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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朝映已经跟在她身后把这里简单查看了一圈, 确定了这里没有任何监控摄像头,她伸手接过那瓶水,看了一眼口味, 才慢吞吞地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清甜口, 不是特别甜腻,她喜欢。

“清茶口味的, 我猜你应该喜欢。”

陈拾意偏偏脸,用下巴点了点一旁的沙发, 用一种温和但是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们坐下聊聊。”

陈述句,甚至没有一丝礼貌性的询问语气。

季朝映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几架沙发上盘旋几秒,最后选择在最左侧的沙发上坐下, 她调整了一下?*? 位置, 在陈拾意准备在她对面坐下时提醒了一句:“这架沙发可能不太干净,你确定要做在这儿吗?”

陈拾意低头看了一眼沙发, 没问季朝映是怎么发现它可能不太干净的,只是从善如流的换了一处地方,然后不等季朝映继续多说什么,直接开口进入正题。

她道:“我以为你今天会待在家里。”

“上午的时候确实在。”

季朝映轻巧地说:“但我也在家里待了太久了,有点闷,所以想出来玩玩而已。”

真的只是出来玩玩?

这是下午的时候随性做出的决定,还是……在之前就已经确认好的行程?

理智上,陈拾意知道自己不应当对女孩的说辞进行怀疑,这样很容易激起女孩的抗拒心理,但……但,难道她要直接略过这一茬,然后在背地里调查,又或者真的“信任”女孩的说辞,然后等待下一场“意外”来临吗?

陈拾意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攥着手里属于自己的那瓶水,湿漉漉的水雾汇集成水滴滴落,打湿了袖口,她尽量让语气维持平稳:“是因为昨天那件事吗?”

前一天她给女孩带了两本两性关系教育书,对方表现得有些气闷……这会是一场“报复”吗?因为自己烦到她了,因为自己多管闲事?

但陈拾意以为那只是一种……一种很寻常的相处,就像是朋友之间,在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一方劝另一方尝试一下更多的肉食配比,这样会更健康一点。

“当然不,你在想什么?”

季朝映往后靠了一下,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她双手握着瓶子,把那瓶水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姿态格外放松。

她微微歪头,看着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女人说:“这只是一场意外,你懂吗?阿逐昨天来找我出门一起玩,正好我也觉得长时间在家里呆着有点闷,就答应了。”

“今天的事和你想的不一样,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不会在稿子还没有写完的时候那么做……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关注我,不是吗?除了今天,我都没有出过门,你是知道的。”

女孩的态度格外坦然,但陈拾意却完全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季朝映安静的打量着她的动作,目光落在陈拾意无意识蹙起的眉心处,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轻声说:“我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门的,拾意。”

“你得习惯这个。”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让陈拾意几乎显得像个控制朋友行为的隐藏控制狂,但房间里的两人却都知道其中隐藏的另一种含义。

陈拾意抿了一下嘴唇,感觉到了轻微的刺痛,因为长时间在外奔波,脆弱的唇部皮肤干燥开裂,让人莫名地烦躁。

她有些干涩地开口,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季朝映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就是这个意思。”

“今天确实只是个意外,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会过来……我确实玩得很开心,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想不想知道他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他在看到我之前刚刚杀了一个人,血迹很新鲜,我猜应该是个意外发现了他的员工……他还求我和他一起处理尸体。”

“光凭着这个,他就不是个好人啦,我什么都没做,他就自己出现在我面前了,我没有真的伤害他,只是把他当成一只电动老鼠玩了玩,难道连这个都不可以吗?”

陈拾意沉默着,她哪怕坐在沙发上,脊背也是挺直的,那双手紧紧握着手里的水,把塑料瓶身捏得微微变形。

季朝映又往后陷了陷,把水瓶拧开,用这个完全后仰的姿势小口小口地嘬着水喝,她说:“要是你想的话,我还可以告诉你他之前做过什么,有了这些内容,你们找证据应该也更方便吧?”

“……”

陈拾意沉默了一会儿,她缓缓吸气,然后说:“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死的?”

季朝映愣了一下:“……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死的?”

陈拾意抿着嘴唇,脸庞肌肉绷紧,线条格外清晰坚硬,她说:“他身上有血迹,我看到了,很新鲜,但血迹的分布和溅射量并不能说明那个人已经死了……你能看出来这一点的。”

她能看出来这一点的,但是她的第一选择,并不是找出可能的受害者,而是——

而是选择抓住那个从自己面前溜走的凶手,像是猫抓老鼠一样玩弄。

老鼠已经落网,那么被老鼠咬伤的鸟呢,是否已经死亡?

陈拾意看着面前的女孩,就像是在看一只恶劣地按着老鼠尾巴戏耍它的猫,前一段时间实在太过日常,或许它算不上温馨美好,但却总携带着许多潜藏在寻常时间当中的微小幸福,这让陈拾意被蛊惑了,让她的眼前被蒙上了一层雾,那雾气就像是一圈绑在她眼前的纱布一样阻碍着她看清楚生活的真实面孔,以至于直到事件发生,陈拾意才恍如梦醒,看清被女孩仔细掩藏在美好表皮下的一角本相。

她攥紧手里的塑料水瓶,瓶身上的水珠汇集在她的手指上,沿着指关节滴落。

啪嗒。

季朝映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了。

她打量着陈拾意的脸,那双还带着潮湿感的眼瞳中是浓郁的深色,镜子一般倒映出陈拾意默然的神情,脑海中的电流音在对方点出受害者存在存活可能后忽然拔高,让季朝映仿佛能听到系统不可置信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去救人?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宿主您要这么做?

季朝映觉得自己已经听见了系统和警员女士共同的质问,有淡淡的无奈从心底滋生,她轻轻叹出了一口气,把水瓶的盖子拧了回去。

“你是在问我为什么没有做到完美吗?”

季朝映把瓶子放到一边,双手交叉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她看着陈拾意紧绷的表情,抬脚踩在她膝盖上,陈拾意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又停了下来,任由季朝映踩着她。

这个停顿让季朝映心底微妙的情绪缓和了一点,但她没有适可而止,而是恶劣地加重了一点力道,在陈拾意膝盖上压了压:“你是想说,我怎么能只顾着自己玩,而不去第一时间救人吗?还是想说,你怎么能出门,这一切都是我带来的?”

陈拾意沉默地注视着她,像是默认。

“就算我发现了又怎么样?”

季朝映平静地说:“我只是个游客,只是个路人而已,难道有什么规则规定了我一定要去救人吗?难道你之前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陈拾意?”

