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悄摸摸咀嚼参茶的郭志城,嘀咕着这么贵的参,吞下肚子才划算。
天上掉下个大饼,差点把他砸死。
他惊喜的跳了起来,喉咙里的参茶卡在半中不上不下,几乎将他噎死。他一面捂着喉咙咳得惊天动地,一面鼓着眼白示意郭荣帮忙。
郭荣咋闻这消息,恍惚了一下,感叹天无绝人之路,才慌手慌脚救人,丢了手中托盘,拦腰抱起郭志城倒立过来,对着他的后背一阵哐哐哐拍。
待吐出喉咙的参茶渣,郭志城一面顺气一面拍着郭守云的肩膀:“你们真是,是我边城的救星啊!”
“辛苦,真是辛苦!郭荣,这几位兄弟翻山越岭而来,一路不晓得吃了多少苦头,快些弄个火盆来,给他们暖暖身子。”
从一杯参茶,到一个火盆,他不自觉越发看中这几人。
他亲切的拉着郭守云的手:“我一见小兄弟感觉甚是面善,好生亲切,不晓得小兄弟姓甚名谁,好让大家伙知道是谁帮了我们。”
刘青青经常出门,郭守云为了护佑她,私下寻了武师傅练剑,身手也算过得去,可以徒手对付二三个宵小。
郭守云一照面便认出,上面之人便是当年自己用马蜂暗算的金爷,此刻手臂被郭守云捏着,竟然丝毫动不得,感叹世界如此之巧,也暗暗吃惊郭志城一身神力,不由得怀疑郭守云认出了他,报当年马蜂之仇。
转念一想,当时他行事小心,只是路过照了一面,而且自己这些年模样变化甚大,不至于被认出东窗事发。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面上露出温和崇拜,又与荣有焉的神情:“不敢当,我是南安府青华园的管事,您称呼我一声小郭就是。”
他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引到身后的众人:“郭大将军,这是布行李管事,这是粮商张掌柜……”
郭志城嗯了一声,众人友好的商业互吹了一番,郭志城把话题扯回正事:“当务之急,是把诸位义兄弟筹措来的军需送至边城,按照你们所说,官道已被掩埋,此路不可行,那沿着你们来时的路,可以运送过来吗?”
郭守云几人面露苦涩,还是郭守云禀道:“将军,山路险阻,我们轻身上阵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堪堪平安过来,若是带着物资,只怕……”
若之前没有粮草,大家也认命了,去雪地里拼命,可是现在,在雪山后面,便是大赵国百姓对他们的支持,这份认可,这份省下来的救命粮草,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他们也一定要想办法弄过来。
郭志城沉吟了半响,谨慎开口:“郭小兄弟,我们兵分两路,我在军中调集三十个好手,劳烦你领着他们,再次翻过雪山,先紧着背一些粮过来,让城里的军士百姓知道,关内的百姓记挂着我们。另一边我组织民夫,把官道开出来。”
他想着,这两年各地受灾,估摸着也没多少粮食,他们筹措来的粮食,也许只够边城缓解一两天,但这却给大家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守护的百姓担忧他们,知道他们受的苦。
郭守云摇头:“大人,我们此行匆忙而来,只带着先筹措好的少许军需,约摸一百担粗米,一万担土豆,三万件棉袄,三车草药,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军需,这些东西靠区区三十个好手,只怕力有不及。”
郭志城撇一眼外面的天,很是亮堂,他没有做梦,他和郭荣对视了一眼,是他听错了么?
什么叫少许军需?一万担的土豆,三万件棉衣叫少许?大赵国的百姓,什么时候这么富有了,竟然把一万担叫区区。
虽然他没吃过什么土豆,不过能填肚子不药死人就行,这样的区区一万但,他喜欢。
不用郭志城吩咐,郭荣主动请缨:“将军,我带着一千兄弟,从山路搬运军需回来,您亲自带着民夫抢修官道!”
郭志城不假思索摇头:“不妥,大规模人员走动,势必被探子知晓,万一金人从中插手,又是一场恶战。”
金人手里也缺粮啊,要是知晓他们有补给,那不得眼冒绿光嗷嗷冲下来哦。
好不容易趁着他们内讧,边城能修养一段时日的生息,他不愿意走漏风声。风雪交加的日子,躲在陈楼里看金人狗咬狗不好么,干嘛把狗引过来!
众人愁眉不展之际,郭守云眼波一转,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道:“将军,草民有一声东击西之策,只是有些风险,不知道将军愿不愿意试上一试?”
郭志城浓眉微微展开:“哦,说来听听!”
