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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那是个肥胖的男人。

季朝映第二天临近出门时, 刚好撞见黑着眼圈的陈拾意过来敲门。

不过一晚没见,她竟然变成了寸头,薄薄的一层黑显得格外干净爽利, 只是眼下的一层黑色略显萎靡。

“你把这个带上?”

她递过来一只手机,很小巧,五厘米长,三厘米宽, 厚度约有一厘米, 看起来像是老式的按键机,但又只有光洁的屏幕。

季朝映伸手接过,打量了它一番,按亮屏幕, 发现上面只有一片浓郁的深蓝,手机没有信号格,无法联络, 软件只有最基础的电话呼叫、短信收发, 日历时间以及备忘录。

她掂了掂重量,抬眼看向送出这份礼物的女人, 陈拾意抬手捏了捏鼻梁,说:“这是我以前上学的时候用的, 卡是拿我的证办的,没办法联网,但是不管在哪都能打电话,要是遇到问题, 你按开关键, 连续三下,它会自动拨号到我的手机上。”

“主要是为了以防万一, 你毕竟只有一个人,遇到特殊情况得有点后手。”

这就是直白的庇护意味了。

季朝映微笑起来,连带着看向陈拾意的目光都变得更加温暖,她让开门示意陈拾意进来,但对方只是摇了摇头,“我得先去把该处理的工作都处理完。”

“辛苦了。”

季朝映轻声说,然后看着陈拾意踩下楼梯,消失在水泥台阶上。

她拿着那只迷你手机回屋,走到卧室,提出行李箱,然后从箱底夹层抽出一只皮卷,拉开,里面是可以用于各种情况的工具。

脑海中的电流音开始波动,季朝映能感知到系统的疑惑,她抄起一柄十字螺丝刀,找准位置,把迷你手机的外壳拆了下来。

嗡嗡嗡——

电流音跌宕起伏,仿佛遇风的海浪一般汹涌,季朝映脸上的笑意更轻了一点,几分钟后,迷你手机已经变成了一片迷你零件,季朝映检查了一番,颇为意外。

“……居然连个定位器都没有。”

她喃喃自语:“真是……”

哪怕有所预料,但真的发现对方的毫无所求时,她仍旧感到了一股惊异。

太纯粹了。

心底涌出一股复杂且微妙的滋味,有一点古怪的酸涩,但又带着甜蜜的香气,像是血管里的血液被人悄无声息地替换成了打发好的淡奶油,那股香甜的气息透过每一个毛孔散发,让人沉醉。

季朝映安静地坐在地板上,停顿了两秒后,以将手机拆分开的速度把它拼了回去,重新开机,屏幕仍旧深蓝。

她捏着这小玩意盯了几秒,找出一只小挎包,把它装了进去,然后换上长裙,披散头发,再在裙摆下穿上适合大幅度行动的纯色长裤出门。

从人群中挑选猎物,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季朝映这么觉得,而猎物也是。

她在两百米外嗅闻到了猎物的味道,那是个青年男人,体型肥胖,头发打绺,穿着带有污渍的宽大T恤,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他手里拿着手机,但注意力并不在手机上,呆滞痴淤的目光散漫地扫过周围的路人,然后盯住合适的目标痴痴注目,他的左手时不时挠挠屁股,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站起来调整一下□□的位置。

季朝映注意到他在喘气,但现在天气凉爽,对方的体型也不至于肥胖到无法正常呼吸的地步……所以是在激动。

她的目光下落,落在男人一直揣在裤兜里的右手上,很快就发现对方的手腕一直在哆嗦,而男人□□中间的那块布料一直在不规律地抖动。

说实话,有点伤眼睛。

季朝映叹了口气,她在两百米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只是在树荫下乘凉,两分钟后,她看着男人盯着他的注目对象站了起来。

那是个正在专心致志地玩手机的瘦小女孩,看起来在高中到大学的区间,穿着看起来有一点毛茸茸的黑白拼色猫猫上衣、纯白百褶裙,软绵绵的堆堆袜堆在她的小腿上,同样是黑色。

她还戴着一只有猫耳形状的黑色耳机,头发被挑染出几缕亮橘色,她的精力看上去被集中在小小的方块屏幕里——但季朝映注意到她的脚步在加快,也发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在一连串敲击结束后,女孩以一种打量自己周围环境的姿态转了一圈,然后在面朝那个肥胖男人时,停顿了两秒钟左右,转过身加快了速度。

而男人已经站起,目标明确地跟了上去。

季朝映只能有点无奈地摇头。

她越过绿化带,从另一条路快速前进五百米,右拐后从猫耳耳机女孩身边路过,对方下意识看她一眼,然后?*? 快速往前,几秒钟后,女孩似乎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个求助的机会,她下意识回头,在原地停顿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赶去。

季朝映知道她在去哪儿,再往前两百米有一处自助停车点,这里很偏僻,临近郊区,连商铺都不见几所,在非通勤时间时,路人则更少见。

明明是城市,却有种郊荒的孤僻,这是季朝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是那个男人选择在这里停留的原因。

季朝映没有回头,但能感知到那瞬间的被注视感,她继续往前,小挎包的卡扣在不知不觉间松动,当她和那个肥胖的男人临近时,挎包“哒”的一声松开,边缘处的一支木簪掉了出来,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出一截距离,落到肥胖男人面前。

季朝映看见他愣了一下。

那张长满肥肉的脸抖动着,早在两人临近时,就已经开始往季朝映身上转移的眼睛几乎要贴在她身上。

然后男人弯下腰,吃力地捡起那支小木棍,手指在上面搓了搓,他的注意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从原定的目标身上转移了,那双肿胀的小眼睛痴迷地盯着季朝映的脸,然后他抬起手,把木棍递给她。

“这是……这是,你的吧?”

季朝映看着他,露出一种迟疑中混杂畏惧,但又出于礼貌,要保持温和状态的怯懦表情。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很小,也很轻:“……是我的,谢谢。”

女孩伸手去接那支从她的小挎包里掉出来的小木棍,她捏住木棍的一端,抽了一下,却没能将它抽出。

肥胖男人死死捏着那支小木棍,盯着女孩的眼神已经灼热到让人感觉不安,他看着女孩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颤抖了一下,然后局促地收回手,声音在颤抖:“谢谢你……我,我不要了,这个送给你。”

“送我?”

肥胖男人愈发觉得痴迷,他咽了一口口水,因为对方表现出的些微恐惧而感到羞辱,但又从羞辱中滋生出能轻易伤害一个无辜者的得意。

他上前一步,看着女孩仿佛受了惊吓一般,立刻往后退去,这样的反应反而更助长了男人的嚣张气焰,他无意识露出带有恶意的油腻笑容,然后步步紧逼。

他看着女孩从小步伐的倒退,到转身小跑,途中反复回头看他,露出带着畏惧和恐惧的可怜神情。

女孩实在美丽,她纤瘦弱小,皮肤很白,哪怕是恐惧的神情也别有一番风味,男人气喘吁吁地追着她,怀揣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恶意。

他追着,他追着。

他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满身大汗。

也没有发现,女孩的速度总保持着恒定的频率。

更没有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她们所处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偏,一侧是高墙,另一侧是未经修剪的茂密绿化带。

城市的声音在逐渐远离,耳边甚至捕捉不见鸟叫和虫鸣,空气忽然变得粘稠,汗毛因为一股吹过的风倒竖而起,微妙的异常在深而浓的绿色中蔓延,男人忽然一阵颤栗,冥冥中似乎有人在他耳边尖叫。

哒。

前方一直在逃的可怜女孩终于停下,男人这才发现,她的脚步声竟然如此的清晰且明显,因为运动而上升的体温牵动着一直没有消退的念头,他被本能支配着上前一步,却看见女孩转过身,那张本该满含恐惧的脸庞上,只有淡淡的笑意留存。

“跟了我这么久。”

“开心吗?”

