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不知不觉,调查组在药山镇也待了有一周半的时间了。章弥真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过得实在过于梦幻,以至于终于有空闲坐下来复盘时,都会觉得每件事都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意味。
晚上在条件简陋的宾馆房间里,已经洗完澡的章弥真戴着发箍和眼镜,坐在笔记本前。浴室里响着秦梓需哗啦啦洗澡的水声,章弥真塞着耳机听自己喜欢的音乐,专注心神敲击键盘。
她正将这些日子的调查经历形成记述文章,这些工作在忙碌时是几乎做不了的,她只能利用碎片化时间在手机记事本上散碎记录一些她认为十分关键的事。如今空闲下来,她才有时间整理形成文章。
她写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浴室的水声停了,她完全没在意。洗完澡的秦梓需出来了,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短发,走出来就看到章弥真正在电脑前飞快敲击键盘。
她有些好奇,但出于礼貌,还是出声喊了她一声:
“弥真,你写什么呢?”
然而章弥真没听到,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秦梓需走了过去,瞄了一眼屏幕,看到她正在敲下一段文字:【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混沌系统,洪流中的人就像一个个微末的分子,以为自己做着循规蹈矩的运动,短暂的一生中将遂愿而行,有始有终。殊不知早已被一整个混沌系统推入无法预测的未来,也许某一日,人生将彻底翻转,面目全非……】
嗯,一如既往的章氏文笔,发人深思。秦梓需瞄了一眼文档左下角的字数,好家伙,居然都写了五万多字了。
“你这是要写书啊?”她禁不住出声问。
这下章弥真终于听到动静了,她忙回头摘下耳机,看到秦梓需就站在身后,她倒也没怪罪秦梓需,大大方方道:
“我确实想把这一次的经历写成一本书,中长篇的报告文学。到时候可以弄一个专栏刊载,也能单独成册出版。”
“那看来我得更努力点了。”秦梓需道。
“嗯?你努力啥,又不是你写。”章弥真不解。
“我得早日破案啊,不然你怎么出书,我得对得起你的劳动,是吧。”秦梓需笑着坐到了床边。
“哈哈,没错,你不破案我怎么出书,我都不好意思把文章拿出来给人看。加油啊,老秦!”章弥真开玩笑道。
“诶……可惜啊,暂时卡住了。”秦梓需叹息。
章弥真闻言,沉吟问道:“算算时间,王永荷自从出事,已经昏迷了好多天了吧,她要是醒不过来,是不是真的脑子出问题了?”
“刚才你洗澡时,我和邹天通了一次视讯,他说能查的都差不多查完了,接下来预备安排转运,把王永荷送去昆明的大医院去看病。镇子上的医院毕竟条件不够。”秦梓需呈大字状躺倒在床上,道。
章弥真点头:“我觉得是应该这样,我们也跟着一起去,正好也就到昆明找老周了。”
秦梓需道:“是啊,老周也是个老大难,他瘫痪很久,糊涂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估计想问他当年的事,得撞大运。如果不能从他那里得到口证,我们的猜测永远也只是猜测,不能成立。”
章弥真叹了口气,随即转换话题,问道:“邹天那里调查的怎么样了?”
“哦,之前咱们送过去检测的从程翠芬那里拿到的塑料袋和蘑菇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塑料袋上有几组指纹,属于程翠芬、王永荷还有安家超市店员。袋子里没有检测到褐鳞环柄菇残留的痕迹,而程翠芬提供的蘑菇,确实是无毒的普通环柄菇。凶手很有可能是带着手套,在王永荷将蘑菇从塑料袋里取出来后,寻机掉包了蘑菇,没有留下痕迹。
“可以推测的是,那天程翠芬在山上采蘑菇,凶手很可能全程都跟在她后面,并制定了毒蘑菇犯罪的计划。他多次潜入了李家,做了好几件事,一是对三轮车的刹车动了手脚,二是掉包蘑菇,三是装神弄鬼吓唬中毒的老两口。
“此外,那根从山洞里找到的毛发,也确实是假发,而且是羊毛制成的劣质假发,溯源几乎没有可能。”
章弥真摊手:“也就是说,又没线索了?公交车硬币呢?那车站监控里的那对母女呢?”
秦梓需回道:“公交车硬币查了,硬币上面都沾有指纹,很难判断到底哪个是凶手投进去的,就算找到了也不能说那个指纹就是凶手的。只能全部提取进行入库比对。这方面,估计没戏。司机和那三个男乘客也都找到了,他们虽然都对那个黑衣男子有印象,但要让他们描述外貌,他们又说不出来。
“至于那对母女,也找到了,但是那个装苹果的塑料袋已经丢了,找不回来了。那个抱孩子、帮她们提东西的男的确实不是她们的同行人,就是车站里碰上的,主动帮助她们。
“那个母亲说,那个男子很温柔,说话特别客气,长相也挺俊的,她当时一个人带着孩子,拖着行李,累得很,一时间没能拒绝。当时确实是防备心不足,现在警察找上她,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男的是个坏人。
“邹天已经让画像师根据她的口述绘制了画像。”
说着,秦梓需坐起身来,抓过自己的手机,从里面调出了一张画像,递给章弥真看。
画像上是个短毛寸男子,不戴眼镜,五官端正英俊,唇边一圈略略带点胡茬,面庞瘦削且棱角分明,瞧上去确实很帅,是个对女性相当有吸引力的男性。
可章弥真左看右看,都不能把他跟曾经和自己一起读书上学的任何一位男同学对应上。
“这谁啊,你认识吗?”她问秦梓需。
“不认识,至少我印象里从没见过这个人。所以我才说,又卡住了。”秦梓需摇头道。
“是画像师画得不对吗?还是说,是我们搞错了,凶手真的不是我们当年的同学?”章弥真突然没信心了。
“还有一种可能,凶手的容貌变化极大,以至于我们认不出了。”秦梓需道。
“整容?”章弥真挑眉。
“不一定是整容,一个人要彻底改变样貌,完全可以通过化妆来实现。人的记忆其实准确度堪忧,越是久远的记忆越是模糊不清晰。你想想看,凶手犯第一案时只是个15岁的青少年,那时候容貌其实还没有完全定型。我们印象中的他,并不一定成年后就长那样。”
秦梓需捋了一下半干的短发,继续道:“人的样貌,在不同的年龄段都不同。男性的变化相较于女性会更为明显,15岁时男性可能下颌骨都尚未彻底发育完全,一旦青春期发育成熟,男性的下颌骨会突出,颧骨和眉骨的骨量增加,面部立体感增强,轮廓更硬朗。
“凶手并不是个胖子,他如今的面部轮廓相较于过去,一定是皮下脂肪减少,尤其是脸颊和下巴周围,线条更清晰。咬肌因骨骼生长和咀嚼力增强而增厚,颧骨下方肌肉更明显。
“眉毛、胡须的生长也会对面部轮廓的印象造成影响。”
章弥真抿了抿唇,道:“可总该有点过去的影子吧,不能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呀。”
“这样,我这里有当时毕业时全年级所有男生的照片,而且是高清放大版的单人照。咱们就干脆下个苦功夫,一一比对一下。”秦梓需说着就站起身,把自己的平板拿了过来。
章弥真凑到她身边,两人看着平板上的照片一一划过,有些明显不是的很快略过,被挑出来疑似可能的人则被单独记录下来。
不得不说,在识别面孔这方面,秦梓需绝对是专家。毕竟她是公安部画像专家张鑫的博士生,专门研究的就是面部识别。这门学问不仅仅是要研究人体面部构造,更涉及到心理学、社会学、地域民俗学等方方面面的综合知识,非常考验综合能力。
秦梓需在绘画这方面的天赋不高,即便经过专业训练,能力也很难企及她师傅的水准。但她的数理和技术能力很强,为了能让张鑫这种神探的能力被普及使用,她耗费了极大的心力开发了一款面部识别AI系统,这个系统大概能发挥出张鑫警官七八成的面部塑形和识别能力。这个系统的前身就是她的博士论文课题。
秦梓需将挑出来的几个人丢到面部识别系统里,与那张本地画像师绘制的画像进行比对。系统跑了一会儿,最后给出了匹配失败的结果。
“这……”章弥真迷茫了,难道她们真的查错了吗?
