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拾意按开手机,看着红色的圆点灰暗下去,眉头顿时紧皱。
……被发现了。
倒也不算意外,毕竟这种定位技术,一开始就是从某些不太正当的行业里发展起来的。
但郭巧慧看上去不像是这么聪明的样子……
是她的表姐……不,她们应该完全没有血缘关系,是那个阿宁。
陈拾意攥紧了手机,身前一声轻响,是季朝映端着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神情像是在担忧。
“怎么了?”
她问:“脸色怎么更差劲了?”
“……”
陈拾意接过水杯,看了一眼杯子里盛满的冰块与淡粉色的液体,嗅闻了一下,觉出了淡淡的甜味。
她尝了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奇怪。
“……这是酒?”
“是呢。”
季朝映自己也端了一杯,她已经换了衣服,甚至洗了澡,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透出水汽,有几缕发丝搭在了陈拾意的手臂上,隔着一层布料,也能让人觉出潮湿的意味。
“今天一直都没有休息,辛苦了这么久,喝一点酒,也好助眠呀。”
陈拾意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
“怎么了?是不喜欢喝酒吗?”
季朝映侧脸去看她,眉目间仍旧透出天真感,让人觉得恍惚。
“……没什么。”
陈拾意说着,慢慢地将杯子里的酒喝干净。
只是,原来……你会喝酒啊。
她闭上眼,脑海中有个年轻的男人在哀嚎,黑色的皮肤被撕裂,涌出猩红的血。
原来,你会喝酒啊。
第206章 我才是最理解你的人。
陈拾意睡着了。
季朝映调好的酒清甜可口, 却很容易醉人,陈拾意的思绪变得迟钝,坐在沙发上, 怔怔地凝望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结实有力,骨节分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擦出了一点伤痕,但这些尚未痊愈的细小伤疤只带来了更多的力量感。
陈拾意攥紧了拳头。
天色已经亮起, 柳林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休息得很好,精神饱满,面上带笑,走到客厅时他看见了陈拾意, 带着笑意和她说话——仍旧是挑衅似的语气。
但陈拾意醉了。
熟悉的声音不能入耳,变成了含混的,嗡嗡的杂音, 她像个卡顿的, 老旧的机器人,动作迟缓僵硬, 抬头看向柳林时,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愤怒, 没有困惑、迷茫……
什么都没有,像是一张被漂白的纸。
“我去休息了。”
陈拾意这么说。
柳林就坐在她对面,但却像是个透明人一般被无视了,陈拾意缓缓起身, 像是在梦游, 每往前一步都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像是一只行走的时钟。
柳林目送她上楼, 皱起眉头:“半夜时怎么会有警笛声?她没杀人?”
“她没能动手。”
季朝映轻轻撑着脸,摇晃着手腕,玻璃杯中的冰块互相碰撞,叮当叮当。
“你的阿宁好聪明呢,她逃出去了,还烧掉了我家的谷仓,虽然引来了人,不过也把她被关过的痕迹清理掉了。”
柳林原本轻快的心情一扫而空,那双眉皱得更紧:“怎么可能,她没有这种能力!”
话音落下,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坏,柳林连忙描补。
“我是说,她一个人,怎么做到从底下逃出来的?”
柳林起身坐到季朝映身边,他侧眼去看她,能觉出女孩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她往后陷在沙发里,双腿蜷缩起来,乌黑的长发绸缎一般披散,脸颊上透出淡淡的红晕,圆润的杏眼微微眯起,像是迷蒙。
“我们之前有说的,是不是?只要朝朝在半路上拦下她们,慧慧受了刺激,肯定就要忍不住动手的……你没有截住她们吗?”
季朝映慢慢地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沿着喉咙往下流淌,仿佛连灵魂都浸泡在冰酒中,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我有去。”
她轻声说:“但巧慧妹妹太笨了,总是不认得路,我只能去谷仓门口等……”
“然后呢?你们难道一点冲突都没发生?”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阿柳。”
季朝映改换了对柳林的称呼,她轻轻地笑,眼如湖泊,有波光粼粼:“你真的很有用,你的办法是对的,哪怕只完成了一半,也很有效果。”
她轻声说:“不管是阿宁还是郭巧慧,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陈拾意会怎么做,会做什么,昨天她发现了我瞒着她都做了些什么,她明明很生气,却还是愿意相信我,为我遮掩。”
“但这还不够。”
柳林连连摇头,他捧起季朝映的手,被对方过低的体温冰得“嘶”了一声,但还是用力握紧:“难道你没看出来吗?朝朝,她或许可能帮了你,但这种忍耐只是暂时的,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她们总以为自己能做点什么拯救别人,但只要这种付出没有成效,就是她们要离开的时候了。”
季朝映看着他,眼睫颤动,“……嗯?”
“你不明白吗?”
柳林手下微微用力,他看着女孩朦胧的双眼,低声说:“她只是因为你们的过往,对你留有一点旧情,但如果你想留住她,就要顺着她的心意去改变,再也做不了自己,她会想你做个庸俗的普通人,再也不动手,再也不拿刀,她要拔掉你的牙,你的爪,她在阉割你!”
“你做错了,朝朝!”
季朝映睁圆了眼睛,像是在困惑,她听到耳边有电流音嗡嗡作响,她说:“……什么?”
“你做错了。”
手掌都被攥紧,季朝映能感知到上面传来的过高的体温,面前的柳林脸色肃穆,看向她时,显得格外担忧:“告诉我,朝朝,你们做了些什么?你没有和慧慧动手,是吗?阿宁是被郭巧慧带走的,对不对?”
“你得把这些事仔细告诉我,朝朝,告诉我,我才能继续给你想办法。”
“……”
季朝映慢慢地将手掌抽出,双手交叠,圈住玻璃杯,她微微歪头,看着柳林忧愁的脸,忽然说:“你好像很在意阿宁。”
柳林动作一顿。
季朝映轻声道:“阿柳在意的,其实是阿宁吧,就算我做错了,难道后果真的会有这么严重吗?”
“……但是,既然你的办法起效了,我当然也该回报你,朋友就该这样,不是吗?”