“不高兴?”

“跟了我这么久的,你还是第一个,还是觉得不满意?”

廖思倩坐在泳池边,低头看着浸泡在水里的卷发男人,她珍惜地抚过男人的眉眼,隔着薄薄的一层眼皮摩挲他的眼珠,然后在对方扁嘴的时候皱眉,轻柔地按着那张脸,把他压到水里去。

清澈的水流很快将那点低劣的表情覆盖,廖思倩松开手,看着情人从水中扶起,但不等对方喘息,她便再度用力。

“唔、唔……”

男人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因为惊慌,用了很大的力气,抓得廖思倩品出点疼痛感来,她皱了皱眉,停顿了三十秒后松开他,然后把自己的手腕展示在情人面前。

“你很用力。”

廖思倩温柔地说:“我不喜欢。”

“对、咳咳……对不——”

情人惨白着脸道歉,眼中却有掩盖不住的怒火,廖思倩并不在意对方的歉疚是否真切诚恳,她只是重新下压。

下压。

反复。

清透的水反复盖过那张漂亮的脸,那双多情的眼睛生出红血丝,男人的皮肤在长久的冷水浸泡下变得惨白,但脸颊上却又浮现因为窒息而产生的红晕。

他开始挣扎。

廖思倩宽容地放纵了他,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怒气,但在短暂的喘息过后,情人终于恢复了理智,看向她的眼神却透出恐惧。

“对不起、我……”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逾界。

廖思倩微微一笑,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情人颤栗地回到她掌下,等待着再一次的窒息,廖思倩满意地抚摸着手掌下柔软冰冷且美丽的面孔,为它在恐惧下绽放的姿态目眩神迷。

“……你真漂亮。”

廖思倩满足地喟叹,她揪紧情人湿漉漉的卷发,提着他将那漂亮的脑袋按在自己怀抱间,长时间浸泡在冰冷的池水中的情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拥住她的双腿以汲取温度,呼出的热气在皮肤上起伏。

廖思倩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松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情人湿漉漉的头发,注视着那双美丽而多情的眼睛。

她叹息。

“……真漂亮。”

第272章 我已经给出了应对方式。

陈拾意在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得到了季朝映的消息。

心中仿佛有一块大石落地, 不再提心吊胆,但石头那沉甸甸的重量,却也仍旧让她喘不过气。

告知她女孩消息的同事和她关系不错, 对季朝映也很有些印象,她摇头感慨,说:“当时附近的人赶过去的时候,那嫌疑犯都躺在地上不能动了, 说是从在追着人跑的那会儿, 从楼梯上滚下来了,一条腿折了,鼻青脸肿的,都不能看……”

陈拾意面上神色平稳, 镇定自若地点头应声,又和同事讨论了一番可能存在的凶手和女孩的霉运体质……说到最后,她问:“她自己报的案吗?”

“不是。”

同事摆摆手, 说道:“是一个路人, 刚上大学的小女孩,说是那男的一开始是尾随她呢……结果她走着走着, 回头一看发现人不见了,就回过头去找了, 你说这胆子怎么这么大,万一出个什么事……”

“她人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协助做笔录呢。”

陈拾意起身道:“教育一下,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别自己蒙头上, 先以自身安全为重……那个男的不知道是谁报的警吧?”

同事摇头, 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担心这个,那人先抬去医院了, 发现他的时候人都昏过去了,哪里能知道这回事……”

“还有那姑娘,现在也在协助做笔录呢,你过去看看吗?”

砰,砰,砰。

陈拾意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将衬衣上的褶皱拉平,声音平静。

“去吧,看看她。”

于是当季朝映花了半个小时配合警员做完笔录后,出门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陈拾意。

那头乌黑的长发因为奔跑又或是另外的一些大幅度运动有些散乱,浅色的裙摆边沿扑上了一点灰土,女孩脸色苍白,眼眶和鼻头因为含泪而泛红,看着瑟缩又可怜的样子。

她身后的警员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和她拉近了距离,几乎与她肩并肩,中年女人用一种看到了小辈的爱怜眼神很和气地安抚她,然后女孩便柔顺地垂下眼来,怯怯地点头,手指揪着袖口的布料轻轻揉搓,看起来不安感浓重。

陈拾意仿佛听到有人在无声叹息。

她上前,冲着受到了惊吓的可怜女孩点头示意,中年女人看见她微微一愣,又拉开笑脸,轻轻用手里的文件夹拍了她一下。

“就知道你要过来。”

这位前辈这么说:“行,去吧,这小孩还没吃饭呢,你们去食堂打点一起吃了。”

陈拾意冲她笑了笑,然后点头,中年女人转身离开后,她弯腰帮女孩拍了拍身上的那点尘土。

“没受伤吧。”

“没有。”

季朝映的声音很柔软,她抬起眼,神情毫无异状,是一种在遇见危险后看见了熟人的欣喜和心安。

她轻声说:“只是觉得有点吓人……我们走吧。”

陈拾意站在那里,注视了她几秒钟,然后点头。

“好,走吧。”

这一次,季朝映只在警局内呆到了下午两点。

路上的监控精准地拍下了男人追逐她的整个过程,两人相遇,木簪落地,然后男人捡起木簪递给她,然后是追逐。

监控里的女孩全程都处于一种不安的状态里,她反复回头,肢体动作从不安进度到惊恐,然后快走变成小跑,恐惧让她选择失误,在宽阔但空无一人的大道和窄小但看似隐蔽的小道间选择了后者,然后迷失方向,越走越偏,最后到了没有监控布置的隐蔽处。

再出现时,就是男人从台阶上咕噜噜滚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追下去,恐惧而迟疑地在他周围徘徊,最后鼓起勇气一般上前,双手压在对方胸口处,像是想要为他做心肺复苏的样子。

但女孩显然并不明白,不是所有昏迷状态的人都能以心肺复苏的急救手段唤醒,心肺复苏术可以帮助溺水的人恢复呼吸,也可以帮助因为急性病发作而心脏停跳的病人逃离死亡……但男人昏迷的原因大概率是因为脑袋在坚硬的台阶上反复磕碰——

而且。

她的急救手法也是错的。

沿着道路监控一路追查的警员哑然失笑,眼睁睁看着意识不清醒的男人抽动了一下,然后女孩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躲出五米远。

然后她下意识掏出手机,但又像是发现了什么,黯然地低头——警员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出门时忘记查看了手机电量,手机已经停电关机了。

这恰巧能解答她们第一时间产生的疑问:遇到危险的时候,女孩怎么没有第一时间报警?既然这么着急,又为什么不拨打急救电话求助?

啊,原来是因为手机关机了。

这是意外情况,怎么能去怪她呢?