“那你可能要从今天开始失望了。”

话题似乎越聊越遭,陈拾意闭了闭眼睛,开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季朝映的表情姿态毫无伪装,她没有再笑,漆黑的瞳孔中是一片冷意,那张总是露出柔软的,可怜的,叫人怜惜的美丽神情的面孔上只留下漠然的神情,竟然和她的母亲惊人的相似,看得陈拾意心底一沉。

“你想要我怎么做?按照你的想法呆在家里一步也不要出?在发现有人受害第一时间去救人?你想我完全按照你的心意去做事吗,是这样吗?”

“那你干什么要先把我带走呢,你不也看出来了吗,陈警官?”

“你大可以让其她人把我带到这里来,自己去找那个受害者呀,这样不才是最好的做法吗?”

陈拾意攥紧双手,塑料水瓶被她捏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季朝映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声,收回了那只踩出去的脚,然后将双腿交叠,但停顿一秒后,她又把腿放了回去,调整了一下坐姿。

陈拾意的目光下意识地追着她的动作,然后她愣了一下,脸色沉了沉,反应了过来什么:“你受伤了?”

“没有。”

陈拾意皱起眉头:“你受伤了……之前你就乱动,让我看看。”

季朝映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说:“我只是受伤,但那个人可是还生死未卜呢,你怎么不去关心……你干嘛,放开我!”

陈拾意抓住她的脚腕,把裤腿一路折上去,季朝映抽了几下没抽回来,只能任由她继续,陈拾意看着她腿侧的擦伤,叹了口气,说:“我去找医药箱,你在这里等我。”

第267章 偷偷背着我撬墙角啊!

医药箱是鬼屋必备的, 毕竟在黑暗里追逃,不管是员工还是游客都有概率受伤,陈拾意出去了几分钟, 就又带着东西回来了,皱着眉头说:“这里只剩下酒精,会有点疼……你忍忍。”

然后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把酒精往伤口处喷。

伤口是季朝映在追逐庄伟的过程中产生的, 她没有像后者那样摔倒过, 但那些被不断丢过来的杂物到底也造成了一些阻碍,她受的伤不重,只是擦破了一点皮,渗透出的一点血珠甚至没办法把牛仔裤的布料浸透, 陈拾意消毒后在上面喷了点镇痛喷雾,然后拿纱布一层层裹上。

“我过来的时候,应逐问我情况怎么样。”

陈拾意垂着眼睛动作着, 说:“她很担心你。”

季朝映闷声说:“早就说我没事, 不在这里处理她不就不知道了吗?”

“我跟她说了,你没事。”

“你觉得她会信?”

“不管信不信, 反正她进不来。”

陈拾意剪断纱布,才把季朝映松开, 她沉默几秒,呼出一口气,道:“不去找那个人,是因为担心你。”

季朝映把脚从她腿上收回来, 把裤子捋下来, 什么也没说。

陈拾意看着她整理衣服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继续道:“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可能有,但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我当时没有注意到那些痕迹。”

“我在想先把你带走,因为以前……每一次不都是这样?”

“当时看见他挥着斧头往你身上砍,就算我知道情况可能不是看见的那样……但是。”

陈拾意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而是拧开那瓶自己放在一边的水,快速灌了几口。

她低着头,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咯吱作响,有些茫然地重复:“……所以我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因为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那些,是你说完之后我才想到的,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抱歉,我不是要指责你……我只是,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季朝映看着她手里那瓶被捏得变形的水,又看了看那张熟悉的,眉毛被伤疤划断的脸,那张线条凌厉,总是带着各种坚定神情的脸上,竟然头一次出现了茫然的情绪。

这感觉十分微妙。

就像是一只总在你面前以保护者身份自居,威风凛凛的大型护卫犬,忽然有一天趴在地上,蜷成一团,立起的耳朵蔫哒哒地软下,连总是摇成一朵花的尾巴也变得有气无力,只能轻轻地晃动。

这实在很难不让人感觉到诧异。

但是在诧异的同时,又会有某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从心中滋生,那是惊奇、怜悯,是一种地位倒转,自己成为了强者,需要为弱小者提供庇护的包容心和责任感。

季朝映站了起来,本来漠然的脸色像冰块一样消融了,她有点惊奇地绕着陈拾意走了一圈,像只忽然看见自己的狗狗玩伴变成了病号的猫。

这可真是……真是……

好新奇,好有趣的转变!

季朝映明白对方的态度为什么忽然变化了。

因为陈拾意仍旧未曾意识到,她身边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者说,她的潜意识或许意识到了,但是本能却没有接受这一点。

她是在恐惧。

她在恐惧自己给予了以帮助,甚至可以称之为包庇的对象……可能是个罪犯与无异的角色。

她在意的,不是季朝映在面对可能存在的受害者时,并没有选择先行施救,而是对于季朝映而言,一场有趣的“游戏”,远比无辜者的性命更重要。

那个可能存在的生死未卜的人,代表的并不只是一个受害者,而是一种底线,一种不同的思维,一种迥异价值观念。

如果后者属实,那么季朝映就跨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和陈拾意成为了不同的两类人。

如果季朝映不在意受害者,那么相对应的,她也就不会在意后者代表的有关于正义和道德的一系列衍生标准。

而如果这套标准无法约束她,那么于她而言,是否要跨越罪恶的界限,从看起来行事有些过火的“受害者”,成为罪恶的一员,都不过只是一念之间。

陈拾意在恐惧。

她在恐惧这种可能。

漆黑的瞳孔中带起亮色,季朝映心头产生了某种轻快而柔软的情绪,她伸手搭在陈拾意肩膀上,俯身拥抱她,用脸颊亲昵地贴近她。

“我知道了。”

季朝映微笑起来,她慢慢环住陈拾意的脖颈,用柔软下来的声音慢慢地说:“我是在他下楼的时候发现他的。”

“鬼屋是很好的藏身地点,往来的人多,彼此之间又不熟悉,地形也复杂,很方便藏匿。”

“如果我是他,那么在和其他人接触的时候,我都会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能退就退,不和所有人产生矛盾,除非事情无可挽回,不然,我是绝不会从这里离开的。”

“因为这不但意味着我要放弃一个藏身地点,还会导致消息走漏,让我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要面临被搜捕的危险。”

陈拾意轻轻闭上眼睛,她发现自己出了汗,而季朝映贴近的脸颊却很凉,女孩的体温似乎一直不太高,带给人的触感几乎像一块冰。

她本该觉得寒冷,但现在是秋天,炎热的气浪将这种寒意催化成让人沉溺的清凉,她听见耳边传来季朝映轻而柔软的声音,甜蜜得像一片糖果做成的云。

“而如果我选择从这里离开,那么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就算退让,也让我没办法再隐藏下去的事……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要怎么平息怒火呢,难道我要放着罪魁祸首不管,就像只老鼠一样逃走吗?”