“你想的没错,我没有和巧慧妹妹动手,拾意拦住了我,我们起了一点冲突,但就在这个时候……”
“谷仓忽然爆炸了。”
“砰!”
季朝映弯起了眼睛,模拟了一下当时的声效,声音甜蜜轻快:“一下子就打破了僵局!”
“那不是僵局。”
柳林摇头叹息,他说:“你说得对,朝朝,我确实在意阿宁。”
他蜷缩了一下手指,起身在空荡荡的客厅踱步,他道:“你没有和她长时间相处过,所以不知道她身上的问题,这一点我不怪你……但你确实做错了,不只是在阿宁的事上。”
他身上那股少男青春感已经完全消失,眉头下压时,竟然有点像是在训诫学生的老师:“问题只是被延后了,但不是被解决,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她去杀人吗?”
季朝映仰头看他,就见柳林压低声音,神情怜惜。
“那是为了让她理解你啊!”
“我听说过你的经历,朝朝。”
“你是个好孩子,只不过在别人眼中可能会有些问题,在普通人眼里,你的双手太不干净,你的心肠太过狠毒,但在怪物眼里,你又有可笑的坚持,和他们最看不起的猎狗混在一起。”
“所有人都在排斥你,两个世界都不会接纳你。”
“但我和你是一样的,朝朝。”
柳林叹息着,眉目间染上忧愁,他的神情变得忧郁,带着脆弱感,像是负担了太多沉重的东西。
“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也曾经经历过你现在的状态。”
“身边的普通人平庸又恶毒,就算做错了事,只要没杀人放火,就不会有人去处理。”
“法律只是挂在那里让人看的摆设,如果你受到打压,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去报复,但明明你只是把别人对你做过的事情再做了一遍……你却忽然之间成了那个最大的恶人。”
“我也经历过你现在的处境,朝朝,所以当时我看到你,立刻就接了你的任务,我知道你很危险,但我也知道,你其实很迷茫,很孤独,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没有人能看穿这一点。”
柳林在季朝映面前半跪下来,那双下垂的狗狗眼总能让他显得格外真诚,“但我不一样,我能理解你,我们是一样的,朝朝。”
他反复重申这一点,像是在将咒语铭刻进季朝映的大脑。
“所以看到你想和一个警员做朋友的时候,我才会愿意帮助你,她是个好人,但那只是对普通人而言,对于我们来说,她就太刻板了。”
“想想吧,朝朝,难道你有做错了什么吗?我看过你的资料,你解决掉的那些人烂得像是堆在楼下一直没人处理的垃圾,没有你,他们还逍遥法外呢,没有你,那些警员根本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你比他们做得好的多,不是吗?朝朝。”
季朝映慢慢收敛神情,她将双腿放了下来,手中的玻璃杯也放到了沙发旁的可移动小桌上,她轻轻抿唇,神情说不上是怅然还是感慨,她说:“……你是这样想我的吗?”
柳林反问:“难道没有人再对你这么说过?”
季朝映咬住下唇,惘然若失,柳林立刻明白了,他叹息着,伸手帮季朝映将头发挽在耳后。
他说:“也是,我们这样的异类,实在太少了。”
“但没关系,朝朝,以后会有我陪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季朝映仰起脸看他,仿佛迷途的羔羊在寻求指点,她伸手握住柳林的手掌,轻声说:“我以前没有想过……原来被理解,是这样的感觉。”
柳林不住地摇头,他一直在叹气,神情复杂,担忧与愁绪交织在一起,像是怜惜。
他说:“我以为陈拾意会更了解你……但现在看来,还是不够,她是个好人,她会去帮所有人,哪怕是慧慧呢,一个杀掉过自己家人的罪犯,她也愿意去帮她。”
“但她可以去理解所有人,偏偏却不愿意却理解你!”
他眉头紧皱,像是在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季朝映轻轻抿唇,听见耳边的电流声嗡嗡作响,系统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
她芯片滚烫,发出不满的叫声:“他到底在说什么!宿主不要听,他就是在偷换概念!”
因为陈拾意的警员身份,系统总担心宿主会被对方抓进去,是以对对方总是格外警惕,但这只是立场不同,却不代表系统能看着别人给对方胡乱泼脏水。
系统大声嚷嚷:“她什么都不知道,郭巧慧根本没对她说过自己犯过什么错!柳林这个大坏蛋!明明是他自己逼着郭巧慧去求救,现在又反过来指责她居然愿意去帮助别人!”
“宿主,您别听了宿主,系统把积分给您,把这个坏蛋干掉吧!”
第207章 我想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系统很生气, 整只小人都变得气鼓鼓,让季朝映第一次知道她原来还会蓬起来,像块棉花糖。
原本应该永远柔顺整齐的电子长发炸出几缕顶在头顶, 小小的手掌拍面板上,发出玻璃被撞击的音效。
太可爱了,可惜不能戳倒,现在把她戳趴下一定很好玩, 季朝映忍不住盯紧系统看, 却被柳林以为她是在看自己,他将抚过的发丝捋在手心,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像是在亲吻, 又像是嗅闻。
“我原本以为她能做到的,毕竟她是被你选中的人。”
柳林叹息,像是很无奈:“只要她亲手杀过人, 她就会理解, 那些规则教条其实没有什么作用,只要结果是好的, 过程如何并不重要,我虽然很喜欢阿宁, 但她其实……”
说到一半,柳林顿住,他闭起眼,将手中的发丝松开。
“算了, 事到如今, 说这些其实也没有意义……我们还是先想想之后要怎么处理陈拾意,她现在其实只是在念旧情, 觉得你有改造成普通人的希望,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她真正能够理解你。”
柳林一边说,一边将目光投向了通向二楼的楼梯,但他眉头紧皱,像是含着一口郁气,挥发不出。
他都已经搭好了台架,季朝映作为他的好朋友,怎么会让他爬上去下不来?
