
而今他穿到二十二岁的温肆身上,顶着这张无论怎么扮老都难掩稚嫩的脸,她实在怕不起来。
不过她没打算强行说服他,而是道:“不让我管也可以,你管!我想这世上,一定没有什么事儿能难得倒喜欢啃硬骨头的雍正皇帝。”
第84章 第84章……
温氏夫妇在南京逗留了三天,期间郭绵又拜访了数次,只有一次得见,见的人却不是温恒远。
独自面对温肆,讓郭绵受到了極大的精神折磨。
短短三十分钟的谈话,她产生了不下一百次掀桌走人的冲动,憋屈的是,每次到了爆发边缘,都会被他轻飘飘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压下来,而后继续服服帖帖得受他折磨。
谈完出来,郭绵感覺自己千疮百孔,每个孔都想流泪,忍不住给闺蜜打电话抱怨。
宋时还没听出是个什么事儿,就愤愤不平得将温肆祖宗十八代都问了一遍,末了情绪激动地叫道:“你不要求他,我能保护你!”
“不求!绝对不求!”郭绵大手一挥,咬牙切齿地发狠道:“下次再见到他,一定要打他一顿!”
当然,保护是宋时的豪言壮志,现在根本实现不了。
打温肆也只是郭绵气愤上头的口嗨,根本不可能付诸实践。
冷静下来后,郭绵回想了一下那些晦涩高深的谈话內容,心情慢慢从憋屈变成了忐忑。
其实温肆已经表达了庇护之意。
言谈中可以听出来,他对她目前的状况有了大致了解,知道她的麻烦始于龙泉山庄,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她两次出入龙泉山庄的经过,以及她和关宇、周颉,乃至姜澤术的真实关系。
如果不想管她,他不会浪费时间了解这些。
但这三十分钟的谈话,焦点还是落在了玉佩的来源上。
他之所以刨根问底,并不是为了判斷玉佩是否为真,而是因为不能容忍一星半点的隐瞒和欺骗。
郭绵能够深深得感覺到他强大的控制欲,要想得到他的庇护,就必须对他毫无保留、绝对臣服。
问题是,他非常独斷多疑,自上次被欺骗过后,就不再相信她的言辞。
他要从她的关系网中抽絲剥茧,亲自揪出那个有能力为她寻来这件国宝的人。
讓郭绵备受煎熬的,就是那看似无意,实则层层深入的盘问。
她極力保护胤禩,不想泄露他能穿越古今的秘密,以免为他招致不可预见的麻烦。
但此刻複盘才发现,她早已在温肆的操控中,不知不觉透露了‘章八’的存在。
郭绵感觉心态快要爆炸。
这世上怎么会有温肆这么讨厌的人!
更糟糕的是,这次会面之后,她就再也打听不到他们夫妻二人的行程了。
……………………
盘创科技再生研发基地,負十八层,残次品处理中心。
基地三百三十七名员工被要求停下手中的工作,到中央大廳围觀一场刑罚。
大廳中央,一尊巨大的祝京雕像从負十八层拔地而起,贯穿至负一层,散
发着森寒的金属光澤,宛如主宰众生的神。
雕像下临时增设了一具刑架,刑架呈圆形,中间一个十字,一个男人不着寸缕,四肢被铁链牵引,凌空挂十字上。
他的身体像古希腊雕塑一样完美,光滑细腻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从头到脚找不出絲毫瑕疵——除了胸口一个G字型伤疤。
四周漆黑如墨,只有一束冷白的模拟日光灯从负一层的天花板上垂直打下,像神审判的目光。
尽管所有人都认识这张脸,还是不断询问旁人:“这是谁?”
在嘈杂的讨论声中,处理中心主任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刑架旁。
这时其他人才注意到,那里放置了一个透明器皿,里面浸泡着一條拇指粗的編织皮鞭。
他抽出皮鞭,毫不留情地抽向受刑人胸口。
G字疤痕被一鞭劈成两半,編织缝里残留的液体沁入破开的皮肉中,使得痛感加倍暴增。
受刑人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连脚尖都不自觉发力。
啪,啪,啪!
