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夏天的夜晚来得快,天色已经昏暗下去,广告牌上丁零当啷挂满了彩灯和打光灯,无比花哨醒目,但这广告牌还不是最引人注意的东西——
最引人注意的,是在它下方搭建起的高高的舞台,上面都是争奇斗艳、风格不同的男人,他们身上的服装装饰各自不同,但都具备一个共同点——露。
胸口开洞露出胸肌的火辣大胸弟、裤子高开叉露出长腿的外冷内烧男、背心裁断露出细腰的清秀小邻家、宽袍大袖但被水泼得湿透,让关键部位若隐若现的高冷纯欲系……
可谓各有特色,十分风骚。
但这些人,也依旧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被他们包围在中间,身穿紧身皮衣,脸画烟熏妆,下方形状惊人……今天早上才和季朝映有过一面之缘的一道熟悉身影。
舞台下的观众人数众多,挤挤攘攘,伴随着她们发出的热烈欢呼,舞台两侧喷出浓密的白烟。
随着白烟的喷发,舞台上骤然爆发出了一阵动感十足的摇滚乐,十几道五颜六色的灯光在舞台上方闪烁,然后在白烟缓缓散去时,一起照亮了那道身影。
音乐在这一刻结束前奏,步入正轨,性感沙哑的男声伴随着曲调唱起暧昧十足的歌词,而那道熟悉的身影,也跟着激烈的音乐舞动了起来!
朋克女人:\(—-—)/
朋克女人:<(—-—)/
朋克女人:\(—-●\)
朋克女人:(/●-—)/
朋克女人:\(— v —)/
她舞姿劲爆,脸色冷酷,暗示意味十足的动作配上那张帅脸上无比冷冽的神情,产生了一种无比反差的迷人魅力。
舞台下的观众伴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尖叫欢呼,在无数声呼喊声中,被所有人瞩目的“酷哥”甚至解开了自己腰上的装饰性腰带,在动作间隙把它丢下了舞台!
观众们兴奋的尖叫几乎冲破天际,争着去抢那条腰带,甚至有人举起小旗子,大声呼喊:“关毅!”
这呼喊声汇集成海,数不清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关毅!关毅!”
甚至有人开了啤酒,澄澈的酒液喷到朋克女人的皮衣上,勾勒出一种无比极情纵欲的靡烂意味。
在万众瞩目中,朋克女人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刻意压低的声线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到季朝映耳边,“谁是烧鸭之王?”
舞台下的观众无比激动地应和:“你!!!”
季朝映:“……”
陈拾意:“……”
其她警员:“……”
陈拾意抬手示意同事下车:“你去看看,查查这里有没有什么三陪勾当。”
第45章 为她申请心理干涉。
似乎在每一次遇到朋克女人的时候, 她都在进局子喝茶的边缘反复横跳。
季朝映原本的情绪——表面上的——都被她给带跑偏了,陈拾意自以为不明显地偷看她,看她的脸上终于不再是那种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的空洞, 隐隐松了口气,在同事带着一身酒气的朋克女人回来时,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让对方挤到了季朝映旁边去。
朋克女人本来还在倔强地叨叨叨:“我只是个被拉来凑数的啊!怎么可能是鸭子呢?这活动你们上网查查就知道……绝对正经正规……”
等到被塞进车里坐下, 才看到了季朝映, 惊得险些从座位上蹿起来:“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和季朝映早上才见过面,清楚地知道她原本该是什么模样,这会儿一眼瞥见她,仿佛像个错过了八集电视剧剧情的无助观众似的, 骇得不轻。
“几个小时没见面,谁给你动手了这是?”
相比警员,朋克女人还是和季朝映更熟——即便两人都还没来得及互通姓名, 但是到底是一起打过男人的交情, 不说原地结拜金兰吧,也差不了多少。
于是她以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的速度, 飞快地挤到了季朝映旁边,挤得最边边上的陈拾意都被迫紧贴在了车窗上。
“哎这头发, 给孩子乱的……”
朋克女人皱着眉头拨了拨。
“哎这脖子,谁掐了你了?”
朋克女人从口袋里掏了掏,摸出来一只创可贴,在季朝映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感觉盖不住, 遗憾放弃。
“我看看衣服……这又是什么玩意割的?”
朋克女人揪着季朝映左看右看,最后发现了她手臂上的血线, 立刻把创可贴撕开,贴住一小截。
众所周知,当一个人遭遇了不幸的事故之后,只有自己一个人时还能坚强冷静,但当这人终于脱离危险,进入了一个安全的环境,又被人忽然关怀起来的时候……
那人就很难能继续保持镇定了。
一滴。
两滴。
本已经止住的泪水,像是夏日里的急骤雨一样落了下来,被人救出的小可怜哭得梨花带雨,给朋克女人吓得六神无主。
陈拾意想安慰,但琢磨了一下,觉得人能哭就还是好事,起码比之前丢了魂木呆呆似的模样好,干脆什么也不说了,就当自己不存在。
可怜朋克女人一个两面之缘的陌生人,这会儿给季朝映突如其来的泪水冲得不知所措,在前方开车的警员忍不住仿佛透过后视镜往后边看,用眼神示意陈拾意要不管一管,却只看见陈拾意微微摇头,示意不用管。
所幸之前一直堵死的车流已经开始流通,朋克女人在终于加快了一些速度的警车上听着季朝映哭了三十分钟后,终于得到了解脱,被分开带到她熟悉的小隔间仔细询问她的“烧鸭之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季朝映,则被陈拾意带到了另外的一处隔间里,被给予了柔软的被褥、换洗的衣服、墙壁上挂着的小电视……以及两只显而易见是为了安抚她的,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警员手里搜刮来的毛茸茸玩具。
玩具上还带着一点清淡的甜香,显然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女人。
“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拾意温和地问她,语气柔软得完全不像那个雷厉风行的警员,她看着季朝映沾着一点点床沿坐着,又给她带去了另外一边。
——那是一处由防透玻璃和瓷砖墙壁围出来的小卫生间,里面不但有马桶,还有高高地挂在天花板底下的花洒头。
“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陈拾意按着花洒把手给季朝映示范,“要是身上不舒服,可以洗一洗,这里没有监控,你放心。”
季朝映便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她又止住了眼泪,但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地发着抖,那眼圈旁边因为哭得太久泛出一片红,面色却全完全没有因此而沾光变得红润些,反倒苍白得仿佛一捧被烧制出来的雪白瓷人。
瓷人上生满了裂纹,也不知道什么时?*? 候就会裂开来。
陈拾意看得心惊胆战,有意想多留一会儿,防止这可怜的、短短几天里遭遇了两次不幸的女孩儿因为独处而惶恐不安,但她还没多留几分钟,手机上就发来了消息——
叮咚一声,是同事的短信:“陈姐,我们在二楼那发现了很大一片的血迹……那小子杀人了!”
