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管家正要询问,却听到重重的脚步声,慌忙将羊皮卷藏到怀里。随军大夫双手洗得发白,领着端着盆热水的刘青青匆匆进来。
对于屋子里多出一个人,他很是不满:“嫣儿姑娘,我交代了病人现在很危险,不能接触外人,免得感染病情加重,你是怎么照顾病人的?
而且要给病人换药,你怎么还没拆纱布?”
嫣儿哦了一声,干巴巴解释:“我,我一个人怕,等你们一起来。”
大夫嗯了一声,让嫣儿轻轻捧起冯保山的头,自己小心翼翼的拆纱布,刘青青在旁递干净的布巾,嘴里安慰着:“不用担心,我们先生妙手回春,县丞大人不日就能康复,大人还说,他身先士卒,一定会为他请功的,……”
大夫瞅冯管家杵在一旁,没好气瞪他:“病人现在体虚,需要干净舒适的环境,你没事可以帮忙去火房里烧火!”
冯管家被挤兑也不恼,越是厉害的大夫越是有些古怪的脾气,比如爱干净,低头望望自己沾满污渍的衣裳,讪讪嗯了一声,退出房屋,坐在廊下琢磨。
有这样的妙手在,老爷看来没有什么大碍。
之前一直念叨,大爷二爷天生反骨,恐成心腹大患,果然,今日两人欺师灭祖,差点把老爷杀死,要不是老爷吉人天相,这会子早就躺在棺材里了。
想来老爷定然寒心至极,再加上得了府城大人的青睐,是以老爷动了杀心,想将两人彻底绞灭,断尾求生,洗白上岸。
他摸了摸怀中的物件,此物不适合大庭广众之下观看,他作出尿急之态,躲入茅厕,掏出羊皮卷细细观摩。
这份图纸他知道,是沙风寨的修建图纸,老爷从不假于人手,能让嫣儿交给自己,心中定然是恨极了!
他攥紧了羊皮卷,暗暗发誓定要完成老爷的嘱托。
恰在这时,庞忠在院子里喊他:“冯管家,来来来,我们正商量攻打沙风寨,你也来参谋参谋!”
小厅里,魏超坐在上首不动如山,郭守云站在他身后,庞忠虚弓着腰指着沙风寨外面平地:“我们集齐所有人,一起攻上沙风寨!”
郭守云在得了魏超点头后,不紧不慢反对:“不妥!”
“沙风寨易守难攻,探子回报,寨墙就有一丈高,上面还设有塔楼,藏匿着弓箭手。而且听说沙风寨存了许多粮食,我们这样强攻,劳民伤财不说,既不能打下来,又不能起围困之效,做的是无用之功。”
庞忠被黄口小儿辩驳,浮现出羞恼之色,翁声翁气:“那你说,该当如何?”
郭守云笑笑:“我们想办法将他们引出来?”
庞忠没好气道:“你当沙风寨头子是傻的,你说出来,他便出来。”
郭守云自信道:“沙风寨在常安县唯我独尊,行事跋扈张狂惯了,二头目甚是好色,我们弄个貌美的娘子来,不信他不出来。”
庞忠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点头:
“只好就如,然后呢?”
郭守云看了一眼冯管家,笑道:“我们引出二头目后,你们同时行动,冯管家领人伏击出寨的二头目,庞大人着人攻打沙风寨,大头目已经被你们射伤,寨里防守空虚,定能有所建树!”
庞忠点点头:“嗯,是比强攻要好一些!就这样决定。”
他扭头看向冯管家:“你们有什么意见?”
冯管家想了想,为冯保山请功:“我们大人一心为民,心忧常安县受匪患之害,已经早早布局,殚精竭力搜寻多年,找到了当年为沙风寨做工的几个木匠,连猜带蒙弄出一部分沙风寨的图纸!”
他眼角带泪,手伸入怀中悄悄用力,挣断图纸,捧出一半呈现给庞忠。
庞忠跳起一把抢过图纸,看了眼后大笑起来,厚实的大掌重重拍打在冯管家的肩头上,几乎没把他怕睡下。
“哈哈哈,大善,真是天助我也,匪患覆灭只在朝夕!真是我能干的县丞,赏,一定要赏,待此间事了,我定为冯兄厚厚记上一笔!”
冯管家以为他太激动,没有听出里头咬牙切齿的味道,谦虚笑笑:“为民解忧,一直是我们老爷毕生的信念!”
他继续解释道:“大人,不如我带着手下的护卫们去攻打空虚的沙风寨,一来冯家的侍卫以前攻打过沙风寨,对地形更熟悉,二来我们小公子还在悍匪手中,我想快速的救出小公子,三来,之前寻来的木匠是我接洽的,对沙风寨里头的情况,我更加熟悉些,比参照图纸更能灵活机变!”
庞忠愣了一下,意味深长看了眼郭守云,冯管家的反应竟被这个小子全说中了。
他故作沉吟了一下道:“你言之有理,只是沙风寨危险重重,哪能让你们这些衙门之外的人冒险!”
冯管家脸上眸中浮现几分焦躁,心中暗骂这狗官就喜欢假惺惺,你不让我去沙风寨,我如何为老爷扫清尾巴,转移财产。
他一脸的悲壮:“大人,我也是常安县的一分子,也想为常安县尽上一分力气,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庞忠还在犹豫不决,上首的魏超络腮胡子一抖,虎目圆瞪,一把推开庞忠,“啰里啰嗦,着实讨厌!”
他重重拍在冯管家肩上,语气里全是欣赏:“好样的,我就欣赏这样义薄云天的汉子,就这样干!”
他粗着嗓子命令:“副将何在?”
“诺”
“你调动八百人马,跟随冯管家,务必攻下沙风寨,剿灭悍匪,护他们性命!”