鞭子规律得落下,一下比一下重,鞭痕一下比一下深。
那个G字形伤疤很快被抽得支離破碎,但行刑人并没打算停手。
无数道血流顺着肌肉纹理滴落,刑架下很快积了一滩血水,轻松容纳几百人的大厅里充斥着血腥味。
受刑人一度失去意识,但很快就被浸泡皮鞭的浓盐水泼醒,在抽搐中迎来新一轮鞭笞。
九九八十一鞭后,受刑人身上再无一片完整皮肤,整个人奄奄一息。
行刑人向围觀者挥了挥手,示意刑罚结束,大家可以散了。
待到人群彻底散去,两个身穿黑色工作服、头戴黑色面罩的员工上前,将受刑人从刑架上放下,抬上运输床。
碰触的痛感把他从昏迷中唤醒,当看到抬动自己的人工作服上写着‘粉碎仓’,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艰难得转过头,果然发现运输床正朝‘粉碎仓’进发。
他用尽浑身力气跳下去,强忍剧痛往相反方向逃跑。
平日里只能从集团內部宣传片上见到他,把他当‘神之右手’一样尊崇敬仰的小员工,像捉小鸡仔那样把他捉回来,阴笑着嘲讽:别挣扎了辛总,是祝总亲自下令将您送到这里来的。
地上拖出一道浓重的血迹。
粉碎机的入口经年不清洗,挂满血垢,恶臭熏天。
被推进去的瞬间,辛丞猛然想起曾在某个报告上看到过这么一句话:这台纳米粉碎机可以切断所有DNA,被粉碎者绝无可能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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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7年11月20日,关宇在《今日律法》节目中澄清,法院并未最终判决郭媞贪污的事实。
随即,关于郭绵到底是不是‘吃人血馒头长大的贪官外孙’这个话题冲上热议榜。
讨论成两极化,但‘郭绵无辜论’慢慢开始占据主导。
11月21日,先是有吃瓜网友发现,当初把郭绵锤死的那一條热评被删除了。
接着粉丝发现,郭绵超话悄然解禁了。
超话主持更新了一条动态:除了通过黑夜的道路,人们不能到达黎明。
11月22日,娱乐圈著名狗仔‘卓哥’发布了几段偷拍视频——郭绵探班顶流雷喧,在雷喧的房间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乘坐雷喧的保姆车離开片场。
当天晚上,雷喧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三个字:她很好。
没有人比‘瘫死-複活-瘫死-不想复活’的平台服务器,更清楚这句话的影响力!
11月23日,南京网友晒出在鸡鸣寺拍到的郭绵大肚照——CP粉才不管对不对的上时间线,只管磕糖——她怀的肯定是雷喧的孩子,老天奶啊,‘秋童’怀了‘四爷’的孩子,我们‘四爷’夙愿得偿了!
原本被端掉的绵暄CP超话不仅死灰复燃,而且迅速涌进来一千四百多万粉丝,比之前还多了三分之一。
以目前这个形势,距她重返娱乐圈,只差代表作《大清翻译官》重新上架。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CP粉狂欢、唯粉到处骂娘,娱乐圈被搅得天翻地覆时,圈内人都很清醒:从关宇上《今日律法》,到社交平台悄然解禁,再到狗仔爆料、路人跟风,以及CP超话迅速重建,一环扣一环,像精心编排的剧本,节奏精准。要实现这一切,既需要强大的人脉快速打通层层阻碍,也离不开专业团队的幕后策划与推动。
最关键的一点,雷喧这个顶流愿意冒着事业被毁的风险配合炒作。
由此可见,郭绵必定是抱上了一条又粗又壮的金大腿。
金大腿是谁不难猜。
圈外人赵佳慧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听到,郭绵和雷喧工作室签订了十年‘卖身契’。
但雷喧背后还有人。
他老板叫温恒远,而温恒远的养父是前司法部长温祈。
《今日律法》愿意做这一期争议巨大的节目,大概便是温祈授意。
温恒远的财力也不可小觑,她丈夫掌控着亚洲最大的航空公司。
诚然,若仅以财富论,温恒远或许难以与祝京匹敌,但在政治底蕴上,祝京则稍显逊色。
祝京是孤儿,家族背景模糊,所仰仗者唯有嶽父。然而,其嶽父虽居高位,却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根基并不深厚。
反观温家,自三百余年前便是官宦世家,其先祖温乔在康熙年间曾任顺天府署刑名师爷,至雍正年间更升任顺天府尹(相当于今日的北京市长)。在清末动荡之际,温家捐出全部家产以支持革命事业;抗战期间,温氏子弟更是英勇无畏,不少人为国捐躯,为华国的诞生立下了不朽功勋,幸存者中有一位成了国家元勋。
世代累积的政治资本,使温家在政界有着深远的影响力和广泛的资源网络。
一言以蔽之,有温恒远这条金大腿护着,祝京轻易不敢再动郭绵。
赵佳慧恨得锥心泣血。
她想当面质问辛丞:放虎归山,终成大患,现在这局面,你打算如何向祝总交代?