秦梓需却盯着那张画像道:
“先别太气馁,这张画像不一定是准确的,所以匹配不上在预料之中。这几个人咱们也不白挑,拉一下清单,看一下这些人的背景,有谁涉及到生物医药、化工行业,并且自身具备专业的计算机技术。”
说着就把这几个人的背景都查了一遍,很快排除掉了绝大多数人,只剩下一个人。
“啊?邵彦华?不会是他吧。”章弥真感到很愕然。
“他是你们班的吧。”秦梓需道。
“对,可他毫无存在感,而且成绩很一般,我印象里他就一直戴个眼镜,沉默寡言,个子也不高。他和魏嘉康关系还不错,算是魏嘉康的小跟班。我印象中可能也就一米七出点头,根本和凶手的身高不符。”章弥真回忆道。
秦梓需道:“初三体检报告上说他身高173,嗯,不过初三身高超过175这个数据是靠鞋印推算出来的,并不一定就准确,身高测算也存在标尺误差,这都在合理的误差范围内。”
“不,老秦,你听我说。我印象里,他压根就没对陈老师表现出任何热情,他数学成绩真的很差。不仅是数学,其他学科也都不咋地。”章弥真连连摇头。
“不要太相信你的记忆,弥真,记忆会被偏见篡改的。虽然你记忆力出众,但也不能免俗。”秦梓需提醒道。
章弥真抿唇,她没被说服。
秦梓需调出了邵彦华的资料,但她有些意外地发现,邵彦华的资料从高中后就没有了。
“咦?这个人好像出国定居了。这上面写的,中考考上了师范附中,未参加高考,高三毕业后直接移民去了美国。”秦梓需蹙眉道。
“不是吧,他成绩那么差居然能考上师范附中?!而且他们家这么有钱的吗?能直接移民美国那可得花大价钱。”章弥真很吃惊。
师范附中的前身是胥城中学被拆分出来的高中部,这可是胥城最好的高中,和秦梓需所上的一中并称为胥城双子星。
秦梓需在公安系统里仔细查了一番,最后道:“他高三出国后好像就没有回来过,没查到出入境记录,而且他好像已经放弃中国国籍了,国内的户口也都销户了。”
“可疑……确实很可疑,但又不可疑。”章弥真捏着自己的下巴,说些矛盾的话,“说可疑,那就是这个人离开中国之决绝,简直就像是罪犯逃出去躲罪似的。说不可疑,是因为他真的很难符合凶手的画像,没有出入境记录他该怎么犯下后续的事?”
“你刚才说他和魏嘉康关系好?”秦梓需问。
“对,其实不大能说是关系好,他们在我看来不大像是朋友,更像是老大和跟班的感觉。魏嘉康这人挺拽的,仗着家里有钱,不把班里人放在眼里。”章弥真撇了撇嘴角道。
秦梓需找出魏嘉康的资料。此人高中上了胥高,大学上的是东海大学计算机工程系。学历:本科。职业:软件工程师,供职于一家名叫华新高科的公司。其父是医生,其母是一家药企的医药代表。
有医药背景、自己本身还是软件工程师,符合凶手画像,但此人的作案可能性已经被排除,因为在抛颅案发生时,他已经在大学报道并参与军训了,当时并未离开过大学。
秦梓需又比对了一下魏嘉康的照片,此人的面部特征与画像有显著差异,因为魏嘉康是个偏胖的人,圆脸,面部轮廓、眼型、嘴型都有着显著差异,除非他后来做了大规模的整容手术,否则不可能会是画像上的样子。
至于做没做整容手术,一查便知,也是根本隐藏不了的。
魏嘉康的身份背景与凶手很符合,但长相不符;邵彦华的长相与画像有相似点,可身份背景不符。怎么回事?秦梓需有种明明好不容易找到了关键的拼图,却怎么摆也拼不上去的感觉。
就在这时,秦梓需的手机响了,是邹天来电,秦梓需立刻接通并开了免提:
“秦老师,医院已经联系好了,我们打算明天就安排王永荷转院去昆明,比较突然,你们今晚做一下准备。”
“好,知道了。”
电话挂断,秦梓需和章弥真相视一眼,便立刻着手收拾行李。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7月的滇东山区阴雨不断,可往西去上百公里,出了山区范围后,天气就立刻转晴转暖,蓝天白云,明媚怡人。两辆沾满泥土的SUV跟在一辆非急救护理转运车后,奔驰在高速路上,一路上不曾有休息,清早出发,一口气赶了四个多小时的路,抵达了昆明的大医院门口。
安排王永荷住院后,一众人等就在医院附近的酒店下榻。证物文件盒也被他们从药山镇派出所带出,暂存入酒店的保险柜里。
他们在这里见到了云南省厅下派来的公安领导和早就等候多时的昭通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
云南省厅对这个案子也相当重视,专门派人过来了解情况。众人借了酒店的一个会议室开了个短会,邹天、秦梓需等专办人员向上级详细陈述了一遍案情和目前的调查进展。秦梓需、章弥真等人也从邹天那里听到了一些新的情况。
现阶段,药山镇本地人犯罪的可能性已被排除,流窜犯作案的可能性也被排除,嫌疑人锁定在了大寨镇客运站被监控拍到的那个男子的身上,因为经过对公交车上残留的鞋印比对,该男子乘坐公交时,确实穿着李富国的胶鞋。
警方在大寨镇附近的街道进行了全方位的摸排,不曾找到被丢弃的衣服鞋子,这意味着嫌疑人更换衣物后,很可能直接带走了,并未丢弃。
至于该男子究竟是不是陈、杨连环凶杀案的嫌疑人,目前还不能完全笃定,因为并无直接证据关联,程序上暂且不能并案处理。但从逻辑推导层面,可以列为高度关联案件进行侦查。
此外,关于李富国的调查也有了新的进展。首先,小宋从运营商那里查到了凶手联络李富国的方式,就是打电话,但凶手使用的是匿名预付费SIM卡,应该是在暗网使用虚拟货币购买的,通话内容不得而知,通话时间是案发当日的17:43分,时长持续了1分钟多一点。
其次,从农行那里查到李富国遇难前所持有的那张农行卡,里面有30万元,是他目前所有的积蓄。