冯管家本想拒绝,转而想沙风寨易守难攻,里头地形复杂,他带着几个护卫确实吃不下,有了这些大头兵当炮灰,等入了寨,他路况熟悉,定能提前处理干净首尾。
一行人商议好细节,各自回身准备不提。
五日后,六月二四七,宜动戈。
天光微熹,大队人马集结在山坳里,只要转过小山绕过岔道,便是沙风寨。
不一会儿,五六十个骑兵护着蒙面的小娘子,朝沙风寨奔去,那个小娘子身材苗条,白衣翻飘,在一众皂衣彪形大汉之间,如同九天仙女下凡,空灵而又出尘。
冯管家心头定了几分,难为他们弄了这么个尤物来,冯勇的性子他知道,遇见美人如同狗看见了屎,定然入瓮。
等了约摸一个时辰,贴地跑来一骑,来人滚下马汇报,郭副将已经引走冯勇!
魏超大声叫好,命令人马立刻行动。
冯管家自请当先锋队,领着手下的护卫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没法办,手下这些人和沙风寨看守全是老相识,不提前扫清障碍,一会子嚷嚷起来,暴露了身份,老爷哪里还洗得清!
幸好骑兵已经被郭副将带走,剩下的全是步兵,远远被甩在身后,他还有时间扭转乾坤。
冯管家等人跑马到魏超等视线不及的地方,按照昨夜商量好的,扒开外套,露出里面的麻衣,将怀中的孝布套在头上,一溜烟奔到寨前,他坐在马上喘着粗气,声音悲壮而无奈,喝令看守打开寨门:“冯保山没了,我等无处可去,空有一身本事,特来投靠沙风寨,速速开门!”
墙头的看守面面相觑,前几天才打了一场,二当家天天吹嘘自己的厉害,说是一箭射中了老当家的脑袋,拍着胸口说,等老当家一死,他便带着大家搬到城里的宅子吃香的喝辣的。
大伙只当二当家吹牛,哪知是真的!
守门小头目兴冲冲正要开门,旁边的跑腿多了句嘴:“要不,请示一下大当家?”大当家最不喜欢下头的人自作主张。
冯管家暗骂,郭守云这骗人的计策不行!因冯谋多疑,若他知晓,定然将一干人等绑了再说。绞尽脑汁正要重新编纂些话哄人开门。
正在这时,上面的几个看守却被人从后面打了闷棍,一头栽了下来,门也咯吱,打开了!
第157章 第157章调虎离山
是谁赚开了寨门?
正当冯管家惊疑不定际,寨墙头上露出嫣儿和刘青青的脑袋,两人举着手中的长棍晃了晃。她们后面,几个大汉利索的将没咽气的悍匪补上一刀。
嫣儿丢下手中带血的棍棒冷喝:“老爷醒了,怕你不知变通,派我等来帮忙。愣着作甚,速速动手!”
说完嫣儿对着他挤挤眼睛。
冯管家信以为真,以为是冯保山留下的后招,压下心中的疑虑,不作多想,带着一伙精干的冯家护卫冲进寨门。
这些护卫时常在外行走护送货位,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没了高大厚实的寨墙阻当,地形又熟悉,如猛虎下山,将寨子里作威作福的监工杀得溃不成军。
外围的监工平时拿着鞭子抽打苦力威风凛凛,这时却被冯家护卫一刀一个,利索的结果了生命,只留下懵逼麻木的苦力,衣衫褴褛原地抱头蹲下瑟瑟发抖。
冯家护卫在前,以锐不可当之势,快速杀进内院,终于遇到了有效的抵抗。
五日前,沙风寨和冯家护卫才经过一场厮杀,平日间的一起喝酒吃肉的好兄弟,刀刃相向,将冯家护卫们打得措手不及,憋屈郁闷,现在扳回一局,冯家护卫们一时斗志昂扬,奋勇向前,誓要把场子找回来。
而且还有后援,一时只听见冯管家等人甚是嚣张痛快的叫骂之声。
“臭王八们,只敢做偷鸡摸狗的勾当。现在躲在乌龟壳里,不敢伸头,全是他娘的软蛋……”
“狗-日-的,有卵子的敢出来比划比划……”
救下温如初等人的刘青青微微皱眉,两方叫骂听着不像话,里头的土匪本来表情淡漠,被他们这么一击,情绪亢奋,拳头捏得咯吱响,这是暴躁的前奏啊。
刘青青抬眼看了看天色,焦躁不已,计划里必须一个时辰拿下沙风寨,不然后面的计划受挫。
她顾不得郭守云不准冒头的叮咛,采了一片大叶子,围成个喇叭状,对着里头大喊:“
“各位乡亲,朝廷派了一万大军前来剿灭沙风寨,我们只是先锋队,沙风寨今日,定然被夷为平地,劝你们早做打算,免做无用之功。
我知道,你们落草也是受了冯勇冯谋的裹挟,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向将军求情,对你们从轻发落。劝你们快快束手就擒,拿下匪首冯谋,争取将功折罪,免受皮肉之苦……”
正说着,远远地,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寨门里整齐鱼贯而入。
她清脆的声音随着喇叭扩散到每一只耳朵里,轻微的变化开始蔓延。
冯家护卫们士气高涨,相对之下,沙风寨的土匪们面色就难看多了。
大当家受伤卧在床上几乎不能动弹,二当家不晓得发了什么疯,早晨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甩着块帕子晃了晃,便狗看见屎一样,精虫上脑万事不管,抽调寨子里大部分精锐高手追了去,只留下一寨子的老弱病残。
除了五六个一脸横肉的土匪,因为犯下杀人放火的大罪,跑到沙风寨寻求
庇护,成了冯谋冯勇的死忠粉,剩下的不少肚子里有点弯弯绕绕的喽啰,眼睛里晦涩不明。
眼看大当家生死未仆,二当家性子暴躁头脑简单,外面又有朝廷的正义之师,沙风寨覆灭只在朝夕。
一时之间对未来的迷茫,生死难料的恐慌情绪蔓延起来,不少胆子小的土匪开始窃窃私语:“六狗,我们只偷过些东西,即便被抓了,只用坐两年牢,何必受冯谋等人的连坐,不如降了吧?”