但找了辛丞好几次,得到的回复无一例外:辛总休假了,近期不来公司。
与此同时,祝京身边却出现了一个新面孔,职务也是总裁助理。
这意味着,辛丞短时间内确实回不来,甚至有可能被祝京彻底舍弃了。
她心里无比畅快,唯一发愁的是,不知该向谁打听祝京现在对郭绵的态度。
想来想去,只能旁敲侧击地问了下姜泽术。
姜泽术自上次前往龙泉山庄途中遭遇车祸后,已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前几日才刚从ICU转出,对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不知她问的是郭绵,只是出于对祝京的了解,笃定地告诉她:
“祝京这个人,胜负欲极强,极好面子。如你所言,既然外界都知道他想要这么个人,哪怕只是为了面子,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她。况且,你对他的人脉判断有误。龙泉山庄运行了这么多年,早已不是他仰仗岳父,而是他岳父仰仗着他。一个已经退休的温部长,他恐怕根本不放在眼里。你等着看,用不了多久,此事就会有反转。”
11月25日凌晨,郭绵接到白波电话,让她到派出所领回私人物品。
上个月的枪战至今仍未调查完毕,她的公寓依旧被封,部分物品作为证物被警方扣押。如今突然归还,或许是取证工作已经结束。
然而……郭绵哈欠连天,火冒三丈:“什么私人物品非得现在去领?!”
白波支支吾吾,语气含糊:“你来了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郭绵赶到派出所,在派出所门口那一排冷冰冰的铁座椅上,看到了自己睡得正酣的‘私人物品’。
他穿着青布长袍,袍子下摆掖在麻布腰带上,裤腿高高卷起,赤着双脚,泥浆一直糊到小腿,身上也有不少泥点子。看起来,穿越前正在田里插秧。
怎么的,COS农夫是要走他四哥的路,让他四哥无路可走吗?
第85章 第85章……
“喂!”白波悄么声靠过来,搓着雙臂,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他每次来去都这样么?我刚才一个人在证物室整理你的东西,一回头猛得看见他,差点魂飞魄散。”
说着,撸起袖子给郭绵看:“这会儿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你说他到底是人是鬼?在我们这个时间点看,他其实
死了三百多年了,应该是个鬼,对吧?他死得确实挺冤,这回出现在我们所,是为了伸冤嗎?”
郭绵:……
本想戏弄他一下,一想到他真的会信,她便板起臉说:“是鬼就不会怕冷了,没看他蜷着打哆嗦?!你让他睡这儿,更深露重的,连件衣服都不给盖?”
“哪儿能啊!”白波无辜地申辩道:“原打算给你送过去的,走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不知道你现在住哪儿啊。再说你最近不是关注度挺高嘛,大半夜往你家送个男的,万一被拍到对你不好。我是建议他在屋里等,可是办公室里还有个值班的女同事,他觉得自己这幅样子很不雅观,执意要出来。谁知道在这儿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之前也给他盖了件外套,他可能嫌烟味大,给扫地上去了……”
郭绵蹲下去拍了拍胤禩的臂膀,低声呼唤:“小八,醒醒。”
胤禩睡得很沉,唤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郭绵心里很不平衡:早不来晚不来,回回凌晨来,害我睡不好,你倒睡得香。
恶作劇般捏住他的口鼻,没过几秒,便把他憋醒了。
“绵绵!”
他没恼,一看清眼前人,满臉欣喜若狂。
郭绵却是眉头一皱。
这雙眼布满红血絲,看上去得有两天两夜没睡了,肤色也比成親时黑了不少。
COS农夫应该不至于这么用力,八成是在给他爹办什么差。
这人怎么回事?已知未来命运,还这么卖力、这么卷,難道还想让群臣称颂?就不怕‘畅春园推举’再次上演?