叮咚又一声:“陈姐,尸体就被埋在进门的花园那……我们搜寻了一下,被杀掉的那个好像是这户房子里的男娃,姐你快过来吧,这案子可能是未成年作案!”
又是一起凶案!
陈拾意不由得看了一眼季朝映,女孩就在她的眼皮底下,一米七不到,娇小的一只,她穿着长袖长裤,看着身形瘦削纤细,全然不像是有过锻炼的样子。
也不知道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会三番四次地牵扯进这样的凶案里,如果陈拾意不是亲眼看到了那个男的想把她推下阳台,恐怕现在都得怀疑她是不是……
……有意为之了。
“你先休息一下,”陈拾意伸手,用力按在女孩的肩头:“放心吧,这里很安全……你可以先睡一会,别的都不着急。”
不着急审讯做笔录,一来她是所有警员见证下的受害者,二来,她的精神状态……恐怕也不能支撑着她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了。
陈拾意在心中暗叹一声,打定主意去为这柔弱的可怜人申请一下心理干涉,起码在这起案子的笔录审讯之前……
先让她的精神状态回复一些。
第46章 您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季朝映这边, 陈拾意迫于案件匆匆离去,隔间里只剩下一片冷寂。
朋克女人那儿,却还因为鸭子和鸭子区别互相争执, 热闹不已。
她在第二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应逐,又苦口婆心地为自己辩驳:女人扮男人的事情,怎么能说是鸭子呢?
虽然她的的确确是今晚的舞台上当之无愧的烧鸭之王,但那就和男大学生选校草一样, 纯纯美誉啊!
负责问她的警员眉头直跳:“美誉?”
“那可不!”
应逐一拍大腿, 裤子里的道具膈得难受,伸手去掏那家伙事,速度之快,警员一句阻拦硬是没来得及出口:“……别……!”
啪!
那玩意就给应逐伸手拍在了办公桌上, 头部还无比活泼地左右乱晃荡。
这是何等……伤风败俗之举啊!
警员不忍直视!
警员痛心疾首!
她指着那不断抖动的伤风败俗的玩具,指尖都在颤抖,所幸千钧一发之际, 应逐为之女扮男装英勇当鸭的朋友终于匆匆来到。
手里还拿着活动举办被批准的各种文件。
朋友满脸堆笑, 把一叠文件都递交过去,在警员翻看的间隙里, 用力捂住不着调的姐妹的嘴,语气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咬牙切齿:“您别听她放屁, 什么烧鸭之王,我们办的是正规活动,她竞选的是‘人气男角’……您看看……”
朋友掏出手机,给警员查看, 黑色的APP点开, 出现的是恢宏的音乐和精美的画面——在入场画面跳过后,出现在警员面前的, 是《超凡之路》四个大字。
“咱们这就是个纯纯的女性向游戏嘛,主角探索一下世界、拯救一下人类什么的……”朋友匆匆点开其中的“未来篇”,为警员展示应逐此刻正在友情出演的NPC:“您看,关毅,男,可攻略角色!”
出现在手机页面上的,是一个身穿紧身皮衣,虽然穿了衣服,但是每一丝肌肉纹理都清晰可见的白皮酷哥。
警员看着那穿了和没穿一样的,完全就像是某种乐趣服装的皮衣酷哥:“……”
比她们去会所扫鸭时的真鸭子穿得还……
“哈哈,”应逐掰开朋友的手,小嘴叭叭:“嘴上说是人气男角,其实就是竞选玩家正宫啦!这个角色的人气本来很普通的……”
但是这一天被她这么一演绎,直接人气飙升,晋升主角正宫宝座!如果不是她喊了一声烧鸭,直接被路过的警员逮走,现在她本来应该在和热情的观众合影来着。
应逐十分自豪,警员大惊失色:“后宫?”
朋友:“……”
她在警员看不到的地方用里掐了一把应逐的手臂,尴尬一笑:“女性向、女性向……只是可攻略对象多了一点,怎么能说是后宫呢?而且这游戏是成人才能体验的,不违规!”
“……”
烧鸭之王的嘴巴漏的像个花洒,她左漏右漏的时候,季朝映才从花洒底下走出来。
她冲洗过身体,套上干净的衣服,一看衬衣长长地往大腿中段掉,立刻就明白过来——好嘛,这又是陈拾意友情资助的衣服。
要是再多来几回,季朝映都能把她的常服薅光了。
季朝映一边感慨,一边用手指梳理湿漉漉的头发,然后把自己整个儿塞进软蓬蓬的被子里,就要休息了。
毕竟那伪装成气泡果汁的酒她也喝了不少,之前又哭了那么长的时间,就是身体没疲惫,精神也累了。
在一片寂静中,季朝映逐渐昏沉,眼见着她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系统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终于开了口。
它的机械音都在抖动,仿佛那些一直在季朝映脑海中播报的电流一样不稳定。
它问:【您为什么要动手?】
“我没有动手。”
明晃晃的白炽灯格外刺目,季朝映躺在并不是很柔软的单人床上,被子拉到脖颈处,把她整个人都包得严严实实。
在脑海中的电流音猛地变得激烈,在系统即将开口质问的前一刻,她又继续说:“……那只是个意外。”
那只是个意外。
她能有什么问题呢?