“呜呜,我只是被抓来做饭的,犯下的最大罪便是多拔了别人田里的菘菜,我,我不想死……”
各种脱罪之言此起彼落。
站在前面的小头目冯汾听闻诸多言辞,气血上涌,目眦尽裂,反手一刀砍了他身后最先嘟囔的大马猴。
大马猴捂着脖子绷得摔在地上,他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刺目的鲜血流了满地,众人被吓得敢怒不敢言,大家愣神之际,门嘎吱一声开了,冯管家带着人马冲了进来,与土匪们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自觉不会被判死刑的土匪们吓得丢下武器,抱头鼠窜缩在角落,剩下一二十土匪身手了得,冯管家发了狠,势必斩草除根一个不留,用己方伤亡过半换取了对方的全军覆灭。
不用刘青青提醒,等着立功的小喽啰们已经绑了受伤的冯谋来丢在地上,曾经风光无限不可一世的冯谋衣衫凌乱的躺在泥地上,被一桶冷水泼醒。
昏睡中的冯谋被激醒,挣开眼睛,看到四周痛恶嘲弄的眼神,一时有些懵逼,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冯管家一刀割在咽喉。
常安县能止小儿啼哭的一代恶霸就此毙命。
刘青青不满的看了一眼冯管家:“我还要审问他呢!”
冯管家揉着因力竭发酸的手臂陪笑:“这人狡猾奸诈,嘴皮子甚会骗人,哪有什么真话,留着他夜长梦多,收拾干净寨子,我们才好对付冯勇。”
刘青青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部署起接下来的任务。
冯管家脸上带笑,心底发狠:叫刘青青的小少年甚是聪明,又一路跟着他们,莫不是对他们产生了怀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待混战找机会将他一刀做了!
他已经发现,这次平匪的队伍,郭守云和刘青青配合默契,计策穷出,甚是聪明伶俐,至于魏将军和庞忠,粗人一个,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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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勇残暴好色,却有一个优点,每日准时上班打卡,巡逻山寨墙头。
天亮时分,他兢兢业业守护自己的领地,按照以往的习惯登上寨门的瞭望台展目四望,四处一片详宁。
他像往常一样正要换个瞭望台,竟然在地平线处,发现了那个失踪已久的小娘皮。
小娘皮骑着高头大马向他奔来,全身随着宝马的跳跃而律动,啧,是个骑马的行家。那一身英姿飒爽瞬间烙在他心间,他发誓,定要将她弄到手里,好好疼爱一番。
女装打扮的郭守云已停到寨门外三十丈处,他冷眼看着冯勇如痴如醉的猥琐样子,眼眸里闪过厌恶鄙夷。
不待冯勇开口,他举起手中的布巾摇了摇,讥笑:“姓冯的,想要么,想要就按照信里说的做!”
听到她提示,冯勇好不容易把目光从他清冷出尘的脸上,移到手中,一块大大的蓝花布映入眼帘,甚是眼熟。
他猛拍脑子,阿西吧,这块布和包裹勒索信的包袱皮一样。
真是终日打猎,今日竟然被雁啄了眼。
想他堂堂常安县第二霸,只有他恐吓人的,今日竟然被人勒索,传出去他脸面何在。
他用他那不多的脑子,立马破口大骂:“娘希匹,你竟敢碰小爷的宝贝,等着别跑,老子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郭守云早在他转身下楼之际,调头就跑。
这一跑便是两个时辰,郭守云充分发挥大妞的脚力优势,遛着冯勇绕着常安县转了好几个来回。
在马背上颠簸了半天,即便小脑简单如冯勇也咂摸过些味来,这小娘皮一直引着他到处溜达,莫不是设了埋伏?
前面的郭守云表面风轻云淡,其实心里也在骂娘,冯勇这贼头子,好似天生体力优于常人,折腾了大半天依旧精神奕奕。
他压住下升腾起来的烦躁情绪,引着冯勇往前面的虎石峡冲去。
常安县地势平缓,天气干燥,难得找出一个可以设伏的地方。
虎石峡就是一个,两边是崎岖嶙峋的山石,中间一条容三马并骑的小路,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架势。
到了虎石峡,冯勇勒马停下,他是懒得动脑子,不是没脑子。虎石峡明显是杀人越货之地,这样的勾当他做得轻车熟路,如何会上当。
可是金宝宝贝还在对方手中,那个小娘皮时不时回头瞪他的模样,实在让他抓心挠肺,不追下去,他心有不甘。
他大手一挥跳下马:“弟兄们,跟我来!”
冯勇一鞭子摔在坐骑屁股上,让马儿们自己穿越虎石峡,而他却领着一众手下,攀上虎石峡两侧的山石,利用自身体能优势,快速穿过虎石峡。
出了峡谷,郭守云一直风轻云淡的脸上,看见他们完好无所出现时,终于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脸色。
冯勇露出志在必得的狞笑。
终于,要捉住你了。
他们登上随后而至的马匹开始冲~刺。
峡谷里果然有埋伏,坐骑们多少挂了些彩,少了好些匹。
他有些心疼,但一想到立刻能捉到对面那只活生生蹦跶的野马,这点子心疼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腔的急不可耐。
许是被吓傻了,许是认命了,前面的郭守云竟然忘了跑,呆头鹅一般站立等着被捉。
冯勇策马狂奔,眼看只有十丈之远,风里已经能闻到小娘皮身上的幽香,伸出手准备将他捞到马上,那个小娘皮却粲然一笑:“落!”