她想得太多,忘了纠正他的称呼,只向他伸出手道:“跟我回家。”
“嗯,回家。”胤禩喜滋滋地拉住她,正要问她如今住在哪里,郭绵忽然想起白波之前说的话,回头索要自己的东西。
白波抱来一个纸箱,里面都是无关案件的私人物品。
郭绵打眼一看,果见火漆印章静立在箱子里——胤禩就是因此穿到这里的。
先前她已确认火漆印章是他的穿越媒介。而她,下次去极有可能通过那张画穿过去。
回去的路上郭绵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胤禩。
胤禩早已琢磨了无数个昼夜,笑道:“放心,我早已将画索回,如今就掛在床头。你下次去断不会吓到旁人。”
……不吓到旁人最好,但也不该落到你床上。
郭绵勒令他换个好地方,最好把贝勒府最好的房间让出来给自己。
胤禩表面答应着,实则根本不打算照办,赶忙转移话题,和她说起自己这一年是如何过的。
正如她所言,皇家红白喜事很多。
她走后不久,十月份即是皇太后六旬万寿节,所有皇子福晋都得进宫请安,八福晋因病告假,无人质疑。
十二月,两岁的皇十七女夭折,因其母是汉女且没有封号,宗人府没有大操大办,八福晋不必出席葬仪。
但这个月底,宫里为良嫔办正式册封仪式,依礼,身为儿媳的八福晋必须入宫参拜恭贺。胤禩买通太医仍以疾推。鉴于成親时郭绵给两位额娘留下的印象太好,良嫔又不是多事儿的人,这一关过得也算顺利。
其他一些不重要的场合统统缺席,自不在话下。
次年二月,胤禩随康熙巡视永定河。
五月,他结合沿途一些河道官员的奏报,和二十一世纪的治水策略,写成《治水策》,得到康熙和内阁大臣一致认可,汛期过后奉旨与河道总督于成龙一起将《治水策》中的一些措施付诸实践。
他穿来时,正在用混凝土加固堤坝。
“混凝土……”郭绵的神情很微妙:“穿越掛到底是被你用上了。按爽文小说的套路,接下来你是不是要改革武器开疆拓土、大搞发明创造赚个盆满钵满、将工業革命的火种引进江浙,然后一路俘获无数美人的芳心,事業愛情双丰收?”
胤禩摇头失笑,“混凝土早就有了,并不是现代人的发明,以前叫三合土,只不过因为造价颇高,并未广泛用,只有卢沟桥南北岸一段用了。当下国库丰盈,我便恳请皇父从户部拨银,推广至永定河沿岸。以往户部拨下的治河银,能真正用于实处的不超过四成,其余六成要么拖延不给,要么被贪挪,此次我親自下堤,就是为了让上下官员重视,确保治河银能全部用在实处。”
郭绵心想,怪不得雍正说‘胤禩若肯实心办事,部务皆所优为。论其才具、操守,诸大臣无出其右者’,果真不是瞎夸。
胤禩看到她眼里的欣赏,心里很是得意,继续不着痕迹地自夸道:“不过‘穿越挂’我的确用了,用在管理制度上的创新上。比如改变‘重堵轻疏’的理念,构建‘上拦下排、两岸分滞’体系;改变过度依赖河道官员能力和品行的状况,建立刚性约束制度,从人治过度到法治;又如推行《劝农令》,鼓励流域州县百姓种植桑榆固土增收等。”
郭绵越听越惊讶,“你在现代待的时间不久,竟然偷偷学了这么多东西!”
胤禩表现得很谦虚:“只学了些当下能用上的。你说的大搞发明创造、引进工业革命的火种这些复杂艰難的,怕不是朝夕之功,亦未必适合大清之国情。”
“幸亏你更关注民生。说实在的,我挺担心你造出冲锋枪来,给了大清荡平准噶尔、横扫欧洲、占领美利坚的野心,反倒拖垮本土。”郭绵玩笑道。
“那些倒是……”胤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也以玩笑的语气说道:“远不如俘获无数美人芳心的可能性更大。”
这话是郭绵先说的,可从他嘴里再说出来就变味了,简直刺耳!
尤其配上他那个轻浮的表情!
郭绵有些生气,笑容一下就垮掉了。
胤禩看她拉下臉来,料想她心里打翻了醋瓶,也不说话,只管偷着乐。
半晌,郭绵重又勾起唇角,打量着他腿上的泥巴,轻飘飘地讽刺道:“凭你这副邋里邋遢的样子?”
这笑和前面比虚伪太多,根本笑不到眼底。
她得多生气……
胤禩抿唇收敛心里的快活得意,倾身向前,用沾满泥巴的腿蹭了蹭她的,双目中盈满浓情蜜意,“我这副样子自然俘获不了女人的芳心,堤坝上本来就都是汉子——便是有女人,便是天仙,我根本懒得瞧。绵绵放心罢。”
“我放心什么?!我希望你妻妾成群,子孙满堂好吧!我不放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作出的政绩越亮眼,威望越高,越容易成为你父亲的心腹大患。”郭绵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脑门往后推,鼻中发出极轻蔑的哼笑,好似在说:自作多情!
