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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你怎么能出现在这里?

郭巧慧在前面带路。

夜色昏暗, 这座宁静平和的小镇,在深夜时分愈发显得无比寂静,树立的路灯投下暖色的灯光, 除了郭巧慧和陈拾意,路上就再没有一个人。

寂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仿佛整座镇子都在此刻昏睡了过去,周围没有一点人声,路过的建筑没有一点光亮, 甚至连树上都不见虫类的鸣叫。

郭巧慧的速度忍不住加快, 她一开始是在走,到后来就是在小跑了,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完全听不到其他的动静,就连身后的陈拾意都显得分为沉寂,明明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她却连一点喘息声都没有发出来。

这让郭巧慧背后渗出一层凉意。

曾经看过的无数惊悚片段在脑海中浮起, 她想克制自己不要乱想,但越是克制, 脑海中冒出的画面反而越清晰,她忍不住回头看去, 确定陈拾意还跟在她身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拾意看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整个人直挺挺地扭过来,忍不住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你还在就好。”

郭巧慧退后了一点, 伸手揪住了陈拾意的袖子:“晚上太安静了, 我有点毛。”

“你之前没有在晚上出来过?”

“出来过啊……但那个时候都在中心区域,谁知道边边上这么安静, 人和死了一样……”

“这里人少,晚上就是会安静一点。”

“你不怕?”

“心里没鬼,当然不怕,走快点。”

郭巧慧合理怀疑对方是在阴阳自己。

但有人说话,让她背后莫名生出的凉意散了不少,郭巧慧一时间甚至有点庆幸自己跑出来的时候是和陈拾意一起了。

不然要是跑出来的就她一个人,可能还不敢去谷仓救人,万一宁宁姐死里面了,她一个人下到地窖里面,摸半天摸到个死宁宁姐,想想都觉得起鸡皮疙瘩。

万一宁宁姐再觉得她也是害死她的凶手之一,忽然诈尸可怎么办,到时候漆黑一片,她大概率打不过啊!

郭巧慧心里顺了一些,连被对方拿走匕首的闷气都散了不少,她道:“你和……那个,季小姐,关系不错?”

她忽然起了话头,叫陈拾意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年轻的女孩脸上出了一层汗,五官还带着稚气,完全是个孩子样。

“你和柳林的关系也不错。”

“哎,忽然说他和我干什么!现在关系不好了!我以前也不知道他是这样的啊!”

“他以前是什么样?”

“他以前救过我呢……还给我花钱,他特别有派头,你知道吧,住最好的酒店,穿大牌的衣服,他吃什么我吃什么,他穿什么我穿什么,他一开始可好了,鬼知道才几个月,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救过你?你以前遇到过危险?”

郭巧慧不吭声了。

再吭声,指不定还没到地方,先叫人把自己原地逮捕了。

她哼哧哼哧走着,远远地嗅见一股向日葵的味道,心里怀疑自己可能带错路了,因为下午回来的时候,她们没走这么长时间。

气氛安静下来,隔了一会儿,陈拾意忽然问:“你犯过事?”

郭巧慧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袖子甩出去,“你放屁!”

似乎随着远离了被高墙围起的房子,她的态度也在慢慢嚣张起来,陈拾意瞥了一眼郭巧慧走路时,侧腰处的裤子凸出来的印子,摸了摸收进袖子里的匕首。

冰冷的金属已经被体温捂热,触感却仍旧光滑,有一定厚度,捻一下就能知道是把好刀。

“柳林不是好人。”

陈拾意道:“我不觉得他会做什么好事,你可能不是被救了,只是被他当做工具带走。”

这话倒勉强能听,但郭巧慧仍旧警惕,怕自己忽然被按地上拷起来:“那又怎么样,反正现在我不和他干了,你干嘛老拷问我,你怎么不说你自己?”

陈拾意抿了抿唇,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是和她关系不错。”

甚至可以说,有点太好了。

一开始,只是出于同情和怜悯,女孩身边总是出现危险,而她天真无辜,完全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脆弱得像一只被人精心饲养,连爪牙都没有生长出来的兔子,总是显得狼狈又可怜。

但是随着同样的事情一次、一次、又一次发生……

她总能看见对方惊慌失措的样子,总能听到女孩呼喊出的求救声,于是怜悯开始沉淀,同情转化为某种责任感,甚至让她下意识地——下意识地收起了本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那些不大正常的小玩意。

……这是不应当的。

这是她不该做的!

下意识的保护行为甚至已经成为了某种习惯,乃至于在郭巧慧向她求助时,陈拾意竟然有瞬间的犹豫。

她在犹豫什么?

她想……包庇她吗?

不不不不不,这是不可以的,这是渎职!

她绝对不能这么做。

陈拾意绷紧了下颚,明明是秋天,她却仿佛感觉到了夏夜一般的闷热。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出了点意外。”

陈拾意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有个杀人犯想袭击她,没有成功。”

她是受害者。

“……杀人犯袭击她?”

她是受害者……吗?

“嗯。”

起码那个男人……他并不无辜。

郭巧慧不说话了。

两人已经走到了向日葵田里,高高的向日葵将视线阻隔,只留下一条条田坎笔直向前。

过度相似的场景,总会让人觉得自己似乎走进了某种迷宫里,郭巧慧左看右看,皱着眉头凭借直觉选了一条路。

陈拾意也沉默下来,两人间只剩下鞋子踩在土地上的一点细响。

或许是因为夜色太深,郭巧慧不怎么能分辨出道路的正确性了,因此,她带着陈拾意在向日葵花田里一直绕了将近四十分钟,并且选错道路起码两次,第二次还是陈拾意提醒的她——因为那条田坎她们已经走过一次了。

但值得庆幸的是,谷仓毕竟是一座建筑,虽然只有一层,也要比向日葵要高上许多,只要她们离得够近,就能看到模糊的,伫立的剪影。

凭借着这一点,在陈拾意忍不住开始怀疑郭巧慧是不是在拖延时间的时候,她们终于看见了谷仓的影子。

郭巧慧松了一口气,终于再度开口,声音中也透出了喜色:“应该就是这里!这边应该有条路!”