他话音刚落,冯勇顿时天旋地转,连人带马摔到了突然出现的大坑里!
待他稳住身形站稳时,发现坑顶四周已经围满了兵士,手中的长矛齐齐对着他,反射着让人胆战心惊的寒光。
香蕉个扒拉,危险的峡谷里没有埋伏,峡谷外空旷的平地才有埋伏。
这,谁躲得掉?
郭守云也站到了坑边,居高临下一鞭子甩在他脸上:“听说,你想睡我?”
冯勇黑黝黝的面皮瞬间肿了一半,都顾不得疼,这声音,这声音,这他妈小娘皮是男的?
他瞠目结舌看着小娘皮变成了俊少年,脸比哭了还难看,半响恍然大悟咬牙切齿:“你,你是官府的人,故意设局害我!”
第158章 第158章剿灭
冯勇后知后觉:“所以,金宝是被你们捉走的?”
郭守云不屑说谎,也不愿当众承认,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冯勇炸裂了。
说好的正义之师呢?说好的衙门都墨守成规呢?一切都是骗人的。
不对,也不算骗人。
他不是没和朝廷打过交道,朝廷里的庸官大多如庞忠那般,书呆子一个,满嘴
的律法条文纸上谈兵、循规蹈矩而又古板。
面前这个少年不一样,为了交换几个苦力,不惜男扮女装混入沙风寨,然后绑走了金宝交换。
为了达到目标不择手段,是个人物!
他收起轻慢,脸上浮现出浓重。
是的,现在郭守云占了上风,他依旧不认输,只是担忧金宝。
转而又想,金宝落在衙门里也算安稳,至少不会被撕票,命算是保住了,至于苦头,吃些苦头也好。
捋清楚前因后果,冯勇暗暗蓄力,眼看就要从坑里跳起来。
郭守云一向信奉能动手就不多逼逼,重重挥手。
四周的兵士挥舞着长矛往冯勇身上招呼,冯勇身手了得,力大无穷,却双拳难敌四手。
他双眼发红,握着一双琅琊榜舞得刷刷作响却没有丝毫建树。
他满心不甘,难道今日要命丧于此?
双方激战正酣,面前已经倒下一层,冯勇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眼看己方已经倒下了一半人,而对面却还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围上来,这样下去不行。
他双目一闪,重重踩一脚地下的尸首,咬牙拉过身边的跟班大斧重重甩了出去。
飞在空中的斧头露出不敢置信的目光,前一刻还一起浴血奋战,后一刻后背便挨了一刀,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沙风寨被叫做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感受到同伴们射来不满的目光,冯勇惊怒交加,若不是现在还需要这些混账出力,他立马就将人砍了,形势所迫,少不得弯下腰描补一二。
他压下性子大声暴喝:“斧头放心,兄弟们记得你的牺牲!兄弟们,不要辜负了斧头的心意,跟着我杀出去!”
他周围的跟班愣了一下,所以,是斧头让冯勇把他甩出去,打开一条生路么?
不管是什么,趁着那个缺口还未合拢之际,以冯勇为首的匪徒们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溃逃离去。
庞忠看着逃走的匪徒,跌足长叹:“哎哟,这是放虎归山哪!”
郭守云不置可否。
他原本看上郭勇四肢发达脑子简单,有心收服。
这样的人调-教好了放到手下,不失为一个有力的打手,青华园正缺这样的夜行者,行走在阴暗中,处理一些腌臜事。
除了暴躁无脑草菅人命、精虫上脑之外,这人竟会放冷箭,丝毫没有同谊之情,是留不得了!可惜了,这么一身天生神力。
冯勇浑身带血,领着半群手下颓丧回到沙风寨。
不晓得是因为马群没了力气,还有因斧头之事有了隔阂,跟班们不再围在冯勇身边,而是缀在他身后一丈。
到了沙风寨,冯勇感觉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正疑虑时,寨们哗啦啦打开,瘸子小跑着迎了出来,拉住马缰绳,谄媚的递上水囊:“二爷辛苦,喝点水解解渴!”
嗯,是他多虑了,沙风寨和往常一样。
他跳下马接过水囊灌了两大口,丢给身后的跟班,颔首挺胸走了进去。一行人才走过门洞,冯勇举目四眺,暗叫不好,外围做活的苦力都不见了!
正要转身夺门而逃,天上掉下一张大渔网,竟将他们所有人网个结实,周围冲上来无数的府兵,远远的举着竹竿对着他们一阵混打尖戳,开始他们还能反抗一二,到后面竟然没有丝毫力气,软软的瘫在地上,任人宰割。
在昏迷之际,冯勇瞪着眼看见一张眼熟的脸,是让他抢回寨子的姐妹花中的妹妹。
匪首全部拿下,冯管家悄悄上前,正要给冯勇一个痛快,却被刘青青身后的大汉止住了,她似笑非笑:“你这杀人灭口的算盘,打得府城都能听见啊!”
冯管家恼怒的跳到她面前:“什么杀人灭口乱七八糟的,这人天生神力,最是难缠,我是怕他暴起伤人复又逃走!”
刘青青懒得和他多说,远远的退到护卫身后,大喝:“动手!”
周围府兵们调转长矛,直直对着他们。
冯管家暴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嘴上委屈无辜不已,下手却狠辣,纵身跃起向刘青青劈去。
幸好她身边的府兵早有准备,两人迎了上来,和冯管家打作一团,即便如初,刘青青吓得一屁墩坐在了地上,小脸煞白,双腿发软。
门洞外传来郭守云嘲弄的声音:“什么意思不是很清楚么,自然是剿匪啊!冯管家,不对,是老当家冯保山最信赖的左膀右臂,可对啊?”