胤禩浑不在意,只当她口是心非。
“放心。此时远不到那一步,我有分寸。”他安抚道。
自从两人成亲后,胤禩成长了很多。
他坚信上天厚愛自己,此生一定不会重演历史悲劇,做事不再瞻前顾后、畏畏缩缩,充满了自信。
他坚信这段姻缘是上天注定,谁都拆不散,心里有了满满的安全感,不再患得患失。
他比谁都清楚,郭绵不是铁石心肠,两人之间感情不对等,只是因为时间差。
从十八岁初见到二十一岁第四次重逢,刻骨相思在他心里沉淀了一千多个日夜,郭绵这里才过了三个月。就算是相同配方、相同原料的酒,发酵时间不同,味道都不可能一样,何况是感情。
但白波说过,郭绵是高敏感人格,她的情感比普通人强烈得多,一旦她愛上,那情感的浓烈程度,定能迅速赶上他
他有耐心等待。
“你回来后找过温氏夫妇嗎?进展如何?这段时间祝京有没有再对你做什么?”他十分自然地切换了话题。
其实白波早跟他说了个大概,他知道她最近过得不错,只是想让她跟自己说说话。
如果有些不为人知的辛酸,能向自己倾倒,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郭绵还没来得及出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就突兀响起,
是他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
他尴尬得面红耳赤,她却笑了,“想吃什么?”
这笑比方才那个阴阳怪气的笑真诚多了。
不过和上次在地下商场一样,问他,只是走个形式,最后吃什么,根本不会采纳他的意见。
她说的是,“得了吧,你这小古董哪见过世面,不能听你的。好不容易来一回,得吃点你没见过的。”
胤禩:……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本贝勒没见过世面,多新鲜呐。
郭绵把他带到了一家只在午夜营业的霓虹料理。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半,店里客人不多。
可是胤禩自小受皇族教育,对自身形象有着根深蒂固的在意,不愿被陌生人看见这副邋遢形象,尤其不愿意以这副形象与她一起出现。
无论郭绵怎么劝,他就是不下车。
郭绵第一次觉得这人難哄。
就在她耐心耗尽,打算放弃堂食时,忽然瞥见后备箱有一套蜘蛛俠套装——车是程一诺的,她不知道这衣服是做什么用的,但见包装袋没开过,突然灵光一闪,抓起来扔给了胤禩,“换上这套英雄战袍,再戴上头套,保证没人能瞧见你的脸,而且还超级拉风!”
见胤禩犹疑,她便蛊惑:“蜘蛛俠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受歡迎的,也是我最崇拜的超级英雄,你扮作他,所有人都得向你致敬,待遇和你在大清出街差不多,我走在你身边也会觉得倍儿有面儿。”
胤禩知道她爱捉弄人,不想轻易被骗,奈何这副明媚热情的模样实在太蛊。
他点了点头,打开包装,在拎起衣服的刹那,本能得抗拒起来,这算什么衣服?四肢那么窄,前裆毫无遮拦,胸口还有个丑兮兮的蜘蛛,猴戏里的戏服都比这好看!
打死本贝勒也不穿!
“我想看嘛,你就穿一次,好不好?”郭绵已经被这身緊身衣勾得五迷三道了,怕忽悠不好使,直接上大招——拉着他的袖子摇呀摇,声音嗲的发腻。
胤禩的心化成一滩春水,只觉得此刻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皱一下眉,根本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只凭最后一絲理智,趁机提出一个要求:“那你以后随身携带印章,晚上睡觉便放在枕头边。”
郭绵想着,现在她与郭真真同住,如果还像以前一样把印章乱丢,万一他穿来时被真真看到,怕是要出人命,还是放在身边妥当。放在床头也没什么,他穿过来真要是落到床上,大不了一脚踹下去。
于是爽快答应了,“行,我穿个洞挂在手机上。”
胤禩是戴着头套下车的。
郭绵知道衣服緊,没想到这么緊,简直就像新长出来的皮肤,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他身上,将他匀称且充满力量感的身形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每一处肌肉的线条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上次他在龙泉山庄和辛丞对打,体型差很明显。而今,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个青年了。
对于胤禩而言,穿成这样无异于当街裸奔。而郭绵看他的眼神,更让他羞耻得无地自容。
他把双手交叉在身前,试图遮挡住某个凸起的部位。
郭绵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劝道:“放开啦,你难道不知犹抱琵琶半遮面更引人好奇吗?”
胤禩当然不肯,闪电般坐回车上,用车门挡住自己:“你既已看过,我这便换下。”
郭绵趴在车窗上,一手托腮,盯着他道:“换吧。”
胤禩的脸红了又绿:“……你转过去。”
“你都不听我的,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到底想怎样?”
“带你去吃饭啊。大半夜的,听见你肚子叫,我放着美容觉不睡,开车绕了大半个北京,带你上这儿,你要是我,好心被辜负,能有好脾气?”
“……我穿我自己的衣服进去,行吗?”
“不行!我可是女明星,这个点儿和一个满身泥巴的男人单独出来就餐,万一被人拍了照发到网上,多跌份儿就不说了,绯闻必定满天飞,怕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你刚才劝我下车的时候怎么不说?”