她只不过是一个被觊觎、被袭击,遭遇了意外和不幸的可怜人。
她只是被凶手的惨状吓到了,于是无意间带动了被凶手拽倒的绿植枝叶。
于是那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花盆便坠落下去,砸在了罪魁祸首身上。
事情就是这样,这只是一桩简单的意外。
【……】
系统沉默了。
但也只是那么一小会儿。
当它下定决心开口的时候,它就已经想过了自己会面对什么——就像是它在最初绑定宿主,看到宿主敲开了那个肥硕邻居的房门之后……在看到宿主被带入人类法制组织内部后,向宿主提出了疑问那样。
【请您不要欺骗系统。】系统的电流音和它的机械音一起响:【那并不是一个意外,您当时不恐惧,不激动,您是故意的。】
它卡顿了一下,继续道:【系统不会遗忘,您当初在动手之前,对系统说,您想要系统更了解您一些。】
在之前。
在四楼阳台上。
在张旺从玻璃护栏处摔落,在季朝映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往后退缩的时候……
系统在她的脑海中高声喊:【不要!】
但它慢了一步。
于是,女孩的手掌按在了倒地绿植的枝叶上。
于是,那原本便摇摇欲坠的花盆得到了最后一点力道。
于是花盆坠落,发出一声脆响。
原本已经躺在楼下的张旺,被瓷片和泥土埋住了腰部和双腿。
【系统不明白。】
系统的机械音发着颤,它问:【您明明已经处理了他,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动手呢?】
明明那个恶人已经自作自受,何必还要冒着被发现、被察觉的风险,何必还要自己亲自送去那最后的一点力?
系统其实已经在忍耐了,它在努力地去适应自己的宿主。
当初刚刚和宿主绑定时,它无法接受宿主将手指探进陈志才的血肉里,但当宿主又用类似的方法去对待张旺的时候,它却一声不吭。
季朝映打发了它去探查可能存在的监控,系统也认认真真地去做了,它并不是不知道在那段时间里,宿主的所做所为,它看到了宿主用力碾压对手被咬断的手指,它看到宿主把脚踩在对方的后脖颈上……系统什么都看到了,它只是觉得宿主指派自己去做事,或许为的就是在这种时刻不让自己打扰到她。
于是系统忍耐着,一声不吭。
它真的在努力地,努力地去适应自己的宿主了,但是……但是那最后砸了下去的花盆,还是超出了系统的接受范围。
【您应该知道,】系统的语速都变得急促:【四楼坠落的物体,就算只是一只小花盆,也足够让一只普通动物在被砸中要害的时候死亡,而当时在四楼上摔落下去的,是足足有一米三,还有起码一半填充泥土的花盆重物!】
【只要有一点意外,他就会立刻死亡。】系统一字一顿:【您……有想过这一点吗?】
第47章 就算我想杀他又怎么了呢?
“可是他没有死, 不是吗?”
季朝映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像是梦中的呓语:“而且他……罪有应得。”
【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
系统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清晰的电流音,它困惑、不解:【他已经坠楼了, 他会很痛苦,人类受创后自我修复的过程漫长而折磨,而当他从病痛的折磨中解脱,就会被人类的法律宣判死刑。】
“……”
季朝映慢慢地睁开眼, 她轻声说:“你觉得这样足够吗?”
她终于开口, 发出愿意交流的信号,但系统却一时没有弄明白她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足够?】
机械音都透出一点轻微的迷惑感。
季朝映料定它没有懂,她轻轻笑了笑,又很快敛去:“我咬断了他的手指。”
“但我能咬住他的手, 是因为他想要掐死我,系统,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当时被他抓住的人不是我, 而是个普通人,又会怎么样?”
系统的电流音开始变得紊乱。
“男人大概会被杀掉吧, 至于女人,可能也会被杀掉, 或者先仠后杀也说不定……毕竟他当初,就是那样对我的。”
“后来他追着我,上了四楼的阳台。”
季朝映偏过脸庞,看向对着床头的小电视, 黑色的屏幕上映射出她被潮湿的长发堆围着的脸。
“是他一直驱逐着我到了那里, 也是他亲手反锁上了阳台的门,他想要对我做点什么呢?”
“大概就是杀掉我, 或者……先把我抓住后,藏起来?毕竟他很喜欢我的脸,如果他能应付走来到这里的警员,说不定之后……就会对我做点什么。”
系统的电流音忽重忽轻,在人的大脑中嗡嗡地响个不停,但季朝映都快要习惯这股噪音了,甚至被催生出一股浓烈的睡意。
【但是这些……】系统的机械音中都带出了些迟疑:【……这些都没有发生。】
“是的,它们没有发生。”
季朝映并不否认。
她轻声说:“但是没有发生,是因为我比一般人更强,并不是因为其它的原因。”
她没有被迷仠,是因为她早有准备,是因为张旺递给她的酒,她曾经品尝过,而且她的酒量还很不错。
如果换一个人,估计已经被拖上床,照片视频都拍好了。
她没有掐死,是因为她比一般人更有力气,也更有经验,是因为她学过一些格斗,而且也学得还可以。
如果换一个人,估计现在已经被拆解尸体,马上就要被埋进新挖出坑洞的花园里。
她没有被捅死、没有被推下楼……
这些都只是因为,她本身就具备着不被杀掉的能力。
是她自己的能力救了她自己,和一直试图加害于她的丑陋施暴者没有任何关系。
“他一直在试图伤害我,不是吗?”
季朝映在脑海中轻声说着话,因为被褥里蓄出的热量,脸庞上也有了些浅淡的血色:“他试图迷仠我,他想要从背后砸破我的脑袋,他想要掐死我,他想让我和他交往,他把我驱赶到四楼的阳台,他想要用刀捅死我,在警员来了之后……他还去推我,想要让我摔下楼。”
“我做了什么呢?”
季朝映轻声说:“系统,我只是没有让他得逞,你觉得……我想要下手杀掉他,是吗?”
系统沉默着,却像是默认了。
季朝映轻笑了一声。
她把卷到肩膀下的长发拢出来,让它们长长地从床边垂落下去:“就算我是故意的,难道我就过分了吗?”