不待他说完,后面赶来的府兵一拥而上,将冯管家等余孽团团围住,加入战团。
都是聪明人,稍微在脑子里一过就明白全因后果。郭守云是借他的手铲除沙风寨,好一招以尔之矛,攻尔之盾。
他一直深信不疑,都是因为嫣儿每日传达冯保山的命令,如今知道中计,冯管家满脸狰狞,青筋毕露指着嫣儿:“贱人,冯家给你吃给你穿,你竟然出卖冯家!”
嫣儿躲在人群后倒也不怕他:“我呸,冯保山借由朝廷的名义收人头费,害死我爹娘,是我杀父杀母仇人,我是故意混进冯府的,就是为了找出冯保山作奸犯科的证据。”
她嚷嚷得理直气壮,面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塑造出一个忍辱负重的形象,不少人为之侧目。
要不是知道其中细节,刘青青差点就信了。
她忘了害怕,作死的朝着嫣儿竖起大拇指。
郭守云眼风扫到她,又气又好笑,好似想起什么,他立马撇下嘴,沉着脸定定的望着她,双眸燃着两簇蒸腾的小火苗。
“可知道错了?”
刘青青缩缩脖子:“我,我……人家有找魏大人借了高手府兵相护的。”
奇怪,为何她不自觉用了人家两个词,好生别扭。
整次剿匪行动,郭守云一直运筹帷幄、风轻云淡,直到,在土匪窝里看见了刘青青。
那一瞬间,一切的淡定飞到了爪哇国。
特别是看到冯管家挥刀砍向她的那一刻,他全身好似被屏蔽了空气,不能呼吸。幸好,幸好,只是摔了个结实的屁墩。
他反复交代刘青青,要老实呆着县衙里,不可以以身犯险,这个不听话的害人精,差点把他吓死。
郭守云回想起适才那一幕,仍旧窒息得喘不上气,心口也钝钝的疼。
越想越是怒火中烧,伸出手在她白嫩的脸颊上,重重的扭了一把:“再有下次,我把你脸蛋扭下来喂狗!”
刘青青愕然不已,捂着疼痛的脸惊怒交加:一向乖宝宝的郭守云,竟然敢打她!打她!
反了天了!
她立马跳起来伸手要反扭回去,可是撞进他眼眶里满满的担心后怕,心口不知怎的一软,扭他脸的手,强硬的转了个弯,在他额头上擦了一下灰:“我,我下次听你的就是!”
说完,委屈的低下头。
被打了竟然不还手,她一定是疯了!
郭守云见她被扭到的脸颊红红的,一时也后悔下手重了些,也不愿道歉,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狠心道:“你记得你说的话就是!”
刘青青正要回嘴,嫣儿跳过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们小夫妻说悄悄话,可不可以换个时辰,诺,还有好多事呢!”
这么一会,混战已经结束,因魏超下了格杀勿论命令,冯管家等人全部被诛杀。
剩下的便是打扫战场。
刘青青带着郭守云,找到小口小口喝着米粥的温如初等人。听到脚步声,几人下意识跳了起来,僵硬的弓着身。待看清来人,温如初绷直的肩膀微微放下,好似松了口气。
短短几日不见,几个人全都瘦得不成人样,面上不少鞭痕,浑身疲惫昏沉。
郭守云柔声安慰:“大人放心,所有盗匪全部捉拿归案,有功夫在身的已经挑断手经脚经,断然不会再起事端。
大人这些日子受苦了,不若先沐浴更衣上药,好好调理几日,待我们清点完后,再审理不迟!”
其实战后各项杂物安排才是重头戏,可是就温如初这模样,明显是得了伤害应激症,只有先拖一拖。
温如初深感自己状态不对,感激的看了两人一眼:“如此,劳烦你们先帮着清理各项事务。”
两人告辞出来,里头自有带来的伙头兵照顾不提。
刘青青搓搓手,打土匪分银子,这事实在太对她的胃口了,温大人真是一个体恤下属的好官。
她屁墩也不疼了,走路带风忙着往土匪窝的金库奔去。
郭守云看着她笑得弯弯的杏眼,颠颠儿走路,得意得快要把尾巴翘上天,嘴角不自觉的翘了翘,跟在后面。
只是进了金库,就听见刘青青失望的尖叫:“银子呢?土匪的抢来的银子呢?冯保山收来的银子呢?这么才这么点?”
第159章 第159章因果循环
郭守云探头一看,整整一木箱银子,在太阳光下熠熠生辉,约摸有万两银子左右,他眉头微微皱起。
不应该啊,按沙风寨只进不出的尿性,没道理才攒了这么点银子。
庞忠双眼放光,咽了咽口水:“这么多银子,不少了吧!”
看看,万两银子就不少了,庞忠确实穷疯了。
刘青青几乎自闭了,板着手指头算给他听:“沙风寨监工加上土匪、土匪家眷,有三百六十人,苦力合计三千人,这么多张嘴巴,每日光吃饭就要90两银子,一个月要3000两银子,总共一万两,只够沙风在维持三个月最基本的开销。”
“现在土匪被剿灭了,但是,苦力们都是被抓来的良民,官府难道不安置么?”
还有铁矿,官府接手过来,等走上正轨开始炼铁,售卖铁器,至少得半年,这半年的饥荒如何熬过去?
庞忠收获了大笔银子的喜悦,被她这么一提醒,瞬间消失。是啊,他有些羞愧,常安县在他的治下,竟然到处是窟窿。
行吧,刘青青实在没心思留在库房被继续打击了,她心安理得的将整理沙风寨库房破烂的杂事,丢给庞忠。
她扭头牵着郭守云:“棉花黑炭呢,走,我们
遛遛狗去!”只有揉一揉两只肉乎乎的肚肚,她的郁闷才会少一点。
心头的阴影终于去掉,她松了口气,想去周边逛逛散散心。顺便借着棉花黑炭的狗鼻子,探探冯谋有没有私藏。
郭守云看她一眼,轻轻抚了抚她因恼怒翘起来的发缕:“棉花黑炭回府城送信去了,这会子估计还在青华园里野着呢!”