“刚才我没想起来自己已被解除封杀。”
“……我们是夫妻,深夜独处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哦吼,夫妻!你是不是想借我出道?你信不信,假如我真这么说,你的身份来历立马会被扒的清清楚楚。大清皇子、清朝老祖宗、时空穿梭者,哪一个身份都比‘郭绵丈夫’更吸引眼球,到时全世界的人都会盯着你,有关部门说不定能关闭时空之门,把你困在这里。”
胤禩到底还是妥协了,不过在紧身衣外面套了那件带泥点子的长袍。
清代长袍和蜘蛛俠紧身衣与他的皇子气派碰撞出了的耀眼夺目的火花。
郭绵惊喜极了,上下前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掏出手机朝他勾勾手,“过来拍个照。”
胤禩板着脸凑过去,却见郭绵也在镜头里,带着奸计得逞的满足,笑得一脸灿烂。
两人第一张合照就这样定格。
***************
“空帮哇,来自清朝的蜘蛛侠先生,歡迎光临本店,请问您有预定吗?”
热情的店员被胤禩奇特的造型吸引,甚至忽略了旁边的女明星。
胤禩摆摆手,隔着面罩淡淡道:“请推荐一间私密雅座。”
“私密马赛,蜘蛛侠先生,本店单间已满,如果实在不愿意坐大堂,那您大概需要排队等候三十分钟。您看要不要排队?”
胤禩显然都不想选,不假思索地命令:“你去问一下有没有哪一间的客人愿意腾出房间,我将补偿十倍餐费,另外为了弥补贵店的名誉损失,我将按照你们今夜的营业额进行赔偿。”
服务生愣住了。虽然这个要求有点霸总,但听起来很有诚意呢!
郭绵赶紧拉住他:“大可不必!我们坐在角落里即可。”
胤禩非常不解,“你不想被拍到不是么?”
落座后,郭绵才解释道:“和绯闻相比,耍大牌的负面效应更大。你或许觉得,自己没有用权力压人,给了对方充足的经济补偿,已经非常屈尊降贵了。可这是个人人平等的时代,没有人喜欢被任何形式强迫,尊严和公平,在人们心中的地位远远高于金钱。即便有人当下非常开心地收了你的钱,说不定转头就会曝光你。世人不认識你,却认識我,所以我会被网爆。他们本来就觉得我姥是贪官,我是吃人血馒头长大的,再爆出用钱砸人,还了得?”
毕竟最后付钱的确实是她。
胤禩不高兴。一方面因为憋屈,另一方面是因为无法让郭绵享受到至高无上的礼遇。
半晌,他叹息道:“从前我以为你生性潇洒,活得无拘无束。”
“哪有绝对的自由!”郭绵耸耸肩:“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做公众人物,理当受公众监督。”
“做明星和做皇帝差不多么。”
郭绵点头道:“是啊,都有很多身不由己,所以你……”
她想说,你若为君,也得和八旗联姻,每三年一选秀充盈后宫,还得多生孩子保证皇位平稳传承,咱俩注定不是一路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胤禩好似预判了她的话,适时出言打断:“所以我带着头套怎么吃饭呢?”
郭绵探身将他的头套往上卷了卷,卷到唇上,笑道:“在《蜘蛛侠》电影里,蜘蛛侠倒挂在高楼上,他的爱人就是这样卷起头套,亲吻了他。既然能接吻,应该也能吃饭,对吧?”
戴着头套吃饭无疑是难受的,最重要的是,心里有种自己见不得光的屈辱。
只是,胤禩怔怔看着她这张倾城倾国的脸,嗅着她身上令人迷醉的香气,喉结无意識得滚了滚,不知不觉又把所有委屈都忘了。
既然能吃饭,也能接吻吧?他满心荡漾。
看到菜单,胤禩不得不承认他是真没见过世面。
“和牛卷海胆,蓝莓鹅肝,松叶子蟹,天妇罗拼盘,蒲烧鳗鱼,汤咖喱,再来一份寿喜烧,谢谢。”郭绵知道他食量大,特意多点了些,点完餐,又为
他简单介绍一下日本菜。
胤禩表示确实新鲜。
在大清,东瀛是穷乡僻壤里的穷乡僻壤,没人觉得那儿的食物,可以登上天朝大国的桌。
“所以说啊,三百年沧海桑田,世界变化很大。小小弹丸之地,还创造出很多令人叹为观止的影视剧和音乐,比如我小时候最爱看的动漫《犬夜叉》。这部作品讲的是一个人类少女,穿越到人妖共存的战国时代,救赎被人类和妖怪共同排斥的半妖王子犬夜叉,与他携手战胜反派、拯救世界的故事。剧中有一首配乐名为《穿越时空的思念》,也非常好听——”
说着,郭绵哼起了高潮那段。
“真好听。”胤禩感叹着收起了大国皇子的傲慢,面上带着被深深触动的神情和一丝向往:“曲子妙,你哼得也好,短短一段便让人觉得缱绻浪漫,感人肺腑,想必故事更妙。”
看着他的神情,郭绵忽然意识到,他和犬夜叉竟有一些相似之处。
同为王(皇)子,都因母亲身份卑微无缘王(皇)位;
同样出色,一度被父亲倚重偏爱,因此被父亲的继承人(杀生丸、雍正)视为死敌;
最重要的是,同样遇到了穿越时空的姑娘,同样来过她的时代。
那么她就是‘日暮戈薇’?