“人不是一定要到达那样的出血量,才会死的。”

所以在那样的情况下,为了防止消息走漏,也为了发泄自己的怒火,被迫离开的老鼠只会咬死那迫使他离开的罪魁祸首,用爪子挠瞎那人的眼睛,用牙齿撕裂对方的喉咙,在愤怒的趋势下,难道老鼠还会只咬一口就离开,让对方拥有生还的可能吗?

陈拾意闭了闭眼睛,她说:“……我明白了,抱歉,今天是我的错。”

“没关系。”

季朝映轻轻松开她,然后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她轻声说:“没关系。”

“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今天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我把他对我说的那些东西告诉你,好吗?这样你们调查的时间也会快一点。”

“好。”

陈拾意低声说:“我会告诉她们……这些消息是你说给我的。”

季朝映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她说:“那你们可要快一点,我的稿子还没有写完呢,拖得久了,会有人生气的。”

这一系列事情处理得很快。

在季朝映和陈拾意对了消息后,庄伟的身份基本上就已经板上钉钉,顶楼的孙由被发现时,尸体都已经开始僵硬。

应逐硬是跟着警员回去录了口供,但没有什么有效内容,只辅助警员进一步判断出了女孩的无辜性,对方连来到鬼屋都是被朋友带来的,在这件事发生之前,甚至没有出过门。

这也让庄伟口中宣称的:这个疯子肯定杀过人、我杀人都是她指示的你们把她一起抓起来啊、她拿着刀在后面追杀我……等一系列疯言疯语变得更加没有可信度,毕竟这男的宣称自己之前犯下的连环杀人案都是受到了女孩的指示,但是对一下时间,对方那时候甚至都不在本市!

两个人连好友都没有加过,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女孩是怎么指示的,发网络漂流瓶随即性联络吗?

这话谁还能信,就问谁还能信?

本来有警员因为听到了庄伟的几声尖叫,心里还有点潜藏的迷惑,等到听对方说完这一系列“招供”,便只剩下深深的无语……

这人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的样子,难怪能犯下连环凶案,再一听幸存的受害者有些断断续续,但事件始末通顺清晰的说法,心头便不受控制地有了偏向。

庄伟被拷住双手,脸色涨红,狂躁得像一只掉到了陷阱里的野猪,大吼大叫:“那女的就是个变态,你们信我啊!她还拿着刀追杀我!”

警员脸色肃穆:“她有刀?怎么追杀的你?”

庄伟激动地呐喊:“她偷了我的刀,然后用它威胁我,追着我跑!”

警员:“……你的刀?”

那刀她都听同事说了,不是说从这人身上掉下来的吗,有一句实话吗?

切到季朝映这边,她脸色苍白,神情间带着不安,瑟瑟发抖的样子像只可怜的兔子,仿佛听到一点声音,就会惊跳起来,一溜烟地逃回自己的洞穴里,把自己埋得深深的,躲避可能的追杀。

让警员对她的语气,都忍不住放得柔和了一些。

警员表情严肃:“他把你带进鬼屋的员工通道里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

季朝映抓着自己的手指,轻声说:“他带我去了员工休息室休息……还给我进了鬼屋里的故事,还和我说了一个捉迷藏的游戏……”

警员听到那个“故事”,眼皮就忍不住跳了跳,她道:“那个故事讲了些什么,还有那个游戏,也详细说一下。”

季朝映轻轻点头,把庄伟的杀人往事简单改编,复述了一遍,然后又说到捉迷藏游戏:“捉迷藏是属于他的游戏,一个人追,一个人藏,我们是他先藏,我来追,然后玩到一半……”

警员勉强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变形,什么见鬼的背景故事,这他爹的就是这个杀人犯自己的亲身经历啊!还有那个捉迷藏游戏,这玩意根本就是个真实版大追杀吧,被追到就会死的那种!

双方对比太过强烈,实在很难让警员们相信庄伟口中的攀咬言论:“我是无辜的,我杀人都是被这女的指示的,还有楼上那个人也是她杀的!”

监控里显示,在死者孙由的死亡时间里,女孩还在走廊上红着眼睛怕得到处找人呢,她怎么杀的人,分身出来一个和庄伟相似度99%的自己去把人捅死,然后再把刀塞在庄伟手里?

别太荒谬了,证据确凿,鬼都不信。

其实倒还有人对着庄伟一开始宣称的女孩肯定是个变态杀人犯的言论有些迟疑,毕竟回到警局之后,她们才发现对方为什么经历了死亡危机,竟然只是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原来是因为这小姑娘就是那个短短几天内撞到一连串凶案的倒霉蛋!!!

这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啊……真的有人能倒霉成这样吗?

有警员忍不住产生一丝怀疑,然后就直面了庄伟狂风暴雨般毫无逻辑的污蔑,然后所有人都:“……”

看看证据,再看看庄伟扭曲涨红的五官,咬牙切齿的表情,这还要怎么信,要是信了,别说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脑袋可能会有点问题,光是“哎你们知道吗,那谁谁信了那个姓庄的杀人犯说的鬼话……”这件事,就足以成为未来三十年的岁月里,最让人羞耻的人生污点。

庄伟显然没有想过,当把真话夹在假话里一起说出的时候,人们只会觉得真的那部分也是假的,因为它们同样夸张离奇,几乎让人觉得失真。

他越是想把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处境的罪魁祸首拉下水,说话就越是夸张,警员就越难取掉脑子信任他。

而警员越是不信任这样的说法,这种态度就越难隐藏,就算不直接表现出来,也很容易透过表情、态度,透露出部分信息,而落入如此境地,本就对此格外敏感的庄伟一旦接收到了这样的信号,想要拉季朝映下水的想法就愈发强烈,因为这可能是他唯一可能的复仇希望。

就这样,双方完全进入了一种死循环,以至于才到第二天下午,季朝映就被警员送了出来,还被友情赠送了一只尖叫警报器。

送她出来的警员怜爱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示范了一下警报器的使用方法:“把这个栓子拉开,它就会发出高强度噪音,多多少少会起到一些作用……对了,你怎么回家?要不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迟一步骑着摩托赶回来的陈拾意看到这一幕:“……”

感觉好微妙……

好像看到了之前的自己,除了微妙,还有点不爽。

陈拾意:“……我和她住的近,我送她回去。”