这件案子最后以这样的方式收尾。

至于男人在医院苏醒后颠三倒四地叫着说什么女孩被鬼上身的事……

呵呵,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鬼呢。

真是满嘴疯话。

季朝映坐在公交车上,看着被玻璃倒映出的自己,微微一笑。

送走肥胖男人后,她重新在房子里呆了两三天没有出门,第四天,她从快递点取来了快递,那是一本翻页式的打卡日历。

季朝映在日历顶端写下“强身健体”四字,又在旁边画了朵简笔小花,将当日的日程涂黑,又用电脑播放了几个锻炼视频。

然后她换上了宽松半袖、运动短裤,把头发梳成马尾,戴上鸭舌帽,出门跑步。

歌单特地选取现成的强节奏健身热曲,在每个细节点都留下痕迹。

出门时,季朝映再度给陈拾意发了一条信息,通知对方自己的行程,那时是下午五点钟,天光明亮,温度进一步下降,很适合运动。

季朝映挑选了一处公园,在监控分布区走走停停,中途拒绝了两次搭讪,并且在第三次搭讪即将到来时躲到了安静的地方。

拧开自带的瓶装水,季朝映开始补充水分,她用眼角余光扫过路灯旁的监控,确定摄像头正在运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只糖果,拨开糖纸,把透明糖球塞进嘴巴里。

几分钟后,她含着糖起身,在原地做了一些热身运动,出发往前方跑去。

傍晚七点五十分,伴随着警车的呼啸,季朝映松开手里的干枯树枝,带着满脸泪痕,迎着刺目的车队,仓皇地看着下车的警员们。

然后是人口拐卖、偷窥癖变态和狂热的跟踪狂,分别被发现在热闹的商场、封闭式女士卫生间和女孩自家家门口。

那个跟踪狂甚至是被陈拾意亲手逮住的,陈拾意穿着常服回家时恰巧撞见他叫来人在撬锁,当陈拾意停住脚步凝视他时,对方坦然自若,甚至向她微笑示意,说自己是季朝映新交的男朋友。

男朋友个屁。

陈拾意从口袋里掏了掏,三下五除二把对方压在地上当场拷住,开锁师傅吓得魂飞魄散,没收到钱不说,还被提着在警局里走了一遭。

所有人都惊叹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她们亲眼目睹季朝映遭遇了一起又一起平常人两个月里都遇不到一件的离奇意外,女孩的倒霉程度有了新的提升——但是,每个嫌疑犯招供的时候都变换嘴脸,要么说她鬼上身,要么说她是故意勾引……说的次数多了,时间又紧凑,一时间有人在心里犯起嘀咕。

如果一个人说她有问题是污蔑,两个人说她有问题是人性的恶意,那……三个人,四个人,甚至是更多人呢?

陈拾意听到了风声,心头焦躁,当天晚上,她提前下班坐在了季朝映的餐桌上,示意她收敛一点,而季朝映戳了戳米饭,脸上是带着天真意味的笑意。

“那又怎么样?”

她一只手撑着脸,在陈拾意面前已经不再时时刻刻都做出乖巧懂事有礼貌的掩饰,露出一点本性。

她慢慢地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才单手掩住嘴唇,继续说:“只要我不频繁更换场地,这种质疑早晚都会出现的。”

“我不是之前就已经给出应对方式了吗?”

她微微偏头,形状圆润的杏眼微微弯起:“一个普通人,忽然之间开始频繁遭遇不幸,那么总得产生一点保护自己的手段吧?”

“高压情况下,最容易让一个人产生变化,不是吗?”

她放下手,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清秀的脸庞面无表情,骤然的变脸让陈拾意都心头一跳,背后油然而生一股凉意。

季朝映目光垂落,看着她攥着筷子的,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指,恢复了甜蜜的微笑。

“你觉得这种解释怎么样,我想……没有人会愿意苛责一个濒临崩溃的受害者,不是吗?”

是的……

是的。

没有人会愿意去苛责一个受害者,指责对方因为频繁遭遇恶性事件,然后在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下产生应激反应,用一种不太常见的方式保护自己。

有谁能在面临这样一张清秀美丽,仓皇恐惧的苍白面孔时,狠的下心来,责难她呢?

就连陈拾意也不能。

哪怕她知道所有人都不了解的真相,哪怕她明了这只是女孩编织出的虚假皮相,但在看见那双含泪的眼睛时,她还是会下意识上前,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女孩的肩膀上。

喉咙变得干渴,陈拾意握住水杯,一饮而尽。

她在变得更焦躁。

这场谈话之后,季朝映暂停了五天时间没有再出过门,第六天,她在网上浏览到两起新闻,新闻发生在同一所游泳场馆,一起是意外溺水,另一起是儿童打闹,哥哥把弟弟推进水中,五分钟后大人发现异常,弟弟却已经停止了呼吸。

管理松散,连续发生的意外更会让场馆的人流量变得冷落,季朝映沿着新闻找了找另外的痕迹,发现两起意外事件里,竟然出现了同一个姓氏。

学员通过传单宣传购买了三十节游泳课程,在教练吴某的教授下……

学员躲在更衣室内部,在场馆闭馆后进入泳池练习……后意外溺水……

因为同年龄段的儿童都已经开始进行特长学习,两兄弟的妈妈李女士也选择为孩子们报上一堂游泳课……

教练吴某因为眼部进水后刺痛难耐短暂离开后,哥哥大李与弟弟小李发生争执,随后,哥哥大李将弟弟推入水中,带着泳圈的弟弟头朝下入水,因为游泳圈的浮力而无法自主翻身……

教练吴某。

季朝映撑着脸,饶有兴致地跳转软件,远程为自己报了几节游泳课。

陈拾意知道这回事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不能只靠着这个……不,算了,你会游泳吗?”

她皱眉道:“会水和不会水根本不是一回事,如果是真的有问题——算了,你换个时间,周末我和你一起去。”

“我会水的。”

季朝映冲她眨眨眼,笑容变得更深:“和你一起去还有什么意思,我是去玩的,你又不是。”

陈拾意露出担忧中混杂着无奈的表情,这幅模样倒映在漆黑的瞳孔中,又被笑意的涟漪冲淡。

季朝映微微笑着,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撑着下巴尖。

她不知道陈拾意有没有发现,但——

但对方已经在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习惯这件事了呢。

这可真是一件好事。

当晚,季朝映听见脑海中的电流音起伏不定,她从床上爬起来,倒了一杯水果茶,坐在餐桌边慢慢喝完,然后轻声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统统?”

季朝映伸手,拉出系统面板,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上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简笔花花,以前它们总是会自动消失,但是在系统不愿意理会她的这段时间里,连堆在面板上的简笔花花都开始不动弹了。

季朝映趴在臂弯里,轻轻地叹气,她戳着一朵简笔花花,把它从这一头戳到那一头,手动把花花戳出面板屏幕之外:“……我想你了,统统。”

电流音的嗡嗡声变得更大,但却仍旧听不见系统的声音。

季朝映长叹一声,把杯子刷了,睡觉。

第二天她带着保守款的泳衣前往场馆,然后恰到好处地撞见了那位教练吴某。

据说对方曾经是有名的俱乐部的专业选手,参加过好几场竞赛,后来因伤退役,十分遗憾。

但他虽然身上有伤,却不影响游泳教学并且除了丰富的经验之外,他还年轻俊俏,肌肉分明,是场馆毫无疑问的招牌教练!

季朝映轻轻蜷缩手指,扯了扯泳衣长长的下摆,对着招牌教练露出惊叹中混杂敬仰的崇拜眼神。

但她仍旧迟疑,小声地问:“可是游泳……异性的话,会不会不方便……”

“这个不用担心。”

招牌教练淡淡一笑,他穿着宽松的泳裤,上身只披了一件外套,但中门大开,可谓是该挡的都没挡,不该挡的全挡了:“我带过很多女学员,如果有肢体接触,我会提前进行询问的,可能会碰到你的手、脚,肩膀这些位置,我们可以在监控下面进行教学,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停止,可以吗?”

他的态度亲切自然,对季朝映表现出了十分的尊重,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季朝映自然不能再说不行,她套上游泳圈,跟着教练走到浅水区,在对方的教导下接触水面,慢慢沉浸进去。

她看了看周围,不经意般问:“是因为不在周日吗,这里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呀?”