她轻轻抿唇,伸手拉住柳林的衣袖,在对方看过来时,迟疑片刻,微微摇头。
“……计划是我执行失误,合适的机会在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了,我们之后再想也是一样的。”
她迟疑片刻,垂下眼睛,整个人都变得柔软,像是布偶娃娃敞开了怀抱,露出内里雪白的棉:“我想听你说你的事,阿宁是怎么回事?你把她送给我……”
“我把她送给你,原本是希望她能……好起来。”
柳林沉默了片刻,终于叹息一声,重新在季朝映身边坐了下来。
他说:“朝朝,我能看出你的本质,阿宁原本——也不是个坏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捂住眼睛,“我能要一杯酒喝吗?”
一片黑暗中,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女孩起身,她说:“当然。”
然后起身去拿酒,她走得很急,没过一分钟,一只满冰的玻璃杯就被塞到了手中。
柳林放下蒙住眼睛的手,他用的力道很大,眼周泛红,像是在克制泪意,季朝映提来了整整一瓶酒,她将颜色更红一些的酒液倒入柳林杯中,然后看着柳林一饮而尽。
“我原本其实想着,你可以差使阿宁去做些别的事,而阿宁……她可以离开我身边,不要再受到我的影响,做回她自己。”
柳林轻轻呵出一口气,喉咙滚动,像是吞下了一点哽咽。
“……你的影响?”
身边的女孩这样问他,她似乎有些迟疑,想要靠近,但最终只是将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态度很认真:“她难道不是你的偶人?她甚至愿意为你去死。”
柳林苦笑了一声,将酒杯抵在额头,双眼空茫,没有落点:“你不明白吗,她甚至愿意为我去死,也就说明,她愿意为我去做所有事……是所有,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你或许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阿宁的时候,她刚刚杀掉了她的父亲。”
柳林闭上眼,仿佛回到了曾经。
大雨倾盆,身边熟悉的声音聒噪烦人,他已经到了中老年,曾让孩子只能仰望的身形变得矮小,他驼着背,脖子前伸,像只王八。
那是他血缘上的父亲。
湿而冷的空气涌进鼻腔,连喉咙都是潮湿的,雨滴越过半开的车窗打在脸上,冰凉。
耳边是对方嘟嘟囔囔的叮嘱,柳林已经长大了,成人了,开着价值几十万的车,穿着大几千的牌子货,他原本栖身的家庭开始变得弱势,已经年老的后妈要抱着还在吮吸手指的小女儿给他拉开座椅,原本动辄叫骂的亲父对他也是温言细语,就连那个遭遇了一场意外,和他只差一岁却成了智力残障的弟弟,在伸手去抓他面前的菜时都要被抽上一巴掌。
“你年纪也大了……现在也出息了,出人头地了,也好好看照一下你弟弟……”
“咱家里多出点钱,给你弟找个媳妇,他不是天生的傻子,以后生个孩子,也得你这个当哥哥的帮衬……”
柳林嘴角扯出冷笑,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扮演着被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孝子形象,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老男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他,就已经是孝顺了。
真烦。
柳林想。
老东西,以前那么对待我,现在却想让我来给你的好儿子当牛做马了?
这段路是如此漫长,以至于柳林几乎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冷笑,他甚至想过制造一场车祸让老东西永远闭嘴,反正雨天路滑,出现失误再正常不过。
但他却没有做。
如果要制造车祸,哪怕他在驾驶位上也不可避免地会受伤,他才刚刚上位,正在关键时刻,万一伤到脸,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离他远去。
柳林攥紧拳头,忍耐着。
车辆缓缓停下,他们来到了目的地,柳林撑起一把伞,看着老东西一脚踩进水坑里骂骂咧咧,这处房子相比较其它的邻居更显得破败,门口甚至没有砌水泥,是一片烂泥地。
柳林越过水坑,跟着对方往里走去,看着他转换表情,亲亲热热地叫起“亲家”,虚掩的木门被推开,浓烈的血气扑鼻而来。
柳林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的场景,昏暗破败的屋子里坐着一个血人,那是个年轻的女人,很瘦削,脸上身上沾满了血,她抱着一具尸体,像是一尊石雕。
身边传来一声惨叫。
老东西几乎要跌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想扒住他,把柳林新买的衣服扯出难看的褶皱,嘴里“啊啊”地叫。
真是够了。
一直知道他废物,但居然能废物成这样。
柳林不耐地皱紧了眉头,原本压下去的念头重新浮起,他反手关上了房门。
多合适啊。
这是个好机会。
柳林打量了一圈周围的场景,他说:“意外之喜。”
“很有天赋嘛。”
他信手捡起一只酒瓶,毫不犹豫地把它砸在了老东西光秃秃的脑袋上,鲜血飞溅,让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想了十几年,终于干成了。
还有只免费的替罪羊,刚好能拿来用。
“既然都做过了,也不介意多杀一个吧,就当帮我一个忙。”
他半蹲下来,仔细打量眼前的女人,她看上去还算年轻,但显然营养不良,身形有些干瘦,不过干虽干,那张脸细看之下倒是有几分清秀,难怪老东西能挑中她。
他擦干净手里的酒瓶,把它塞到了女人手里。
“你怎么打算?杀了三个人,除非有精神病,不然最好的结果也是五十年起步的终身监禁。”
女人愣愣地看他,眼珠是种少见的棕黄,如果再浅一点,就是琥珀色了。
柳林有点不耐了,他的耐心本来就不算很好。
“你想死吗?”
对方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有点好笑。
柳林忍不住勾起唇角,然后又低叹一声。
“那时候她还很傻,什么都不懂,她爸爸是个人渣,家暴杀掉了老婆,正巧让她撞见了现场。”
“她爆发了。”
“或许也是忍得太久了,我发现她的时候,到处都是血淋淋的……甚至没办法落脚。”
这回忆几乎是温暖的。
季朝映重新为他倒了酒,柳林看向她,轻轻笑起来,然后说:“谢谢。”
“我觉得她没有错,虽然她杀了人,但为母报仇,能有什么错呢?那种家暴的人渣就?*? 算死一百遍也不嫌少,而且,就算阿宁没有杀他,这种老东西,也得死在别人手里,既然如此……那阿宁杀了他又有何不可?”
“这本来就是他欠的,不是吗?”