她左右看了看,毫不犹豫的选了一个方向往田里钻,陈拾意立刻跟上,带着毛刺的叶子直往人脸上糊,刮得皮肤又热又痒。

终于!

穿过一片田地后,熟悉的水泥路出现在眼前,郭巧慧又惊又喜,加快了速度:“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陈拾意跟在后面,注意到面前的人伸手摸向了腰侧,确定了。

就是这里。

她缓缓将收进袖子里的匕首褪出一截,从郭巧慧右后侧的位置移到正后方,气氛微微紧绷起来,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行走,凉爽的秋夜也变得闷热。

近了。

近了。

越来越近。

郭巧慧从快走变成小跑,又从小跑变成快跑,陈拾意一声不吭,提高速度跟在她身后,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郭巧慧忍不住在?*? 心中爆出粗口,嘴巴里呼哧呼哧地喘起粗气:怎么甩不掉?!

她更这么紧,肯定也有别的心思!她还没见到宁宁姐呢,一对一根本打不过啊!

越急越想跑,越跑就越急,郭巧慧忍不住看向黑漆漆的向日葵花田,拐弯就想往里钻——大不了卖了宁宁姐,她还年轻,不想被枪决!

宁宁姐本来也是要死的命,现在她带个警员过来救她,四舍五入等于延长寿命,说不定在监狱里还活得更久一点呢!

谁料她刚改变方向,身后的人就忽然加速,一把钳住了她的手臂!

“你跑什么?”

我跑什么……?

我跑命啊!!!

郭巧慧心中崩溃,呼哧得更费劲了,她几乎是被生拉硬拽着往谷仓的方向跑,下意识地想去摸匕首,又有点犹豫这算不算恩将仇报——毕竟眼前的女人虽然是个警员,但确实是实打实地帮自己从那栋房子里跑了出来,这一刀下去,万一大出血了怎么办?这里距离小镇不算远,但也没多近,万一救不回来……

但很快,就不用她犹豫了。

陈拾意抓着她靠近了谷仓,漆黑的夜色恍若流水,将建筑物慢慢倾吐出来,宽大的铁门透出浓郁的深红,像是被鲜血浸泡过。

不太对劲。

陈拾意的脚步开始变慢。

浓郁的深红色里,一点素白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张坠进血泊里的纸。

……为什么会有人?

啪!

一声脆响,声音不算大,但在沉寂的夜里,却格外明显。

季朝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电筒,明亮的光投在陈拾意脸上,让她被光刺到,双眼发热,一时间竟然有种想躲避的冲动。

但她并没有躲开,只是上前一步,把郭巧慧护在了身后。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

夜风吹拂而来,像是母亲的指尖抚过脸颊,带着向日葵的香气,

郭巧慧躲在陈拾意背后,大脑一片空白,因为突兀的惊变而卡带,完全陷入茫然。

这个变态怎么在这里……

她迟钝地想:是她被背叛了吗?不对,陈拾意还护着她呢,对方没告密!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变态会出现在这里?

纷杂的念头慢慢滋生,郭巧慧下意识地抓紧了陈拾意的衣服,没有意识到紧攥着手腕的手也用力到指节发青。

她能听到面前的女人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开始凌乱,像是惊慌。

以至于声音都变得干涩。

“……你怎么能在这里?”

陈拾意低声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季朝映轻轻笑了。

暗沉的夜色与乌黑的长发融为一体,让她看上去几乎像是被某种流动的黑暗侵蚀了,那张本该清丽秀美、无辜无害的面孔,在浓郁的黑色里,竟然显得苍白又诡异。

她轻声说:“为什么不能?”

声音柔软而平缓,仿佛自己出现在这里,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了。

陈拾意被那道打在脸上的光刺得眼球发痛,她急促道:“……你没有休息?我来的时候看过你的卧室……”

不对,卧室里没有开灯,她只是看到床上隆起形状,那并不一定是季朝映。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这里的?”

陈拾意瞳孔颤动,她飞快地扫视季朝映身上的痕迹,发觉她的裙摆上沾有污痕,像是水迹:“……她人呢?”

“你都做了些什么?”

第202章 你以前也为我这么做过。

“这重要吗?”

季朝映轻声问, 她微微歪着头,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瞳孔漆黑, 不见一丝光。

她捏着手电筒,像是在玩游戏似地,把光往陈拾意眼睛里照,有尘土在光柱中飞舞, 细小的飞虫被吸引过来, 直往陈拾意脸上扑。

灼热的光线让陈拾意觉出刺痛,她眼周发红,表情却变得冷硬:“她还活着吗?”

“这重要吗?”

季朝映又问,她的神情甚至是天真的, 就像陈拾意很多时候看见过的那样,那双圆润的杏眼不自觉地睁大,嘴唇微张, 看上去像个孩子。

无辜的、可怜的、弱小的, 孩子。

陈拾意忽然有点崩溃了。

她几乎想把那只该死的一直往她眼睛里照的手电筒砸了,然后用石头把它碾成渣, 她连语气都保持不了本该有的平稳,声调提高, 几乎有怒火喷涌而出:“她人呢?!”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这是非法囚禁你知不知道!她人呢,她在哪?!她到底还活着没有!”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啊。”

季朝映像是受到了惊吓。

她退后几步,靠在了深红的铁门上,白色的裙摆染上一点红色, 像是有血珠溅落。

“你好凶……”

她轻轻抿起嘴唇, 神情透出些惊怯,像是受到了惊吓的鸟雀。

她轻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还是说你自始至终都不是曾经的样子?