“这是因为场馆内有不同的分区,学员和普通客人不在相同的场地,所以才没有其他客人。”

季朝映点头认可,夸赞了两句场馆的贴心,然后扶着岸沿,借助着游泳圈的浮力飘在了水面上。

教练得态度是种无可挑剔的温和,甚至在全程都没有触碰到季朝映的身体,在他的鼓励下,季朝映往泳池中心飘出三四米的距离,然后她因为惊慌动作失衡,险些栽到水里。

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毫无遮掩的炽热而尖锐的注视,季朝映稳住身形,扶着游泳圈,在教练的指导下慢慢回到岸边。

哎呀。

居然真的有点问题呢。

她将散出泳帽的头发重新整理,听着教练温声鼓励她下一次可以继续尝试离岸飘浮,感受水的流动,不由得勾起唇角。

“好啊,吴哥。”

季朝映轻声说:“我会试试看的。”

第273章 我们去外面教学!

季朝映连续上了一周的游泳课。

第三天起, 她脱离游泳圈在水面上飘浮,第五天的时候,她已经能在浅水区从一头游到另一头, 入水时有没有经验打底是很明显的事,教练询问她以前是不是有练过,季朝映坦然承认,说:“小时候练习过一段时间, 但是也隔了很久了。”

“那怎么忽然又想起来学游泳?”

“不是忽然想起来学游泳。”

季朝映双手撑在泳池边缘, 眼睛弯弯地笑:“是因为想锻炼身体,但是去跑步又不太安全,家里也没有地方摆跑步机……所以我想着,游泳会安全一些。”

“不过, 虽然不是首选,但是飘在水里的感觉真的很舒服……我喜欢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松开撑着泳池边缘的手, 像一尾鱼一般轻松的在水面上漂浮。

教练点了点头, 赞同了她有关于水的感受,然后和她聊起自己的经历。

“我最开始学游泳的时候也是这种想法, 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就喜欢在水盆里泡着,水是有生命的, 她把我们支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在拥抱一样,只要你放松身体,就会感觉她像是在给你唱摇篮曲。”

季朝映笑了起来, 她说:“是飘浮的感觉像在推动摇篮吗?”

教练没有否认, 只是说:“试试。”

季朝映在水面上飘了两个小时,然后教练也下水, 给她示范了一番花样仰泳,并且教她如何在水中蜷缩肢体,体验“在羊水包裹中”的奇妙感受。

“我会在旁边看着你。”

教练这么说:“这个玩法我个人很喜欢,去感受水,接纳水,只要不恐惧,水就会很温柔,哪怕你想往下撑,水也会把你托起来。”

季朝映表现得跃跃欲试,但仍旧有所疑虑:“但我怕呛到。”

“所以我现在不是就在你旁边吗?”

教练笑着说:“五秒钟,好不好?五秒钟之后你要是没有冒头,我就把你捞出来,不过这个过程可能会碰到你的身体……”

他显得格外有礼有节,是那种会让任何女人在教学过程中放下疑虑的专业教练。

季朝映在水里浸泡了十秒,确实有感觉到那种特殊的被包裹的感受,她的身体自发性地从蜷缩状调整成了面部朝上的姿态,这种怎么玩闹都不会出事的安心感让她重新尝试了第二次、第三次,浸泡在水中的时长从十秒钟延伸到三十秒,然后说五十秒,最后是一百二十秒。

最后她因为脑袋缺氧,造成了一点失误,呛了两口水,但没有两秒钟,教练就伸手把她捞了起来,整个过程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趣味性,不会让人因为失误而产生恐惧,对教练的信任也会一点一点地加深。

第五天回家后,季朝映查询了对方的履历,教练曾经也算是小有名气,网络上完全能搜集到他曾经的人生经历,她看着资料栏里的“单亲家庭”四字,忍不住笑了。

她就说。

对方对于“母亲”的概念有某种不算隐蔽的执念,而资料则显示,他从小学开始,母亲就和父亲离婚,而教练自己则跟随父亲生活……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喜欢水吗?

因为水面的波澜,很像母亲的臂弯,身体沉在水中时,就像是在被拥抱一样。

季朝映继续往下看,然后记录下了教练的学校、曾经所属的俱乐部,然后通过年龄往前推出他在其中所处的时间……

然后发现,教练曾经就读的中学曾经也发生过溺水事件,该学生在学校游泳馆关闭后违规进入,一天后被发现溺毙在泳池里,后来学校将游泳课撤销,游泳馆也改成了篮球场地。

季朝映没能查询到溺毙学生的具体信息,于是沿着学校的名字找到了一处校内学生用来传递消息的小型论坛,然后在里面寻觅了校园传说,通过学生间盛传的鬼故事锁定了溺毙学生的所在班级。

——你们都不知道吗,我姐说以前有个男生就是在游泳池里淹死的,后来泳池被填平变成室内篮球场了,但是晚上路过那里,还会听见有人小声叫救命……

——说的好阴森啊,不过好像是真的闹鬼,我去年听说初三有几个体育生偷偷逃课去打球,结果就在里面撞鬼了,说换衣服的时候看见有个湿漉漉的男生在更衣室里坐着,怎么叫他都不回应,后来……

——说的和真的似的,不就是意外死了个人吗,又是篮球场又是更衣室,怎么不说他还能回男寝回教室呢?是没上科学课吗,怎么还有人信这种鬼东西?

——不信?不信你回复干嘛啊,而且谁说教室没有了,现在A栋初二三班就是他以前的班级啊,不是说有人晚上回去找手机看见讲桌上湿漉漉的吗?

然后就是有关于鬼故事到底真实与否的争论了,几乎每一年都有新的学生在添砖加瓦,和曾经的初中生们跨年对话。

网络时代总是更方便,足不出户也能掌握足够的信息,季朝映根据争论中透露出的信息锁定了具体的班级地点,然后又通过额外的操作找到了该校曾经的班级分布信息。

“……还真是一个班级。”

季朝映微笑起来。

当巧合一直在发生,那么就不再是巧合,是以在之后,她又看到了教练曾经的大学同学在学校生态湖里游泳溺亡,然后是他所在的游泳俱乐部也发生了意外事件……但事情并不是发生在俱乐部内部,而是俱乐部成员挑战泳渡一条河流,结果却意外消失在了河水之中,尸体被打捞上来之后,警员发现尸体身上的救生衣有被人为破坏过的痕迹,并且尸检结果显示,死者在入水前可能误食了变质食物,当他入水后,食物在肠胃中产生反应,剧烈的疼痛让他失去力气,而本该发挥作用的救生衣,却已经被人为损坏。

这起事件引起了一定的关注,是以季朝映找到了不少新闻报道,曾经的网友们信誓旦旦这是一起谋杀,但事件最后也没有找到可靠的证据,只能以意外事件盖章结案。

意外,意外,又是意外啊。

冷色的蓝光映照在季朝映眼中,她支着下巴,觉得自己可以以此为契机写一篇杀手视角的短篇小故事。

第六天,她在文档上敲下故事的名字,和教练说起了一些家常事,又提起自己曾经学游泳是被妈妈带着去的,然后话题自然地被扯到了母女之间的相处上,季朝映能看出教练的笑容弧度略显僵硬,但却仿佛毫无所觉一般说得更起劲。

第七天,她在文档里写下了杀手曾经的过往,写他如何在水中如鱼一般游动,写他如何将身边的猎物带入水中,又如何看着猎物在水中垂死挣扎。

这一天,本来十分清静的泳池里莫名多了几个男人,季朝映表现出了几分不适应,却挡不住几人看到她时发亮的眼睛。

她几乎不能靠岸,一旦靠岸,就会有人抖动着被香烟、啤酒,和冒油的肥肉塞满的肚子过来点评,还要教她什么是真游什么是假游,教练皱眉制止,然后和对方产生争执,被打青了一只眼睛。