季朝映轻声说:“系统,你不要忘了,他一直、一直、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伤害我,如果这一天,来到他面前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普通人……那个人,恐怕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几次想杀我,我却只有一次想杀他,这难道让人无法接受吗?”
“而且,如果我真的想杀掉他,那我一开始就可以动手了,不是吗?”
“你也看到了,我对付他轻而易举,如果我想要他死,又何必和他拉扯那么长的时间呢?”
脑海中的电流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季朝映转过身,不再去看黑色屏幕中倒映出来的自己:“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们可以解除绑定,那些积分你都可以拿去,就当是你帮我搜寻监控的谢礼。”
“……还有,谢谢你之前愿意帮我。”
“晚安。”
她闭上眼,在一片紊乱的电流音中,安然入睡。
季朝映睡得很沉。
沉到陈拾意终于把埋进了别墅花园里的尸骨刨出来、运回警局交给法医拼接,再泡上一桶香气四溢的泡面来到隔间门前的时候,都毫无所觉。
她没有用晚餐,准确来说,连午餐都没有用,她本应该很饥饿,饿得被食物的香气唤醒才对,但是却没有。
她喝醉了。
陈拾意想起在别墅厨房里发现的那些个空酒瓶,就忍不住有些冒火,连刚刚泡好,又加了两只水煮蛋的泡面都不香了。
她有点儿想揪住睡得香喷喷的女孩起来,狠狠地给她补上一课安全意识、以及成年人该有的日常防护课程,但一想到之前刚刚见到对方时,她那幅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样子,就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呢,没有安全意识又不是她的错,是她们这些警员的问题。
如果这里能和她搬来之前居住的地方一样和平安详,那她保持现在的样子,又能有什么问题呢?
陈拾意端着泡面叹了口气,把水煮蛋整个儿塞进嘴里,仿佛在咀嚼那些烦人罪犯的血肉一样吞下去,悄无声息地离开隔间,关上了门。
不过说起来……
陈拾意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她之前吓成那个样子——就算是喝醉了酒——可真的能睡得那么香甜吗?
陈拾意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迎面撞到了有当鸭嫌疑的熟悉身影。
“嗨!”
应逐手里也端着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警员手里剥削来的泡面,她无比自来熟地凑到陈拾意面前,问她:“晚上好哈,你们也怪辛苦的,说起来……那个小姑娘呢?”
她担忧地皱起眉头:“我在这等了她快一个小时了,怎么一直没见她呀,她是不是……”
应逐顿了顿,她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第48章 怎么还受害者有罪论呢?
“进来吧。”
陈拾意打开门, 侧身示意应逐进门。
应逐抱着自己的泡面挪进去,扫一眼她桌子上满满当当的文件,不由得感慨:“看这工作多的, 难怪大半夜还不下班。”
陈拾意:“……”
她把门关上,就当没听见,顺口问:“清白的?”
真没当鸭接三陪?
“那肯定是啊,”应逐说:“不然你同事能放我乱溜达?”
她把陈拾意工作桌上的文件往里推了推, 谨慎地把自己的泡面桶放到桌子上, 陈拾意顺手把那一叠文件都挪到一边,给她腾地方:“你和她很熟?”
“那倒也没有。”
应逐挑起一筷子面塞了满嘴,她一下午都在活动现场招待游客,这会儿是真饿了:“就见了两面而已, 第一回是她被个男的盯上了,我看不过去,顺手帮了一下, 就早上那会儿, 你也看见我了。”
她把面咽下去,还不忘骂一句那个拉她下水的畏琐男:“那个贱人, 自己是个下流货色,就以为别人也是, 真晦气!”
陈拾意没忍住扫了她一眼,应逐脸上还是顶着加倍烟熏妆,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化妆品,一天下来了也没见妆容花掉, “你还挺热心……第二面就是之前?”
“对, ”应逐说:“就是你们又当我是鸭子,把我抓上车的那会儿。”
提到这个, 陈拾意是真有点心虚,但她看一眼应逐的黑色皮衣,再想一想她当时的烧鸭发言,又觉得这种误会实在情有可原,于是装聋作哑把话题翻篇,问她:“才见了两面,你问她做什么?”
别又是……盯上她的犯罪分子。
季朝映短短几天出了两回——不,现在应该说是三回。
她短短几天出了三回事,陈拾意都忍不住有点犯嘀咕,如果说平常人身边有个热心的陌生人关心一下,她倒也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同样的情况出现在季朝映身上,陈拾意就难免有几分警惕了。
她脸上带着笑,虽然是提问,语气却很温和,应逐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直咧咧说:“没办法,好歹之前帮过她一回,虽然才见了两面吧,但我对她的印象还不错,她之前又哭成那个样子,我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她犹豫了一下,皱着眉问:“我就直接问了,之前我看到她脖子上一大块淤青,看起来是被人掐过了,她是不是……遇到什么混混了?”
这话问的很委婉,说是混混,但让人坐上警车的“混混”可不多见,陈拾意仔细打量着应逐的脸色,确定了她的神情不似作伪,才斟酌着提了提:“不是混混。”
之前到底是冤枉了应逐,再加上她之前的作为看着也是个热心市民——再加上季朝映似乎在面对她的时候很有些情绪波动,种种考量叠加下来,终于加得陈拾意开了口。
她说:“她碰到了个带手镯的。”
手镯——手铐的俗称,陈拾意瞥着应逐看她听没听懂,见她若有所思,才清了清嗓子,挑挑拣拣地凑了些能说的给她说了。
说来也巧,季朝映经历的这两次案子都挺罪证确凿的,犯罪痕迹没有清除,罪犯也都在她面前暴露了真面目,整起案件清楚明白得像是来给警员们冲业务。
像是这类案子,往往用不了多久就能宣告破案,之后官方通告一走,说不定比陈拾意说的还清楚。
大致意会了季朝映身上发生的事,应逐的眉头都忍不住皱紧了,她三下五除二把最后一点面汤喝完,自己坐着思考了几分钟,忽然问:“今天早上我们压着那男的来警局的时候,她说她本来就来你们这,而且你们看上去都和她挺熟悉……她之前也出过事?”