季朝映看着他,眼神变得更加柔软,连系统也开始迟疑,在她耳边抱怨的声音都变慢。
“你说得对。”
女孩柔声附和,只看这件事,阿宁怎么能算错?
柳林能感受到她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他抬起杯子饮酒,以此掩盖唇边的笑意。
酒液淌进喉咙,并两千,带着糖浆一般的香甜,柳林看向季朝映,注视着她的目光格外温柔,他轻声说:“我就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
“当时留下阿宁,她肯定要被带走,我觉得她可怜,就帮了她一把。”
柳林轻叹,留下她,这个女人要是乱说什么,岂不是会暴露他?
“我教导她清理痕迹。”
清扫他曾经来过的痕迹。
“我帮她埋葬了她的母亲。”
让她做完最后一点事,彻底收心。
“我把她带走,花了当时所有的积蓄,买下了一栋房子。”
这个女人可以用,她没有身份,没有家人,不带有任何牵挂也不被任何人牵挂,是游荡在世间的行走的幽灵。
“我可怜她,同情她,想要帮助她。”
我操纵她,利用她,把她打造成一柄单刃的刀。
“但我没想到……她变了,她和我所想的不大一样。”
柳林喃喃,他的神情变得恍惚,眉眼间潜藏悲恸:“那时候我已经在做这些……在普通人看来不大好的事了。”
他看着季朝映,看着她轻轻蹙起的眉心。
柳林笑起来,他说:“就像阿宁之前做过的一样,我也杀过其他人,我觉得他们该杀,不无辜,就动手了,我想让世界变得更干净。”
“但这样的事情做的多了,难免被人记恨,有一次我应了朋友的邀,却没想到他也在恨我,我受了伤……很重,不敢去医院,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去了阿宁那里。”
他轻声说:“那栋房子,我送给阿宁了,我不想让她觉得欠了我什么,所以除了平常给她送些食物和现钱,都不怎么去找她,但那天实在太疼了,血流了很多很多……”
“我觉得好冷啊,实在太冷了,我找不到地方可以去,觉得自己快死了……等到我再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阿宁了。”
“她帮我包扎,帮我处理伤口,我一直在发烧,神智不大清醒,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我很感激。”
“但我……但我没想过……”
柳林仰起脸,把冰凉的杯子压在了眼上,他的声音变得哽咽,“……我没想过,阿宁会为我做出什么。”
他说:“等到我退烧的时候,阿宁一身血,坐在我床边,她很高兴,她说……”
“她杀了我的朋友。”
“为我报仇。”
第208章 他是真的长得很好看。
柳林在哽咽。
他在哭。
他很会哭, 泪水在眼中溢满,珠子一般坠落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点线一般的痕迹。
在一部分人眼里, 男人的眼泪是十分珍贵的东西,他们总是刚强的,坚硬的,能百折不摧的, 泪水对他们而言是一种羞耻, 对见到这一幕的观众来说却是一种宝物。
这宝物会教她们领会到一种脆弱感,为她们催生出一种立刻就要做些什么的拯救对方的欲望,男人的泪水能唤醒女人的母性……但很可惜,这种女人只是所有女人中的一部分。
而季朝映恰巧不涵盖其中。
但柳林这样努力, 她作为一个合格的朋友,又怎能这样扫他的兴?
于是她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像是在犹豫, 又像是生出了一点不忍心。
“那位朋友对我来说很重要。”
柳林哽咽:“就像是陈拾意对于朝朝的意义也不同,我想你是能理解我的。”
他不住地落泪, 叹息,然后擦拭泪水, 将杯子里续上的酒水一饮而尽,“他和我是大学同学,我们一见如故,成了朋友, 他了解我, 认可我……就算后来他和我有了一些误会,就算当时他那样对待我, 我也没想过——”
柳林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曾经。
那是他大学的时候了。
柳林的前十几年,一直都长在贫瘠落后的小镇上,他生的俊俏,很受追捧,站在灰扑扑的小镇学校里,比所有同龄人都要耀眼,鹤立鸡群。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不同的,同龄人追捧他、讨好他,男生爱和他打球,女生总会红着脸偷偷看他,就连整个年级里最漂亮的女生,也会假装若无其事地向他递交情书,紧张得将双手掐得发青。
追捧,喜爱,各种各样的溢美之词一直围绕着他,柳林很难不因此生出傲慢。
那时他的生活格外多彩,即便家里一团乱麻,尚且还在壮年的男人看见他就要指着他责骂,也只是为他的“传奇”多增添了一笔筹码,有人知道了他的家世,为他打抱不平,商量着要让他的恶毒后妈吃吃苦头,也有人对他心生同情,在他的课桌里放下礼物,把水果零食塞得满满当当。
这要他如何不傲慢?