警员看见她回来,顿觉恍然,有点遗憾地退了回去,又示意她们路上小心,季朝映带着感激的神情谢过她,看了眼还戴着头盔的陈拾意,又看了眼不远处瞪大眼睛的熟悉身影,默默退后一步,选择避开风雨。

陈拾意呼出一口气,拍了拍后座,看着默默退后的季朝映有点迷惑地说:“怎么不过来?我骑着车快一点,马上把你送回去,潘丽萱那边我也说过了,今天下午给你送晚餐,现在估计正在做。”

季朝映又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气势汹汹,仿佛一只黑熊一般极速爆冲过来的应逐,选择提高声音,将可能烧到自己身上的怒火统统甩脱。

“其实……其实不用特地回来的。”

她露出天然懵懂又无辜的表情,眉眼间带着无措,像只同时得到了两根胡萝卜,不知道先挑哪一根下口的兔子:“但还是谢谢你特地来送我……不过,不过——”

“不过她其实有!人!送!了!”

应逐浑身上下冒出浓浓的怨气,她从陈拾意身后冒出,呲牙咧嘴的表情,仿佛要把对方从头开始一口吞下去。

应逐双手控住陈拾意的肩膀用力摇晃,像只被撅了洞的土拨鼠一样愤怒地呐喊:“之前我都和朝朝说好了,今天我来接她,我来接她,你他爹的又不是没听见,你还讲不讲道德啊,背着我偷偷挖墙头!!!”

陈拾意被摇得快变成一棵波浪形海草,她双手把着车把,完全无力还手,在眩晕中,向季朝映投去求救的目光。

季朝映默默地又退后了一点,但已经来不及了,应逐捕捉到了陈拾意求救的视线,对她投来狐疑的目光。

“朝朝,你不会是……”

你不会是背着她,偷偷和这天杀的偷家贼狼狈为奸吧?!

“……”

季朝映默默清了清嗓子,露出有些惊慌的神情,拉架道:“你们不要吵架呀——”

她将应逐的怒火引向罪魁祸首:“肯定是拾意忙忘了,才会过来接我,她也是好心……”

陈拾意心头咯噔,应逐瞪大眼睛。

下一秒,波浪形的海草被摇晃得几乎变成一道残影,应逐发出愤怒的鸣叫:“天杀的,我就知道!”

陈拾意,你果然是个心机的坏女人!!!

第268章 我真的很……对不起。

接下来的场面, 不能说是鸡飞狗跳,只能说是一塌糊涂。

应逐像只愤怒的小鸟,陈拾意则是那只被小鸟疯狂啄击的稻草人, 而季朝映……

季朝映在一边,火上浇油。

最后口称自己忘记了这回事的陈拾意骑着摩托说自己还有工作没有完成飞快离开,应逐认定她是败于己手后落荒而逃,季朝映在一旁摆出无辜的表情, 假装自己只是一只被争抢的可怜小摆件。

获胜的应逐得意地推来了自己的交通工具——

“上车!”

她兴高采烈地向季朝映展示一辆自行车, 因为一些考量,她觉得回家的路或许还是不要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比较好:“我新搞来的,减震,而且改造过。”

确实改造了。

季朝映打量着那架粉色的自行车, 自行车后座上面增加了一个大型的安全座驾。

换而言之。

应逐给它加了一个大号的儿童座椅。

“我还给你带了奶茶。”

应逐献宝一般从自行车的前框里取出一只塑料袋,很严肃地说:“回去的路上你可以喝这个。”

季朝映接受了奶茶,但有点排斥大号的儿童座椅, 然后在应逐眼巴巴的注视下败退, 被迫把自己塞在了那上面,然后捧着奶茶嘬了两口。

是果茶, 草莓口味,清甜口感, 不是很腻,她喜欢。

季朝映毫不吝啬地夸奖:“这个味道真不错……感觉还蛮清新的,你好会挑哦。”

应逐高高兴兴地说:“是吧,我也觉得不错, 这款是新研发的口味, 里面加了黄瓜。”

季朝映又品了品,发现确实是有一点黄瓜的味道, 很淡,加进果茶后也不跳脱:“真的耶,研发的人还挺有创新精神的。”

应逐看上去更高兴了。

她平常有注意锻炼身体,所以踩着自行车载人对她而言不算什么,让她还有很多精力去和后座上被载着的女孩儿聊聊天,话题从奶茶到日常口味再到一些生活琐事,时间像水龙头里的水一样哗啦啦地流逝,没用半小时,她们就已经到了地方,应逐等季朝映跳下自行车,然后熟练地给它上了锁。

“我带了烤炉,今天中午的时候就拿过来了,放在你门口了,不过肉什么的我还没买,拿着它们过来接你也不太方便,我们先进去把东西放好,再下楼买点肉怎么样?”

“当然可以。”

季朝映笑起来,圆圆的杏眼笑得弯弯,她发现应逐的状态有点过分的活跃,这是因为紧张……不,不止是紧张。

她在愧疚。

自见面开始,她们就没有提到过鬼屋的事,但作为亲历者,季朝映不信应逐不知道鬼屋内发生了什么,以对方的性格,会为此而感到愧疚,实在是太正常的一件事了。

季朝映轻轻捏了捏食指。

……或许那会儿她不应该动手的。

但时机来得实在太好,在鬼屋内发生的事也实在有趣,让她实在是很难克制住游戏的念头。

但那会儿……她确实不该动手的。

应逐前脚刚刚邀请她一起出门,恶劣的意外后脚就在她们面前发生,就算再不内耗的人,多多少少也会产生一点自我怀疑,生出诸如“如果不是我,这件事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的疑问,那应逐呢,她会怎么想?

就目前来看,她似乎也深受愧疚情绪的影响。

季朝映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过自己的某些爱好会对平常的生活造成困扰,但在此之前,她设想的其实是一些更危险的处境……而不是这么富有生活气息的困境。

“放着我来!”