那只是伪装, 只是一层表象,那是裹在真实的你身上的画皮,撕开皮囊,内里鲜血淋漓。

是假的。

是假的吗?

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别再玩这种把戏。”

陈拾意的呼吸急促起来,舌根又麻又苦,让连通的鼻腔也开始泛酸,她冷声道:“我不吃你这一套!”

她攥紧身后的郭巧慧,迈开步伐往前走,背后传来阻力,还有小声的祈求:“别别别别……”

你要吵就自己吵,别带我啊!

陈拾意充耳不闻,几乎是拖着郭巧慧在往前走,季朝映轻轻皱起眉头,挡在门前,陈拾意却半点停顿的意思都没有,抬手猛地砸出一拳!

砰!

拳风擦着季朝映的脸颊砸了过去,脑中有系统发出尖叫,这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在铁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拾意厉声道:“走开!”

她几乎恨不得把季朝映从门前撕下去,下手一点留力也没有,攥得她肩膀生疼,季朝映踉跄了一下,伸手攥住她的手臂:“你要对我动手?”

陈拾意一声不吭,她松开郭巧慧,抬脚踹上露出的门锁,本该坚硬的锁头应声而断,让人几乎不敢去想她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季朝映摸到了她衣袖里坚硬的匕首,伸手去拿,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几乎跌倒,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维持住平衡,本就苍白的面色变得更苍白,神情惊愕,透出种可怜来:“……你真的对我动手?”

陈拾意却只当她不存在,她一把扯过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往后退去的郭巧慧,把她推进门里:“去里面看看,看看她……”

陈拾意喉咙发哽,几乎没办法把接下来的字眼吐出来。

但她还是说了:“……死了没有。”

你不能自己去看吗?!

郭巧慧几乎想尖叫,早知道自己的行动早就被发现了,她一开始就应该甩掉陈拾意自己跑路的!

不,不对,面前只有这个变态,柳林呢,他是不是跟在后面?

意识到自己就算能甩开陈拾意可能也跑不了,郭巧慧只能往里走,最起码现在看上去,占上风的还是陈拾意。

季朝映抿起嘴唇,要去阻止她,但她甚至没能靠近门口,就被陈拾意拦住了。

“你做什么?”

她睁大眼睛,神情几乎可以说是无措的,那双细而弯的眉轻轻蹙起,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你要拦我吗?”

那不然呢?

陈拾意几乎想笑,她想大声怒斥,又忽然觉得没有意义,像是一直在支撑着她的力气被抽走了,巨大的无力感和不断涌现的自我怀疑让她恨不得掐住季朝映的脖子——但最终,她也只是挡在门口,在季朝映又要上前的时候抵住她的肩膀,再把她推回原来的位置。

“你做什么!”

女孩像是着急了,苍白的面孔微微浮现出一点晕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愤:“你让她进去做什么!”

“你不是都听见了?”

陈拾意想冷笑,但表情却是僵硬的,她的声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嘶哑:“我总得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活着,我总得……”

知道你有没有杀人。

“这些就这么重要吗?”

那不然呢?

那不然呢?!

陈拾意真的要忍不住笑出声了,她恨不得回到过去,在曾经的自己脸上狠狠来几拳,让她看看清楚面前站着的到底是什么人,“所以呢?在你眼里什么是重要的?”

“……”

季朝映的神情变得无奈,她皱起眉头,低低道:“你就一定要这样?”

“那不然呢?”

陈拾意从喉咙里发出气喘,只觉得肺叶生疼,像是被火在烧,季朝映的做派让她显得像个疯子,仿佛一切都是她在无理取闹:“难道你还想让我和以前一样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还是说你想让我和以前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先护住你,免得你受伤?!”

“你是不是疯了?”

“你能不能看看你在干什么!”

陈拾意几乎要忍不住骂出脏话,以发泄心中越来越旺且不会熄灭的怒火:“你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死了!”

“……就算她死了,那又怎么样。”

季朝映的神情沉下来,不再是那副受惊似的可怜模样了,她皱着眉头,连音调都变得更低:“我甚至没有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甚至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帮她!”

“我甚至……没有问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背叛?”

陈拾意被气笑了,她伸手捂住眼睛,意识到这样会遮蔽视线,又立刻将手放下来:“你觉得这是背叛吗?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啊季朝映?啊?”

她从喉咙里发出笑声,只觉得整个胸腔都在一起共鸣,太荒诞了,她到底在他爹的干些什么!

“我是个警员,季朝映,你指望我干什么,我难道还要看着你犯错不管不顾吗?!”

她提高声音,几乎像是怒吼:“你觉得我该干些什么?要像那个贱人一样把你带到外面来杀人吗?!你知道对不对,你知道她是柳林的人,你要是杀了她就是给他当了刀你知不知道!!!”

“……”

季朝映低声道:“但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陈拾意的神情看起来几乎要凝固了,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眼中已经涌出泪水。

季朝映轻声说:“以前也没什么的,不是吗?她们并不是什么好人,你不应该也是知道的吗?”

她微微抬头,露出整张脸,那双无害的,圆润的,总像个孩子一样清澈的眼睛,倒映出了陈拾意的影子。

“阿宁杀过人的,她一点也不无辜,就连巧慧妹妹也不无辜,她们今天想杀人灭口,我只是……想阻止她们。”

“难道这也有错吗?”

陈拾意几乎哽住,她靠在铁门上,金属带来的寒意从背后蔓延到全身,她无力地说:“……这不对。”

“你可以把她们抓起来,你可以把她们送到警局的……有些事情只能让别人来做,你自己不能的,你明白吗?”