这语气几乎是在肯定了,陈拾意挑了挑眉,把最后半个鸡蛋吃完:“……你可以这么想。”
“如果你放不下心,等到她出来的时候我可以通知你。”陈拾意斟酌道:“你可以过来……看一看。”
陈拾意前几天才做过季朝映的审讯,很清楚地知道她是个刚刚搬来这里的小镇姑娘,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亲近的朋友,如果能在经历了两场凶案之后有个还算熟悉的人安抚她,说不定精神会更好一些。
不过也不一定会有多好。
毕竟一般人在经历了两次不幸后,就不会继续停留在原地了,陈拾意把泡面桶封好丢进垃圾桶,心想:等到这次的案子结了,她就会离开这座城市也说不定。
“所以她前不久才遇到了个带手镯的。”
应逐眉头皱的能打结,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然后呢,她来警局应该是你们叫的?她过来一趟,路上遇到个畏亵犯,又过了几个小时,又碰到了个带手镯的,别的不清楚,但看她脖子上那指头印,那人当时肯定是想把她掐死。”
陈拾意:“……”
应逐倒吸一大口冷气:“……真是辛苦她了。”
她愿将其称之为天下第一号倒霉蛋,短短几天里遇到两起案子——并且成为起码一起案子里的受害者,这是什么程度的糟糕运气?
陈拾意不由得被她带得在脑子里简单排了排季朝映的日程:
7月23日,周六。
她刚刚搬到了租住的房子里,去和隔壁邻居打招呼,发现邻居是个杀人狂,几天内连杀两人,多亏了她足够幸运,才勉强幸存,并且救下了被杀人狂囚禁的可怜人。
之后的几天她在警局度过,一直到26日,她们大概断定了事情的经过,确定她的的确确只是一个误入的无辜者,才告知她,她可以离开警局回家去了。
然后就是27日,也就是今天。
陈拾意想着给她申请一笔奖金,一来是为了安抚,二来是为了安慰——而且她本身也确实救出了案件中的上一位受害者,于是陈拾意给发了消息,让她今天来警局一趟……
然后,她就马不停蹄地遭遇了畏琐男——和另一个更凶恶的,显然有意灌醉了她的分尸少年犯。
陈拾意:“……”
这完全已经不是单纯的倒霉能解释的吧!
她和应逐对视一眼,眼见着她没有出反驳,仿佛默认,应逐顿时瞳孔地震。
“福尔摩斯女士都没这么忙吧?”应逐的烟熏妆都挡不住她的惊愕,那两条描粗的眉毛皱得紧紧的:“……但是想想,她长成那样,好像也不是很意外……”
陈拾意:“?”
她本来在给应逐倒水,往她水杯里放橘子泡腾片,闻言一把把水杯拖回来握在手里:“怎么说话呢你?还搞上受害者有罪论了?”
第49章 柔弱可怜的完美羔羊。
“不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应逐立刻高举双手以示清白:“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你难道没发现吗,她的气质比较……特殊?”
应逐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纠结着用词:“就是那种……有些人一看到她, 立刻就会起歪心思的那种。”
陈拾意攥了攥水杯,泡腾片在水中溶解,发出轻微的,仿佛风吹树叶的声音:“……怎么说?”
“先说她的个子吧, ”应逐仔细琢磨了一下, 慎重地打补丁:“毕竟具体的我也说不出来,咱们就从细节分析一下。”
陈拾意应了一声:“你说。”
应逐:“那我先来分析一下,她看起来个子不高吧,反正肯定没到一米七, 应该也就一米五一米六……这个高度,但凡个子大点的,只要心里比划一下, 肯定会觉得她没什么反抗的能力。”
陈拾意犹豫了一下:“……的确是这样。”
陈拾意还记得当时头一次和季朝映见面时的情景, 女孩被她搀扶着离开那仿佛地狱一般的房间,彼时女孩的额头挨着她, 只能枕到到她的肩膀处……可能还要再往下些。
应逐补充道:“而且这个身高,让她看上去就像个梁省女孩, 是不是?”
这方面,陈拾意深有所感:“确实。”
就算是警员,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办大案凶案的,她们平常遇到最多的还是些琐碎的纠纷争执, 而其中占据一部分的咸猪手、畏亵、偷窥问题, 以及时不时需要处理的家庭暴力,受害者大多都是个子不高的女孩。
并且她们还有一个重合的特质——她们都是些梁省出身的女孩。
“这么高一点, 我不是受害者有罪论啊——”
应逐为自己叠上护甲,谨慎地说:“只是绝大部分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小个子,还是女孩,难免就容易显得好欺负。如果我是个男的又忽然起了色心,那我选择的对象不说其它方面,光个头,肯定要比我小,那种我目测可以打得过的。”
这样可以防止在罪行被发现之后,对方也能摄于体型的差距而不敢声张,就算是对方胆子大,有勇气,真动起手来也占不了上风——体型就在那摆着呢,天然就给人蒙上一层畏惧感。
而且能有勇气和这类男人对上的女孩,真不多。
她们身上都有些重叠的特质:对陌生人放送笑容,发散善意,体格身高并不健壮,娇小可人……
对旁人保持友善自然不是坏事,只是友善还可以用另一些词汇来形容:温顺,懦弱,无意识地讨好外界,好拿捏。
身高体格不够强健有力自然也不一定是她们自己的问题,只是在面对恶意时,她们天然地就显得更加弱小可欺,是天然的猎物,是被训诫好的羔羊。
应逐说的好像还真有点意思,陈拾意把已经泡好的橘子水递给她,又给自己泡了一杯柠檬味的。
应逐则接过水,美滋滋地品了品,继续道:“再说她的打扮。”
“这个也不是受害者有罪论的意思,我只是客观地形容,你懂吗?我只是把可能存在的一些事实说出来。”
陈拾意握着自己的杯子慎重点头:“我知道,你大胆说。”
“那我就继续说了,”应逐道:“她留了一头长头发,我不知道她具体是哪个地方出生的女孩,但感觉应该是偏南方的梁省,我是周省的人,我们那的姑娘,说实话,不太喜欢留长头发。”
准确来说,周省的女人,留发型的都不是很多——尤其是妈妈嬷嬷那一辈,别说什么发型了,她们能留点头发剃个寸头就不错了。
周省女人爱利落,裙子都是不爱穿的,像是长头发这类花时间、废精力,平常不便利,又很难打理的,那更是敬而远之,她们起床洗漱,洗脸的时候就能把头一起洗了,利落的短头发拨弄一下,一两分钟就能干透。
甚至有许多人家养得女儿爱俏,要留发型,才会去买吹头发的吹风机,这一点甚至成了网络上经久不衰的热梗——
是谁小时候从来没用过吹风机?