于是当离开小镇,进入大学校园的时候,柳林就结结实实吃到了苦头。
他仍旧觉得自己是不同的,是被所有人追逐的,是人群的中心,无冕的国王。
于是他完全没想到群体霸凌的戏码也能出现在自己身上。
矛盾发生在最开始的时候。
宿舍是六人间,柳林登记完回来的时候,其他五个人都已经来齐了,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说话,被围在最中间的是个普通男生,长相平平无奇,可能还不到一米七五的身高,穿着浮夸,巨大的 Logo印在衣服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穿着的是牌子货。
像只猴子,很滑稽。
柳林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那时,众人正因为他推门进来转来目光,柳林看到那只滑稽猴子的脸立刻青了。
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想。
放在以前,有谁能被他多看两眼都是一种谈资,这只猴子如果愿意叫他一声哥,他也不是不能指点一下要怎么穿搭才能显得正常一点。
这是他做错的第一件事。
在离开高中之后,就是谈恋爱再也不会受到管束的时期,俊俏的外貌不再是能取得同性好感的筹码,而是招来愱恨的罪恶源头,而一贯作为视线中心的柳林,尚且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男人总是看不惯更优秀的同性,并善于以自己作为参考,揣度整个世界,他们总觉得漂亮女人会被排挤霸凌——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而柳林,有一张俊俏脸蛋的柳林,在进入新群体的第一天,就惹怒了这个初步形成的小团体的中心。
——是那只滑稽但有钱的猴子,他叫崔兴。
高三假期期间,他家经历了拆迁,一夜暴富。
原本平平无奇的崔兴立刻成了富二代,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他得到了大笔大笔的零花,财富自由。
在人生的前十几年,除了在家里,他永远灰头土脸不受待见,而现在,只要他手机一抖,发个红包,就有大批大批人上赶着捧他的臭脚。
夸赞、吹捧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崔兴春风得意,听着耳边的陌生同龄人一口一个兴哥叫得欢声,直到柳林推门而入。
他长着一张一看就很小白脸的脸蛋,身形很高,身上有锻炼过的痕迹,穿着简单的无袖背心,露出两条带着肌肉的手臂。
然后他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嗤笑一声,目光鄙夷,让崔兴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恼羞成怒,愱恨从心中升起。
当天就有人拉了一个五人群,崔兴在群里大发脾气,然后发出任务,谁能让柳林不高兴,他就让谁高兴。
他给钱。
于是在第二天,柳林推门进来的时候被门上的水泼了满身,洗澡时发现自己的毛巾里穿了根针,加入班级群时场面一度沉默得令人尴尬,后来他才发现有人开着一个新号,顶着和他一样的昵称头像追着女生开黄腔。
他在学校里唯一加入的就是宿舍群,柳林立刻就明白了做着这些烂事坏他名声的人到底是谁,他毫不犹豫地予以反击,把一舍五人都挂上了表白墙。
这是他做错的第二件事。
因为崔兴不仅仅是宿舍小团体的核心,他的钱挥舞着从宿舍向外辐射,辐射到了整个班级的男生宿舍。
于是评论里众口一词,有人抱怨他的习惯如何恶劣,有人吐槽他的性格刻薄刁钻,还有人信誓旦旦他作风很烂,堕过胎的前女友能组一个排。
众口铄金,柳林瞬间成了老鼠一只,人人喊打。
同班的男生看见他就会发出窃笑,女生则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自己也会成为学校里蔓延的八卦之一。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崔兴花了一点点钱。
真的只是一点点,他给出去的钱从头到尾也不过两万块。
那时候的柳林不算成熟,处境的两极分化让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个星期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把崔兴打了,打掉了一颗牙。
这是他做错的第三件事。
流言越传越盛,越传越真,乱子越来越大,彼时还是家庭支柱的男人从小镇上赶来,言谈粗俗,更叫柳林丢脸。
然后他被迫休学了。
是的,他曾经休学过,甚至不是自愿的,柳林唯一做到的,就是留在那座城市里。
那段时间实在难熬,愤怒积蓄在心底无处发泄,柳林十分颓丧,他在路边抽烟,神情落寞,然后有一辆车开到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里面的女人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坐上车的那一刻,柳林忽然发现了自己的优点。
原来他长得是真的很不错
不错到站在路口抽烟,都会有人感到心软。
女人人到中年,看见他和自己的儿子一个年纪,见他在路口站了快半个小时,怕他想不开,开车带他去吃饭,语气温柔地安慰他。
柳林心头一动,然后如了她的意。
他本就失意的神情变得愈发真,眼泪更是说流就流,吃过饭后,柳林在她面前大倒苦水,倾诉自己是如何被排挤,如何被诬陷……察觉到女人的神情越来越同情,他又讲到自己的原生家庭,讲到自己的人渣父亲,和口袋里只剩下两百块钱,现在已经无处可去的自己。
女人对他的同情更深了。
于是顺理成章地,对方提出帮助他,柳林犹豫了一会儿,担心自己答应的太快,会显得目的性太强,但这样的犹豫反而更戳中了女人的心窝,她不容置疑地帮柳林安排好了新的住处,每隔一两天都要来看望他一次,她的母爱在泛滥,金钱也在泛滥,柳林一眼就看出她第一次开的车价值五百多万。
柳林休学了一年时间。
一年,足够让同情变质,也足够让年轻鲜嫩的青少年打动一位婚姻平淡,唯一在意的儿子也远在国外几年不回的富太太。
干柴烈火,一触即燃,女人对他原本就大方,有了更深入的关系后,就变得更大方,再次回到学校时,柳林身上的衣服已经比崔兴一直没换过的牌子货还要更好了。
曾经的流言早已平息,但怒火和怨恨没有,柳林再度见到崔兴时,他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年轻的女生。
是个富家女,被家里养得又娇又傻不谙世事,崔兴大张旗鼓倒追了她半年,终于和她定下关系。
而那时,柳林已经发现了自己最大的优点。
他是真的长得很好看。
要让崔兴吃到苦果很难,他花钱如流水,身边的狗腿直上两位数,但要让他难受却很简单。
因为他啊,真的长得很好看。
于是第一次偶遇,第二次交谈。
在第三次遇到意外寻求帮助,在第四次交换彼此的联系方式。
肢体接触,精神共鸣,制造一点暧昧感。
垂下眼睛,让耳朵涨红,每一次都欲言又止,让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然后在恰当的时候恰好撞见情侣出行,再在对方看见自己的时候立刻转身离开,然后见面,揭露过往的经历,再加上一点脆弱感。
啪!
女生把巴掌甩到了崔兴的脸上,指责他曾经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烂事,而柳林站在她身后,看似惊愕难言,唇边的笑意却无法掩饰。
哎呀,原来啊,原来他真的是……
长得很好看。
第209章 她恨不得能为他去死。
女生和崔兴分手了。
矛盾激化。
崔兴看到柳林后, 终于知道女友这段时间的异状到底从何而来,他想破口大骂攻讦这对狗男女,又碍于女生过于富裕的家庭而不敢牵涉到她, 于是只能将怒火全都发泄在柳林身上。
哪怕他看出这龟孙子身上穿的也是大牌货,但可别忘了,这小子的傻子爹一年前才来过学校呢,那老东西身上破破烂烂, 张嘴满口黄牙……有这么一个爹, 能富到哪去?能懂什么奢侈品?