“但是没有证据。”

季朝映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我要告诉她们,这两个人预谋杀人,而我是从她们的首领口中知道这一点的吗?”

陈拾意艰难道:“……最起码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想办法。”

“告诉你?”

季朝映轻轻笑起来,她道:“我要怎么告诉你?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还留了手机在沙发底下监听呢,多聪明呀!”

陈拾意的表情凝固了。

季朝映道:“你觉得我发现不了吗?你把手机黏在沙发底下,两手准备,好聪明,一般人发现一只手机,就不会觉得其它地方还会有另外一只,把一具尸体埋在另一具尸体底下,太聪明了,对不对?”

“你在生什么气?”

季朝映继续道:“你在怀疑我,你在试探我,你总觉得我会做坏事,对不对?”

陈拾意莫名觉得狼狈,她急促地喘息着,却什么都说不出。

她默认了。

季朝映道:“所以呢,就因为这个吗?”

“就因为我这么对待一个坏人,你就这么生气?”

“这不是坏不坏的问题,这……”

陈拾意紧紧抿住嘴唇,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管她是什么人,你都不该这么做,你不是法律,你怎么能……对她执私刑?”

“我为什么不能?”

季朝映轻声问她。

她注视着陈拾意的眼睛,看着她无意识落下的眼泪,然后缓缓上前。

这一次,陈拾意没有再挡住她。

冰凉的手指落在脸上,季朝映仔细帮她擦去落下的泪水,她轻声说:“没有人会知道的,不是吗?柳林会帮我……你也帮帮我,不好吗?只要你也帮帮我,大家都不要说……”

“就不会有人知道……我做了些什么。”

“拾意以前也为我这样做过,不是吗?”

只不过是再一次……只不过是又一次……

滚烫的泪水落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为什么要难过,拾意?”

“为什么要哭?”

第203章 女孩曾经处于悬崖边。

时间开始倒带。

仿佛坠入深海, 带着潮湿的苦涩味道涌入口中,陈拾意想起了那个下午。

阳光烂漫,空气中有灰尘在飞舞, 浓郁的血腥味冲入鼻腔,耳边是杂乱的人声嗡嗡作响。

女孩安静地躺在血泊中,恬静的面孔几乎像是落入了睡梦,陈拾意感感受到的情绪在一开始是惊慌, 然后在确定了对方没有受到太多伤后, 便冷静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困扰。

这种困扰中掺杂了怜惜、迷惑,和某种陈拾意不敢去细想的情绪,她抱起面前的女孩,看着她的蓝纱裙滴下血来。

嘀嗒。

嘀嗒。

鲜血晕开在担架上, 染红了担架,也染红了白色的病床,医生紧皱着眉头帮她检查身体, 陈拾意等在旁边, 在得到女孩安然无恙的消息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是在熟悉的单间里。

陈拾意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找到那些“小玩意”的,现在回想起来, 只记得自己的手上满是鲜红。

蓝纱裙上的血水沾在了她身上,浸透了制服, 但黑色的布料显不出脏污,只有双手留下了斑斑血迹。

陈拾意闭上眼睛。

回忆中的画面像烟雾一样散去,只有身体的感知仍旧清晰,冰凉的手落在她脸上, 手的主人皱着眉头, 神情担忧。

是因为她吗?

是因为那一次……让她觉得……再过分一点……

也没关系吗?

反正会有人来帮她,反正就算被发现了, 也会有人帮她清扫痕迹,只要自己把曾经做的事情,再做一次就行了。

是这样吗?

女孩曾经站在悬崖边上,而自己却毫无所觉。

那下意识的一时袒护,细究起来其实不算什么,但偏偏——

就是那一次……

就是那一点……

推动着女孩向深渊中坠落,让她跨越了一条不可见,但又确实存在的界限。

陈拾意忽然头晕目眩。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爬了出来,一路上涌,她一时间觉得自己十分可笑,说不上是后悔还是崩溃的情绪像是烈度白酒,泼头而下浇了她一身,然后被人轻描淡写地丢下一根燃烧的火柴。

“……对不起。”

陈拾意攥紧了女孩的肩膀,疲惫不堪:“……是我的问题。”

“没关系。”

季朝映仰头看她,说话时,神情格外真诚:“没关系,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陈拾意又想笑了,为堪称荒谬的现实。

她咬着牙忍过了一阵恶心感,喉咙直泛酸,但到这个时候,她的语气竟然又平和下来了,起码不再像是之前那样,看起来简直恨不得把季朝映剥皮剔骨。

“你告诉我,朝朝。”

陈拾意低声问她:“你……你动手了没有,她还活着吗?”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

“能告诉我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可以的。”

季朝映这样说,她轻轻笑起来,还不忘帮陈拾意拍了拍背,想要让女人好受一些:“我有动手帮过她。”

她的声音十分轻柔,语调也显得甜蜜:“她看上去不太舒服,但没有什么大事,我让巧慧妹妹把她放到了地窖里,然后在地窖口压上了重物。”

她轻笑起来:“刚刚我去看过了,她还活着呢,精神很不错。”

“这样吗?”

陈拾意仿佛松了一口气,她喃喃道:“……那就太好了。”

她紧攥着季朝映肩膀的手微微松开,然后将她拢住,像是拥抱。

下一秒,季朝映背后忽然生出一阵冷风,系统在她脑海中惊叫:“宿主小心!”

季朝映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推,从陈拾意怀里退了出来,但对方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卸她的肩膀!

“你干什么?”