公安已经联系上了他儿子,据他儿子说,他在广东结婚买房,李富国给了20万元,这么多年李富国的积蓄加上赔偿款,以及买房卖房,折算下来应该有70万元左右。去掉20万,也该剩下50万,现在只有30万,有20万的款项不知去向。
经查,李富国在寺庙给女儿供了一个长生牌位,还三不五时要请法师做法度化,就为了这些神神叨叨的事,瞒着家里隔一段时间就要出去一次,几年时间花出去20万。
这个人不让妻子在家里供观音,却自己跑到外面来请法师做法度化。他自知自己不能为女儿昭雪鸣冤,内心难安。可能在中毒产生幻觉,并看到凶手假扮的“李芝华”时,第一时间想着的就是要去寺庙加供奉,让女儿能够超度。所以才会如逃难一般开着三轮,冒着大雨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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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终日拜佛,却敌不过天意索命,就这样葬身泥石流下,草草结束了这一辈子。思之令人不胜唏嘘。
云南省厅领导表示会全力配合秦梓需为首的专案组展开调查,由于这个案子与东海省、胥城市关联,省级层面还要打通关系,进行联合调查。
会议结束,秦梓需等人送领导离去,接下来昭通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要接管案件的调查,邹天就成了副手了,这一大队人马要赶回药山、大寨继续摸排,便与秦梓需等人辞别。不过这位支队长将邹天留下,安排邹天在昆明协助秦梓需专案组完成后续的调查。
秦梓需等人这回来昆明的主要目的就是看望老周,这件事没必要那么多人一起去。秦梓需让小宋跟着昆明市局的民警去技术中心,小宋希望借助市局的设备再仔细查一查李富国的手机,希望能追踪到黑客的蛛丝马迹。
而耿剑秋则被秦梓需委托去医院看顾王永荷。
站在酒店门口,秦梓需、章弥真目送大队人马离去。邹天已经将车开了过来:“秦老师你们上车吧,我带你们去老周家里。”
章弥真坐进车里时,有些感慨:“说实在的我一直觉得偏远省份行政效率不高,但这回倒是让我改观了。”
“云南公安是缉毒的主力,在侦查效率这方面你绝对要相信他们的能力。”秦梓需笑道。
“哈哈哈,咱们都是急脾气,想赶紧把事情做成了。”邹天笑了。
开车去老周家的路上,秦梓需问邹天:
“邹队,这个老周现在能说话吗?神志清醒吗?”
“偶尔清醒,大多数时候都是糊涂的。说话说不清楚,但如果比划、写字,他多少还能传达一点意思。”邹天道。
“哦,那就好,神志清醒就行。”秦梓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所以就是得碰运气了。”章弥真无奈。
“嗯,没关系,咱们多等一段时间,就一直候着,总能等到他清醒的时候。”秦梓需很有耐心。
不过,这一回老天眷顾了她们。当她们上门见到老周时,老周恰好就处在难得的清醒状态下。这位老人瘫在护理病床上,床背升起,撑着他的脊椎。他看上去黝黑、瘦削,连牙齿都要掉光了,但状态还不错,甚至能含混地说出完整的句子来。
章弥真负责录像取证,秦梓需则耐心在老人跟前攀谈。她道明来意,询问老人与杨莲之间的渊源。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亮闪烁,他道:“她是大好人,大好人呐!我把她当小妹妹照顾。”
“那您记得杨莲最后一次和您见面的情况吗?”
“记得,一直记得。”老人答得很坚决。
“是什么时候?”
“2005年的7月24号,她辞职离开后5个月,突然悄没声息地回来了。她把一个文件盒交给我,要我帮她寄出去。”老人居然记得非常清楚,连日期都很精确。他非常努力地吐出每一个字,尽量做到不说错。能看到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说话非常用力的样子。
秦梓需压制住自己内心的雀跃与兴奋,冷静追问:
“她让您帮忙寄出去,那包裹上的寄件、收件地址是您写的吗?”
老周点头:“是我写的,我让她写她不肯写。她那天很紧张的样子,回来后立刻就走了,都没去看一眼老校长。”
“她具体是怎么和您说的呢?寄件地址和收件地址是她口头报给您的?”
“对,她报我写,她还不肯留名。”
“您记得她留下的寄件地址具体是哪里吗?”
“荞麦地村3组7幢,就是江志高校长家。她告诉我,她要给一个在黑龙江漠河的老同学寄一些材料,但她不想让人知道是她寄的,所以不能署名。而且她不确定收件地址对不对,说有可能会退回,要我等退回后,直接把文件盒交给老校长。”
“您确定您写的是7幢吗?有没有可能写错了?”秦梓需确认道。
“我…我…”老周突然激动起来,大喘着气,秦梓需连忙帮他拍胸口顺气,安抚道:
“别急,别急,您慢慢讲。”
老人深呼吸几下,缓缓道:“我那天……用的是一个快断了墨的签字笔,写7的时候,横向的那一笔没写得很清楚。我当时想着要找一个有墨水的笔补一下的,后来突然又有事打岔,我给弄忘了。后来包裹就这么寄出去了。
“再后来,我就彻底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9月时,我骑摩托出了事故,就提前病退了。我本来一直也没想起来这件事,直到我都瘫痪在床上了,有一天竟突然就想起来了。我这心里难过的啊,就像猫爪一样。那包裹到底有没有退回,有没有送到老校长手里啊?我听说,接我班的是阿木那个小子,这小子心不够细,我真的很担心。”
正在录像的章弥真感到后背鸡皮疙瘩起来了,没想到真如秦梓需推测的那样,这样一整个故事的逻辑就全部理通了!