这感觉很微妙,就像穿透次元壁,和小时候的偶像互动,又像坠入童年的梦,梦里正义终将战胜邪恶,主角一定能收获幸福,让人心中充满希望。
虽然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是酷拽高傲的杀生丸,长大后最喜欢的是杀伐果断的雍正……
但既然成了‘日暮戈薇’,就好好守护‘犬夜叉’吧。
难得的是,这部作品于00年首播,而她生于15年,在她接触到这部作品时,国漫已崛起,日漫则已没落,而且当时流行无限流或悬疑探案类剧集,情感类穿越题材早已过时,故而很少有同龄人同好,没想到一个三百多年前的古人能和她同频共鸣。
所谓知音难觅,识曲识人,概莫如此。
她笑盈盈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有机会我陪你再看一遍。”
“好,一起。”
除了吃不惯生牛肉,胤禩对其他菜都赞不绝口,“鹅肝细腻绵密,入口即化。蓝莓清甜,搭配在一起,爽口绵密回味无穷。蟹肉紧实弹牙、丝丝分明,咸鲜浓郁。炸物外皮酥脆,内馅鲜嫩多汁,既富含油炸的香气,又不失食材本身的味道,妙极;这道汤咖喱入口辛香微辣,香料在喉头层层散开,有些怪,又有些欲罢不能……”
郭绵一口没吃,听得津津有味。
离店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食客上来索要签名。
郭绵签好了,他又把本子伸到胤禩面前,并问:“您是雷喧老師吧?能不能麻烦您在郭老師的签名旁边,也签下您的名字呀?我女朋友是您和郭老師的超级CP粉。”
“不好意思,他不是。”郭绵解释道。
“哎呀郭老师,您可别骗我啦!我是您的铁粉,一直关注您和雷老师的恋情。这么晚了除了男朋友,谁还会单独和您出来吃饭,就不怕雷老师吃醋吗?哈哈。再说除了顶流,谁会蒙着脸吃饭?您别担心,我绝不会泄露您二位的约会。”
郭绵想着如何回绝,胤禩突然冷冷开口:“你认识雷喧的声音么?”
雷喧红的比郭绵早,也比她久,说是家喻户晓也不为过,既然这人自称‘一直关注您和雷老师的恋情’,不可能听不出雷喧的声音。
他果然愣了一下,旋即道歉:“真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郭绵习以为常,不仅要宽宏大量地表示谅解,还得耐心解释一番:“这是我的助理,他是二次元狂热爱好者,经常COS各种二次元角色,打扮得奇奇怪怪的,以后你或许会看见他的其他造型。”
“嗯嗯嗯!恭喜郭老师签了新东家,盼望您早日回归荧屏,也祝您和雷老师甜蜜恩爱……”
郭绵摆摆手,拉着胤禩上了车。
胤禩关车门的声音格外大,一上车就扯掉了头套。
他自以为坚固的安全感,正在飞速裂纹,濒临崩塌。
自以为成熟的内心,有两个小人正疯狂打架。
最终,疯狂吃醋的那个,战胜了豁达理智的那个,质问破口而出:“你和那个姓雷的怎么回事?”
郭绵打着哈欠把椅背调低,整个人半倚着,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话?”
“你的丈夫!”
“狗屁。”郭绵嗤了一声,态度愈发轻慢:“你要是觉得那场婚礼是你约束我的紧箍咒,那回去趁早给郭络罗氏报个病逝吧。这八福晋我不干了。”
胤禩又惊又怒:“你怎么能如此儿戏婚姻,反复无常,不守承诺?!”