第176章 第176章失踪
边城县衙最好的厢房,童子嘎吱一声推开门,张袍俀裹着被衾慢悠悠爬起来,半眯着眼撇一下童子手中托盘里一碗浑浊的汤汁,
气鼓鼓倒回榻上:“这天杀的郭志城,日日弄些米糠来糊弄人。”
行礼被那厮抢了去,自从第一日喝了一碗稀粥,这几日顿顿是没有几颗米粒的米糠粥。
一开始他吃不下,去寻郭志城说理,竟然如此慢待他,那厮苦着脸说,现在仓库里空的能当操场练兵,就这点米糠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给他的,要是他不愿意在这里呆,尽管走就是。
他又不是傻,如何能走?一来无半点行礼干粮伴身,还不等他进关,恐怕就饿死了,二来外面冰天雪地白茫茫一片,之前来时寻的带路老农已经离去,他们几人人生地不熟,迷路也不是小事,三来夜间不时传来的兽吼,越发叫人胆战心惊。
他缩在被子里一会,不想去喝那划拉嗓子的米糠粥,偏偏肚子又饿得慌,认命的叹了口气,复起床,抬起米糠粥,闭眼一口闷了下去。
喝了大半,看着一旁眼巴巴咽口水的贴身小厮,留下一点,不舍的挥挥手:“赏你了!”
小童面上现出感激之情,小口小口的剩下的米糠粥抿下肚,然后伸出舌头把碗底舔了一遍。
张袍俀嫌弃的啧啧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不过点米糠,看把你馋的。”
童子委屈抱怨,从怀里摸出一个缺了口的黄饼:“郎君冤枉我,厨房给你们两位主子配了米糠粥,我们随从只发了一个土饼,小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两腿只打颤。”
“郎君,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上京啊,在这里没得吃没得穿的,您是金贵的人儿,何苦受那大老粗的气!”
张袍俀抢过童子手里的饼一看,一点米糠里混些黄土,他面色微微一沉:边城已经缺粮到吃土的地步了么?
小童絮絮叨叨的抱怨:“何况那个大老粗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去厨房端粥,我明明闻到里间传出一股子肉香,他们躲在里头吃,都不给我们哩,我上前询问一二,厨子竟划着刀赶我走,说我闻错了,那是他们在里头做土饼,呸,哄人的玩意,他自己袖口上还沾了点血呢,定然是他们悄悄杀马吃肉呢!”
听到小童看到血,张袍俀一激灵。
这些糙汉甚是爱惜马匹,宁愿自己掉块肉都不会杀马的,那他们杀的是什么?
许是去外面林子里弄的野味罢。
他压下心里的阴翳,这样安慰自己。张袍俀心里存了事,肚里又饿得慌,睡不住了,起身穿戴整齐,命小童把所有随从寻来,既然他们能打猎,他也带着人去野外碰碰运气,弄点野味垫垫肚子。
他坐在堂上灌了一口凉茶,小童期期艾艾进来:“郎君,其他人在外面候着,只剩张肥和李壮,他们一屋的人说,他们夜里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周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没找到。”
张肥和李壮是他带来随从中最敦实的两个。
来之前叔叔叮嘱,边城兵痞子多,让他夹着尾巴做人,免得吃了亏去。
手下这帮子人跟着他长居京城,偶尔到外面办差,眼界混得高,都是拿鼻孔子看人,他担心和那些大头兵起了争执,不好回去交差,特意交代过,不准随从乱跑,更不准跨出院门一步。
这青天白日的,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莫不是有鬼。
张袍俀狠狠一拍桌子,带着小童亲自出门寻人。
一时县衙内被翻得底朝天,依旧没寻到两人。
闹这么大的动静,郭志城打发郭荣来询问。
张袍俀冷笑道:“郭副将大人有大量,我两个手下胆小如鼠,不晓得哪里冒犯到大人,还请将他们放回!”
竟是一副默然人被郭荣捉走的样子。
郭荣顿了一下,皱眉道:“什么手下,你随从不见了么,许是出去外面消遣了吧!”
说着招了招手,身后一个小兵去了一会,带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兵士回来。
郭荣点了点头:“这是昨日值守的守卫,你说说,可有看到张天使的随从?”
那人先行了一礼,立即答道:“大人,我昨日晚饭后值守,一直到今日天明换班,昨夜子时确实有一高一壮两人结伴出门,自报身份是京城来的天使,说是要去花街寻个老相识,直到我下值,他们都没回来。”
郭荣嗯了一声,挥挥手示意他下去补觉。回身对着张袍俀阴阳怪气道:“大人,看不出来,您的随从交际广远,连这边城之地都能寻到老朋友。还请大人弄明白事情的始末,免得大清早扰人清梦。”
说罢,冷哼一声摔袖而去。
张袍俀被他一阵阴阳怪气,顿觉没脸,反手一巴掌将小童甩翻:“没用的东西,也不弄清楚就撺掇老子去闹,还不去花街把那两个丢人现眼的混账给老子绑回来!”
第177章 第177章调虎离山
张袍俀阴沉着脸坐在书案,不时在案上勾勾画画,约摸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小童去而复返,怯怯的蹭到跟前:“大人,我们将边城唯一的花楼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李壮和张肥。”
顶着公子不断上涨的怒气,他期期艾艾为自己辩解:“城里的酒馆饭庄,所有他们可能去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没找到!”