“您放心,包裹是退回了,中间也差点送错了人,不过确实最后送到老校长手里了。”秦梓需安抚道。
“这样啊……这样我就放心了。”老周露出了释怀的笑容,絮叨道,“我干邮递员干了一辈子,从没送错过一回,可不能在杨老师那里犯了错。那可是杨老师,我怎么能把她的东西送错了呢。对了,杨老师现在怎么样了啊?这么多年没见了,这一想起来,还怪想她的哩。”
章弥真莫名其妙鼻子一酸,泪意上涌。她抿唇,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这一切,实在太让人心酸了。
秦梓需喉头滚了滚,强压情绪问道:“您当时骑摩托车出事,是怎么回事?”
“诶,我也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老忘事。摩托车刹车油没了,我一直没想起来要加油,结果就没刹住,出事了。那场事故后,我的身体就好不起来了,后来又脑梗,现在只能躺在这床上。人老了真是没用了……”老人道。
“那您……摔倒后,有没有人当时在现场帮助您的?”
“我当时人都摔晕过去了,哪里还能记得谁救的我呀……”老周摇头。
这时,老周的儿子在旁道:
“我爸是摔倒镇公路下面去了,当时有人路过,报了警,我爸才得救的。那个人一直是守到警方和救护到了才走,但人家做好事不留名,应该就是个路人。”
“当时您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的事,是去送信件吗?”
“是,那天我是要去送信的。”
“那车上邮包里的信件都还在吗?”
“都甩出来了,撒得满地都是的,幸好当时没下雨,后来还是同事帮忙捡回来了,丢了好几封。真的是……我这一辈子没出过一次差错,就这一回犯了大错。”老人提起这个还很懊悔。
“除了信件,您身上有什么东西丢了吗?”
“他的钥匙串儿搞丢了,家里的钥匙、邮局的钥匙都没了,后来还是我去重配的。”老周儿子道。
“您丢掉的钥匙里,有没有邮局仓库的钥匙?”秦梓需进一步确认道。
“诶……有啊。”老周亲口承认道。
秦梓需沉吟了片刻,看了一眼章弥真。章弥真点头会意。也许钥匙就是被凶手拿走了,他搜了老周的包裹,又去搜了邮局,没能有任何发现。也就是说,杨莲在2005年7月回到药山镇的那天,其实身后很可能是跟了尾巴的,凶手一直在暗中窥视她的一举一动。
可后来,凶手又是怎么发现东西到了李芝华手里的呢?这也许是一个只有凶手自己才能回答的问题了。
“警察同志,你们到底在查什么事呀?”老人好奇地问。
“没什么。”秦梓需打马虎眼笑道。
“和我寄出去的那个包裹有什么关系吗?和杨老师有关系吗?杨老师她现在还好吗?”
老周只是老了,并不是傻了,秦梓需都问到这个份上了,他如何能猜不出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爷子,你好好养病,长命百岁,比什么都重要。”秦梓需道。
“你们……你们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老爷子很努力地抬起手,抓住了秦梓需的衣袖。
秦梓需沉默了,老周儿子连忙在旁劝说父亲放手。就在这僵持之时,章弥真轻声道了句:
“老爷子,您要好好的,这样杨老师在天之灵才能安息。”
老周僵住了,半晌,他口唇微张,眼圈泛红,嗫嚅了半晌,才问道:
“怎么……就没了?她应该……还不到六十岁。”
“她为了她认为值得的事情献身了,您不必难过,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章弥真缓缓说道。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长评加更No.1)
从老周家里出来,秦梓需和章弥真皆心绪沉闷,一时无言。
上了车,邹天坐在驾驶位上,望着坐在后座的两人,问道:“接下来你们想去哪儿?”
章弥真看向秦梓需,秦梓需却显得有些茫然。调查至此,她竟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查下去了。虽然搞清楚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能够追索到凶手的线索又几乎全断了。
“你们帮我想想杨莲当年和凶手博弈,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过程?弄清楚这个问题,我才能搞明白该怎么继续查。”
邹天和章弥真其实也很迷茫,邹天没说话,章弥真道:“刚老周说杨莲最后一次来找他时,显得很紧张,她是不是意识到凶手就在后面跟着她?”
“嗯,对。至少她是有这个警惕心的。”秦梓需点头。
“凶手跟着她,是不是意味着杨莲掌握了某种让凶手忌惮的证物?”章弥真顺着推理下去。
“有可能,但逻辑上并不能百分百确定。”秦梓需道。
“我们现在已经拿到了杨莲的文件盒,里面的东西我们都看过了,甚至都不能判断出凶手的身份,更遑论呈堂证供。凶手到底在害怕什么?难不成杨莲确实摸到了凶手的地盘上,惊动了凶手,可她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章弥真试图理清里面的逻辑关系,但她还是觉得头脑混乱。
秦梓需道:“还记得杨莲吞下去的那个金属片吗?我们此前推断,她可能是在被迷晕前主动吞下去的。且她有可能在这个金属片外部做了一层保护,防止被腐蚀。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她这么做,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在金属片外层做防护这件事,有证据定论吗?”章弥真确认道。
秦梓需干脆拿出手机,调出蓝信,拨通了刘雪莹的号码。刘雪莹接通时,语气很是惊奇:
“秦老师?你们云南调查结束了吗?”
“还没,我问你啊,那个从白骨胸腔位置取出来的金属片,你们有没有做进一步的检测?”秦梓需问。
“哦,我正准备给您发相关的调查结果呢。是这样的,我们在那个金属片的外层检测出了长链烷烃。这种化学物质出现在土壤里不大寻常。起初我们以为是化工厂污染造成的,毕竟埋葬尸体的那片坡地不远处曾经就有一家化工厂。
“但为了更严谨,我们做了一个土壤测试,取了方圆五十公里范围内多个位置的土壤进行取样分析。很神奇的是,其余地区的土壤、包括埋尸地点的土壤,都没有长链烷烃成分。
“所以我们认为这是金属片外层独有的成分。”
“长链烷烃……你指的是石蜡?”秦梓需道。
“对,没错。我们认为金属片外层曾经包裹了一层蜡。”刘雪莹道。
秦梓需看了一眼章弥真,章弥真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服气了。
“那你们分析出那个金属片到底是什么上面的部件了吗?”秦梓需问。
刘雪莹回道:“这个很难说,从材料学来看,这金属片是镍钛合金,广泛用于制造业的众多环节。从加工工艺来看,这金属片原本表面光滑,大小基本跟一颗绿豆差不多,形状是弧形片,看上去像是眼镜的金属鼻托。
“我们除了在其上找到了指纹残片,还找到了非常微量的皮脂,只可惜实在太微量了,没能测出足量的细胞核,也就没办法做DNA检测。此外,我们还从这个金属片上测出了铜碎屑。”
“铜碎屑?”
“嗯,是丝状的铜,感觉像是铜丝的残留。而且,这个金属片上面有高温形变痕迹,我们通过SEM扫描发现鼻托内弧面有局部熔融,这不大像是煤气爆燃的瞬时高温造成的,更像是接触点长时间高温造成的。”刘雪莹道。
秦梓需沉吟了片刻,道:“有没有可能是定时引/爆装置的残留?”