季朝映后退几步试图拉开距离,但陈拾意却一点不落,她下手又稳又狠,仿佛几秒之前还在庆幸的是另一个人。

两人飞快地交了几手,肢体相撞,发出实打实的闷响,季朝映一时不慎险些被她抓住手腕原地擒拿,一时间眉头紧皱,反客为主一个过肩摔,将人直接砸倒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

听了都让人觉得疼,陈拾意却一声不吭,她甚至没有停顿,毫不犹豫地盘住季朝映的腿,要把她一起砸倒在地上。

“你没做到最坏。”

她一边试图制服季朝映,一边结结实实地抗下一记膝击,闷哼一声后继续道:“……跟我回去,我会帮你担保——”

“你想送我进去?”

季朝映双手并用压制住她,她穿的裙子并不适合进行激烈的活动,过长的头发即便整理成发辫仍旧不能算方便,零散的发丝散落下来,挡住视线,让她的面容变得模糊,叫人有些看不清楚:“为什么?”

“——”

陈拾意张口回答。

但她的声音并没有穿进季朝映的耳朵里,两人背后猛地爆发出一声炸响,像是雷声。

深红色的铁门被无形的力道冲开,季朝映低头抱住陈拾意的脑袋,恰逢对方也动手把她掀翻护在身下。

不知道从哪里迸裂的碎渣四处飞溅,伴随着气浪一起涌出的,是谷仓内燃起的高温和杂物被点燃后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季朝映能察觉到双腿上传来的热意和痛感,在烟和粉尘的共同作用下,叫她的呼吸终于变得急促起来,陈拾意压在她身上,像是被背后传来的冲击力震晕了。

带着热度的烟气涌进鼻腔里,让人大脑发晕,连带着喉咙也变得又痒又痛,季朝映来不及咳嗽,爬起来勾住陈拾意的双腋把她拖远,正要检查她是否受伤时,却被一把攥住手腕。

“咳、咳咳咳……”

陈拾意一手撑在地上,头晕目眩,她不小心吸入了一部分灰尘,这会儿几乎要把肺叶都一起咳出来,季朝映只觉得被攥紧的那只手腕传来酸痛感,她太用力了。

“……是你吗?”

陈拾意甚至来不及调整好呼吸的频率,她死死攥紧手掌,大口大口地喘气,双眼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变得通红,看上去狼狈不已:“……是你吗?”

她没问是什么,但季朝映却理解了她的意思,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陈拾意却很坚持,她嗓子受了伤,声音也变得嘶哑,“不是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我。”

季朝映定定看着她,她低声说:“我来的时候,没有带这些……谷仓是妈妈后来建起来的,我不会这么做的。”

陈拾意盯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倒映出火光和自己的的瞳孔,然后她点头。

“好,我信你。”

她松开手,撑着地要站起来,季朝映抿唇扶住她,看着她跌跌撞撞要往谷仓里冲。

“你干什么?”

这下是季朝映拽住她了。

她用力抓住陈拾意的小臂,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仍旧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扑在身上脸上,陈拾意缓了缓,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

“我要去看看她们还活着没有。”

她这么说。

“郭巧慧是我带出来的,也是我让她去……去谷仓里找人,爆炸源不一定在她们的位置,如果她们还在里面,现在还有一定几率活着。”

“她们不在。”

季朝映毫不犹豫地回复她,她的脸上沾了一点灰土,白色的裙子变得脏兮兮的,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如果是在以往,或许她已经露出恐惧惊惶的神情,以此控制着陈拾意做出合她心意的选项达成目的,但在此刻,她神情肯定,仿佛亲眼见证了谷仓内发生的种种。

“她背着那么大的包,能带进去的东西多了去了,不要说你检查过——”

她说:“柳林还在里面放了违禁物品,你有发现吗?”

陈拾意本要说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季朝映道:“要离开谷仓不一定要走大门,后侧方有开窗,用来通风,虽然位置很高,但是如果搬来其它东西垫着是能爬上去的,你要是担心,我们就一起去看看。”

陈拾意沉默了几秒,默默点头。

季朝映拉住她往后方绕去,不出所料,谷仓后方的窗户被打开了,从内往外,窗户下方的位置有人砸出的痕迹,泥土凹陷下去一大块,然后往向日葵花田里蔓延。

陈拾意没有放松,她仔细分辨了一会儿,确定这是两个人交错留下的痕迹,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们跑了。”

她伸手扶住额头,语气不知道应该说是庆幸,还是疲惫:“她们——她们原本的目标长什么样?”

“她们不会去找原定的目标了。”

季朝映偏头看了看她,帮她拍了拍背后的土灰:“我提前了一段时间过来,和阿宁好好聊了聊,她很喜欢我,不会去找别人玩的。”

陈拾意攥紧了手。

她做了两个深呼吸,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说哪个方面,季朝映就站在她面前,杏眼弯起,甚至透出一点“邀功”的意思来,看起来格外乖巧。

陈拾意的那股气忽然又泄了。

她像只被铁笼罩住的野兽,在笼子里徘徊不定,片刻后,她叹了一口气,声音沉闷:“……我先报警,叫人过来救火。”

季朝映蜷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裙摆揉弄:“……你要把我抓走吗?”

陈拾意看了她一会儿,神情复杂难辨。

最后她说:“……就先这样。”

面前的女孩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

手机早已经在打斗间不知道摔去了哪儿,陈拾意和季朝映找了好一会儿才从距离谷仓约莫十米的位置找见她,陈拾意点开手机,见到季朝映自觉地退后了一段距离,再度做了一个深呼吸。

屏幕亮起。

陈拾意拨通电话,通告了对方火情如何,又向对方报出刚刚从季朝映口中得来的详细地址,然后退出通话页面。

季朝映正在不远处看她,陈拾意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切到另一个软件。

上面,代表另一部手机位置的红点正在跳跃,以均匀的速度,向远方前进。

第204章 没有身份寸步难行。

警员和救火的消防来的很快。

在寂静的深夜, 响亮的警笛声划破夜幕,引得小镇中亮起灯火点点,谷仓内燃起的火被强而有力的水柱所扑灭, 但光亮并没有黯淡下去,而是被消防带来的照明灯所取代。

作为同行,陈拾意前去和同事们交涉,而季朝映便坐在谷仓前的田坎上, 裙摆脏污, 长发凌乱。

那瘦削的身形堪称孱弱,苍白的面容透出一点怔忡,看上去茫然无措,很难让人不对她生出一点恻隐之心。

于是时不时有人看向她, 也有人过来询问她是否要进到车里暖一暖,陈拾意抬眼注意到这一点,立刻结束交谈, 走到了季朝映身边。

“是冷吗?”