城里已经没了粮食,酒馆饭庄早就关门大吉人去楼空,他们顺着搜了一圈,并不费什么功夫。
小童忿忿不平:“后来,我寻到墙根下的乞丐,才打听到,从昨日至今,根本没有一壮一胖两人出去过,那郭荣对我们怀恨在心,定是悄悄将两人绑走,以泄私恨!”
“公子,您身份贵重,自从来了这里,被那厮冷嘲热讽,慢待。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鸟气!若是叫京里的那起子小人知晓了,如何做人!”
小童红着眼睛,为自家公子不值。饮食上慢待便罢了,现在竟然绑了他们的人,打狗还看主人呢,这是把公子的脸放在地上踩。
在上京的时候,谁不捧着他们?
小童养成了骄奢跋扈的性子,这几天吃不饱穿不暖的,他早就受不了了,怂恿自家公子去闹:“公子,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定然让那姓郭的吃不了兜着走!”
张袍俀垂下眼睑不吭声。
他能在一众小辈中脱颖而出,让叔叔派出来办差,除了嘴甜会来事之外,多少有些脑子。猛龙还不压地头蛇呢,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他没那么虎,直接打上门去闹,那不是老寿星上吊——找死么。
他在思索,郭荣绑了他两个手下,是为的什么?
无仇无怨的,即便拌了几句嘴,也不至于。
真要像小童想的那么简单,只是为了打他的脸么?上京里的衙内么看中的是脸面,是光鲜的体面。但这些兵痞子看中的是实际的利益。
李壮和张肥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们看中的呢?
张袍俀的手指不自觉的摩挲着扳指。
一旁的小童连忙闭口不言
,乖觉悄悄立在一边,每次公子这样的时候,都是在下思虑下一步的决断,他万万不能打断公子的思绪。
两人原叫李山夏、张中贵,在跟来的侍卫中,身手一般不算出众,性格随和老实,也不可能主动惹事。
因长得壮实、敦厚,被大家伙改了名。两人比较能吃,在上京的时候,经常偷偷溜近厨房,弄些烧鸡烤鹅,管家来和他告过几次状。
吃食上的些许小事,他没在意,把两人叫来,命他们以后不准偷拿,两人也知错能改,每次要吃些什么,都交钱找厨房买,这事算是平息了下去。
这些日子边城粮食紧缺,他尚且分到半碗稀粥,下面的人,只有半个糠饼,想来两人老毛病又犯了,摸到人家的厨房去。
回想小童说闻到厨房里的血腥味,他面色一紧。
张袍俀勾了勾手指,小童连忙凑上前。
“你立刻让侍卫长悄悄摸到厨房里间去查探一番,无论查到什么,让他不要声张,速速来报我!”
小童眼里闪过不解,嗯了一声,匆忙跑去。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小童面色苍白捧着一碗肉汤,带着满脸严肃的侍卫长进来。
侍卫长不善言辞,将手里的东西往张袍俀面前一递:“大人,我偷偷翻进后厨,后厨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从灶灰里扒拉出这个。”
张袍俀定睛一看,原是烧了剩下一截的腰带。
小童哭丧着脸,颤抖着揭开碗盖:“公子,他们,他们不是人,碗里的肉汤,有这个……”
张袍俀气息不由急促起来,油腻腻的汤里,底下沉着几块看不出纹路的肉渣,还有一截雪白的骨头,那个骨头上还带着半截指甲!
是人的指甲!
再看看侍卫长手里还有张府标记的腰带,小童碗里的指骨,他不敢再抱有幻想,那个可怕的事实血淋淋的呈现在他面前——这些茹毛饮血的,竟然吃了他的护卫。
他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但是一想到这碗肉汤,不晓得是李壮左手,还是张肥的右肢,他便一阵阵发恶心,绞挛的肠胃几乎要把他痛晕。
可是,他不能晕,他们现在是别人圈养的羊。
今日他们无所畏惧炖了他最壮实的两个护卫,那,明天呢,后天呢?
朝廷是没有粮食送过来的,所以,他们这些传旨的钦差,就变成了主动送上门的两脚羊了么?
原本纸张角落里不起眼的文字,易子而食折骸而爨,逃离书本的牢笼,血淋淋又凶悍的铺面袭来,这恐怖的真相,几乎要把他的心脏绞裂,冷汗顺着他的脸庞一滴滴掉落,砸在光洁的地砖上,染下了一滩滩污渍。
张袍俀捏着的拳头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逃出去,逃回上京,让叔叔帮他要一个公道。
真相太过血腥,恐惧几乎要将他灌满,张袍俀颤抖着声线发布指令:“不用再寻李壮和张肥,召集所有人马,即刻动身回京!”