“有很大可能,复杂的我就不说了,因为镍钛合金有应力-温度滞后曲线,这是相变特性的核心表征,反映了材料在温度与机械应力耦合作用下的非线性响应。所以我给做了一下温度扫描与应力加载,量化滞后环面积,评估材料的抗疲劳性能。结果是,这个鼻托可能近距离承受过极强的爆炸冲击。”
刘雪莹说了一大串复杂的术语,秦梓需、章弥真都没大听懂,但最后的结论终于听懂了。
“好,我知道了,我们过两天就回来了。”秦梓需挂断了通讯。
“老秦,你真是神了。你怎么总能有这种天马行空的突发奇想,而且还都是猜对了?”章弥真禁不住道。
“这不是天马行空,这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推测。魔鬼都在细节里,细节的差错往往能颠覆全盘推想。”秦梓需纠正道。
“金属鼻托……嘶……“章弥真环抱双臂,陷入沉思,“如果真是从眼镜上取下来的,难不成,凶手真的用眼镜的鼻托来做了定时引/爆装置?杨莲从哪儿找到的?现场吗?而且,杨莲调查爆燃案时,爆燃案都发生了3年了,她该怎么查?”章弥真迷惑。
秦梓需摇头:“不不不,这里面有个误区。杨莲得知陈老师全家死讯是在爆燃案发生后没几天,9月初刚开学她就找到胥中问情况了。事后她去了哪儿,没人知道。当时爆燃案现场都还没完全清理干净,只是简单拉了封锁线,看守不严,连我都钻进去过。
“我认为她一定去现场了,也许就是在那时,她找到了一点什么,又或者在那时就已经与凶手遭遇,进入了凶手的视野。”
“啊?你进去过爆燃案现场?”章弥真是第一回听说。
“对,爆燃案后我们家就匆匆忙忙搬家了。我爸妈在一周内,就将家里搬空,先到一中附近租了一个房子过渡。开学后就是军训,军训结束后的那个双休日我偷偷跑回去过,钻进去封锁线,想到里面找找看有没有……遗物,但我除了焦炭啥也没找到……”秦梓需回忆道。
“可当时现场应该有消防、公安搜查吧,怎么都没搜出点什么来呢?偏偏让杨莲找出了引/爆装置?”章弥真感到很困惑。
秦梓需道:“因为当时现场就没有好好搜检,爆燃事故发生在居民密集区,周围的老百姓很多都被波及了。有一大帮本身就对门面房做生意不满的人,集体跑到346厂办闹事,要求全面拆除这排门面房,排除安全隐患。军区也有出面,认为门面房是违章建筑,要求妥善处置门面房。当时连政府、公安都被牵连进去,所有人都在焦头烂额地处理闹事的人。
“而且你要知道那是2002年,社会治安糟糕,警力严重不足,一个在人们看来没什么疑点的燃气爆炸案,不值得多少警力投入。
“我印象中,现场搜检很快就结束了,但是清理现场间隔了将近两周才开始,这两周时间里,现场并不是封锁的,只是拉了线,白天公安有派人看守,但到了晚上,就换成了346厂的人值班。
“至于杨莲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入的现场,又是怎么找到了证物,都是无法考证的事了,事实证明她确实找到了疑似定时引/爆装置的东西,且她有可能通过这个引/爆装置的残片,锁定了凶手。”
章弥真叹息:“唉……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邹天在前面驾驶座上听她们讨论,听得头晕脑胀,有点跟不上了。好在这时一通电话救了他,来电的是耿剑秋:
“你们快回医院,王永荷醒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兴奋的意味。
当邹天驱车飞快赶回医院时,秦梓需在车还没停稳时就开了车门。下车后,她一马当先,飞快冲进了住院部大楼。
章弥真、邹天跟在她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邹天不禁惊叹于秦梓需的速度怎么能这么快。
赶到病房门口时,医生正在观察病床上王永荷的眼球状态,耿剑秋站在病床床尾,见他们来了,立刻道:
“刚医生给做了一次脑CT,一送进病房没想到就醒了。”
“这几位是?”医生询问道。
“都是我们同事。”耿剑秋道。
医生站直身子,对走进来的秦梓需等人道:“病人脑神经受损,且目前来看,病人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臆想、呓语和记忆错乱症状,应该是神经递质紊乱和脑网络失调引发的急性精神失常。现在还很难判断未来的发展趋势,我们还需要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医生说话时,王永荷一直在喃喃自语,她说话口齿不清,神情呆滞,身子一直在不自主地摆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医生的白大褂。
章弥真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她在说:
“你安心去,妈没用,妈对不起你……”
章弥真感到一阵心酸,撇过脸去,不忍再看。
“她目前还能有逻辑地正常回答问题吗?”秦梓需问。
医生摇摇头:“很困难,病人目前需要静养,我们得给她做全面检查,然后尽早做药物介入。”
“这会影响她的记忆吗?”秦梓需问。
“治疗不会影响她的记忆,如果她有忘记什么事,说明她的海马体受损了。这个就很难治愈了,因为基本是不可逆的。”医生道。
“我们现在能和她对话吗?”章弥真确认道。
“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刺激病人。”医生道。
众人无奈,最终商量了一下,还是退出了病房。她们在住院部的等待区坐下,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秦梓需叹了口气道:“看来,短时间内王永荷是无法回答我们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了。邹队,就只能拜托你们照顾好王永荷,作为本案的受害人,希望她住院的费用,政府这边能有补助。”
“这个您放心,都有的。她们家本来就是低保户,都是政府兜底,再加上意外保险,她不愁没有钱看病。但就是缺个能照顾她的人,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他儿子出钱帮她雇一个护工照护。”邹天道。
“家里都这样了,她儿子真的不回来吗?他是有赡养义务的,怎么能就这么撂挑子了呢?”章弥真蹙眉问。
“那家伙推说工作忙抽不开身,但他说了要回来的,大概也就这两天吧,他会先到昆明来看他妈,然后去给他爸办后事。”邹天也很无奈。
“这个家到这个份上,真的是太惨了。又是一次灭门案,这凶手真是丧尽天良。”耿剑秋愤愤不平。
秦梓需做了决定:“既然如此,耿队,你帮忙订票吧,我们明天就返回胥城。王永荷后续如果能神志清醒,还得麻烦邹队你来询问了。”
邹天点头答应。随即他又问:“秦老师,你们后续会去韩国查案吗?如果有必要,我可以陪你们一起去,我毕竟是当年参与调查李芝华案的人。”
秦梓需微微一笑,道:“是不是要去韩国,这个要看情况。我们回胥城是一定会调阅当年李芝华案件的卷宗的,如果有必须前往韩国查证的疑点,到时候我再联系你。”
“好。”
章弥真瘫倒在椅背上,道:“回去后该怎么查啊,我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了。”
秦梓需却道:“我感觉,我们一旦回去,恐怕就要做好遭遇危险的心理准备了。凶手这次在云南没能得手,他一定在做下一步的计划了。你猜,他是会逃,还是会留下?”