哦,是周省的女人。
是谁小时候一直以为吹风机是给猫猫狗狗用的?
啊,还是周省女人。
是谁长到好几岁才头一次见到吹风机,吓得以为这个会呜呜呜地发出强烈噪音吵人耳朵的东西是什么怪兽并与其搏斗?
啊!依旧是周省的小女孩儿呢!
“印象里……我只是说我自己的印象,”应逐斟酌着用词,道:“只有梁省的女孩才会留长发,而且就算是梁省的女孩,这些年也越来越不爱长头发了,更别说她的头发那么长。”
应逐比划了一下:“她才那么一丁点,头发都垂到她大腿去了,看着更小了,而且这么长的头发……”
看着更好欺负了。
只要人随手一薅,立刻就能制住她,和她发生争执的人甚至不需要精通什么搏斗技巧,只需要拽住她的长头发,就足以让她无法逃脱——除非她的挣扎能用力到把整块头皮剥下来。
不然那头柔顺乌黑的长发,就像是一根绑在她脖颈上的绳子,随便来个人一抓,就能把她牵住了。
“看着她,你能想起来什么?”
应逐喝了一口橘子水,定定地看向自己对面的警员:“我能想到的是,她肯定很爱漂亮。”
“一个小个子的姑娘,留了这么长的头发,发质还这么好,肯定没有烫染过,家教一定很严。”
陈拾意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家教严……你是说——”
“当当当当!”
应逐打了一个响指,指向陈拾意,道:“没错!”
“她的家教很严,又留了一头长发,个子还娇小,她看起来是什么?一个经典的梁省女孩,是不是?”
“甚至我还会想,她的妈妈说不定是个老师,性格可能会很严厉,她肯定被管束得很严格,但同样的,她也被保护的很好,她应该没有什么金钱欲,不然就不会穿的那么朴素,她没化妆,可能是不会,啊,这么一说——她现在完全能去评比梁省好女孩奖章了!说不定给她拍个照发到网上,还能炒一波全民初恋当网红呢。”
应逐又灌了一口橘子水,补上了最后一句:“不过她的粉丝肯定都是梁省的男人,平常会叫她老婆,评论会有自以为高明幽默的生暗示,但是绝对不会为她花钱,他们会私信问她要倮照,说不定还会问她卖不卖……总而言之,清纯玉女。”
陈拾意的眉头已经在无意间皱得更紧,她大概已经理解了应逐想说的,但是依旧对她的种种形容感到不适:“……不要用这种词汇。”
应逐摊了摊手,“好吧,那我换个形容词。”
“除了个子矮、长头发,一看就是个梁省女孩之外,她还有一个大问题——”
陈拾意瞥了瞥她,应逐露出笑容:“她还长得很漂亮,而且……”
“她的气质很温柔。”
“之前在车上看到她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总之,她的皮肤很白。”
应逐举手示意了一下,相比手背,她手心的肤色居然更深些:“我上了全妆,不过毕竟要拿东西,手心没涂粉底,没记错的话我的粉底色号是一号?最白的那种,但是我早上的时候其实有对比……”
她笑了一下:“她居然比一号色还白。”
一个漂亮的、清纯的,有着一身瓷白皮肤的女孩,让人在看到她的第一个瞬间,就会生出某种……
看到了一切美好事物的凝结的错觉。
美好的事物总是美丽而易碎,女孩儿同样也是如此,她和应逐自己全然不同,仿佛一尊瓷制的可爱玩偶。
她是如此的弱小,又是如此的美丽,楚楚可怜得像只初生的鹿,又纯粹得仿佛一张不谙世事的白纸。
总归是柔弱的,美丽的,等待拯救的,供人赏玩的,可以是玩物,也可以是宠物……只是不会是人。
“其实如果她的性格不是现在这样的话,说不定问题也不大。”
应逐长叹了一声:“她要是脾气坏,只要一张嘴,立刻就会坏人的兴致。”
就仿佛完美的白色封皮被撕裂,露出内里被染?*? 上其它颜色的纸面,如果她的脾气稍有一点坏,被她乌黑的长发、瓷白的皮肤、美丽的皮相吸引而来的觊觎者,立刻就会兴致大失,她瞬间就会从危险的完美猎物的地位上跌落,沦为庸俗的,偶尔会让人想要逗弄,但大多数时候却不会如何在意的劣等玩具。
“但很可惜,她的气质和性格……和她的脸还真是百分百契合。”
应逐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面上,轻声叹着气:“我第一次见她,她被人凑近了,都反应不过来,还扶着杆子打瞌睡呢。”
“她很迟钝。”
应逐点评。
她继续道:“后来我帮她出了头,其实除了我,也没人看到被那个男的凑过去的人是她,但是我被反咬的时候,她虽然害怕,也不是很好意思,但还是站出来作证了。”
应逐开始去摸陈拾意手里的柠檬水:“也很单纯。”
“更不要说我们之后见面……虽然当时她那个情况情绪失控也很正常,但她在看到我之前,表现的也还算正常,”应逐道:“可能是因为我之前帮她出了头,所以她觉得我可以信任,才会在我面前情绪失控。”
“还很容易轻信别人。”
更不必提她哭红的眼尾是如何美丽,也不必说她惊恐的神情是如何动人,只是这简单两面表现出来的性格,就已经和她柔弱美丽的外在容貌相契合。
一只完美的、柔弱的、可怜的羔羊。
她是无害的、天真的、可供人随意改造涂抹的。
“她完全……”
应逐喃喃道:“就是个完美的狩猎对象啊。”
第50章 什么种花什么果汁?