两人爬上楼梯,来到了租房门口,季朝映真要把门前摆着的烤炉上的塑料袋提下来,就被应逐制止了。

应逐的表情坚定到像是她们面前的一塑料袋调料是一袋炸弹。

季朝映忍不住道:“你可以抱着烤炉,只是简单提一下而已,没关系的。”

应逐坚持道:“我来,这东西怪重的,你开门吧。”

季朝映:“……”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旋转一圈。

啪嗒。

门开了。

应逐挤在季朝映后面进了门,把装在箱子里的烤炉拆封,简单组装后收拾好垃圾,说:“走,咱们去买肉,我顺便把这玩意儿丢了。”

季朝映让出路,将左手侧向身旁:“……请。”

她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总不能直接告诉应逐,其实她真的在鬼屋里玩得很开心的真实含义到底是什么。

说起来,她以前似乎听说过一种医用药物,具备麻醉效果,使用后可以让人陷入沉睡,醒来后就会失去近期的一段记忆。

危险的想法在脑海中一扫而过,又被季朝映原地打消,不太行,她不太了解医学上的事情,只简单地学习过一点人体知识和解剖,万一那东西会对人体存在其它副作用怎么办?而且她不知道应逐近期的具体行程和待办事项,要是影响到对方就不好了。

不过,系统商城里面会不会有类似的东西呢……

或许还可以看看有没有那种类似于护身符的东西,如果近期她还和应逐接触,有一个防身的物品也会安全一些……

季朝映默默思考起来,在应逐看不见的面板上搜索起可用的道具,收拾完庄伟后,她手头又有了几十积分,可以看看商城里的那些有妙用的小物品,一边看一边应和着应逐的话,两人把垃圾丢进垃圾桶,然后又去楼下的肉铺买鲜肉。

过程中又路过了潘丽萱的小饭馆,正是晚餐高峰期,饭馆里面坐满了人,看起来热闹非凡,熟悉的小小身影提着大大的饭盒从饭馆门口走出来,刚走没两步,就发现目标近在眼前,不由得眼前一亮。

“姐姐!”

潘青柏身上还穿着校服,她小跑着过来,试图把饭盒递过去,但看了眼季朝映和应逐手里的塑料袋,她又犹豫了一下,选择跟在两人身边,有点担忧似地皱起眉头:“这是妈妈今天做好的饭……你们是要自己做饭吗?”

怎么还自己提了这么多食材?

季朝映眨了眨眼睛,眼睁睁看着应逐眼睛里亮出两道激光,biu的一下照在了小女孩身上,不等应逐进行下一步,季朝映面不改色地从潘青柏手里提过饭盒,看着对方下意识地从她手里把饭盒抢走:“这个重,还是我来吧。”

季朝映没拒绝,摸猫一样,伸手呼噜了一下小女孩的脑袋,看着对方有点不适应地摇头晃脑:“帮姐姐谢谢妈妈,今天生意这么忙,辛苦她费心了。”

“没关系,妈妈炒起菜来很快的。”

潘青柏看了看季朝映,又瞄了两眼不太熟悉的应逐,总感觉这两人之间有点怪怪的,选择回到饭馆里继续忙,她的作业还没写完呢:?*? “那我先回去啦,妈妈今天做了汤,很香,你要小心一点哦。”

季朝映欣慰地点头,目送她哒哒哒地跑回去,才一小段时间,小女孩不但变得开朗不少,连牙齿都长好了,说话不再漏风。

应逐像只幽灵一样飘在后面,幽幽地问她:“为什么……还有其她人……帮你做晚餐……”

她之前其实离得挺远,没有听到陈拾意说的话,只是看到了对方的肢体动作。

季朝映思考了一下,没有把锅继续往陈拾意头上丢,虽然说对方确实是这件事罪魁祸首,但那也是出于一番好意。

她道:“我之前就和潘姐订了很久的餐呀,你也吃过的,可能是我们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所以才让青柏送过来吧。”

应逐哼哼唧唧地跟在后面,有点委屈的样子:“我本来想和你吃烤肉的……”

食材都买回来了,她还特地准备了秘制调味料呢,结果吃不成了!

季朝映一听就懂,很熟练地顺毛安抚:“没关系呀,潘姐就算准备,肯定也只准备了一个人的分量,我们可以分着吃,正好先垫一垫,然后再慢慢烤肉。”

一听见有挽回的余地,本来有点蔫哒哒的应逐顿时像吸饱了水的植物一样精神起来了,没有了陈拾意在,她高兴不少,或者说,是有点太高兴了。

“我能帮你吃掉六成。”

应逐严肃地说:“因为你小一点,我感觉五五分你会比我更饱,这个烤肉真的很好吃,拜托你了,多尝两口吧!”

季朝映其实觉得自己能把潘丽萱送来的饭全部吃掉,再去和应逐慢慢烤肉吃,但给对方分六成也没关系。

于是两人大包小包回家,把潘丽萱做好的晚餐一分为二,应逐吃那份多的,季朝映用那份小的,应逐吃的飞快,然后把饭盒刷了又把鲜肉放进不锈钢盆里进行腌制,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非正常的的亢奋状态里,像是有分身术一样,一个人把鲜肉、蔬菜,甚至是她们顺手买回来的一点新鲜水果都切了,水果上面甚至被插了小小的牙签!

怎么说呢,这感觉其实还挺好的。

季朝映看了一眼被削成心形的苹果,这么想。

就是……感觉有一点奇怪,好像她不是在家里和朋友互动,而是在酒店里面对努力表现自己的服务生。

服务生应逐把肉放在了崭新的烤网上,然后把蘑菇片摆在肉片旁边……季朝映试图抄着筷子加入烤肉服务,然后被应逐拒绝了。

“放着我来!”

亢奋的应逐这么说:“我来就行!”

季朝映觉得自己幻视了一只自以为闯祸后疯狂地在主人面前表现,希望自己不要被抛弃的可怜狗狗。

……她真的不应该在那会儿就直接动手的,说真的,她应该想到后果的,但是在那会儿,她却被眼前的快乐蒙蔽了。

烤肉在烤网上滋啦作响,和肉片摆在一起的蘑菇吸收了溢出的油脂,冒出鲜美的香气。

季朝映在起身去准备饮料,然后又被应逐按下后,把她没看完的系统商城看了一遍,然后发现商城内确实有和记忆相关的道具,但只能消除极短时间内的记忆,并且不能选择性删减。

季朝映叹了一口气。

失去了最后的一点希望,她只能选择排在所有选择最后的选项,在应逐开始把肉往她盘子里夹的时候,季朝映开口说:“我其实没什么事。”

应逐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差点把蘑菇片一起戳到季朝映面前的盘子里。

她没意识到高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忽然落下,下意识试图装傻:“呃,嗯,什么?什么没事?”