最后警员赶来,看过监控后带走了闹事的男人,已经换好衣服的季朝映帮教练滴了眼药水,然后帮他在眼下的淤伤处涂抹消肿的油膏。

当她把棉签丢进垃圾桶的时候,教练叹了口气,忽然开口说:“……你很像我妈妈。”

季朝映顿了顿,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教练伸手碰了一下眼下的伤口,嘶了一声,然后露出苦涩的笑容:“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冒犯……但不是生我的妈妈,是……我以前会被同学笑是妈妈都不要的野种,所以那时候总是和同学打架,他们人多,我每次都打不过,所以每次打完架,我都会想,如果我妈在就好了,她肯定会帮我处理伤口,也会安慰我。”

他的表情是一种混杂着愤怒的苦涩,眼圈也在叙述的同时泛红,然后他很快偏过脸,擦了一下,眼睛,说:“药油有点冲,蛰眼睛。”

孤立无援的童年,受人欺凌的过往,故作坚强的脆弱……配着那张看起来很有几分帅气的脸,再加上刚刚才发生过的“英雄救美”,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符合刻板印象的梁省女孩,那她就该动容,怜悯,献出自己的包容与母性,抚慰面前这脆弱的三十岁小男孩。

于是季朝映动容,怜悯,献出自己的包容与母性,她露出有些无措的神情,坐到了教练身边,递给他几张纸巾,轻声说:“擦一擦会好一点。”

沉默片刻后,气氛在无声无息间变得缓和,季朝映酝酿语气,迟疑地询问:“阿姨是……”

“她和我爸离婚了。”

教练低声说:“我其实很羡慕你,你和你妈妈关系那么好,但我……我从七岁的时候起,就再也没见过我妈妈了。”

教练垂下头,然后逐渐缩小,健美的肌肉消失不见,高大的身形变得瘦小,健硕的成年男人变成了干瘦的矮小男孩,然后,啪!

一道光出现在他头顶,休息室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歌剧院,长椅则变成了圆形大舞台!

季朝映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舞台上的灯光乱秀,看着演员的剪影忽大忽小,动个不停,瘦小的男孩倾情出演,为她带来可悲可叹的过往童年。

家暴的父亲,和那冷血的母亲,还有那蜷缩在桌椅下藏身的可怜孩童。

又有一张协议书,和一只离婚证,和从孩子手中扯走的衣袖和背影。

然后是家庭暴力,再加点嘲笑和孤立,一向自卑的孩子终于情绪爆发,进入叛逆期——

舞台上的剧情进入高潮,而观众配合地落泪,最终,她献上掌声以做鼓励,?*? 然后说:“……天啊,我不知道……昨天我说的那些……我真对不起。”

演员向她鞠躬致谢,“没关系。”

“这又不是你的错,只是我……只是我自己的问题。”

得到过帮助,就更容易滋生信任,而袒露秘密和弱点,则能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飞快拉近。

第八天,季朝映写下了杀手的童年,这是个渴望母爱但又仇恨母亲的扭曲角色……冷血的妈妈,哈。

细枝末节的地方更容易品味出叙述者的真实想法,一个又一个文字被敲出,幽幽的蓝光倒映在黑色的瞳孔中,季朝映开始构思杀手的结局。

第八天,因为伤到了眼睛,教练不能再下水,而更糟糕的是,泳池里的人变得更多了,前一天被警员带走的男人之一呼朋唤友,和一群好兄弟在水池里蠕动,清澈的池水变得浑浊,季朝映甚至都没有下水,就换上衣服离开了。

教练看起来很无奈,他叹着气说:“……他们都是会员,本来这里是学员才能来的……但是他们买了试学课……”

季朝映垂着头,闷闷不乐,教练迟疑了一会儿,悄声道:“其实我知道一个地方,我们可以去那儿游泳,但是……”

但是?

季朝映抬头,露出迟疑中又有些期待的表情,教练左右看了看,表现出一副犹豫、迟疑,但又带着忐忑的样子,他吞吞吐吐:“是我小时候会去的野生水塘,水很清,但是在郊外,现在有时候得空,我也会去游一圈,但那儿没有什么设施,而且还偏僻……算了,算了,对你来说不太安全,你就当没听过吧。”

他说着,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我昨天得罪了他们,这群人肯定没那么容易罢休……这里的课有时间限制,你去把剩下的课程退款吧,这样……”

不等他说完,穿着工作服的另一个男员工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吴教练!你怎么在这啊!”

男员工焦急中略带不满,他催促道:“顾客都说想你去上体验课,五六个人呢——”

场馆内的客人本就不多,一起上体验课,还五六个人,只可能是把泳池搅得一团糟的那几个男人了。

教练皱起眉头,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他道:“只是体验课而已,他们可以找别人。”

“但是指定了要你啊吴哥!”

男员工皱着眉头道:“这万一让他们满意了,都买上几节课,那可都是潜在客户啊,再说了……”

男员工嘟嘟囔囔,飞快地看了季朝映一眼,眼神闪烁:“你带的学员今天不是要走了吗,就一天而已。”

季朝映皱起眉头,她提高声音:“那些人昨天才和吴教练产生过冲突,教练现在都还不能下水——怎么可以——”

男员工不占理,涨红脸说:“那……闲着不也是闲着,而且吴哥你可别忘了——”

“够了!”

教练打断他,握紧拳头,看了季朝映一眼,表情复杂:“……我去给他们教学。”

男员工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容,而季朝映的眉头则皱的更紧,就在教练转身要走时,她伸手拽住对方,皱眉对男员工道:“他不能去。”

“什么?”

“他不能去。”

季朝映咬了咬下唇,她说:“他今天下午要教我,我是正式学员,那些人排在我后面!”

男员工微微张开嘴,目光落在她手里提着的包上,表情生动得仿佛有字写在他脸上:你不是要走吗?

“你们这里没有规定学员一定要在游泳馆里上课吧。”

季朝映坚定地说:“我们外出教学,今天的课不在这里上,该划掉的课时划掉就对了。”

她越过茫然的男员工,看向身边表情动容的教练,松开他,说:“去换衣服,教练,我们现在就走!”

第274章 要不还是算了吧。

季朝映雌赳赳气昂昂, 像个救世主一样,把教练从困境中救了出来。

教练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本来有点湿漉漉的头发也被擦干, 他用还带着淤青的眼睛看着季朝映,脸上的表情格外复杂,让人莫名有点幻视忽然被客人从会所里赎了身的失足男子。

但季朝映没有将这种错觉说出来。

她只是拉着教练漫无目的地选择了一个方向蒙头往前走,在看不见场馆的招牌后才把人放开, 然后她后知后觉一般放松下来, 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揪着自己的袖子,有点懊恼地问:“……我这样,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

毕竟她是顾客, 如果真的和场馆产生了什么矛盾,大不了不再去游泳馆内消费也就是了,但是教练却是场馆里的员工, 他总不可能就这样辞职离开——这太不切实际了。

教练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女孩低头时露出的发旋,轻声说:“你不是已经买掉我的时间了吗?课时已经划掉了, 我不会有什么事,但你……”

他欲言又止, 季朝映配合地抬头,用庆幸中带着点迷惑的表情面对他,她最好的观众,永远知道要给出什么样的回应, 才会激发演员的全部热情。

教练在周围看了看, 选择向不远处的一家冷饮店前进,季朝映和他隔了一个身位, 走在他身边,听着他说:“你其实不用这样,多划一节课,就会少掉一节课的钱,到时候去退费,他们肯定还会和你掰扯一段时间,不一定能按课时退款给你,不划算。”

他的说话姿态完全是默认了季朝映会去场馆内退款的样子,哪怕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此进行表态,这是一种激将法,也是一种隐蔽的操纵手段,他以退为进,以一种“这是为了你好”的姿态进行支配行为,忽视季朝映本人的态度和意愿,但在双方并不真的具备不平等地位的时候,这种行为往往只会迎来否定——

“你为什么说的好像……我已经想好了要去退费一样?”