陈拾意:“……”
应逐:“?”
两人目光相接, 默默对视,几秒钟后,应逐不自觉地放下了已经送到嘴边的柠檬水, 试图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陈拾意则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只手铐。
“实话实说。”陈拾意温和地说:“你其实是什么老手罪犯了,是吧?”
应逐大惊失色:“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真的是清白的!”
一阵混乱后, 陈拾意狐疑地把手铐塞回了抽屉里, 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着双手高举的应逐,她的说法倒很有说服力,女孩身上确实有种很浓烈的“无害”气质,这不但让陈拾意忍不住对她多照顾一些, 同时也会散发出浓烈的,好欺负的信号。
但有说服力是一回事,应逐那副陶醉沉迷的模样, 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皮衣女人大声喊冤, 怒气冲冲:“难道我就不能是看了电影所以深有所感的吗!但凡阅片量多一点的,都能联想到这些吧?!”
被三次误解的应逐几乎要让七月的天落下飞雪:“歧视!歧视!你绝对是歧视!难道我穿了皮衣, 看上去就像个坏人吗?!”
陈拾意讪讪致歉,“……我的错, 我的错。”
一边说,一边又从抽屉里又掏出来一盒奶油饼干,试图以此抚平应逐的怒火。
应逐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情绪难道就这么廉价吗!”
她几次三番被冤枉, 短短一天进了两回局子, 第二回甚至还错过了烧鸭……呸!人气男角色奖杯!幸好她被抓的时候已经表演完了,不妨碍后续投票, 奖金也被朋友代领,不算太亏本。
接过饼干:“起码再加一桶泡面……不,还得再加一根肠两个蛋!”
陈拾意:“……”
果然是她想多了,要真是老手罪犯,怎么可能在警局敲诈泡面?
桶装的泡面是没有了,陈拾意作为两次冤枉了对方的罪魁祸首,默默地从自己柜子里掏出小电锅,气大财粗地下了三包面——一米八的大高个,一桶泡面只能垫垫底,实不相瞒,她也没吃饱。
应逐看着她任劳任怨开始往水里打蛋,得寸进尺:“肠我要五块的!”
陈拾意打蛋的手微微一顿:“……”
感情您留下来,是来我这吃饭来了是吧?
陈拾意再次去往隔间里与季朝映见面的时候,是在第二天下午六点钟。
加班了半夜又忙碌了一天,她们已经从房屋中留存的种种痕迹确定了一天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缺少的是进一步的确认——而审讯的口供,也是证据链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当时在四楼上的另一个人现在还躺在医院,他失血过多,内脏也有些损伤,现在还在昏迷不醒,能暂时取录口供的,就只剩下一个季朝映。
陈拾意本想先为她申请心理干涉,顶头的男上司却不愿意承担风险,他是在警员选拔还没有现在那么严苛的时候就入职的,二十多年下来,手底下一点成绩没有,全靠资历坐到了现在这个位置——虽然只是个小队长,却也足够压住陈拾意往上递交的申请了。
陈拾意心底憋着一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以至于来到隔间门前的时候,都没敢往观察窗前站,生怕自己的脸色太臭吓到人。
她压低声音,询问这一整天里负责季朝映的同事:“她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同事也没往观察窗那儿凑,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说?反正看着不太好,一整天都在被子里缩着,我给她送了三回饭。”
她努努嘴,试图让陈拾意通过刁钻的角度看到内部桌面上的餐盘:“早餐没动,午餐我进去说了两句,多少吃了一点儿。晚餐别提了,我刚刚送过去,你看她,现在还在被子里缩着呢。”
陈拾意皱眉:“那怎么行?再过一会儿就得录她的口供,她再把之前的事情想一遍,肯定更吃不下了。”
同事神色无奈,这话和她说也没用啊,人家就是没胃口不想吃,她也不能掐住她的脸硬灌吧?
陈拾意在外面等了一会,左等右等都不见床上的那一团有动静,眼看着时间快到了,终于急了。
她示意同事把门打开,准备自己进去盯一盯,同事掏出钥匙,低声道:“你不是也没吃?我给你弄点儿东西过来,你也一起吃了呗?”
“不用,”陈拾意也压低了声音:“让他知道了,不知道又搞什么幺蛾子。”
警员盯着“嫌疑人”吃东西还能解释,要是坐到那去和人一起吃,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四五十岁的阳痿老男人,嘴贱事多怕担责,陈拾意只想赶紧办完事继续打申请,她都怕耽搁得久了,季朝映给拖出什么问题来。
毕竟当了警员后她们最不陌生的,就是种种在案件结束之后,也难以走出心理难关,导致出现心理甚至精神问题的受害者和案件相关人员。
还是早点办完案子……早点给她看看吧。
咔嚓。
房门打开,陈拾意走进门内,她扫了一眼被原模原样放在桌子上的铁餐盘和铁筷子,轻咳一声。
“起来。”
她伸手抓住了那蜷缩成一团的被子,道:“这顿吃完,你得跟我走一趟。”
啪。
灯光点亮。
依旧是一片雪白的审讯室,与明亮到刺目的灯光,坐在桌子后负责记录的警员有着一张熟悉的脸,是上次为她记下口供的老熟人。
一切似乎都与之前一模一样,但人们的态度却有了改变,陈拾意敲了敲桌子,一进审讯室,她身上的所有温情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机器一般的冷硬与疏远。
程序开始运行。
“姓名。”
“……季朝映。”
“年龄。”
“20。”
“职业。”
“还是和之前一样……作家。”
陈拾意身边的人写着记录,她则正襟危坐,面无表情:“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线条锋利的眉头压低,极具威慑力。
她问:“你刚刚搬过来没几天,你认识那里的人?”