“我没什么事。”

季朝映重复了一遍,放柔了语气,她担心自己的语气重一点,面前的女人就会像一只自以为自己犯了错的聪明边牧一样原地跳起来,旋风一般夺门而出。

她轻声说:“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上,我都没什么问题,不然现在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

应逐僵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有点手足无措地坐在椅子上,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是面对着女孩诚挚柔软的注视,最后只能像是一株植物一样重新枯萎下去。

“……我真的,很对不起,朝朝。”

她很小声地道歉,神情很难过:“我……我没想过,我们会遇到……杀人犯,我真的,我不是故意的。”

第269章 友谊不是单向的。

应逐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

她像只被窗外的雷声吵醒后对着天空发出嚎叫的小狗, 在发出“汪汪”的叫声后就面临了台风过境,自然母亲降下的灾难将窗户吹裂,用风和雨毁掉了沙发、桌椅, 和整个家。

而自以为是自己的叫声引来了这场灾难的狗狗在暴风雨里淋雨淋了一整夜,还在打着哆嗦把卡在窗口的枕头掉下来,尝试用自己的力量去挽回一些损失,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实在是……

季朝映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有种轻微的, 陌生的痛感,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在发闷,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在她看来刺激有趣的惊喜, 这些潜藏在平淡生活当中的游戏,在真正的普通人眼里,其实是一种噩梦。

就像是在咀嚼苹果时发现的半只虫子, 迎来休息时间后倒塌的躺椅, 这是一种霉运,一种坏运气, 让人烦躁、不安、崩溃、恐惧。

季朝映和寻常的人不太一样,或许是出于基因, 日复一日的幸福重复对于她而言淡得像一杯刚刚从水龙头下接满的白水,一碗没有任何配菜和调料佐味的白米饭,她的生命可以以此延续,但身体却在叫嚣着渴望更多的营养……

但当她去取来一勺蜂蜜加入白水中, 那甜蜜的香气会将她周边的人一同笼罩。

她的妈妈是已经享用过饕餮盛宴的饱食者, 被香气引来的小虫子,只会成为她闲暇时的乐趣所在。

陈拾意是警员, 原本就萦绕在甜美的香气里,哪怕没有她,也仍旧需要进行自己的灭虫事业。

潘丽萱是曾经被虫子所困扰的受害者,一直处于压抑的状态里,当她碾死烦人的害虫后,她就不会再恐惧下一只虫子找上门。

可是应逐不同。

她满足于白水,也满足于白米饭,她的生活对她而言已经足够活泼,不需要同伴为她带来更多的味蕾享受,哪怕只是一点气味,都会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

而季朝映不止会为她带来更多的气味,甚至还可能带给她调味的佐料,甚至是更多的被佐料引来的虫子。

滋啦——

烤肉蹦出油脂,边缘开始焦化,但现在没有人能注意到它,只有一旁的蘑菇片吸饱油水,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你没有什么可对不起的,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你的问题。”

季朝映停顿了一下,这么回答她。

她垂下眼睛,但注意到应逐有些惶惶的眼神,又立刻抬起眼来,注视对方,她整理表情,严肃且认真地看向对方,一字一顿道:“这从来就不是你的问题,阿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有人在猥亵我,是你出手帮忙,你会觉得这件事是公交车的问题吗?会觉得这件事是车上的那些乘客的问题吗?又或者,那件事是我的问题,是我不应该在那天出门吗?”

“当然不是!”

应逐皱起眉头,焦急道:“但是……”

季朝映打断她,这是她头一次在应逐面前表现出偏强势的一面,她严肃道:“没有但是。”

“那天没有任何人有问题,除了那个猥亵犯,那你为什么会觉得鬼屋的事是你的问题?”

“是因为你觉得,是你带我去了鬼屋吗?阿逐,你觉得你要为此负责吗?”

应逐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她用力咬着下嘴唇,露出一种被说中心思的难堪,她转动眼睛,看着季朝映左手旁的餐桌边沿,避开了对方的注视。

“难道不是吗?”

她低声说:“本来你也不想出门的,不是吗?是因为我一直叫你,你才会和我去鬼屋,才会遇到这种事……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我会再碰到一个另外的人。”

季朝映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她尽可能放柔自己的声音,但却无法变更严肃的语气,她说:“难道你知道鬼屋里藏着一个罪犯?难道你是故意想我遇到这种意外?你忘记我们见的第二面了吗,阿逐?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同一天。”

“你什么也没做,我们甚至都不算熟悉,但我还是遇到了另一个案子,遇到了另一个杀人犯,这些罪犯就像是苍蝇一样到处乱飞,就算是没开的花,它们也能趴上去搓两下手,难道这还是鲜花的问题吗?”

应逐不说话了,她低落地垂着头,像只湿淋淋的可怜落水狗,明明季朝映所说的是开解的话,她却像是被骂了一顿一样,蔫头耷脑。

季朝映说了一堆没个回音,干脆伸手把烤炉的电拔了,起身走进厨房。

片刻后,她端着两只容量足足有一千毫升的巨大水杯走了出来,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冰块、果酱和两只新鲜柠檬,在应逐面前表演了一番手捏柠檬汁。

应逐看着她一手捏爆一只柠檬,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但还是有点扭捏地说:“……其实不用做……”

季朝映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说:“我还以为你今天晚上要当哑巴呢。”

应逐试图转移话题:“……做这么多干什么?”

“说话说多了,口干的时候可以润一润。”

“呃……那也不用这么多吧,这都十二个小时的饮水量了。”

“那很好,我们可以在这里说十二个小时,刚刚好还吃了一点饭,应该能撑住的。”

应逐快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了,她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青蛙,“呃、呃”了半响,最后用复杂的,湿漉漉的目光看向季朝映。

“……我,我很高兴你不生我的气,真的,朝朝。”

她终于像个被强行撬开的罐头瓶一样开口了,但讲明自己的心理活动显然是一件艰难的事,而阐明一些隐秘的想法,更让人觉得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一样,有些过于袒露也过于赤裸。

应逐张着嘴巴,眼睁睁看着季朝映开始往杯子里倒果酱,然后搅拌,再一勺一勺地加入冰块:“但是……但是这件事和你说的那些不一样,你说的本来就是不可规避的意外,但这件事本身是可以避免的,是完全因为我才……才会弄成这样。”

她说到这里,嘴巴又闭上了,隔了几秒钟才低落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最起码这一次,你本来不会出事的。”

叮当。

冰块撞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季朝映拧开两瓶从冰箱里取出的矿泉水,咕嘟咕嘟地把水倒进去,然后搅拌均匀。

冰块的凉意浸透杯壁,传到手上,无形之间让人冷静下来,季朝映做好一杯柠檬果茶,把它推给应逐,看着对方犹豫着捧起杯子,喝了两口才说:“但这只是你以为,这是你从主观视角出发所以为的责任,你想我迁怒你,指责你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