刘青青挑眉:“送什么信!”
“我估摸着最多明日一定能打下沙风寨。
其他还好,被奴役的苦力,放下紧绷的心弦,若不好好调理保养,只怕要死不少人。之前他们在沙风寨里,我们管不到。现在算是府衙接手,你既然跟着温大人做事,万一他们有个一二,将来扯起来,你免不得要跟着吃挂落。
是以我让棉花黑炭回去送信,让父亲调来大批粮食衣服和药材。”
难怪一整天没见到棉花黑炭影子,她还当两只又去哪儿野呢。
刘青青感觉胸腔热乎乎的,这事她其实也想到了,只是她没有十足的把握,担忧万一剿匪失败,这批粮食落入沙风寨之手,不是上赶着给土匪送血么。
所以还没动,却不知阿云已经提前帮她全部安排妥当。
两人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人,他脸上挂着笑,恭敬的和两人打招呼。
你道是谁,原是给冯勇送上蒙汗药的瘸子。
瘸子撩开面上乱糟糟的头发,感激不已:“恩公,你不记得我了么?”
是有些面善,刘青青眯眼想了一会,惊诧不已:“原来是你!”
这人名叫贺过,她在常平县的时候因发展水路运输,和裴家车马行交恶,这人原是裴家车马行的副掌柜。
因裴家车马行挖断道路,惹了常平县百姓的公愤,裴家车马行将此人打断腿丢出来,以平息百姓的怒火。
是个背锅的,她于心不忍,帮他找了大夫,难为他一直记得。
刘青青心里一动:“所以,我们被困住的时候,是你,给我们送吃的么?”她话语里故意留了漏洞,没指出地点。
贺过好似没听出她的试探,笑道:“那日你们被抓住,我便认出你们来,只是孤身一人,没能救出恩公。”他语气里满是愧疚,而后接着道:“幸好两位恩人有菩萨保佑,得以逃脱躲在草料房,我发现了,自是要维护一二!”
对上了,难怪那日他们躲在草堆里,有人已经近前,后来却转身走了。
释放善意的人,刘青青向来友好。她真诚福了一礼:“真要多谢你,要不是你帮忙遮掩,只怕我们没能逃出恶人之手,哪里有今日站着说话的机会!”
郭守云想得深远些,观他身份,能进内院的土匪,只怕不是被迫的,到时候判决的时候,少不得要帮忙周旋一二,出言保证:“你放心,你救我们在先,还帮忙打开大门,药翻了匪首,算了立了功,我们定然会和大人禀报,你是被胁迫的,还只要你手上没沾染认命,一定给你一个好的归宿!”
贺过摇摇头,满脸愁容:“两位恩人,我来寻你们不是为了这个!”
“我是自愿加入沙风寨。我原有一个妹妹,从小相依为命。我腿断了后,家里生计没有着落,全靠妹妹帮人浣衣,才熬过那段日子。”
他面上浮现一丝怀念,那些日子虽然苦,每日间只得些米粥度日,但两人都恢复良民身份,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生怕惹了主子不高兴,被打骂发卖。
“后来,我腿已经好了,能下地慢慢行走,能做些简单的杂事。我找了份伙计的活计,家里慢慢宽裕,计划着翻修一下家里会漏雨的瓦房。”
他的声音慢慢哽咽:“可是,我妹妹,她突然不见了!整个人消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就这样消失了!
我找啊找,从府城找到常安县,都说冯勇喜欢掳人,我悄悄混了进来,可是,整个沙风寨被我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找到!
他已经麻木绝望了,也许,妹妹早已经没在人世,但是,万一还活着呢?
贺过满脸愁苦,面上现出为难之色,觑着两人面色,依旧咬着牙求到:“青华园人来人往,客人遍布整个南安府,求你们帮帮我,让小二问一问来往的客人,有没有见过我妹妹……”
嗯,这个……
刘青青很为难。
虽然她很同情贺过的遭遇,也很想帮他找人,只是青华园开门做生意,客人们是来玩耍的,让小二逮到客人就问,不合规矩。
青华园不是她一个人的,是所有员工的,每一项政策命令都要经过深思熟虑,不能随心所欲拍着脑子决定。
迎着他满是祈求的目光,刘青青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开口拒绝。
一旁的郭守云解围:“青华园是做生意的,你妹妹失踪,找青华园没用,你得找衙门。这样,你先和我们说说,你妹妹年龄样貌,我们也可以帮着一起寻人。”
刘青青应和:“是啊,是啊,寻找失踪人口,衙门是专业的。你说着,阿云画着,画好后把画像交给衙门,衙门找人才能事半功倍。”
贺过绝望的眸子闪过一丝希望,也许真能行呢!
妹妹的样貌他描绘过千百次,再来一次:“妹妹有水汪汪的杏眼,弯弯的柳叶眉,小巧的鼻子,雪白的肤色……”
郭守云打断他:“你这样不行,要独一无二的”
贺过眨眨眼:“对了,妹妹左眼皮上有一颗小痣,约摸芝麻大小……”刘青青不敢置信跳了起来,好似想到了什么:“停,你妹妹是不是叫贺柳儿?”
贺过有些惊讶,有些期待,紧张的拉着她的手臂:“你如何知道?”
郭守云皱了皱眉,将刘青青手臂上贺过的手扯了下来,自己隔到两人中间,对他道:“因为我们逃走的时候,在沙风寨城墙里救了个女孩,她说她叫贺柳儿!”
贺柳儿形容枯槁,和白皮肤水汪汪之类词沾不上边。
贺过紧张得呼吸急促,几乎站不稳,他紧紧抓住郭守云:“我妹妹,她现在在哪?”他小心翼翼问出心底的恐慌:“她,活着么?”