季朝映配合地皱起眉头,她揪着裙子的系带,把系带缠绕在手指上,闷闷地说:“而且这件事一开始的时候难道不是因为我才会发生的吗?你是为了我才会得罪他们,我怎么能就这么跑掉!”

但这种否定,反而恰恰好是他本人想要的。

就像是道路的岔口被摆上封锁栅栏,走在路上的人看似拥有不同的选项,但前进的方向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框定,这是必然的发展,但路上的人,却只会觉得这是自己的选择。

教练得罪了那些“体验课学员”,因此受到刁难,但他为什么会得罪他们?

是因为季朝映受到了骚扰,他为了帮助季朝映出头,才会被人记恨上。

而他不但为此受伤,还在问题暂时解决后袒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就像是蚌类张开硬壳,野兽露出腹部,这是信任,是亲近,是一种故事的开端——

那么怎么会有人选择让故事戛然而止?

如果就这样离开,那么做出选择的人就成了逃兵,就成了折断书写故事的钢笔的罪魁祸首。

这是一种懦弱的逃避,也是一种可耻的背叛,是在之后再回想起来时会愧疚、不安,并且时不时在心中喃喃自语:“我没做错什么,虽然事情是因我而起,但不是他自己说让我离开的吗?”

——是要以此来劝慰自己,但到多年以后仍旧会为此而感到自我怀疑的亏欠。

教练已经走到了冷饮店前,他看着价目表,挑选了两样,然后付款,冷饮店的店员瞥了两人几眼,才再走到后台,开始暴打柠檬。

“因为你毕竟是个女孩子。”

教练偏过脸,但那只被打青的眼睛还是在季朝映的眼帘里盛放着,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淤青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产生:“遇到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你想的吧,你在馆里买了多少节课,二十节?三十节?他们要是觉得不爽,之后隔三差五来一次,难道你每次都要被这么打断?”

“只是锻炼身体,去其它地方也能锻炼,你另外找个游泳馆,又清静又舒服,另外再找个教练就是了。”

教练的回避意味明显,当季朝映紧紧盯住他的脸时,他甚至调转了身体的朝向,欣赏着冷饮店的装饰墙,好像那面砖块墙一下子变得生动有趣,吸引视线。

毫无疑问,他在逃避。

虽然他看似给出了理由,但这种态度本质上仍旧是一种逃避。

当两个人在交流问题,但其中一个人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回避问题本质时,另一方就会理所当然地恼怒,因为问题不会因此而解决,对方的逃避只会增加解决问题的难度。

于是季朝映皱紧眉头,提高声音,连脸颊都因为气恼而染上一层薄红。

她气冲冲地问:“那你怎么办?”

“我要是跑掉了,他们肯定还要盯着你找事,今天是体验课,明天呢,要是他们闲着没事真的买了课,你是不是还要去给他们当长期教练,他们找茬怎么办,投诉你呢?或者像是昨天一样直接动手呢?”

咄咄逼人。

教练抱起手臂,看起来很有底气,脚底却下意识地碾了碾,他硬邦邦地说:“那也不关你的事。”

“什么叫不关我的事?!”

季朝映惊诧地说:“你是为了帮我才惹到他们的,这怎么叫不关我的事?!”

她们还没说完,店员发出一声干咳,把两杯冷饮递了过来,提醒道:“两位的饮品已经好了,如果要在店内喝,这边有桌椅。”

她伸手指了指摆在另一边的折叠桌椅,表情略显尴尬,眼睛却直冒精光,教练接过杯子,道了声谢,然后说:“不用了。”

他把绿色的那杯递给了季朝映,没有回答问题,只是说:“我送你回去。”

“你能不能别这样!”

季朝映捏着杯子,低头看了一眼,微微一愣,然后她的表情就像是碰到火枪的棉花糖一样融化了,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柔软:“你……你知道我喜欢薄荷口味。”

她咬了咬下唇,看着教练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一样皱着眉避开视线,坚定地说:“他们想找事,找个一两周,一直揪不到你,没意思,也就不来了,但你要是乖乖听话,给他们找到乐子,就不是十天半个月能解决的事了。”

“本来也没什么。”

教练终于开口,他率先往前走去,季朝映立刻跟上去,看着他站在路边摆弄手机,“就像是你说的,他们在我身上能找多久的乐子?一两周,三周?不能再多了,我一个男人,本来就不碍什么事。”

“什么叫不碍什么事!”

他表现得越不在乎,季朝映就显得愈发焦急,她跺了跺脚,急声道:“不说别的,他们光是投诉你,都能叫你喝一壶了,要是再有别的还得了?你自己也知道,对吧,要真不碍什么事,那为什么一定要把我赶走,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我也能帮上你的忙啊!”

一辆车在道路尽头出现,然后快速往前行驶,教练抬头看了几眼那辆车,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把手机塞到了口袋里,他叹了口气,说:“帮忙?你想怎么帮忙?”

“像今天一样,浪费课时把我带出来吗?”

“这是不可能的,不说浪费钱,你总不可能一直花钱把我带出来溜号吧?你的锻炼计划怎么办,我们的教学又要去哪里进行,总要找新的场地吧,难道还要花钱去其他场馆吗?”

车子停在她们面前,摇下车窗,原来是教练叫来的网约车,他弯腰和司机对了手机尾号,然后说:“上车,我送你回去,你明天去退款,然后另外找家场馆吧,我这里不用你管。”

一边说一边钻进后座,示意季朝映上车。

季朝映瞪着他,见他作势要走,只能不情不愿地挤上来,道:“怎么不能每天出来了,锻炼计划本来也可以有变更的啊,我们跑步也可以……等等,场地!”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高兴地捏住拳头,小小地欢呼一声:“你不是说过那个野生水塘吗?!我们可以直接约在那里啊!我重新买一身泳衣,你在那里教我不行吗?”

“不行!”

教练一口否决,“那对你太不安全了!你找个安全的场馆……”

“怎么不行?”

季朝映叉腰,圆圆的杏眼睁大,两眼亮晶晶,让司机忍不住从后视镜里打量,“我说行就行,就这么定了,我们先去你说的那个水塘练,等到他们消停了,就回泳池里练!”

教练皱眉,格外不满,试图用身份进行威慑:“你是教练我是教练?”

季朝映得意地一昂脑袋,呛回去:“你是会员我是会员?”

司机在前排咳嗽,她慢吞吞地开着车,已经快走出这条街:“……到底去哪?”

教练看向季朝映,季朝映眨眨眼睛,哼着声音说:“看我干什么,咱们去水塘,你要是不说,明天后天我还是去场馆找你,看看他们是找你麻烦还是找我麻烦!”

教练没办法,只能报出位置,出租车足足跑了快半小时,才把两人送下路,到了地方,教练又迟疑了:“要不还是算了……”

“算了什么算了?”