应逐深吸了一口气,她捂住眼睛,低声说:“我只是……明明是我的错,但你一点也不怪我,我……我感觉不对,但我想了一下,我确实想你骂我两声,但又受不了你真的怪我。”

她终于开始愿意将自己的想法了。

季朝映轻轻叹了口气,轻柔地注视着她,安静地听着。

应逐有点躁动地捧着杯子喝水,像只焦虑的金丝熊一样,用牙齿啃了一会儿透明的玻璃,直到被子里的冰块融化了一半,她才继续说:“我想你最起码发发火,但又感觉这其实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过得去,但我……你说不是我的问题,我又很高兴,因为这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关系。我本来应该保护好你的,朝朝,但不但没做到……反而还因为我叫你出来,让你又遇到了这种事。”

季朝映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应逐就像一只主动承担了太多责任,然后在“失职”后向她露出肚皮求原谅的小动物,那毛茸茸热烘烘的肚皮快把她整个人都捂化了,要让她像是冰激凌一样变成流体。

“你还记得我有好几次都遇到了危险吗?”

季朝映忽然扯开话题。

应逐迟疑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季朝映于是继续说:“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是……有人觉得,我频繁遇到危险,其实是因为有连环杀手盯着我,那种高智商的,就像是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

应逐的脸色微微变了,她道:“连环杀手……?那你平常的时候怎么办,没人看着你吗?”

“没有,这只是一种可能性。”

季朝映轻声说着,重新插上了烤炉的电,凉却的烤肉慢吞吞地软起来,油脂在高温下开始沸腾,她把那几块烤焦的肉夹走,应逐下意识补了几片新的上去。

季朝映看着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东西,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像是浸泡在温水里,又放松,又舒服,但又因为水的压力而有轻微的窒闷。

“没有人有时间和义务一天到晚地保护我,有高智商罪犯偷偷盯着我也只是一种可能,毕竟如果有人倒霉一点,确实有可能每次出门都会遇到危险,不是吗?”

应逐有点想反驳,但不管是有罪犯盯梢,还是天生倒霉,这两个可能每一个都是雷点,让她想反驳都不知道从何处开口,有一种拆弹时每条线都会引爆炸弹的无力。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身上存在危险。”

季朝映把烤肉翻了个面,将自己的一部分在应逐面前摊开,就像是对方向自己剖白心迹:“但我和你不一样,我要更自私一点,我明明知道出门就可能遇到坏事,但我还是选择和你一起出门,我也知道我的坏运气可能会连累到你,但我还是和你做朋友,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把危险带给你。”

“我比你想的要坏很多,也比你想的那个我更自私自我,更有心机,还会把心机用在你身上……我是个坏人,你知道吗?”

应逐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一拍桌子:“你放屁!”

季朝映抬头看着她:“我没说谎。”

“你放屁,就算真的只是倒霉又怎么样,难道还是你的问题吗?!”

应逐皱着眉头气呼呼地说:“而且我又不是塑料娃娃,我想和你一起耍,所以才来找你耍,这关系又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就算你想一直和我玩,那我要是不想,你还能强迫我继续和你当朋友?你说的好像我是个死人一样……再说了,人有点小心思又怎么样,我买菜还得和阿姨砍砍价呢?这算不算心机?怎么一下子就把自己说成这样,快呸呸呸呸呸呸呸!”

季朝映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她重复了一遍:“你又不是塑料娃娃?”

应逐用力点头,看上去还想再说点什么佐证一下。

季朝映抬手示意她停止,然后道:“所以我也不是。”

“你不是塑料娃娃,我也不是,如果你觉得问题不在我身上,那你当然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轻柔地说:“不要苛责自己,阿逐,你知道吗,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真的很喜欢你。”

第270章 你不会试图拦住我的,对不对?

应逐的眼睛逐渐变成了荷包蛋状。

她看上去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变成流淌的液体从椅子上滑下去,夹肉的时候抖动的手几乎产生波浪线,头顶快冒出可爱的小花和软乎乎气泡。

然后她开始疯狂烤肉投喂朋友, 而季朝映全盘接受,应逐撑着脸看着她把堆得高高的肉全都吃掉,眼睛布灵布灵,几乎要掉出亮晶晶的小星星。

晚餐后, 季朝映和她一起洗碗。

应逐挤在旁边, 干劲十足,刷刷刷刷刷,速度快得两只手变成风火轮,季朝映把她刷过的盘子过一遍水擦干, 然后摆进橱柜里。

紧接着,应逐提出了一个要求。

这是她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也是一个让人为难的要求。

她说:“我们今晚一起睡吧!”

季朝映微笑:“……”

应逐睁着自己布灵布灵的大眼睛:“可以吗?”

季朝映快笑不下去了, 经验告诉她和应逐躺在一张床上绝对是一件坏事, 但是……唉。

唉!

谁让她才是那个坏蛋呢,现在受点儿报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分两床被子。”

季朝映看着喜滋滋欢呼的应逐说:“然后去洗澡, 洗完澡之后要把你的头发吹干,好吗?”

“当然啦~”

应逐应声, 欢快地冲进了卫生,“嘭”的一声甩上了门。

半个小时后,她裹着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了,拿着吹风机呼噜起来, 季朝映看着她对着吹风机裂开嘴, 沉默中又有点无奈,等到她洗漱结束, 护理完头发和皮肤后,应逐已经躺在床上,像一座爆发的火山一样发出响亮的鸣叫声来了。

季朝映站在床边,盯着应逐酣睡的脸,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几秒钟后,无法呼吸的女人张开嘴巴,鼾声变得更加响亮。

“……”

她就知道。

应逐的问题就这样短暂结束,季朝映难得地没睡好觉,第二天起来时头顶盘旋着阴云,忙碌的陈女士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回来的,但当她试图过来敲门时,季朝映一把拉开门,扫了一眼她提来的早餐,然后让开半个身子让她进来。

“今天醒来这么早?”

陈拾意微感惊讶,但听到卧室里传来的呼呼声,又恍然了:“难怪起得早,给你们带了点吃的。”

“我也做了一点。”

季朝映说:“才六点钟,你赶时间吗?”

“倒也没有那么赶。”

陈拾意走了进来,熟练地进入厨房,开始分装早餐,季朝映今天做了黄米肉沫粥,里面加了切碎的蘑菇丁,闻起来鲜香扑鼻,格外可口。

季朝映回去叫应逐起床,昨天情绪消耗剧烈的女人像只熊宝宝一样哼哼着不愿意醒来,最后季朝映只能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拾意也来了,要不让她来叫你?”