院子里闹哄哄的,风光而来的钦差队伍丢弃华而不实的仪仗,将能带着的行礼全部裹在了身上,一个个笨重如熊,等待出发。
张袍俀压下心中的颤栗,面皮发白去找郭志城辞别,一副深明大义之样:“我们来了这些日子,将边城的难处看在眼里,将军放心,我这便启程回京,和皇上禀明边城的困境,一定集结朝廷之力,速速筹送粮草送来。”
“只是冰天雪地路途遥远,还请将军分一些粮食给我们才是!”
郭志城漫不经心哦了一声,巴不得他们立刻动身,面上却做出依依不舍之状:“大人,边城哪里还有粮草,都靠吃土饼度日。外面天寒地冻,不若大人留下,静待朝廷粮食,免受风霜奔波之苦。”
两人装模作样拉扯一番,最后,郭志城大方送上一篓土饼。
张袍俀一行人归心似箭,出了门便撒丫子跑,不想雪大路滑,一路人仰马翻,闹出许多动静。
边城城楼的瞭望台上,郭守云淡淡道:“金人探子都跟了上去,我们可以行动了!”
郭志城看着天边的那点黑影,不置可否,那么远的距离,哪里看得清,正要命令探子去探,郭守云已经将手中黑乎乎的长筒,递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自豪:“大人试一试这个,是我们青华园的匠人耗费巨资打造出来的,名千里眼!”
郭志城捧着长筒,依葫芦画瓢单眼凑到上面,圆形的视野里,张袍俀骑着马摔了个狗啃屎,甚至能看到他呸呸呸吐口水。
远处的世界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郭志城惊奇的捧着千里眼,慢慢转动,在另外一边,看到了远远坠着的金人。
他怀疑的拿开千里眼,远处的世界又变得白茫茫一片。
再次凑上千里眼,原来金人全身裹在羊皮衣里,就是头上的黑发,都被羊皮帽遮挡起来,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
真是大幸,有如此利器,大赵必然能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他转动着千里眼,顺着边城周围看了一圈,果然,在外游荡的金人都被张袍俀一行吸走了,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至于张袍俀一行人的安全,他是半点不担心。
这些京城来的公子哥,骄奢跋扈,知道边城有难,竟然弃城一走了之,和逃兵有何区别,他没亲自将他们就地正法,已经是涵养了得了。
金人残暴,只希望张袍俀一行能多引着金人溜一会。
待接粮的人马出发后,郭志城来到关押张肥李壮的房屋,张袍俀这个孬种,手下亲卫不见了,也不敢声张,悄摸摸寻一圈就跑了,没种。
他面带嘲弄看着堵着嘴巴的两人,讥道:“之前金人前来扰城,你们大人说是回京搬救兵,已经走了许久。
你们现在去追,还能追上。对了,我们俘虏的金人交代,另有一队金人坠上你们大人,你们跑快些,许能为你们大人收尸!”
说罢命人给他们松了绑,冷哼一声抬腿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暗道晦气。
只因肚中饥饿,两人自来熟蹭到厨房里想弄点吃的,热汤冷饼没摸到,就被人抓了,当小偷堵了嘴绑起来。
他们听着外面不时兵荒马乱的杂乱声音,正等得心焦,想着大人定会来救他们。
哪知大人拍拍屁股走了,不过按照公子怕死的性子,这是必然的事。
两人心知肚明,将军嘴上已经留了口德,回京搬救兵是假,当了逃兵才是真。
张肥李壮不敢声张,行礼也不收拾,趁人不备,灰溜溜牵了两匹马,逃走了。
他们要追上公子报信,将军不待见公子当了逃兵,必定不会出手相救,但他们不行。若公子在此丢了性命,只怕京城里一家老小都要收到牵连。
郭守云亲自带着一队军中好手,一路翻山越岭,汤风浴雪,终于翻过雪山,关内即便风雪依旧,但远处不时冒着炊烟的茅草房,昭示着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
回到青华园临时办事点,他掀起帘子,看到那个牵肠挂肚的人,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第178章 第178章猪肉炖粉条
屋子是普通的民房,灰扑扑的墙壁上留着烟熏的痕迹,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正中火炉里橘红色的火苗在黑色的锅底下跳跃,不时发出噼啪的柴火声,简陋而温暖,怕冷的刘青青从厚厚的棉衣里伸出手,麻利提起黑茶壶冲了一杯滚烫的姜茶端过来,难为她穿着臃肿,却也灵巧敏捷。
郭守云站在门口喝茶,刘青青垫着脚尖为他怕打着肩膀上的积雪,一面絮絮叨叨询问:“满身的风雪,定然是冷极了,哎,如何瘦了恁多?”