身上的衣服脚上的球鞋,肯定都是高仿货!就算是真的,估计也是这小子学着新闻里卖肾买手机的傻吊一样,卖血卖腰子买来的装吊货。
流言再次纷飞, 但柳林已经不复一年前的莽撞,他趁着女生大闹一场的功夫简单做了澄清,又开始积极社交参与进一些社团和团体活动中, 很快, 局势便迎来转变。
哪怕崔兴气急败坏故技重施,也没再起到什么作用——柳林也有钱了, 而且相比较崔兴家里给的那点零花,他所有的, 要多得多得多。
毕竟,好心的富太太,是真的金钱泛滥。
很快,宿舍里曾经的一人便站出来捅穿了崔兴的把戏, 这次, 备受鄙夷的人变成了崔兴。
如果当初这样发展下去,或许柳林都不用再做什么, 就能让这个曾经仗着金钱打压他一时的废物崩溃自杀,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但事情总是不能如人所期望的方向一路发展——
因为富太太的儿子回国了。
顾及着儿子,女人在面对柳林只能保持距离,而不巧的是,对方的儿子开始着手整理家业,某个项目的交接对象恰巧是崔兴的姐姐。
是的,崔兴的姐姐。
她比崔兴大了十九岁,早已进入社会,有了不少经验,崔家拆迁暴富的时候,她时隔九年第一次回家,磨了一个月后,成功拿走了一半的拆迁款开始创业。
然后一举功成,甚至能和富太太的儿子进行对接。
有了这一层联系,崔兴还没来得及崩溃跳楼,就被提到了饭局上,在富太太的好儿子见了面。
第二天,作为被富太太认下的乖巧“干儿子”,柳林被迫和他化干戈为玉帛。
“……我也没想过,他会死。”
回想起不愉快的过往,柳林眼中涌起幽暗的情绪,他垂下眼睛,展露出的沉闷却与此刻的气氛格外合宜。
他说:“更没想到,他会因为我去死。”
他当然想到过。
那时的柳林仍旧没有更多的筹码,他本已经要报仇成功,却硬生生被人横插一杠,那让人厌烦的,比他大几岁的青年男人在一切结束后审视着他,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以后别再去找我妈了。”
他说:“她之后会去国外小住一段时间,她给你的那些已经够多了,小子,别再打歪心思。”
柳林坐在他对面,瞬间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其实早已被洞悉,怒火裹挟着被戳穿的羞耻从心底喷涌而出,叫他恨不得把放在一旁的金属餐刀插进对方的眼睛里。
但柳林没能那么做。
因为女人留给他的东西,还有一部分被对方抓在手里。
那一刻,他发现,原来只是好看,还是不够。
面前的男人只比他大上几岁,却因为出众的家世,已经能捏住他,让他什么都做不了,连原本已经要成功的复仇都只能放弃。
他得有更多。
得有力量,得有金钱,得有……权力啊。
柳林开始渴望。
他要有更多,更多的钱,更多的力量……有了成功的经验,他开始有意识地挑选目标,很快,他就有了又一位愿意去怜惜他的干妈。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几个月后,本来和干妈浓情蜜意的柳林推开门,看到了一个歇斯底里的男人。
那人已经二十五六,穿着潮流,无袖背心甚至改短了半截,露出阴影处被化妆品勾描过的腹肌,他原本拿着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见柳林推门进来,立刻找到了新的目标。
……一片混乱。
二十分钟后,男人手里的刀重新插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眼睛圆睁,而柳林捂着受伤的手臂,剧烈地喘着气。
现在想想,那时的表现未免太青涩,但青涩也有青涩的韵味……而柳林,是真的很好看。
于是第二任干妈在思考过后,帮助他处理了尸体。
用刀剖开男人的肚子时,柳林险些吐出来,干妈的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让他先出去避避,自己把躯干处理切块——她白手起家,以前是给人做童养媳的,杀猪剁鸡的事从没少干。
柳林出去了。
他不住地干呕,体温拔高,但在恶心的同时,一股莫名的遗憾却又悄悄攀升。
……怎么死在他手上的,是个陌生人?
柳林想。
如果这个人是崔兴……是那位“商业精英”……
那该多好啊。
在那个瞬间,柳林忽然发现,虽然这个世界如此不公平,让崔兴那样的废物一夜暴富,让富太太的儿子倚仗着家世跨在他头上……但是他们身上有一点是共通的。
他们都是人,人被杀,就会死。
人一死,就什么都没了。
这是最大的公平。
……或许他可以换个方法去报复。
直接找上这两人,目标未免太明显了,他只是想报仇,却不想在报仇成功后被抓进监狱里。
他得练练手。
柳林不是变态,他不享受血腥味,也不痴迷于人体的艺术,他只会在成功后产生一点成就感,和距离目标越来越近的喜悦。
在磨练技巧的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另一片世界,柳林一开始是排斥的,因为他原本想着,只要复仇完成就金盆洗手……但他花费了太多时间在练习上,以至于冷落了自己攀附的女人,于是在大三结束的时候,对方结束了和他的关系。
而柳林毫无办法。
但更恐怖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奢靡的生活——他甚至已经习惯了带有室内泳池的豪华别墅,虽然他已经有了积蓄,甚至有了一辆价值八十万的车,但这些比起他曾经享受过的东西实在差了太多太多。
普通的工作是支撑不起这种生活的,下一个目标也没有那么好找寻,但是黑市里有人价值二十万,只要他戴上帽子挡住脸,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赚到手。
他做这些事已经很熟练了。
于是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在毕业的时候,柳林戴着鸭舌帽潜入了富太太的儿子所居住的公寓的停车场,坐进了对方忘记上锁的车。
第二天,车厢里装满石头的豪车冲进了郊外的野湖。
那时是在夏天,晚风燥热,柳林却只觉得舒畅,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满心的畅快让他想大笑。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沿着路,避着监控,重新走回了城区,然后在中午登上了回家的火车。
享受过用金钱堆砌起来的生活之后,家乡的一切都变得让人难以忍受,不论是生了第二个孩子后身形愈发臃肿的后妈,还是啰啰嗦嗦挤出谄媚笑容的老东西,又或者是那个两岁的还在吸手指的妹妹和那个肥硕的,总是一言不合就忽然暴起的智障弟弟。
然后他就碰到了阿宁。
这实在是……实在是……
一个惊喜。
看看,一个敢于杀人的女人,一个毫无牵挂的女人,一个没有去处也没有归处的生长在落后的小镇上,饱受家庭之苦的女人!