“他难道不会逃吗?你的意思是他还真就打算跟我们斗到底?”章弥真没回答,反倒是耿剑秋吃惊问道。
“那就打个赌吧,我赌他不会逃。这个家伙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想过要逃,他一直都是湮灭证据的思路。你们什么想法?”秦梓需道。
“我认为他也该明白情况非常不妙了,逃肯定是第一选项。”章弥真道,“我特别担心的就是这个,我怕我们还没逮着他,就让他逃出境外去了。到时候要再找他可就难了。”
“我也赌他会逃。”耿剑秋道。
秦梓需看向邹天,邹天特别没主见地道:“那我就跟着秦老师?平衡一下。”
“咱赌什么?”章弥真问。
“就赌一个7天度假游吧,谁输了谁请客哈。”秦梓需道。
“好啊,那我可得赌赢了,不然……咱可能连度假的命都没了。”章弥真戏谑地说出了一句特别地狱的话。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7月中旬,夏日午后的胥城如加满火力的烤箱,骄阳炙烤着一切,干燥滚烫。偶尔午后一场雷阵雨,湿气瞬间蒸腾,将天地间充塞满滞闷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
自昆明而来的飞机降落在胥城机场,秦梓需、章弥真、耿剑秋和小宋四人一走出航站楼,就被热浪卷得差点喘不上气来。
一辆白色7座商务车已经停靠在接站口,开车人老远就望见了她们,下车来挥手打招呼。
“秦老师!在这儿!”
居然是谢云卿亲自开车来接她们了,这位支队长短袖衬衫配阔腿长裤,戴着大黑超,看上去像明星似的。
秦梓需四人立刻推着行李过去:
“谢支,您怎么还亲自来啊?”
“我不放心你们,你们在云南的事儿实在是惊心动魄,我特别想尽快听你们亲口说说。”谢云卿笑道。
其实该汇报的秦梓需都在蓝信电话里断断续续跟谢云卿汇报过了,秦梓需觉得她这次亲自来接,不像她口里说的这么轻松。
“证物在吧?”谢云卿压低声音,凑近问。
“在。”秦梓需拍了拍自己背在身前的双肩包,证物全程都在她的包里,没有离过身。且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开包检查一下。
“那就好,大家赶快上车!”谢云卿拍手招呼道。
众人将行李搬上车,秦梓需坐了副驾,章弥真坐在了驾驶座后排,她刚进车里就愕然发现副驾后排还坐着一位男子,正是刘明城刘总队长。
“咦?刘总,您也在啊。”秦梓需从前面回头打招呼。
“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刘明城笑哈哈道。
“真是受宠若惊啊,今天什么阵仗这是?”秦梓需心里打鼓。
“一会儿带你们接风洗尘,咱们吃点好吃的去。”刘总道。
说话间,耿剑秋、小宋已经坐进了第三排,所有人系好安全带,谢云卿驾车出发。车子一开动,刘明城的神情突然严肃了起来,他沉声道:
“从现在起,大家要注意通讯安全,先全部关闭手机。”
众人神情一凛,立刻照做了。
“从现在起,即便是蓝信也不一定可靠,你们在蓝信上传输文件、照片,发消息打电话,都有可能被监视监听。所以咱们用内部手机进行沟通,大家拿好了。”
刘明城从座位下的包里取出了4部直板按键手机,分给秦梓需四人。章弥真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见过这种老式按键机了,这种机子除了打电话、发短信,甚至不能上网。
刘明城解释道:“你们身上的所有电子设备一会儿拿回技术部,要进行一次技术检查,排除监听隐患。从现在开始,一切关键信息都不要在蓝信中传输了,尽量进行实物传递,通讯就用这个小手机打电话或者发短信。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对应的快拨号,可以一键拨打。”
“这么严重吗?”章弥真小声问。
刘明城看向她,神情严肃道:“很严重,现在胥城的公安系统不可信,我们甚至不知道公安人员的通讯设备被渗透到了哪个地步,必须得花费大量的时间来进行排查。”
“你们调查公安系统的开发运营公司了吗?”秦梓需问。
“正在查,这些人员能参与公安系统开发,本身就都做了政审,都过关了的。但难保后续不出什么猫腻。”刘总道。
“咱们在云南传回去的证物照片,现在还在吗?有没有丢失?”秦梓需问。
“丢失了百分之80,所以现在实物比电子照片重要得多。”谢云卿回道,这个回答让秦梓需心中一紧,怪不得谢云卿上来就问证物在不在。
刘明城看向章弥真,道:“章记者,鉴于你之前的遭遇,我们认为你家现在并不安全。你要不要考虑暂时搬到我们安排的安全屋居住?”
“这……”章弥真懵了,她确认道,“那我还能正常参与调查吗?或者去我自己的工作单位?”
“可以,去安全屋不是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但你往后行动必须要谨慎,咱们至少会安排一个警员陪同你出入。”刘明城道。
“而且饮食都必须谨慎,这个凶手很擅长下毒。”秦梓需补充道。
“不是,那个凶手杀我做什么,我不明白。”章弥真有点慌,道,“我只是个参与调查的记者罢了,杀我也阻止不了调查啊。”
“我们都是正常人,正常人很难揣摩凶手的心理,我们不能搞明白凶手到底为什么要针对你,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凶手拥有理智。所以,一切都得防患于未然。”刘明城道。
“好吧……安全屋在哪儿?”章弥真认命问道。
“距离市局不会很远。”刘明城没有明确回答。
“我能申请和秦老师住一起吗?”章弥真瞄了一眼副驾上的秦梓需,秦梓需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似笑非笑。
章弥真感觉脸上有点发烧,这个申请当着秦梓需的面说出来真有些丢人,她后悔了,应该私下里和领导提的。
刘明城笑出声来,拍了拍副驾座椅的后背,问道:
“秦老师,问你呢?”
“也不是不可以,我那小破出租屋条件是挺简陋的,要是安全屋能高档点,我也愿意搬过去。”秦梓需目视前方,头也不回地道。
怎么说话的?言不由衷演给谁看呢?章弥真听得直嘬牙花子,恨不能掐住她的脖子狠狠摇晃,让她好好说话。
“哦,那必须的,条件必须好。三室两厅两卫,保管二位住一起不打架。”刘明城捧哏似的笑道。
“哈哈哈哈……”一车人顿时笑得乐不可支。
尽管这一番插科打诨让气氛为之一松,可当前形势到底比较严峻,很快一车人就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行车四十分钟后,车子开入城区,此时是下午五点多,城里车流已然有些拥堵。谢云卿慢慢跟车,打破了车内的沉默,询问秦梓需道:
“秦老师,你们在云南调查的整体情况我大概了解,现在的情况是线索全断了吗?”