应逐骤然坐了起来,惊恐的样子像只发现自己的蜂蜜罐子被偷的呆瓜熊。

季朝映用自己煮的肉沫粥和陈拾意带来的早餐包子喂饱了这只呆瓜熊,连带着也喂饱了早起上班的警员女士,然后把两个人一起打包丢出了房门。

“昨天我没来得及给编辑汇报进度。”

她叹着气说:“再不把新的稿子交上去,她会从屏幕里钻出来吃掉我的。”

还没完全清醒的应逐被关在门外,懵懵的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陈拾意抱着自己的摩托头盔看看她,琢磨了一下,问道:“要不要我捎你一段?”

应逐看着她,还记着她试图挖自己墙脚的仇,她趾高气昂地冷哼一声,走了。

一分钟后,陈拾意在楼门口看见了她。

应逐蹲在门口,捏着昨晚太高兴忘记充电,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七的手机说:“……能打车吗?”

接下来的时间就过得很快了。

或许是因为出了鬼屋的事,应逐虽然被安抚好了,但多少还是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没再找季朝映出门一起玩,两个人在手机上聊得火热朝天。

而陈拾意一如既往的忙碌,每天都在城市的各个间区奔波,有时候会蹭一下季朝映的晚饭,还有时候会直到清晨才回来,提着两人份的早餐敲开季朝映的房门。

季朝映一手叉着腰打量她,把她从头看到尾:“这个斑点昨天我就看见了,你几天没洗过衣服了?”

刚刚通宵的陈拾意有点迟钝地看了眼季朝映指出的那点污渍,头疼让思考的速度都变慢了。

“……两天,也可能三天?昨天晚上刚抓回来一个杀父未成年,太忙了,没顾得上。”

季朝映叹了口气,说:“今天几点起?”

“情况好一点的话……或许能睡到下午四点,但也不一定。”

“那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洗了,两个小时就能干透。”

洗衣机嗡嗡嗡地运转起来,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又把黑色的制服吞进去两次,又过了几天,陈拾意的作息终于稳定下来,甚至透出点朝九晚五的势头,然后她便在晚餐时分迎来了一记噩耗。

“稿子差不多都写完了,我还囤了一点。”

季朝映坐在她对面,语气很温和,她说:“我准备出门去逛一逛。”

半块鸡骨头卡在嗓子里,陈拾意咳嗽起来,伸手去拿一边的杯子,然后发现里面没有水。

季朝映帮她被杯子倒满,把水杯推过去,然后继续说:“如果顺利,那明天中午我不准备回来……”

陈拾意抬手示意她暂停,用卫生纸包着手,把那块鸡骨吐了出来,她喝了口水,顺了顺气,有种死到临头的绝望,又有种微妙的欣慰。

“我是不是应该庆幸,你最起码跟我说了一声。”

“如果你想的话,当然可以。”

季朝映冲她微笑起来,她最近一直呆在家里,缺少阳光的照射,那张素白的脸看上去更白了,淡粉色的嘴唇湿润柔软,有种天然的纯稚感,让人想起无害的雪白羊羔。

陈拾意听见她说:“不用跟我说谢谢。”

确实不用说谢谢。

因为陈拾意这会儿只想骂爹。

淋浴喷头里淅淅沥沥地喷出冷水,落在皮肤上,让人直打寒颤,秋季的晚风很凉,当它吹过被水打湿的身体后,这种凉意就穿透皮肤,浸过肌肉,直达骨髓深处。

陈拾意在水里淋着,借助外力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在季朝映提起自己的外出行程之后,她就一直受困于某种焦虑和不安中,负面情绪让她整个人烦躁异常,像是被无数只虫子趴在身上,而因此被催生出的怒火让她只想用力挥舞肢体,把所有虫子都赶出去,如果做不到,那在身上喷洒杀虫剂也没关系。

但这些虫子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场,而她也并没有一瓶杀虫剂可以使用,陈拾意用力咬下食指的指节,通过疼痛和寒冷让自己平静下来,在前一段时间里,她其实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忽视生活中的风险……就像是季朝映之前更她说过的,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门。

而陈拾意也没有办法阻拦她,把她困在这个小房间里一辈子。

这是一个困局,一只笼子,而困在笼子里的,不是季朝映,而是陈拾意自己。

她不能做的太多,而能做的又太少,她不能把季朝映关起来,让她从此以后都处于自己的控制和监视下,却也不能就这样放任她,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这看起来无害柔软的女孩到底能做出什么事——

但她又不能把自己察觉到的这一切向同伴公布,把怎么处理女孩的难题交给其她人,因为对方其实一直没有造成社会危害……并且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行为。

她是可控的,起码在现在是,她行走在某种界限上,一侧是纯白的儿童在欢笑,另一侧则是黑色的剪影在惨叫。

而如果陈拾意把这一切告知她人,就会将她推进黑色的世界,这行为不亚于背叛,或者说就是背叛,当伪装者的真相被揭露,她将面临的态度是完全的未知,或许接触过女孩的警员,比如何舒,又比如李智真,会因为曾经接触中了解到的那部分东西去选择相信女孩,去给出温和的态度,可其她人呢?她要怎么保证所有人都愿意去包容非常规的危险角色?

只要有一个人产生先将她逮捕的想法,女孩就会无可抵抗地倒入黑暗中去,陈拾意很清楚地明白,她没有跨越界限做出法律所不允许的某些行为,并不是她不能做,而是……而是不想。

口腔中涌进腥甜的液体,微咸。

陈拾意抽出手指,冷水淋在伤口处产生轻微的刺痛感,她看着鲜艳的红色从伤口中涌出,染红双手,又被清水稀释成淡色,然后从新换的瓷砖上流走,一直流进下水口。

她得想想办法。

陈拾意抬手压下开关,捞起一条毛巾在头上擦了擦,顺手擦过前额的头发……她到底有多久没有剪过头发了,什么时候头发这么长了?

这段时间肯定也没空去理发店……

陈拾意走出卫生间,在卧室抽屉里翻了翻,很快拿着一把推子回来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从左侧开始把头发剃短。

嗡嗡嗡——

随着轻微的噪音,半长的头发一撮一撮地落进洗手盆里,陈拾意花了五分钟把头发剃短,然后清洗碎发,同时在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伤口上撒了一层消炎药粉,然后贴上透气创可贴。

晚餐时,那张带着笑意的面庞重新在她眼前浮现,被简单扎好的发辫垂在女孩右肩上,她一只手撑着脸,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格外具备日常气息。

她说——

“你不会试图拦住我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