言语中的熟稔好似昨日他们才分开。
微辣的姜茶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又辣又烫,暖和了肠胃,也暖和了郭守云的心,他反手拿起她手中的帕子,错开一步拍打身上的积雪,手臂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退后,嘴上撵人:“你往后一些,免得雪花湿了你的衣裳。”
说起正事,郭守云焦躁了几分:“山陡路滑,好
些地方要捆着绳索才爬得上去,我们去时探索的那条小道,经这些日子的风霜,又冻上不少。如今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小道是两个山缝之间,头上是皑皑积雪,大家经过的时候屏声静气,生怕一点动静引起雪崩。
他言语里都是沉重:“边城百姓,已经开始用土饼充饥。”
他们的到来给了守将们的信心,郭志城为了稳定军心,已下令将最后一点米糠熬成粥分发到城里各处。
刘青青看了他一眼,接过他喝剩的残汤,掀开帘子泼在地上,一瞬间,冒着热气的姜汤落在雪地上,化开雪地,转而变成晶莹剔透的冰面。
迎上他不解的目光,刘青青解释道:“官道上的积雪清理不干净,我们便不用清理,浇上水后,将道路变成冰面,我们坐着雪樵,直接划过去。”
郭守云先是一愣,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后,豁然开朗,心花怒放抱着刘青青的腰,激动转了一圈。
“果然还得是你!我竟然没想到。”
骤然离地,只觉天旋地转,刘青青吓了一跳,两只胳膊紧紧紧箍着他的脖子,嘴里尖叫:“啊呀,晕死我了,快放我下来!”
郭守云放下她,安抚拍了拍她的头顶:“你先歇着,我这便安排人去泼水!”
刘青青拉着他:“看把你急得,我既是想到了,还用你说,这几日都在做这个事,今夜再冻上一夜,明日就能通过。”
为了让他彻底放下心安生歇息,刘青青套上棉帽,裹上围巾,领着他到了隔壁小院,空旷的屋子里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车架,屋子里都是新鲜松木的香味。
这些车架上没有轮子,两侧落地的地方安装了两条约摸掌宽的光滑木板,中间车厢窄窄的长长的,估摸着能顺序码装五只麻袋。
郭守云面露疑惑:“这太矮了吧,马车骡车不好操作哪!”
刘青青噗嗤一笑:“虽说浇了些水,但还是有雪崩的风险,若农夫去拉,又费力又慢,还有安全隐患,骡车跑不起来,马车太宽,所以打算用狗狗们去拉车。”
郭守云失笑:“你把棉花黑炭也带来了,它们才两只狗狗,哪里拉得动哦!”阿青太天马行空了些,不切实际,又不是过家家。
刘青青打开窗子,指着远处雪地里一坨忽左忽右,到处移动的黑色灰色,没好气道:“棉花黑炭伙食充裕,长得油光水滑,来到了北地,一刻闲不住,在外面蹦跶欢实,诺,这附近几个镇子的狗狗全部跟着它们混。”
一来棉花黑炭确实聪明能干架,二来它们带着小弟们回来,刘青青作为狗主人,设法款待它们的狗朋友,每日间不是鸡架便是猪大骨,养的一众狗腿子们见到她便将尾巴摇晃得像风火轮。
不过还好,狗腿子们不挑食,给啥吃啥,只要一点骨头汤,配上芋头便吃得津津有味,盘子舔得干干净净,甚是好养。
郭守云默认,想不到远从南方来的棉花黑炭竟也能适应这里极其寒冷的环境,倒是意外之喜。
刘青青事事安排得有条不紊,运粮应该不会成问题,他悬在空中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这会儿才忽感觉腹中空落落的,饿得慌。
两人从回到前面小院,屋子里的热浪迎面扑来,驱散了寒冷。
坐在火炉边,刘青青端来托盘,原是一个热锅子,先舀了一碗汤给他:“先吃完米饭垫垫底,这样的天气吃羊肉锅子是最棒的,偏偏只带了些猪肉来,将就着吧。”
“你知道么,这是我们青华园的粉条哦,我们的木薯粉条竟然已经卖到了这里,这里的村民喜欢泡软后放上白菜,猪五花一起炖煮,竟然挺好吃,你尝尝。”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北地寒冷,将木薯粉炖煮出来吃,热气腾腾更加合适。
一想到自家园子里的产品横跨大半个国境,来带这个边境之地,她心里豪气万千,不仅国境线以内,跨过边城,外面的金人的皮毛,牛肉羊肉,也是她交换的目标。
她一面说,一面舀了一勺猪肉炖粉条汤在他碗里。
雪白的米饭上,浇了一勺褐红色的汤汁,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尝一口,猪肉里的咸香,白菜梆的脆甜,粉条的黏滑神奇的融合在一起,成了一种不同以往的鲜美。
郭守云吃得心满意足,干完小半碗饭,正要添第二碗,刘青青挡了他的手:“你这些日子吃得清淡,不宜一下子过饱,吃点菜过度。”
郭守云点头,适才猪八戒尝人参果,唏哩呼噜就吃下去了,味道还没尝呢,从善如流夹了些里头的菜到碗里。
先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颤巍巍的站在筷尖,入口弹牙不肥腻,汁肥水溢,雪白的白菜梆子清脆甘甜,犹如甘霖,粉条晶莹剔透,鲜香弹滑,各有味道,却同时鲜香入味。
他一面出一面不吝啬的夸赞:“你手艺进步了许多!”