她干脆地拖下外套, 披在季朝映身上:“要不要先回去?”

“没关系,不算冷。”

季朝映抬起脸看她, 露出柔软的笑意,脸颊上都生出几分血气:“我等你一起回去, 不然走得早了,或许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陈拾意立刻看了看周围的情景,确定所有人都和她们隔了一段距离,才皱起眉头, 压低声音:“……我们回去再说这些。”

“没关系, 她们听不见的。”

季朝映眨眨眼睛,但看陈拾意的眉头皱得更紧, 还是妥协。

“好吧,我们回去再说这些。”

不算严重的火势很快便被扑灭,谷仓内原本就没有放多少东西,灰烬复燃的可能性也极其微小,季朝映全程都没有做什么,更没有被带回警局里做调查或笔录——她只作为谷仓的拥有者,留下了联系方式,然后就在天色蒙蒙亮起的时候回家了。

甚至还是坐着警车回的家。

这显然是陈拾意所发挥的效果。

无形间,她们的关系转变了,连带着陈拾意的态度、作为,也开始与以往不同。

当车子停下来时,陈拾意不再像以往那样,简直要把季朝映当做没有自理能力的玻璃娃娃来对待,她只是如常下车,不再提前一步为季朝映拉开车门,然后把手掌垫在车顶,防止女孩撞到脑袋。

系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坐在面板上,细细的小眉毛担忧地皱了起来,但作为宿主,季朝映的心情却很是松快,当大门关上,送她们回来的小镇警员离开之后,几乎可以说是容光焕发!

她提着裙摆,乌黑的头发垂落,一直到大腿中段,她的神情格外放松,唇边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那股轻快的感觉几乎变成一缕风,然后吹到陈拾意脸上去。

陈拾意却皱着眉头,不再像是之前那样,总要在季朝映面前维持更平和友善的形象,她干脆地问:“你说的麻烦是什么?她们不是刚刚才逃走?”

按照常理而言,现在这两人该远远地离开这里才对,怎么会刚刚离开,又立刻折返?

“不是她们。”

她们走到了石子路,季朝映盯准了白色的石头,每一步都要踩在上面,动作显得很活泼:“是柳林。”

她的语气也是轻快的:“他本来是想要你杀掉巧慧的,还特地在她的背包里放了一点合适的小道具呢,现在阿宁和巧慧都逃走了,还是因为你找到的机会,他应该是很生气的。”

她提起“阿宁”和郭巧慧的语调堪称亲昵,完全看不出就在之前还把前者关在地窖里,陈拾意知道阿宁应该就是那位表姐的名字,一时间眉头皱得更紧。

“他在郭巧慧包里放了什么?”

季朝映抬起眼,看向她,然后微微笑了。

她轻声说:“是一把枪哦。”

时间重新倒带。

景象一路倒退,季朝映回到警车后座,水柱被吸回消防车,火焰重新燃起又熄灭,陈拾意和郭巧慧一前一后地倒退离开,蒙蒙亮的天空重新回到夜色的笼罩,客厅的灯被打开,柳林靠回沙发。

“……要做到这一点很简单。”

“咱们的大警官不是很看重你吗?朝朝,假如你遇到了危险,那么你说,她会做出什么呢?”

系统发出不满的声音,生气地劝导宿主不要听他的鬼话,季朝映则若有所思,她轻声问:“危险是什么呢?”

柳林笑了起来:“一把枪怎么样?”

“想一想,朝朝,假如有人拿出一把枪对准了你,大警官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如果她以为自己不做点什么你就会死,她还能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慧慧今天太不听话了,我看得出来,她现在不太喜欢我,这也没有办法,只要再给她一点压力,她肯定会产生一点小小的想法……而这栋房子里,只有陈拾意和我明着不对付,看上去又像是个好人。”

“慧慧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身份,她甚至没办法去买一张票,如果要跑,那么救出阿宁就是最好的选择……”

光线逐渐黯淡,季朝映微微弯起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瞳孔慢慢放大,仿佛一片黑色的幕布。

砰!

一片漆黑中,郭巧慧踢到了不知道什么杂物,她颤巍巍地掏出手机,尽力屏蔽门外的声响,借着不算明亮的手机光线往前行走。

地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覆盖一层积水,踩上去时会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郭巧慧加快速度越过这片污水,然后把手机放到地上,双手齐上,开始搬走被压在地窖口上方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地窖上压的东西不像是她下午搬的时候那么多了,郭巧慧有点奇怪,忍不住怀疑是季朝映提前过来做过手脚,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干活的速度却一点不慢,很快就忍着手臂上传来的酸痛,把地窖口腾了出来。

咯嘎嘎嘎嘎——

伴随着让人牙酸的声音,地窖顶板被撑了起来,郭巧慧呲牙咧嘴,用力把它揭开,然后拿起手机往内部照去。

不照还好,一照,一张惨白的脸猛地出现在视野中,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的眼睛红血丝密布,简直像是黑暗中潜伏的女鬼,吓得郭巧慧大叫一声!

“……是,你?”

艰涩的声音从地窖下传出,郭巧慧心脏狂跳,捂着胸口缓了几秒才勉强回过神,“是是……是我,你、你还活着吗?”