她的变化大大了。
明明刚刚盯着季朝映吃东西的时候,还半命令半劝哄,耐心得像是家里带着妹妹长大的长姐,但一坐到对面,她的脸色便立刻冷下来,态度也变得严厉,仿佛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
坐在她对面的女孩整个人都本能地绷紧了,她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仿佛被老师提进办公室的小学生,拘束而紧张。
“我不认识……我只是……”
她的声音在一开始甚至还带着些哑,伴随着语句出口,才慢慢恢复正常:“我只是想散一会儿步,从公园里走了一会儿,就走到那里了……”
记录者手下的纸张上发出书写的沙沙细声,陈拾意眉头皱了一下,重复道:“散步?”
“……是的。”
女孩低声说:“我、我心情不太好,所以不太想回去……所以,所以……才一直在外面。”
她不安地咬紧了嘴唇,让本就颜色浅淡的唇瓣更失血色:“对不起……我、我应该回家的。”
女孩连声音都在颤,那头浓密的,木碳一样乌黑的头发因为没有发绳束缚而凌乱地披散在身后,拥簇着她苍白的脸,愈发显得憔悴可怜。
她是该不想回家的。
毕竟就在几天前,她才在那里经历了可怕的噩梦,即便是警员也无法对她的恐惧苛求些什么。
让一个受害者不去排斥自己经历了创伤的地方,恶毒且毫无同理心,即便是普通人也不会对此发出异议,经过专业的培训与筛选的警员们自然更不会如此。
陈拾意喉头微哽,想立刻告诉她这种事情完全没必要道歉,但当目光触及一片雪白的墙壁时,那些个人情绪又都被重新压了下去。
她继续问:“你走到那里的时候,没有保安阻拦你吗?”
“没有、没有的……”
“那你……”陈拾意顿了顿,才继续往下问:“你是怎么进入那栋房子的?”
她眉头下压,神色显得格外严厉,一双眼睛几乎像是雌鹰一般冷漠锐利,仿佛能透过血肉的包裹,直窥到人心底潜藏着最深的秘密的隐蔽处。
女孩的手顿时不安地抓握在一起,她想避开对方的目光,又怕这样会使得警方误解什么,于是只能忍着不适垂下眼睛,眼圈周围飞快地红了一小片:“我、是我的问题……”
她紧紧揪住了手下的衣服,不自觉地攥紧布料:“……我看到他……他在外面种花……”
……种花?
什么种花?
知道内情的记录员本能地抬头看了女孩一眼,明显让心翼翼的观察着她们的反应的女孩吓了一跳,“是……怎么了吗?”
同样知道内情的陈拾意眉头乱跳,她用力绷紧下颚,脸色冷淡,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命令道:“继续说。”
女孩便又畏惧地咬了咬嘴唇,小心地继续:“我、我看到他在种花,他种下的蔷薇和我妈妈种的是一样的,花开得特别好,所以、所以……”
所以她格外欣喜,原本低迷的情绪一扫而空。
她上前,她说:“天气这么热,花儿一定很难活吧。”
她看到花园里的人拿着锄头,在土地上挖掘,他身边有水管和喷壶,身边有浓烈的肥料气味,在这样的天气下他都愿意为花植忙碌,显然十分热爱园艺。
这样的热忱让女孩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亲近感油然而生。
于是女孩夸赞了他种下的蔷薇,而那在烈日下忙碌的“园艺爱好者”也对她的赞美十分受用。
于是他打开了花园铁栏门。
于是他笑着进行邀请:那我来教你种花吧。
从女孩口中的言语,陈拾意完全可以想象出当时的场景,刚刚才遭遇了恶性事件的小姑娘显然急需精神上的慰藉,而当时的蔷薇花,显然给了她某种情感上的依赖与安全感。
于是这样的情绪转移到了“种植”了蔷薇的人身上,她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那栋房子,浑然不觉自己即将要遭遇什么。
陈拾意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记录员则本能的皱起了眉头,她抬眼去看自己的同事——什么种花,那里埋的根本就是一堆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尸体!
在女孩口中乍一听温暖治愈的场景,背后却埋藏着她看不见的残忍血腥。
陈拾意清了清嗓子,暗示记录员不要在这种时刻探究,记录员连忙低头继续书写,女孩则不安地停止叙述,眼睛里蓄满泪珠,几乎下一秒就要被吓得哭出来。
她像只被两只高大犬类叼回巢穴的兔子,一旦对面于兔子而言威风凶悍的德牧犬有分毫动静,都会被吓得瑟瑟发抖。
陈拾意被看得都有些坐立不安了,她心底忍不住愧疚,面上却依旧毫不容情。
“不关你的事,我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
她道:“继续。”
于是女孩抓着衣服的手不由得更用力,她轻轻顿了顿,继续犹豫着,详细地叙述之前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她说:“他给我拿了果汁……还特地给我加了冰。”
知道内情的记录员:果汁,什么果汁?
同样知道内情的陈拾意:酒啊!那是酒啊!不要乱喝别人给你的东西啊!
女孩对她们严肃表面下的内心震动毫无所觉。
她说:“我还和他聊了好久的天,我给他讲了我妈妈……”
女孩轻轻一顿,似乎有些低落:“……但是他,好像不太喜欢我妈妈。”
知道内情的记录员:……妈妈,这么快已经开始谈心了吗?
同样知道内情的陈拾意:打探家庭情况,这是在套你的个人信息!不要随便什么都往外面说啊!
女孩继续道:“后来,他说了他的事,他说他是高二的学生……还是他们班的班长。”
知道内情的记录员:……
同样知道内情的陈拾意:……
两位警员没忍住对视一眼,立刻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同样的情绪。
——将同龄人杀害并埋尸的张旺的确是高二的学生,但……
但,他们班的班长,是被他杀害并且埋入花园的李兆。
他说谎了。
他顶替了……被害者的身份。
她们的动静不算小,但万幸的是,女孩正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她声音细弱,又轻又低。
“我那个时候……还夸了他。”
她说:“他穿的衣服宽松了不少,不合身了,一定是因为园艺太累了,所以人都变瘦了。”
知道内情的记录员:……
同样知道内情的陈拾意:……不合身是因为那就不是他的衣服啊!这个少年犯不但顶替别人的身份,居然还穿别人的衣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