刘青青老脸一红:“是租借我们房子的婶子做的。”这些日子在外面到处跑,厨艺上倒退了许多。
郭守云看着她爬上脸上的愧疚,握着她的手:“你为了筹粮四处奔走,尝尽风霜,很是辛苦。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跑跑腿,帮点小忙,以后你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我来做。”
刘青青看着他直愣愣的眼睛,里头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谊,她如同被烫到一般,连忙缩回手,逃一般避开。
她又不是真的小女娃,芯子里是个大龄剩女了,没谈过恋爱,但还没见过么。只是,对着他,总有种看弟弟的亲切感,没有书中描述的爱人间的心动脸红,面对他一次次或明或暗的表白,她暂时只会逃避。
她一如既往的避而不谈,缩回自己的乌龟壳,郭守云有些丧气,筷子无意识的在碗里扒拉了两下,发现全是些嫩嫩的白菜心。
垂头丧气的人立马又充满生机,猪肉炖粉条是婶子做的,但是,菜一定是刘青青亲手摘的,她心疼他,所以锅里的白菜全是淡黄色的菜心,没有绿色的菜叶。
听说聪明伶俐的人,天生就少棵筋,许是她还小,还没长成家的筋吧,没关系,他慢慢等,等到她开窍那一天就是。
反正他一直守在她身边,断然不会教别人抢了去。
所以当务之急,先把人哄着领了婚书才是。
想通了这一点,心意没被接受的郁闷一扫而空。
思绪翻飞,看边城的情况,必有一场恶战,万一金贼悄悄摸进来,伤到青青才是悔之晚矣,首先想个招儿把青青哄回去。
然后设法在随后的战役中捡些功劳,弄个官身,回去找爹娘提亲,才好开口。
他收拾好饭桌,默默思索不提。
次日一早,郭守云和刘青青在官道旁交代:“边城已无粒米下锅,缺口甚大,你快些回南边,尽快筹集大批粮草衣被送来。
金人兵强马壮,战事只怕要僵持下去,粮草越多越好。”
他半句不提前线危险,深深看了刘青青一眼,坐上雪樵,手中绳索轻轻一抖,棉花黑炭打头,后面一溜带着口套的狗狗们,拉动雪樵飞速穿梭进官道中。
刘青青上前追了两步,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官道两边都是高山白雪,所有人都是静悄悄的,北风卷啊卷,卷着雪花,遮盖了雪樵的印记。
不信神的刘青青双手合十,闭上眼默默祈祷:“老天爷,希望阿云能将粮草顺利运到边城,解决边城的燃眉之急,希望战事早日结束,恢复太平。希望阿云,能平安归来。”
等所有队伍消失不见,几个掌柜们看向刘青青:“刘园长,你一届小女子,筹集军需,亲送边境,你为大赵做的够多了,实在让我们一众汉子汗颜,以后,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唯你马首是瞻。”
“哪里哪里,王掌柜,李东家,孙少主,你们言重了,这些军需都是我们大家伙一起集的,也是百姓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是我们所有人的期望,希望早日打败金贼,我们能安居乐业。”
“你们九死一生去了边城,那边的情况你们也亲眼所见,危险与机遇并存,不如我们一起去认识些掌柜东家,筹集军需,准备准备,深入草原,如何?”
这是必胜的意思了,好兆头。
几人信心倍增,欣然大笑:“可!”
第179章 第179章以工抵粮
议事厅内,郭守云合眼正襟危坐,双手按在膝盖上。若是不熟悉的人见了,只是以为他在闭目养神,只是,手背上凸出的青筋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已经整整一夜,山脚下等着接应的士兵,等得冻僵了,他们几乎将雪山望戳个洞,却没有看到折回来的人影。
一次次焦躁的急报回来,统揽全局的他坐不住了。
难道上当受骗了,来的几人是金人的奸细?
这个念头已出现,就被他下意识的掐断。
不可能,来的几人是地道的赵国人,无论从他们的行为习惯,仰或说话口音,无一不是地道的赵国人。
而且他们眼神中对金人的痛恶,对国泰民安的无限向往,骗不了人。
不是金人
的奸细,那便是政敌的手段,可是他们这样做,也没什么好处啊?
边城的粮食本就完了,即便他们不来,哄着军营将粮食让出去,军营也青黄不继,坚持不下去的。
所以,他们应该就是民间自发而来的爱国义士,许是回去的路上,又出了什么纰漏。
寒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漏了进来,透过布料的空隙,往人骨头缝里钻。
郭志城打了个寒战,心也掉到了冰窟里。好不容易有了胜利的盼头,又生出这样的波折。他也是久经沙场的,决定不再坐以待毙,立刻采取措施。
“来人,召回山脚下接应的士兵,换两个百人队,甲队在山脚观望接应,乙队寻官道,尽量探一条进关的路。
集结先锋队,我们速战速捷,去吧旷野中的金人捉回来。”
每次都是金人抢大赵的粮食,反正也活不成了,这次,大赵要抢金人的粮食,也把他们作两脚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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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峡谷里,两边是皑皑白雪高山,寒风呼呼的吹着。一伙灰色的身影静悄悄的在山谷里快速穿行。
郭守云不时扭头看向两边的的积雪,默默期望天再冷些,雪冻得更硬些。
棉花黑炭在最前面带路,一溜狗狗带着护嘴,拉着雪樵紧紧跟着后面。
快了,快了,他已经能看见前面广阔的平原。
郭守云激动得站起来,挥舞着手中的红旗,示意后面的队伍加快速度。
长蛇一般的运粮雪樵队伍冲出了峡谷,只是,棉花黑炭忽然站住了,发出准备进攻的低吼,郭守云眯眼细看,远处一排弓箭手是几个意思,难道中了金人的埋伏?