“……你说呢?”

难道死人能说话?

短暂的尴尬过后,郭巧慧把地窖里的阿宁拽了出来,她小声向对方讲述了一遍在这个夜晚所发生过的所有事,然后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宁宁姐,我承认以前我对你有些偏见,但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个变态最后肯定要你死,我一个人也活不下去,咱们一起跑吧!”

阿宁把手从郭巧慧手里扯了扯,没扯出来,郭巧慧发现她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黑暗无声的地窖中待了太久的原因,她飞快卸下背包,犹豫了一下,把那盒刀片给了她,然后说:“现在陈拾意……就是我们之前打过的那个女人,在外面拦着,但我不知道她能管多长时间的用,我们最好?*? 还是快一点,不然我怕她俩和好之后一起对付咱们。”

概率不大,但确实有,一旦被抓回去,不管是落到变态手里还是进监狱,对于郭巧慧来说都不是好事,在黯淡的手机亮光下,阿宁盯着她的视线直勾勾的,让人发毛,忽然,她伸手摸向郭巧慧胸口,叫郭巧慧发出一声惊叫。

“你干嘛!”

“……这是什么?”

阿宁在她胸口摸到了熟悉的形状,她瞳孔微缩,立刻就要揭起郭巧慧的衣服去看,然后被对方一把拍开。

“是你的枪,行了吧,乱摸什么你!”

郭巧慧用力撅着嘴,很不高兴,阿宁死死盯着她,干脆道:“我没带枪。”

她们是坐客运车辆过来的,这玩意儿根本过不了检查,刚刚她就觉得不对,人与人相处的久了,对彼此的一些信息是必然会了解的,郭巧慧的胸口忽然比起以往鼓起一块,怎么看怎么怪,果然藏了东西。

郭巧慧不服气,小声嚷嚷:“你放屁!这就是在你包里找到的!”

但阿宁的语气太坚定,让她也感觉到了几分不对,郭巧慧从衣服里掏出那把枪,把手机光打过去,但嘴巴还是硬的:“我看你是记忆力衰退了……你看看。”

阿宁拿着一看,发现郭巧慧居然还在扳机处缠了绳子,防止误触,她瞥了对方一眼,卸掉弹夹检查了一遍,脸色难看了几分。

“是防爆弹……打不死人,我不会用它,它是后来被放进去的,你没有把包随身携带?”

郭巧慧一愣:“……没有。”

包以前都是阿宁背着的,里面装的东西很多,现在想想,她确实没让包离过身……那一次设法骗了陈拾意的时候除外。

“是他。”

阿宁的脸色惨白,不知道是不是郭巧慧的错觉,她总感觉对方似乎……没有那么……黄……了?

“把包给我,我看看里面还剩下多少东西。”

郭巧慧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包给她了,但拉开拉链的时候她还是不忘先把现金抽出来给自己折了一半:“看什么看,现在是我救的你,钱我也得拿点!”

阿宁瞥她一眼,一声不吭,有条不紊地往外取东西,郭巧慧这才发现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包居然还带了夹层,她之前检查的匆忙,甚至忘了搜一下背包的几只看起来装饰性更强的小口袋……

这会儿她看着阿宁从里面掏出两张新的身份证件,一时间眼睛都瞪大了。

“这、这是什么?”

“……”

阿宁说:“看不出来吗?假证。”

没有身份,她们寸步难行,郭巧慧愿意回来找她,她不信没有对方现如今其实算是黑户的原因。

第205章 原来你会喝酒啊。

被看穿目的, 郭巧慧莫名尴尬,但眼珠一转,她又理直气壮起来——且不说人不为己, 天诛地灭,就只看现在的情况,甭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就说这个人她救没救吧!

郭巧慧才刚刚成年, 以前按部就班读书上学, 没有任何社会生存经验,不说身上的案底,单说身份和钱,就已经是她自觉自己没办法解决的大问题。

身份不用多说, 郭巧慧之前总觉得自己和宁宁姐之所以能住宿,都是靠的对方给前台的钱够多——现在看来可能也不只是因为钱的问题,她俩居然有可以用的假身份!

而钱么……郭巧慧自己其实勉强也算有一点积蓄, 说起来有点怪, 但和宁宁姐住在一起的时候,对方居然会每个月都给她一点零花钱, 那些抠搜行为大部分都只针对她自己。

但自从对方被送进地窖,郭巧慧连自己的手机都被缴了, 曾经攒下来的那点零花自然也就理所当然地打了水漂,她能真正拿到手的钱只有一点点现金,但这点钱,顶了天也只能让她勉强吃住一段时间, 用完了之后呢?

她没钱没身份, 难道要去流浪?

是以救出宁宁姐其实是她最好的选择,对方好说歹说也在违法行当混了好多年, 多少应该也有点积蓄,有救命之恩在,难道对方还能不管她吗?

郭巧慧想着想着,脊梁都挺直了不少,她看着阿宁还在包里翻七翻八,忍不住催促:“你干啥呢,再拖一会儿,万一我们跑路被发现了怎么办!”

“……”

阿宁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神情堪称阴晦,她本来就瘦得让人心惊,现在有环境加成,活像是从坟墓里爬出的女鬼。

郭巧慧心里发怵,但转念一想,自己要不来,说不定对方真就成鬼了,一下子昂起了下巴:“看什么看,你要再这样,我跑路可就不带你了!”