两人对视一眼,因贺柳儿情况不太好,他们把贺柳儿藏在农家修养,留了些银子请个大娘照顾,这几日忙得没空过去看,也不晓得是个什么光景,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最后一面。
两人没说话,带着贺过,立马往农家奔去。
来到那夜的小院,院子里坐着个婶子在补衣裳,看到他们来,脸上露出笑:“娘子你可来了,你姐姐经我的精心照顾,已经能吃下东西了!”
几人连忙奔到里间,贺柳儿躺在榻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静悄悄的睡着那里,要不是薄薄的被子稍微有点起伏,他们都要怀疑这人已经没了。
相比之前形容枯槁,现在的贺柳儿干净整洁,婶子照顾得确实精细。
贺过扑到床边,拉起贺柳儿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柳儿,我的柳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样子的柳儿,显然是受了大罪,贺过满心的疼痛,都怨他,没有护好妹妹。
迷迷糊糊的贺柳儿听到
哥哥的声音,还以为是做梦,睁开眼看见胡子拉扎的哥哥,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哥,我,我……”
他抚着贺柳儿的脸颊,眼眶红得酸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们兄妹以后再也不分开……”
兄妹重逢抱头痛哭。
几人退出门外,将空间留给兄妹。
刘青青嘘唏不已,这世间的缘分真是奇妙。
她之前救了贺过一命,保全了贺过的腿,后来他们落难得了贺过相助,逃跑路上顺便救了贺柳儿,今日竟然让兄妹于茫茫人海重逢。
也算好人有好报罢。
郭守云听着她长吁短叹,感谢菩萨感谢天感谢地谢个不停,无奈笑道:“这不是菩萨保佑,是因为你见不得苦难,热心出手相帮,才有了这一环扣一环的善果。”
两人正说着,贺过红着眼睛出来,亲切而又恭敬道:“两位恩人,柳儿知晓你们为了沙风寨赃款下落不明烦心,说有些话想告知两位!”
刘青青两人对视一眼,站起身来走了进去。
第160章 第160章安置
两人步入房屋,贺柳儿靠在床头对两人翘了翘嘴角表示谢意。
她眼见的气色好了许多。深陷的眼窝里,一双死沉沉的大眼,恢复了些许清明,泛着生机。
刘青青点点头,只要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对生有了向往,身子可以慢慢将养。
待两人坐定,贺柳儿挣扎了一会,终是把自己陷入那噩梦般的过去。
“有一次冯谋醉酒后来寻我,絮絮叨叨抱怨了许多,说是他们辛辛苦苦的做活,弄到的银子,大头却要送给京城贵人,实在不明白二叔脑子是怎么想的!”
郭守云和刘青青对视一眼,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浓重,两人不自觉坐直了些。
贺柳儿紧紧咬着唇轻微的颤抖起来,好似想到了可怕的事情,她的手紧紧拽着被子,贺过连忙拍着她的肩膀:“没事柳儿,都过去了,以后你就在家,哥哥会照顾你!”
半响,贺柳儿方平静下来“后来有一次,冯谋从县城回来,怒气冲冲来寻我,他痛骂冯保山贪得无厌,自私自利,弄了银子去讨好京城的贵人!
我哄着他喝了些酒,才套出话来。
冯保山原是冯谋冯勇亲二叔,因上京赶考的时候,几乎病死,幸得一贵人相救,他捡的一条命后,便誓死效忠。
后来中了同进士,他回到县城谋了份县丞的差事,将两个侄子扶持成沙风寨的大头目和二头目。
沙风寨表面是土匪窝,其实私采铁矿炼铁的炼铁场,得来的铁器卖到黑市,获取暴利,然后送入上京。”
她示意贺过撕开她的夹衣下摆,从中小心翼翼抽出个油纸包。
揭开油纸包,露出一块泛着荧光的帕子。这块帕子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质地光滑细腻,比刘青青见过的所有布料都要好。
上面几个簪花小楷:盼君早愈复朱颜,冲破云霄飞九天。
几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东西。
贺柳儿冷笑:“这是冯谋趁冯保山不注意偷来的,说是要用它去京城寻出这个藏头露尾的混账。我使计偷了来。”
怒气冲冲的冯谋最后能平静下来,贺柳儿当时受到了怎样的虐待,可想而知。
刘青青不愿意她继续把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去撕开,拉着她的手安慰道:“多谢你柳儿姐姐,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我们定会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你好好将养,过些日子,我们再来看你!”
两人捧着帕子找到温如初,禀报此事。
温如初愕然,一个小小的常安县竟然藏龙卧虎,背后还有京城的手笔,不查清背后是谁,他们以后寝食难安——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覆灭沙风寨,背后之人定然要找补回来,一想到暗处有一双阴沉沉的眼睛,时刻找着机会对他们下手,温如初这病也养不下去了。
查,立刻查,必须撬开冯保山的嘴。
偏偏冯保山极其多疑,久久不见冯管家,已经对嫣儿起了疑心,每日间沉睡养病,不愿开口说话。
几人束手无策,最后决定将冯金宝带来,试着套出些内幕。
冯金宝这些日子一直被关在府衙,看见冯保山,炮-弹般冲了过去,白胖的脸上满是委屈,质问起来:“阿爷怎的现在才来接我!”那些人实在可恶,竟然把他关起来。
他一开始大吵大闹不愿意吃饭,那些人真的把饭菜端走了,让他饿了整整一天,从那后他便明白。
床上的冯保山抚着他的脸,有着无限眷恋:“阿宝,阿爷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以后要乖乖的,堂堂正正的做人。你会经历很多苦难,也许吃不饱穿不暖,还有可能被其他人欺负,但是没关系,阿爷也是这样过来的,你一定要长大,等你长大了,我便回来看你!