待看清对方的装束,原是边城的守军,郭守云俩忙安抚暴躁的狗子们,上前交涉。待明白是郭将军派来接应的士兵,忍不住和大家伙夸赞将军料事如神。
晓得将军已经集结部队,去剿灭旷野里的散落金人,立马催动运粮队,快速往边城赶去。
第一批粮草已经安全送达,总算是解了边城的燃眉之急,接下来一个月都无需为粮草问题担忧。
关上城门,郭守云当机立断将粮食堆放在城墙上,当着所有百姓的面,把一个个浑元的芋头丢进锅里熬煮,然后守着冒着热气的大锅,按照花名册,一个人领一个拳头大的土豆。
“父老乡亲们,关内的兄弟姐妹记挂着你们,筹集了无数的粮草军需,就在关内,管够,可是白雪封山,我们花费了无数力气,冒着雪崩的风险,偷偷运了这些过来,接下来我们一月都不会饿肚子里。可是还远远不够。”
“我们需要大家一起同心协力把金人赶走。”
“每日每人可领一个芋头果腹。”
“若你吃不饱,可以报名来干活,力气小些的帮忙搬运石头上墙加固城楼,力气大些的青壮年可参加护卫队,运粮队,擅与锅灶的妇人们可帮忙蒸煮粮食,小孩们也可以去捡柴火……”
“只要你干活,便可以领粮食!”
随着郭守云的话说完,死气沉沉的边城恢复了些许生机,大家伙排好队,眼巴巴的看着冒着热气的大锅、
果然,户籍吏拿过名册,按照人头一人发了一个拳头大的芋头。
王九是个瘸腿的少年,小时候出城捡柴火被金人打断了腿,平时靠着捡些柴火卖为生,缩在墙角的他听到自己的名字,麻木默然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他这个废人也有么?他,还能活下去么?
发粮的士兵没好气的将烫呼呼的芋头塞到他手里:“发什么愣,快些趁热吃了,好有力气赶走金人。”
风雪好似变大了,不然,为何眼前白茫茫的。
王九低头紧紧捂着烫呼呼的芋头,即便手心被烫得生疼,也不松开一点,好不容易有点吃的,万一被被人抢了去呢?
正想着,几个虎背熊腰的士兵,瞪着铜铃大眼,手中弯刀发着渗人的寒光,恶狠狠冷哼:“大家伙莫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一人一份,想要多的,那边登记做工换,谁想不劳而获,占他人便宜,先验验骨头能不能受得住爷的刀。”
得了警告,些许宵小也不敢太岁头上动土,老老实实排队领粮食。
老弱病残得了保证,不慌不忙品尝这难得的粮食。
王九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发现那几个平时欺负他抢他东西的地痞缩着脖子不敢放肆,把心放到了肚子中,打量手中黑乎乎的芋头。
轻轻一捏,褐色的皮便剥了下来,露出里头淡黄色的果肉,咬上一面,满嘴面糯,还带着一点沙,而后便是悠远的回甘。
因久饿而扭曲的肠胃,得了淀粉的滋润,立马活了起来,舒展着小心翼翼吸取其中的能量,一股子力气从细胞深处激发出来,王九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要是能再吃一个就好了!
不会打仗,不擅长打架,可是会捡柴火,王九鼓足勇气向登记做工的小吏走去,那人并没有多看他瘸腿一眼,只是热切的问他叫什么,可有擅长的手艺?而后将他编在了樵夫队,专负责为火房捡柴火。
这样的事情在各个发粮点枚不胜数。
……
以工抵粮有序的开展进来,死气沉沉的边城立马变得热火朝天,各种备战工作积极展开。有了所有百姓的加入,守城士兵肩上的担子降了下来,可以三班倒换着休整。
忙碌了一整天,晚间,郭守云为立下大功的狗狗们熬了一锅骨头汤,配上芋头糊糊,让狗狗们吃了个大饱。
黑炭嫌弃的尝了一口,抬爪将饭盆推到郭守云面前,不满的扭头看着他:“就这?”
郭守云没好气晾了晾自己手里的水煮土豆,把饭盆推过去,拍了拍黑炭脑袋:“你就知足吧,这里缺吃少喝的,我们都吃素,就你们能加点骨头汤,要不,把你的骨头给我?”