季朝映站在路口,看着浓绿色的树丛,带着笑意道:“不是今天,也是明天,我们进去看看,我也好买新泳衣。”

第275章 她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季朝映和教练走进了树林里。

这里确实很安静, 也确实很偏僻,土地是一种饱含水汽的湿润的质感,草和矮树长得很茂盛, 星星点点的野花到处绽放,教练带着她绕开一丛树,一条小道就这样神奇地出现在她们面前。

季朝映穿着的是裙子,和一双兼具美观与清凉的一字带凉鞋, 在略显泥泞的小路上很难前进, 教练在两人走到半路上时,提出自己可以背着她走到水塘所在地,但被季朝映拒绝了。

十五分钟后,地面上出现零碎的小石子, 然后是一大片石滩,山间的溪流说是小溪,其实也不小, 宽的地方有七八米, 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站着就能将溪流挤满。

现在已经是秋天, 但下午时分在阳光里,仍旧会让人觉得燥热, 季朝映把双腿浸没在溪水里,看着清透的水流流淌而过,适应了一下水温,高兴地说:“这里的水也很干净……在这里游泳肯定感觉不错!”

教练自然不会反驳, 他带着季朝映往下走了一会儿, 一片清凌凌的水塘便带着粼粼的波光出现了,水塘周围都是巨大的圆石, 最大的石头能让人像是睡在床上一样躺在上面,石面被太阳晒得发烫,但双脚一入水又觉得冰凉,奇特的感受很具趣味性。

季朝映在水塘边玩了快一个小时,才意犹未尽地整理被打湿的裙摆,而教练虽然一直表现得不情愿,却在到达目的地后向她示范了在水塘内花式游泳的许多种姿势。

“这里甚至还能玩跳水。”

教练像是起了谈性,他指了指水塘上方的一处小坡,比划着说:“从上面可以跳进水塘里,很刺激。”

“刺激?”

季朝映歪歪头,笑着说:“那以后我们可以试试看。”

教练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头:“以后试试。”

这一天,季朝映安全地回到了家里,当她把钥匙插进锁孔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的事了,隔壁的门从内拉开,穿着背心短裤的陈拾意站在门口,眉头皱的很紧。

“这么晚回来……是不是不大安全。”

“不算晚。”

季朝映敞开房门,开始换鞋子,凉鞋上沾了泥土,需要额外进行清洗,“而且只有一次,再过几天,你就可以每天看见我了。”

陈拾意关上门走过来,把季朝映的门带上,然后看了看女孩的头发,“怎么这么潮?”

说着,她又看了看那双沾着泥土的凉鞋,伸手捏了捏鼻梁:“你没在郊外埋尸吧?”

季朝映回过头冲她笑:“说不定呢。”

陈拾意没好气地看着她:“那我今晚就得逮捕你了。”

“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先袭警?毕竟先下手为强嘛。”

季朝映拉下发圈,把它当做暗器,对着陈拾意发起了进攻,陈拾意一把接住它,捏了捏,发现确实是潮湿的,顺手把它套在了自己手腕上。

“凶器我收缴了,现在对犯人进行制裁,快点去洗个澡,不然明天就该感冒了。”

季朝映不满意,用冰凉凉的脚在她小腿上踩了踩:“这发圈是一对的,你拿了一只,剩下的我就不能用了。”

陈拾意被冰得嘶了一声,顺手吧季朝映的另一只辫子也解开了,把另一只发圈也套在手腕上:“行了,现在不用担心不能用了,快点去换身衣服,我去给你把饭热热,出来穿厚点。”

看在潘丽萱送来的晚餐被友情签收,还被无偿热好的份上,季朝映大方的决定不予追究警员女士顺手套走了自己两只发圈的事儿了,她提着脏脏的凉鞋走进卫生间,用热水带走了萦绕在身边的寒意后,换上了一件厚厚的长袖睡裙,然后出来吃晚餐。

那会儿已经是十点钟了,陈拾意已经坐在沙发上开始用不知道什么时候带过来的平板电脑开始看资料,季朝映慢吞吞吃完迟到的晚餐,开始准备洗漱,顺手把长在自己沙发上的陈拾意提起来丢出去。

“用完就丢啊?”

陈拾意抱着电脑抱怨了两句,又说:“……明天还出门吗?”

“做事就要坚持呀。”

季朝映冲她笑了笑,目光落下时,她发现陈拾意的右手食指上包了新的创可贴。

本来要出口的话停顿了一下,季朝映说:“不过算了,今天好累,确实也该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正好让原本以为自己稳坐钓鱼台的人急一急嘛。

第九天,季朝映的嗓子变哑了,简直是上天递过来一个好借口,她告知教练自己着凉感冒了,却没有得到回复。

直到下午三四点,对面才发来消息,是简单的慰问,但是是语音。

“感冒就好好在家里休息,至于之前你说的……我看还是算了,注意身体。”

语音很短,只有四秒钟,但短暂的间断里却有明显的杂音,是猴子一样吼叫的男音群叫,还有人喊着教练的名字,让他快点过来,闲着在一边干嘛呢。

躺在床上的季朝映将语音翻来覆去听了几遍,手指绕着头发一圈一圈地缠绕转动,大概十分钟后,她打去电话,理所当然地没有被接通。

然后是连续的电话、留言,以此表达焦灼的情绪,隔着手机屏幕实在方便,距离隔绝了情绪的表达,让另一头的人完全想不到发送消息的人到底是用什么样的表情打下文字,季朝映甚至不用调动面部肌肉露出不安的神情,她微笑着打出关怀的字句,然后在第十天出现在了教练面前。

划去课时,再带他离开,教练开着车一声不吭,季朝映则在一边发出低低的咳嗽声。

最后教练递给她一包纸巾,握着方向盘的手抓的很紧,他低声说:“……我本来以为,你是后悔了。”

“怎么可能会后悔?我们可是说好的。”

季朝映在纸巾上喷水,然后按在鼻子上深呼吸,汲取水汽,她闷闷地说:“我只是玩水玩得久,感冒了而已,昨天实在难受,所以才不能出门。”

气氛终于缓和,那种隐隐的指责意味褪去了,教练提出她可以在旁边看着,等到身体恢复后再试着下水,季朝映则很坚持,她说:“昨天是因为没有准备,今天我带了换的衣服,很厚,很暖和的,我们练习到下午再走,那时候太阳大,可以晒干头发,不会觉得冷。”

教练没有再拒绝。

然后是第十一天、第十二天、第十三天……

新的一个月很快到来,季朝映已经可以在水塘里漂浮着晒太阳了,这段时间里教练的态度忽远忽近,显得阴晴不定,格外古怪。

而季朝映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是最了解演员的观众,太明白要如何给予演员反馈和掌声,当一个演员长时间地在空荡荡的舞台上上演独角戏,那么对欢呼的观众产生不舍就是人之常情。

但没关系,季朝映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因为她是最好的观众,她知道要给予演员什么样的掌声,自然也就知道要如何发出倒彩声。

那是在第十八天,季朝映坐在圆圆的石头上吃小面包补充体力,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面坐上去实在很舒服,有种骨头缝里的寒意都被祛除的爽快,教练在水里游了一圈,然后上岸,湿淋淋地走到她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话题很快在无人控制的情况下走向情感方向,教练发表了一番自己对恋爱,结昏,组建家庭的恐惧,又顺势问起季朝映未来的打算,季朝映揪着小面包,想了想,说:“我的话……我觉得我可能会生个女儿吧。”

“女儿?”

教练皱了一下眉头,很轻,很快,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他的不满,“那也不错,女孩都懂事,不过还是儿女双全才叫好,你可以等到孩子上了幼儿园,再生一个。”

季朝映惊奇地看他,那眼神不带恶意,只是奇怪,看得教练浑身不舒服,她说:“为什么要生第二个孩子,我顾不过来,小孩肯定也会觉得难过,而且女儿不也是儿吗,只要一个小女孩就足够啦。”

教练把伸展出去的脚收了回来,盘成坐禅状,他挺直了脊背,说:“现在的环境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可以让你老公帮忙,而且男孩不也挺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是女孩?”