你乖乖的,领着衙门的大人们去阿爷书房里,我们躲猫猫的地方,他们会好好安置你的。”
熊如冯金宝,这几日被关着,没人搭理的他终于认得了些怕,听到冯保山这样说,小小的他觉察到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不停追问冯保山询问他要去哪。
冯保山没回答他,裹着纱布的眼睛,直直的看向郭守云等人的方向,他嘴角挂着一丝解脱的笑:“从沙风寨动工那一刻,我便料到了今日,这一切全是我一人谋划。稚子无辜,什么都不知道,请大人们放他一条生路!”
郭守云暗道不好,快步走到跟前,却发现冯保山已经气绝双亡,嘴角流出暗红色的血,原是咬舌自尽了!
冯金宝吓坏了,不停的摇着他:“阿爷,阿爷,你怎么了,不要阿宝了么?”
……
刘青青心里闷闷的,无论之前冯金宝如何霸道不讲理,但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亲人的孩子。
导致冯金宝嚎啕大哭的原因,她们也占了一部分,若他们不悄悄把人偷走,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呢?
郭守云感受到她的别扭的情绪,拉过她的手劝解:“是啊,稚子无辜,他好歹命还在,可是那些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稚子,默默的僵硬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谁又来可怜他们呢?矿场里那些皮包骨头的苦力,谁又来可怜她们?像贺柳儿被迫害的女子,将用一生来修复受过的伤,谁又来可怜她们?
无论大人小孩,仰或老人,做错了事,都应该受到惩罚,这世间才能一直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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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金宝也不无辜,即便他没犯下这些恶,但他用着沾了人血的银子,锦衣玉食享受了这么些年,律法自会给他公正的裁决,你不用为此愧疚。
莫要自责了,导致这一切的因,不是因为我们插手,而是冯保山的贪得无厌,他修建沙风寨那一刻,就种下了因。我们只是提前拨乱反正,为大多数人找到了公平。”
郭守云知晓她一向心软,特别面对小孩子的时候,特别没有底线,明明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将剩下的事交给庞忠,拉着她去接刘有山。
这次押运货物,是刘有山亲自压阵。
他一下马便没好气的用鞭子在刘青青大腿上轻轻抽了一下:“你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才惹了地痞村,现在又捅了个土匪窝。”
打完很是心疼,拉着刘青青仔细打量:“我看看,可有伤到哪里!”
“等回了家,立马叫你阿娘将你拘起来,学针线,免得你到处乱跑惹事!让你阿娘给你去庙里寻个神仙算算,莫不是惹了凶星,不得过点太平日子……”
刘青青听他絮絮叨叨骂着,心里暖暖的,听到后面,阿爹也和那些市井妇人一般,迷神信道,不耐烦回嘴嘴:“阿爹,我这是为民除害,除暴安良,哪里有什么凶星善星的。”
刘有山被她顶得牙疼,气得吹胡子瞪眼,拿不下自家女儿,只好扭头教训郭守云:“阿云,你也是,得把夫纲振起来,她不知道天高地厚胡闹,你也不管束她,哪里有女娃像她这样跳脱哦!”
郭守云听到夫
纲两个字,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也不生气被怼,抿嘴一笑。
知道刘有山是气急了眼,只好委屈巴巴道:“阿爹,我一向跟你学的,你一直对阿娘尊敬爱护有佳,我以为这就是为夫之道啊!”
“而且,我觉得吧,阿青性喜自在,想去哪就去哪,我陪着就是,她惹了地痞村,我便扫了地痞村,她捅了土匪窝,我便荡了土匪窝,她若把天捅了窟窿出来,我也会想办法补了。”
刘有山:“……”
好小子,暗搓搓讥讽他惧内啊!不过后面那些话,为何感觉油腻腻的。
一旁的刘青青不乐意了:“什么父纲夫纲为夫之道,乱七八糟的,阿爹,你莫要闲扯,粮食都带来了么!”
拉回正事,刘有山点头,指着后面一溜的马车骂道:“这常安县的路,真不是人走的,我也跟着下来推车,老辛苦了,差点扭了腰!”
“园里马车紧张,我先运来十车糙米,鸡蛋肉干三车,食盐红糖等一车,常见药材一车,还请了姜老大夫一起。”
真是意外之喜,她正要去找他呢。
李有山拉着她:“路程颠簸,姜老大夫年纪大了些,我扶他到屋子里洗尘休息,让他歇歇,晚间再去唠嗑。”
姜老大夫便是为刘有山保住命的老大夫,和刘青青一起弄出了一洗净,解决了马儿狗儿身上的跳蚤之苦。
贺过对沙风寨较熟悉,刘青青把苦力分成50组,一组选出两人作领班,配合府兵们一起干活。
因苦力们原来的屋子是茅草房,潮湿闷热不透气,空气污浊,不利于修养,是以刘青青命人将沙风寨内院的所有房间收拾了出来,撒了石灰消毒后,用木板搭成大通铺,将人全部安置了进去。
晚间的时候,所有苦力已经归拢下来,按序到厨房领一碗煮得软软的糙米饭,配着蒸得嫩嫩的芙蓉蛋。
不是她舍不得给大家吃顿饱饭,这些苦力长期受沙风寨的虐待,每日间只得一点米糠果腹,要是一下子吃太饱,只怕吃出问题。
即便刘青青有意克扣,还有几个苦力因为吃了加了猪油的鸡蛋,晚间的时候闹肚子,幸好姜老大夫坐镇,扎了针后又灌下盐糖水,才没有闹出人命。
有吃有喝有住,还有大夫看病,不少苦力都觉得这是神仙日子,发自内心的感谢刘青青,亲切的称呼她是心善的刘菩萨。
堪堪将养了半月,大部分的苦力脸色不再死气沉沉,走路发飘,刘青青召开了第一次苦力大会,是走是留,让所有人自己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