阿宁:“……”

郭巧慧听见对方叹了一口气。

“……她们追不上我们。”

阿宁的声音想被砂石打磨过,嘶哑粗糙:“我要给她们制造一点麻烦……不然我们跑不了多远。”

郭巧慧稀里糊涂,她犹豫一会儿,伸手去摸阿宁放在一边的枪,对方头也不抬,像是默许,郭巧慧立刻松了口气,把东西重新别回胸衣里。

她看着阿宁从包里取出自己看不太明白的颜色杂乱的粉末,然后用装着酒精的不透明玻璃瓶倒出一点液体……一系列动作看的郭巧慧眼花缭乱,她只能起身在周围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门口的位置,希望外面的两人能吵得更凶一点,最好是天昏地暗的那种,能完全忘记她们就更好了。

也不知道她们跑了之后这两人会怎么样,那个变态不会恼羞成怒吧……

“哎。”

想到这里,郭巧慧轻轻踢了一下阿宁的腿,问她:“你说……那个变态是不是特别能打啊?”

她没有直说名字,但阿宁却听懂了,她就着手机昏暗的光线动作着,说话很敷衍:“嗯。”

“别嗯!”

郭巧慧不乐意了,她撇着嘴说:“咱们打过的那个女的是个警员,你说她们要是打起来,谁能打赢啊?那个变态要是特别厉害的话,万一陈拾意没打过她……哎!”

她忽然想到什么,按住胸口的位置:“有了,这枪能射多远?咱们走的时候直接给那个变态来一下,把她打晕!到时候……”

郭巧慧话没说完,就见阿宁猛地转头,明明背着光,但她的眼睛却像是野兽一般在发亮:“你最好别这么干。”

她的声音嘶哑,脸上的神情微微扭曲,棕黄色的瞳孔看人时像是一把铁钩,尖端没入皮肉里,生疼。

郭巧慧喉咙一哽。

阿宁道:“你就没有想过,他给你一把枪,到底是想要你做什么?”

这把枪的射程只有二十米,枪里填装的是防爆弹——也叫橡胶子弹,它本就打不死人,又因为是手枪,杀伤力更是进一步降低……

这也就意味着,郭巧慧根本无法用它来保护自己。

如果她真的开枪,那么不论是她所暴露的意图,还是一方受伤后另一方会产生的反应,都足以让她吃到大苦头,甚至……会迎来更糟糕的下场。

郭巧慧有点茫然,又有点不服气,阿宁没有和她解释的意思,只是拿起手机在内部照了一圈,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位置,然后把东西放好。

只是这样一点动作,就已经让她开始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很不稳定,郭巧慧来不及生气了,担忧地扶住她:“你……你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她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郭巧慧其实不意外她会比平常虚弱一点,对方毕竟被关在地窖里面好一段时间,想也知道状态可能不会太好,但她也没有想过这人的情况会差到这种程度。

……甚至像是刚刚受完刑。

郭巧慧咬住嘴唇,但阿宁只是指挥她背起背包,“……那边的窗户不算太高,我留了一点东西做引线,你先扶我上去。”

郭巧慧听话的干了。

然后她就在阿宁的指挥下用对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打火机点燃了那一撮用灰引出的长长的引线,当雷鸣一般的声音从自己背后响起时,郭巧慧才刚刚跳下窗,她一个腿软,差点没能站起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阿宁做了什么,险些没有原地破口大骂。

他爹的,这么危险的活让她干,万一让她死了怎么办!!!

该死的宁宁姐,烂人一个!!!

但气归气,骂归骂,人还是要跑的,郭巧慧咬牙切齿地搀扶起对方,趁着门外的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飞快地钻进了向日葵田里。

她本以为两人还得在里面躲藏一段时间,毕竟现在天色灰暗,她们对于这片几乎一望无际的向日葵又并不熟悉,却没想到连走路都不大稳当的宁宁姐虽然人品稀烂,但记忆力却出奇的厉害。

在对方的指引下,她们只花了二十多分钟就离开了这片田地,然后郭巧慧熟练地拍掉两人身上的花瓣草叶,连带着把鞋子上的泥巴都清理了一遍,当她们走进小镇时,已经完全看不出刚刚从田地里钻出来的狼狈样了,反而像是两个深夜酗酒的醉鬼。

警车带着闪烁的红□□光从路边驶过,里头的警员并没有发现路边竟然还有两个灰扑扑的路人在一瘸一拐地往前,那时候阿宁已经快走不动路了,她像是真的喝了很多酒似的,扶住墙壁呕吐,吐出的污秽散发出浓浓的怪味,让郭巧慧恨不得把她丢开自己跑路。

“哎、哎……你到底是怎么了?不会是要死了吧?”

有点恐慌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阿宁有点恍惚地撑着墙,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变色。

不、不……

不是变色,是原本就很不正常的蜡黄色在褪去,显出一个健康的人该有的皮肤颜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吐出的东西,似乎能从里面嗅闻出熟悉的,发酸发苦的药味。

她想冷笑,面孔却是僵硬的。

缓了一会儿之后,阿宁的状态终于恢复了一些,她看了一眼身边稚嫩难掩的年轻女孩,在对方的埋怨和催促声里发出了一点声音。

“放心吧,死不了。”

她稳了稳身体,看着微微发亮的天光,语气终于舒缓了下来:“……你把咱们之前订下的房退了,我们得换个地方休整……”

“呃,我退不了啊,要不我们去前台退吧,还能拿点现金。”

“……你给老二打个电话,她会帮忙。”

“啊?我没记得她号码呀,你知道吗?”

“……”

阿宁缓缓转头:“你没有和她换过联系方式?”

“换过!”

郭巧慧理直气壮:“但这个手机又不是我的,上面没存啊!”

阿宁:“……”

郭巧慧:“???”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后,阿宁捂住胸口,“……这手机是谁的?你自己的呢?”

“我的手机被缴了啊,昨天就没了,现在这个是陈拾意借我用的,她人其实怪好的……哎!哎!你抢我手机干嘛,我还要用呢!”

手机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时,陈拾意已经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她精疲力尽,以至于在手机响起声音后,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动静——她留下的定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