他的态度太严肃,甚至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让原本轻快的闲聊变成了某种拉锯战,季朝映张了张口,眼中的困惑变得更深。

她道:“因为我是女人,所以也更喜欢女孩?”

“而且我也不会有……丈夫这种东西,如果要生孩子的话,还是去辅助机构挑合适的配子,再人工辅助卵子激活会比较好吧?”

“你想……未婚生子?”

教练皱起眉头,那目光中满是不赞同,仿佛季朝映下一秒就要对他宣布自己已经成功怀孕:“孩子怎么能没有爸爸,而且科技手段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你不会想和有些女的一样,做那种性别筛选吧?”

他话语中的贬义太过明显,季朝映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他,做出一种困惑且带着不满的眼神:“你……算了,我们只是在想以后可能做的事,不是吗?我没有评价过你对于结昏这件事的意见,所以你也不要这么说我,好吗?”

“而且我也不觉得性别筛选有错,我只是想要一个我喜欢的孩子而已,配子可以在卵子激活之前就先进行分离不是吗?我又没有去打胎,我只是选择什么样的孩子能被我生下来而已,这有什么问题吗?”

第276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闲聊成了争执, 两人间的气氛变得格外僵硬。

教练的脸色发青,而季朝映转过脸去,明显不愿意顺着他继续再哄, 她一口把小面包塞到嘴巴里,收拾好包装袋,然后跳进水塘里,摆动双腿游向另一头, 只剩下教练宛如一尊雕塑一般僵硬在原地, 神色间甚至透着点不可置信。

季朝映明白他在惊愕些什么。

这个男人,在心理上其实从未成熟过,哪怕他拥有强健有力的身体,切实有效的手段, 但在内核上,他仍旧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小男孩。

沉浸在被母亲抛弃的怨愤中,无法和解, 更无法成长, 他想要什么样的回应呢——啊,我其实比较传统, 我想生个男孩,然后好好爱他?

那个被生下来的, 到底是一个崭新的男婴,还是含上奶嘴,假装婴儿的男人呢?

季朝映调转身体,看着教练起身, 往水塘外走去, 瞳孔幽幽。

他大概没有想过吧,没有想过, 被自己掌控在手心,随着他的操纵一步一步走上他想要的方向的猎物,竟然会忽然变换脸色,露出他不喜的某一面,并且无法被改变。

呵呵……

季朝映发出无声的笑,忽然见到丛林中冒出一点闪光,她皱了皱眉头,朝着闪光传来的方向仔细看去,却没有找到任何闪光存在的痕迹,等她爬上岸,远远看向那个方向时,教练已经带着两瓶冰镇过的罐装饮料重新出现。

他叫了季朝映一声,走到她身边,把饮料递给了她,表情略带僵硬,但求和意味明显:“对不起,我……我太激动了。”

“你还记得吧,我之前说过,你给我的感觉,很像妈妈……我不小心把对她的情绪带到你身上了,对不起。”

季朝映收回视线,转过脸看他,她看了一眼那罐饮料,上面是精简的浅紫色包装,罐体上只有少量外文,其中没有标识酒精含量,但当她拉开易拉环,抬手做饮用状时,潜藏在葡萄香气下的酒精气味便溢了出来,同时,教练微微转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这东西有问题。

季朝映垂下眼,假意吞咽几口,然后看向他,犹豫了一下,说:“……我知道了,但下次,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这样了。”

教练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放心,没有下次了。”

他转了话头,道:“想试试看跳水吗,之前我跟你说过,很好玩的,但我们一直没试过,今天去试试怎么样?”

季朝映露出犹豫的表情,教练耸了耸肩,说:“就当是我的赔礼,怎么样?那个小坡就只有三四米高,你要是害怕,我陪你一起跳,我小时候就这么玩了,很有意思的。”

季朝映偏过脸看他,然后慢慢点头。

跳水当然好玩,但那必须是在环境安全的情况下,未经训练的人哪怕只是在泳池内“跳水”都有受伤溺水的风险,更何况是在野外环境中?

这片水塘其实很宽阔,但也只是宽阔,水深在一到两米之间,在大部分情况下,对于一个会游泳的人来说是安全的,但是水塘内的水是流动的溪水,很冰凉,直接下水有很大的概率会抽筋,更何况高处跳水本身就很容易因为重力而导致痉挛,在水中痉挛,就算是会游泳的人,也有很大的几率溺水。

甚至,季朝映都不用考虑水温和高位跳水可能会痉挛溺水的问题,在她的目测当中,小石坡距离水塘表面起码有五六米高,五六米的高度,在毫无准备之下跃入最深也只有两米的水域……结局早已可以想见了。

季朝映捏着手里的饮料,走在教练身前,她抬高手臂,让冰凉的饮料沿着下颚流下,浸入黑色的泳衣布料,然后她放慢脚步,看着教练手中一动不动的易拉罐,询问他:“你怎么不喝?”

教练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面前的猎物与之前毫无二致的笑容,他莫名产生了一股不适感,这感觉很奇怪……这是为什么呢?

淡淡的葡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他顿了顿,说:“我待会儿喝,现在还不是太渴。”

“我们不是要一起跳吗?带着它不大方便吧?”

季朝映温声细语,她说:“总不能把它留在这里,过一下再来取?要是忘了,不就变成乱丢垃圾了吗?”

“可不能这样呀,教练。”

她笑容柔软,语气温柔,但教练却骤然产生一股不适感,莫名涌出的感觉让他后背发麻,胃里也一下一下地抽搐起来。

面前的女孩停下脚步,她转过头,泳帽里有乌黑的发丝散出几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像蜿蜒的小蛇。

她催促:“喝呀,教练。”

有点奇怪,也有点不对。

但是……到底是哪里不对?

教练慢慢拉开易拉环,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双漆黑的眼瞳,淡淡的葡萄香气在鼻尖浮现,他喝了一口,因为莫名的不适感而觉得有些反胃。

“我过会儿喝吧,待会儿上来再跳一次。”

“但是不行诶。”

女孩微微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古怪:“这样可不公平,教练。”

“把它喝干净,我们一起跳吧。”

这个表情……

教练攥紧了易拉罐,仔细看去,却只看见女孩冲他眨眼,唇边的笑意有些促狭,像是忽然起了捉弄人的坏心思。

……是看错了吗?

“不会是不敢跳吧?”

季朝映背着手,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教练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看得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关系,不敢也没事的,教练,我吓到你了吗。”

教练发白的脸又开始泛青了,他会怕?这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他——

他将那罐果味啤酒一饮而尽,气泡在喉咙中迸裂,高浓度的酒精让大脑变得飘飘然。

教练在喝完酒精的下一刻就开始后悔了,他松开手,易拉罐掉在地上,转头一看,正对上一双幽幽的眼睛。

女孩在看他。

像是无时无刻。

漆黑的颜色仿佛漩涡,让喉咙里产生呕吐感,教练下意识移开眼睛,快步往前走去,他没有发现,不知不觉间,走在前方的人已经变成了他。

是哪里不对呢。

“我们要一起跳吗?”

当然不可能一起了,他只会假装一起跳,然后等这个让他本来犹豫过的女人跳下去,然后……

“那我数三,二,一,好不好?”

不行,还是他来数会比较好,万一……不对,哪来的万一,这女人什么都不懂,她只会直接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