“不能这么说。”秦梓需解释道,“虽然情况不大理想,但线索不能说是全断了。我们目前还有几个调查方向:
“一是因为凶手的画像丰富了许多,我们可以再做一次当年学生的摸排,实际上我心中已经锁定了一个比较清晰的目标人物了,接下来就是要搞清楚他的背景。
“二是我们获得了一个凶手的外貌画像,这个画像必须要利用好,我接下来要用系统做分析。
“三是关于那个被杨莲吞入腹内的金属片,那个东西是个关键物证,我希望无论如何,穷尽办法也得从其上提取到生物痕迹,哪怕是不完整的指纹也好,都要尝试拿来比对。这个物证直接关系到爆燃案是否能给凶手定罪。
“四是排查所有有能力接触公安系统的人员,做详细背调。这个凶手非常熟悉公安系统,他很有可能参与过公安系统的搭建,甚至有可能现在仍然还在一线运维。
“五是我得再仔细看一遍李芝华案的卷宗,尤其是韩国那里的调查卷宗,有必要的话,我们还得跑一趟韩国去做二次补充调查。这个事儿因为涉及到跨国,还得申报公安部来协调。”
谢云卿道:“好,有方向就好。我怕的就是找不到证据,现在比较有力度的,一个是外貌画像,一个是金属片。金属片不仅仅是爆燃案的物证,也是抛颅案的物证,这个证物是把这两个案子联系在一起的纽扣。
“李芝华的案子,暂时还缺乏物证。现在你们获取到的画像,只能说是最近才发生的药山镇李家案的目击证据,到底能不能关联上李芝华案,我看还比较薄弱。所以李芝华在韩国的案子,以及药山镇李家案,都还需要补充调查,获取更多证据。”
“李芝华有一把花雨伞,可能就在凶手手上。我不确定他现在是否销毁了那把伞,如果还在,就是最有利的物证。”秦梓需道。
“悬,我看悬,他一定会销毁的。”章弥真在后面插话道。
“实在不行,我们就只能去一趟韩国,去查一查李芝华当年入住的宿舍,如果走到这一步,恐怕线索渺茫。”秦梓需忧心忡忡。
车子终于开进了市局,众人先去了一趟信息处,交了手机、平板和笔记本,秦梓需、章弥真甚至把自己从不离身的电子表都交出去了。还将全套行李都做了一次筛检,排除被安装监控定位设备的可能性。然后将证物清点入库无误。
刘明城说要为她们接风洗尘,还真就没有食言,只不过这个接风洗尘的地点在市局的食堂。食堂大厨为他们开了小灶,炒了几个硬菜。
众人还在办案中,只以饮料代酒,好好吃了一顿。秦梓需、章弥真再次见到了李之枚和刘雪莹,这两人见到她们回来,可激动了,上来就给了个大大的拥抱。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章弥真有种找到组织的错觉,入职场这么多年,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被大家庭关怀的温暖了。一直以来,她都是单打独斗。自己成长起来后,才给后辈撑起一片天,饶是如此,也没有到如此亲密的地步。
她突然间就有些想自己组里的那些同事们了,现在她算是“泥足深陷”,由于她的电子设备全部存在风险,恐怕短时间内都很难去兼顾那头的工作了。
刘雪莹搂着章弥真的肩膀道:“真真姐,我们其实去过你家采样的,没有入户,就是在楼道和电梯里采样的,而且我们还去看了你寄养在宠物医院的那两只小猫。”
“真的?它们怎么样了?”章弥真眼前一亮,忙问。
“挺好的,宠物医院把它们养得很好,吃得肚子圆滚滚的,茁壮成长。”说着,刘雪莹拿出手机,给章弥真看拍的猫猫照片。
看着照片里两只毛茸茸的萌物,精神疲惫的章弥真顿时被治愈了,虽然这两只小猫来历不明,但小猫能有什么错呢?
吃完饭,夜幕早已降临。谢云卿安排李之枚开车,带秦梓需、章弥真去安全屋入住。李之枚开车时才告诉秦梓需和章弥真,那安全屋其实就在她居住的小区里,房子是一位受到公安救命之恩的老板买的,低价租给公安公用。
这房子一般是提供给需要庇护的高危人员居住的,偶尔会被安排给个别外地调任的警员做临时宿舍过度,没有这两类情况的时候,房子就是空置的。
李之枚居住的小区距离市局大概20分钟车程,确实不算特别远,但距离章弥真自家房子就比较远了,几乎可以说是分处市区东西两头。好在章弥真的行李都随身带着,暂时换洗无碍。
“我还能回家去拿东西吗?”章弥真确认道。
“最好别回去,虽然我们暂时没从楼道里搜出任何监听设备,但也难保凶手不会用其他方式在暗中守株待兔。你回去了就有可能进入他的视野。”秦梓需道。
“唉,好吧。”章弥真无奈,又问,“我啥时候能和同事还有我妈打个招呼?我怕他们担心。”
“明天手机应该能还你,你可以联络一下他们,但也就这一回,你最好想一个比较好的借口,让他们在短时间内不要再联系你了。”李之枚道。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入了小区。李之枚七拐八绕,最终将车停在了小区内院比较僻静的一幢楼前。秦梓需和章弥真抬头看楼号——8幢。
“我住在3幢,302,你们有事可以直接上门找我。我家里是一家三口,我、我丈夫和我女儿。我丈夫也是警察,他是经侦的。我女儿是高中生,现在放暑假在家,小姑娘也很机灵。”李之枚将家庭照亮给两人看,让她们快速认脸。
随即她又把已经配好的两把钥匙递给两人,道:“你们上2楼,201,那就是安全屋。”
“2楼,这个楼层选得不错。既方便居高观察,又方便快速逃生。”秦梓需笑了。
已经到了准备逃生的地步了吗?章弥真嘴角抽抽,接过了钥匙。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秦梓需、章弥真入住“新家”,这家里家电一应俱全,装修虽简约却也干净,直接入住并无多大问题。可二人都没了手机、平板和电脑,进来后坐在沙发上,只能大眼瞪小眼。
“看电视吧。”秦梓需把电视打开了。电视里在播放本地新闻,外景记者正顶着大太阳采访工地里冒着酷暑干活的工人。
章弥真压根没有看电视的意思,看着秦梓需问:“你说那凶手真的会胆大包天到对咱们不利吗?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对警察下手,这得心多大啊。我觉得再怎么自负的人,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应该想着快逃了。”
秦梓需调小了电视声音,不答反问:“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凶手现在是单身,还是有家庭了?”