郭绵这才懒懒抬了抬眼皮,无赖似的呛他:“对啊,我就这样,别喜欢我了。”
胤禩:……
第86章 第86章……
当晚,胤禩以郭绵助理的身份住进郭家老宅,住在程一诺租的那间房里。
第二天中午,郭绵起床后发现,胤禩换了一身崭新的居家服,穿着崭新的拖鞋,在厨房给程一诺打下手。
不用说,衣服鞋肯定是程一诺早晨买来的。
从昨晚他就对胤禩特别殷勤,好像来的不是客人,是救星。(事实证明,他错的离谱。不仅不是救星,还是大爷。)
以他的细致程度,说不定房间里的枕头被褥都换成新的了。
“……炒作而已,不是真的。”程一诺一邊颠勺一邊答疑解惑:“炒作恋情是娱乐圈常用的出圈手段,本质是利用公众对明星私生活的好奇心,通过制造虚假或夸大的恋爱话题,吸引媒体和大众关注,提升明星知名度和商业价值的营销策略。”
“有这个必要吗?直接带她参与一部好作品,岂不名利双收?”胤禩撕着平菇问。
程一诺盖上锅盖,扭头擦了擦眼镜上的雾,笑着解释道:“一部好作品,动辄几亿投资,倾注上千人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心血,没人愿意冒着不能公映的風险讓她参演。炒作是保持话题和曝光的捷径。”
“以前郭绵恃才傲物,可能看不上这种手段,现在没办法。”
“你可不要小瞧粉丝的力量,现在每天都有无數人拨打政府热线,要求公布当初对郭媞的调查,尽快开庭重审,以还郭绵清白。迫于民众压力,廉政司公布了现任署长桑靖的部分调查结果,可以确定,他和那三千亿有关系。他或许会成为申诉案的关键证人。”
胤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郭绵在玻璃门后看得分明,他手里那块平菇已经拆的比金针菇还细了,正想出言提醒他放过它,忽听他又问:“那炒作会不会像真夫妻一样做些亲密举动?”
“还是需要的吧。”程一诺坦诚得要(胤禩的)命,“毕竟没有实锤的话,粉丝磕不起来啊。”
胤禩手中的蘑菇瞬间粉碎。
郭绵蹑手蹑脚地退回房间,蒙上被子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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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郭绵解禁,开始陆续恢复一些线下活动,诸如高端品牌VIP见面会、导演制片的私人聚会、作家读书会之类的。身为经纪人的宋时就變得忙碌起来,分给周颉的时间难免减少。
倒不是指做饭——这俩月周颉被她喂胖了十斤,衬衫扣子绷紧,腰带扣也往后退了一个孔,他把晚餐戒了。
主要是晚上——那晚擦枪走火,果然不是安眠药和酒精的祸,是他自愿上钩。而自从有了第一次,他就对亲密关系上了瘾,每晚必爬床。
最近天问系統即将公开发售,周颉白日里极忙,回来的很晚。偶尔早回来一次,也要等到周太和周老爷都睡了以后才能做。
他俩的亲密关系并没公开,好像也没有公开的必要,因为除了上床,
俩人根本没什么情感交流,连话都很少说。
宋时有时候覺得很屈辱,感覺自己被当成了性工具,有时候很焦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哨兵使用权,有时候会患得患失,猜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但每到晚上,所有负面情绪就被那根又粗又长又持久的按*摩*棒抚平了。
就……如果花钱买的话,这质量,这服务,以她的收入,绝不可能天天享受。关键他还特幹净。各种意义上的幹净。他每次还会把自己抹得香气扑鼻才过来。
所以说,到底谁是谁的性工具,真不好说。
至于哨兵使用权,郭绵现在抱上了温恒远的大腿,这事儿就没那么急迫了。
而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也就顾不上患得患失了。
于是这段单纯的床上关系就这么延续下来。
不过,不忙的时候可以随他折腾,反正白天可以补觉。忙起来实在顾不上他。
她在周老爷子的书房里熬了两个通宵,到了第三天晚上,刚吃过饭钻进书房,本应在公司加班的周颉忽然开门进来。
宋时立即站起来,殷勤笑问:“哥,您吃饭了没?”
周颉板着機器人脸一言不发地反锁了房门,扯开领带,一邊解扣子一边朝她走来,那节奏仿佛经过精妙計算,到她跟前时,扣子刚好全部解完。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腰带扣上,垂首含住她的耳垂,含糊地说道:“现在吃。”
周颉秋风扫落叶一般在她的口腔里狂搅。
不一会儿她腿软得站不住,只能把双臂挂在他脖子上。
他将她抱在身上,忽然重重喘了一声,像失控的暴君一样,一把扫空桌上的电脑和咖啡杯,将她放上去。
“哥,我三天没洗澡了……”宋时善意的提醒在强烈的刺激下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