要用她实在太简单了,给她一个去处,她就要感激涕零,给她一点帮助,她的腰就要弯到地上去……
然后给她一点点爱。
她就会为你去做所有事。
那时柳林遇到了一点麻烦,富太太的儿子被钓鱼的女人捞了上来,尸体检验后验对了DNA。
幸运的是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在鱼虾啄食下,曾经的商业精英连骨头都开始腐朽,不幸的是曾经的柳林还不够娴熟,不小心在公寓门口留下了自己的身影。
而那是一处高档公寓,监控留存得太久。
警员叫他前去问了话,柳林带着微笑和她们说话,原本进行的第二个计划也只能短暂停下,他本想让那个废物再活一段时间的……
但废物总能装上枪口,恰如其分,精准的向是在自杀。
崔兴托人做套约了他。
他不知道是在哪里听了柳林的闲话,两年来两人相安无事,竟然也显得有几分兄弟情谊,那人只以为崔兴是想给好兄弟一个惊喜……却没想到柳林推开门后,迎面就是一瓶被疯狂摇晃后撬开瓶盖的啤酒。
酒水喷了他一身。
所有人都在狂笑,连柳林自己也笑。
杀意在心中蔓延,但他却不能动手。
但谁说他没有其它办法?
他怎么会没有其它办法?
于是在人们陷入狂欢后,他离开了一片混乱的人群,他开着车向郊外行驶,然后拿起刀找准了位置,血液的流失让他有些头晕,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是惊愕,是恐慌,是怜爱,是愤怒。
被他捡回来的阿宁和他需要仰望的那些女人不一样,她灰扑扑,脏兮兮,像只老鼠,格外落魄。
她无处可去,无处可逃,她在世界上没有依靠,也没有任何可让她倾注感情的寄托。
而柳林是她唯一的选择。
而柳林会给予她更多。
一点示弱,为阿宁制造足量的被需要的感觉。
一点共鸣,仿佛两人都是被世界抛弃的野兽。
情绪水到渠成,于是水乳交融。
于是刀出鞘了。
她几乎恨不得能去为他死。
第210章 甚至不愿意顾及我的意见。
柳林想起那个冬天。
那个晚上刚刚下完雪, 月光明亮,雪也明亮。
他像是在教导学生,他教阿宁整理好头发, 套上发网,然后再戴鸭舌帽。
他教阿宁穿好手套,穿上更大一码的鞋子,然后在鞋子里塞上垫脚。
那个夜晚很冷, 因为刚刚下过雪, 会让人不自觉地颤抖。
但那个夜晚又很温暖,因为从人体内迸溅出的血是暖的,尸体也是暖的。
没有意外,没有惊险一刻, 柳林带着阿宁回到原地时,狂欢尚且没有进行到尾声,她们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
等待着崔兴摇摇晃晃地出门, 然后看着他指着跟班嘟嘟囔囔地说着些什么,然后在跟班根据他的要求折回室内的时候, 阿宁打开车门,把他带走。
醉鬼几乎没有意识, 身上是浓浓的酒臭味,柳林把他带到一处暂时停工的工地,然后看着阿宁拖着他出去。
鲜血浸透了水泥、沙子,和土地。
在疼痛袭来的时候, 崔兴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柳林,瞳孔圆睁, 他想尖叫,想大喊,想怒骂,想求饶。
但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因为他的嘴巴被自己的臭袜子堵上了,浓浓的男子气概差点让他在被杀之前先死于意外。
柳林看着他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阿宁以为那是对自己的褒奖,动手时愈发狠厉,在崔兴彻底失去动静后,她还不忘连带着沙子水泥一起,把他分件丢进了水泥搅拌机。
崔兴失踪了。
但是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尸体。
警员有怀疑过柳林——因为他们的关系曾经非常恶劣,在崔兴失踪的当晚,他还设局戏弄羞辱了柳林。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崔兴失踪了,谁也找不到尸体,那处停工工地的承包商本就入不敷出,根本不敢再爆出什么丑闻……就算怀疑,那又如何?
哪怕是现在,柳林回想起那个废物脸上滑稽的表现也还是会觉得好笑,他只能挡住脸,免得露出什么与此刻的悲恸不符的情绪。
好在他本就说得艰难,现在就算停顿,也像是因为痛苦而失声,柳林微微颤抖着,听到身边传来低低的叹息声。
“别太难过了。”
季朝映再度为他倒满了酒,她轻声说:“……他曾经也想过杀你,虽然没有成功,但这也是一种背叛……不要太难过了。”
“……你说得对。”
半晌后,柳林才调整好了情绪,他道:“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只是一觉醒来,就看到阿宁满身是血地坐在床边……她原本很沉默,我给她送去食物和衣服的时候,她总会犹豫着不敢接受……只看她那时候的样子,你很难想象她居然能杀掉自己的血亲。”
“我一直觉得,阿宁是因为无法忍受更多的暴力才做出了反抗……或许也不算错,但她其实不是被逼迫到极限的可怜人,她……她其实有些疯狂,也有些太偏执了。”
“毕竟那时候她还在被通缉……朝朝,想一想,她曾经所有的人生都是在小镇上度过的,那里还和这里不同,人们又野蛮,又愚昧,还重男轻女,她以前只是个唯唯诺诺的普通女人……但那时候,她却能在我昏迷的几个小时里,自己找到人,杀了他,甚至能分完尸再回到我身边……”
他眼神忧郁,再度喝了一口酒,像是要借酒浇愁。
季朝映看着他一口又一口地喝酒,看着他昂起的下颚,和沿着脖颈线条往下滑落的酒液,假装没有发现柳林透过玻璃杯投来的观察视线。
她轻轻皱眉,唇瓣抿紧,像是有些不忍,但也带有迷惑的部分。
在两人之间沉默良久后,她恰到好处地提问。
“为什么说她偏执?”