章弥真思索道:“单身吧,他能这样到处乱跑,千里行军、独狼一般在山里晃荡,还制毒、搞各种犯罪工程,怎么着也得露馅的吧。要是有家人,那除非家人是他的帮凶,否则他很难实施如此复杂的犯罪。”
“我认为他结婚了,而且有孩子。”秦梓需笑道。
“为什么?”章弥真不解。
“他擅长伪装,而组建家庭对他来说也是伪装的必要部分。在识别犯罪分子这一点上,单身男性受怀疑的可能性非常高,可结婚有家庭的男性被怀疑的程度则会减弱,这是社会共识的惯性。”秦梓需解释道。
这个说法没能说服章弥真,她道:“可结婚就会使得他暴露的风险显著增高啊,他要搞那么多犯罪的事,万一一个不小心没有瞒过他老婆孩子,岂不是就暴露了吗?”
秦梓需道:“他到底能不能瞒过妻子、孩子,和他的工作性质有关。也许他的工作就是经常要出差,一出去就好些天,甚至很难和家里联系。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即便他结婚有孩子,也不妨碍他在外犯罪。他能很好地平衡好这两者之间的关系,让家庭与犯罪完全隔绝,彼此无法接触。
“我推测,他在外面有一个私人的犯罪据点,这个据点在哪儿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所有犯罪工具乃至于猎杀战利品,都有可能在其中陈列。他在其中制毒、利用黑客技术获取情报、乃至于练习体能等等。”
“好家伙,个人犯罪工作室是吧。”章弥真戏谑地冷笑一声,“但我还是觉得,你的推测缺乏论据支撑啊。”
电视上的记者正在工地的地面上打鸡蛋,以此验证工地的高温。屋内的柜式空调呼呼地吹,章弥真冷得抱起了膀子。
秦梓需盯着眼前木质茶几上的黑斑,道:“我从调查爆燃案开始,就一直在揣摩他的心理画像。这么多年了,我虽然仍然不能说完全看清了这个人,但他性格中八成以上的特质我敢说都已经被我看透。
“首先,这个人极其冷血,是绝对的利己主义者。他希望所有人、所有事都能如己所愿,如若无法达成,他会立刻抛弃道德和法律的禁锢,去强行实现。如果到最后仍然无法达成,则不惜采取毁灭逆他想法之人的极端方式来报复,并平复自己扭曲畸形的内心。
“就好像一个有洁癖的人,容不得自己身边存在任何脏污一样,洁癖之人不会选择调整自己的心理,而一定抹去那碍眼的脏污。”
说到这里,她似乎是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擦了擦那个茶几上的黑斑,没能擦掉,她的表情有些难受。
她挪开视线,看向电视屏幕,一边摩挲着自己的手指,一边道:“这样一个人,表现在外在,一定是个完美主义者。他可以不是世俗意义上有权有钱之人,但他一定从事一份体面的职业,有不错的收入,有妻有儿,是世俗意义上生活无忧圆满的人。且他个人看上去干净整洁,外貌颇有吸引力,谈吐也文雅,让人感觉很体面。
“当然有妻有儿这件事,我是从他抱孩子的手法上看出来的。虽然只有短短的一段路,但他在客运站抱孩子的手法很娴熟,看上去确实是一个养过孩子的人。他能用短短几句话准确把控住一个单身妈妈的心理,说明他本身对女性、尤其是为母的女性有深度接触和了解。
“他对外一直保持着一个好好先生的完美形象,他掌控欲极强,会让他周边的一切按照他规定好的秩序运行,而他则是中心那个太阳。他耗费十八年建立起这样一个华丽而虚伪的形象,且对自己的能力有着病态的自信。你知道,太阳是不会抛下太阳系自己跑掉的,他怎么会轻易放下这一切,而逃命去呢?”
章弥真知道秦梓需为了查这个凶手,已经熬了十八年了。也知道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凶手。可她这一番分析,还是精准、细腻到让她鸡皮疙瘩直起。
她拿起空调遥控器,看了一下设定温度26℃。可她怎么感觉寒毛直竖呢,是空调制冷太好了,还是她单纯听秦梓需的分析听得寒意陡生呢?
她有些迟疑地道:“老秦,你这是不是有点太代入了。”
“不代入不行啊,我就是研究犯罪嫌疑人心理画像的。”秦梓需淡淡一笑。
“可我感觉,你是不是和他之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振?你俩好像确实有些相似之处。”章弥真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她觉得秦梓需有时候确实也挺偏执的,再加上有洁癖,和凶手之间确实很像。
“哼……”秦梓需冷哼了一声,“我和你也有相似之处,但更多的是不同。你放心,我不至于研究他研究到失心疯了。”
说到这里,她起身离开了客厅,去了她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
章弥真感觉她好像生气了,她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说她跟凶手相似的。可她又有些抹不开面子,最后到底是不提了。
此后二人各自洗漱入睡,一夜无话。翌日早上,二人刚起床没多久,房门口就被敲响了。秦梓需透过猫眼看了一下,发现是李之枚,她手里还提着好几大袋东西。
秦梓需连忙开门把她让进来,李之枚笑道;
“来,吃早饭啦,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给你们带了面包和包子,还有豆浆、煎饼、茶叶蛋。我还给你们买了点菜,买了几个馒头,还有一些方便面。你们有需要就自己做点东西吃。”
“天哪枚姐!您这也太客气了。”章弥真从卫生间探出身子来,她正在洗脸,满脸洗面奶,头上还戴着发箍。
“放心,我肯定要找市局报销的,哈哈哈哈。”李之枚笑了,说着换了拖鞋进来,“也就这么一两天,等你们俩拿到手机,我可不给你们管饭了。”
她将早餐放到餐桌上,秦梓需围过来,帮着把早餐都取出来。李之枚笑着问她:
“怎么样,这房子还住得惯吧?”
“挺好。”秦梓需道。
章弥真拍着爽肤水走出来,道:“好是挺好,可我啥时候能搬回自己家啊?不会要等到抓到凶手吧?”
“那可不?”李之枚好笑地望着她。
章弥真看向秦梓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赶紧的抓人。”
秦梓需苦笑了一下,拿了个煎饼吃,她剥开塑料袋,问道:“今天市局什么安排?我和弥真现在都没手机了,跟瞎子聋子似的。”
“领导早上给我电话了,今天你们先不急着去市局,先在安全屋里面候着。等手机查完了,会派人给你们送过来,到时候再说接下来的事。”李之枚道。
“啊?那今天咱俩就闲着了?”章弥真手里捻着一个包子,苦着一张脸,她这人根本闲不下来,尤其是不能和外界断联,她还很惦记自己的本职工作。
“闲着不好吗?你们在云南查案那么辛苦,回来正好歇个一天。”李之枚道。
“行,我们知道了。”秦梓需道,“枚姐,你们查杨莲的遗骨,还有什么新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