季朝映说:“就算她为了你能做出有些过激的事情,但这对于我们而言也不是坏事,只要你拉住她……她不还是会听你的命令?”
好问题。
柳林立刻苦笑起来,显得很无奈,他说:“朝朝,这就是问题所在。”
“那时候我虽然感觉阿宁有些……过激,但那个朋友……毕竟曾经想过杀了我,我虽然,虽然有些难受,但最后也还是接受了。”
“因为和阿宁一样,我的家庭也不怎么样,我对她感同身受,所以看着她,就想帮一把,扶住她。”
“那之后我花了很多时间和她相处,你应该知道白夜吧,毕竟都杀过一个人了……那段时间,我恰好被它看中,有人邀请我加入……”
他长长地叹息,沉默了几秒后,才又继续。
“那时候我本来也和你现在一样,是不想加入他们的,我只想做我自己觉得正义的事,我虽然杀人,但起码我自己觉得……我不是个坏人。”
他笑起来,看向季朝映,眼中像是落下了星星:“朝朝是怎么想的呢?我不知道你怎么去定义,但我觉得,把动手的对象圈定为罪犯的人,或许也不该被称之为坏人。”
季朝映与他对视,能看他的眼睛被泪水浸透,显出某种可怜的潮湿感,那是种几近引诱的表情。
他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得很近,近到季朝映只有往后退了一截,才能确保自己在说话时不会将气息带到柳林脸上。
“我觉得你是对的。”
她说:“这样的人,确实不应该称之为坏人。”
柳林用那种潮湿的视线盯着季朝映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起来:“你看,我就说我们很像。”
他退了回去,重新拉开距离,甚至刻意往侧方靠了靠,“曾经,我也觉得阿宁和我很像,但阿宁和你不一样,朝朝,我觉得她很像曾经的……还是孩子时的我,一样的被逼进绝境,一样的无能为力。”
“在拒绝了白夜的邀请后,他们也像对待你一样,派来了人处理我,那段时间我过得很狼狈,到处躲躲藏藏,我担心牵扯到阿宁,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她。”
接到白夜邀请的时候,已经到了春天。
柳林十分惊喜,他知道白夜,实际上,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庞然大物的存在,据说白夜内的每一个人都是从未落网过的强者,即便制造出连环杀人案也能轻松脱身,只要通过审核加入白夜,他能得到的资源将是以前完全不能比的——起码白夜的人似乎还从来没有缺过钱。
但他缺,很缺。
没有人知道要把一个成年人毁尸灭迹还不被人发现要花多大的力气,而柳林知道,哪怕只是将尸体分块,都要花上他足足几个小时的时间,更不要提后续的处理工作……而他做完这一切,能拿到手的也不过十来万块,有的时候他能多拿到一点,有的时候他甚至会被跑单,只能再辛苦一趟,把该死的下了单却不付钱的贱人也拆分开来。
但在白夜就不同了。
有人说白夜甚至已经洗白上岸,成立了能在明面上站住脚的大公司,也有人说白夜本身就是一些公司和高层人士用来处理一些不可见人的人事物的黑手套,所以才能一直在暗中闻名,又不被清剿。
但对于柳林而言,不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代表只要他加入其中,就要福利可捞,他毫不犹豫地应允,然后带着尸体来到审核员面前,听沙哑的女声点数。
“一、二、三……”
皮肤苍白的女人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对他说话时,粗糙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也不再那样冷漠:“你做得很好,速度也很快。”
“只是……”
她审视着脚下的尸体,眉头皱起:“他们的死亡时间相差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你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两个人的?”
那两人一个双手留有厚茧,四肢粗壮,明显从事体力工作,另一个虽然皮肤暗沉,又有一只大肚腩,但不论是后车厢里还没有来得及丢弃的电脑包,又或?*? 者是那身价值不菲的格子衫,都能说明他应该是个程序员。
这两人在虽然外貌上拥有共通点,圈层和生活却应该天差地别的,柳林要怎么做到在前后遇到并且杀死两个人?
那是他勾起唇角,语气很纯良,“因为他们不是我一个人杀的,我有一些愿意为我做事的人手……这样不行吗?”
女人微微一顿,但语气却没有变化。
“不,当然可以。”
有人愿意为了你去杀人,这无疑也是一种能力。
点完数量,审核员开车离开,柳林拉开车门坐回去,就看到阿宁正在往身上缠绷带。
“伤口又崩开了?”
那时候柳林这么问她,然后让她抬手,帮她多撒了一些止血药粉:“这次多亏了阿宁……想吃点什么?咱们回家做饭。”
阿宁有点羞涩地笑,然后红着脸点头。
“……或许是我在那时候离开了太久,阿宁一直见不到我,居然开始想办法去寻找我的踪迹。”
过往像是一一张张图画一般从脑海中掠过,柳林垂下眼睛,将声音放轻:“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居然真的找到了我,还带着一具……尸体。”
“她用自己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愿意加入白夜,她就带着尸体自己去找它,要么,她代我完成考核任务,要么,她就先死在我前面,她不想看到我死。”
“我没有办法……我总不能真的看着她去死,我……”
柳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闭紧了双眼:“……我只能选择加入。”
“加入我原本不想去的白夜,然后……完成一些,其实我觉得不该去做的任务,其实之前你忽然拒绝我的时候,除了……除了歉意,我也有些……恐惧。”
“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白夜同化了,我已经……变成了我曾经不想变成的人。”
“你明白了吗,朝朝。”
柳林绷紧了脸,他用手背遮挡住双眼,泪水沿着面部的线条滚落,下颚线清晰又明显:“那时候我就发现,阿宁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她很依赖我,或许是因为我救过她,让她产生了雏鸟情节,她很迫切地想报答我,想要为了我好,但她……”
“但她甚至不会顾及我自己的意愿。”
“就像是我的朋友,就像是……白夜。”
“我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实际上,那时候我的能力确实不足,我不像你,朝朝,我不像你,如果不是阿宁,或许我真的已经死了。”
“但现在想起当初的事……我还是觉得……”
他轻轻叹息:“有些怅然,但……”
“或许也仅此而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