说着作势要去捞它饭盆里的大骨头。
黑炭哪里愿意,嗷呜一声咬着饭盆跑了。
等吃得差不多,郭守云凑到黑炭棉花面前:“这里粮食暂且够了,运粮可以歇两天,要不我带你们去金人地盘里,弄点荤的,比如肥牛嫩羊?”
听到有牛肉吃,棉花黑炭耷拉的耳朵立马翘了起来,大方的将饭盆里的骨头叼了送到他手上,湿漉漉的大眼看着他:“你弄牛肉给我们吃,我们也不小气,请你吃骨头呢!”。
郭守云失笑,在两双清澈的大眼注视下,勉为其难在骨头上抿了一嘴:“行吧行吧,你们吃,我不喜欢吃骨头!”
最怕棉花黑炭的真诚。
第180章 第180章无路可退
且说那逃命回京的张袍俀,一行人在京城养尊处优,哪里挨过这风吹霜冻的苦,满天风雪中走错了方向,也是祖坟冒烟,竟阴差阳甩掉了金人。
金人大帐没了将军的压制,两位皇子意见不合,你来我往下绊子甚是热闹,因粮草告罄,终是统一意见,单日大皇子出
门巡逻弄粮,双日二皇子挂帅打草,每月多出来一日修整,公正合理,谁也不吃亏,谁也占不到便宜去。
这日刚好轮到二皇子卡里,他远远看见张袍俀一行人衣着华丽,打扮不俗,身娇体贵,面白胯宽,想来是块肥肉,正打算弄回去榨些油水,示意随从包抄过去,埋伏在进关的路上,哪知一阵大雪,那伙子胎神竟换了个方向,朝着草原深处而去。
那边是大皇子卡西的地盘,到嘴的鸭子主动飞到卡西的锅里去,这能忍?
阿西吧!
卡里暗骂一声,狠狠呸了一声。
几只肥猪而已,哪里用战术。也不埋伏了,呼啸一声,示意随军亮出身形,直直追了过去。
张袍俀领着随从护卫,对着远方的高山狂奔,只要穿过官道,入了关,便不用再受这样的鸟气。
哪知天降奇兵,粗鲁的金人如同雪花般,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个个张着血盆大口,舞着大刀嗷呜嗷呜冲了过来。
直到直面金人的那一刻,张袍俀吓得跌坐在地。
他身高六尺,腰围三尺,在赵人中鹤立鸡群,因这一身腱子肉,甚得叔叔的青睐,对面的金人,竟然高出他一个头,体重如象,一脚一脚踏在地上,仿佛踏在他的心口上,发出咚咚咚沉闷的响声,就问你怕不怕?
对面体形人数远超他们,张袍俀未战先怯,在边城听多了金人残暴的手段,惨白着脸抖手举起一块雪白的帕子:“我投降,我投降!”
“我是赵国钦差大臣,我叔叔是首辅,只要放了我,赵国会给你们大大的好处!”
见过降的,没见过降得这样干脆利落的!
卡里先是愣了一下,双目中的鄙夷犹如实质,嗤一声,一鞭子甩在张袍俀身上:“就是赵国皇帝来了,也要给老子跪下!”
张袍俀为躲避鞭子,滚了一圈,由坐改趴,呈现五体投地之态。他狼狈至极,屈辱不甘爬在面庞上,那鞭子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又落在了他的脸颊,瞬间粉白的面上浮现一条恐怖的血痕,“啧,既降了,如何作出这威武不能屈的模样恶心人作甚,贱奴好好享受着吧!”
卡里身后的金人武士呼啦啦上前,缴了众人的兵器,扒了他们的毛裘,顺便搜刮了一遍,张袍俀的鹿皮小鞋都给扒了去,藏在皮靴里的金叶子自然也难逃魔抓。
穿着单衣的张袍俀冻得面庞发青,浑身上下直哆嗦,恳求金人还他皮靴,喜提金人一个大逼兜。
他欲哭无泪,悲从中来,深刻的体会到金人的残暴无礼,这一刻,他深深的思念讨人嫌的郭守城,至少,那人表面对他恭敬有礼,果腹的保暖的,一样没少了他。
最后,还是身边的侍卫悄悄将自己的鞋脱了给他套上,他才不用再雪地了光着脚行走。侍卫自己撕下些破烂衣摆包在脚上糊弄了事。
张袍俀一行被金人绑着手串成一串,赶羊一般往金人大帐里走,因他们走得慢,不时还要挨上两鞭子。
这样慢吞吞挪了一个时辰,走了不到有一半的路,卡里王子肉眼可见的暴躁起来,金乌要落山了,雪夜里狼群出来觅食,若是碰到了甚是麻烦。
区区狼群他自是不怕的,只是动起手来,难免见血,帐里正是和大皇子卡西较劲的关键时期,身后跟着的勇士折在那些畜生嘴里不划算。
卡里王子挥舞着鞭子,鞭鞭到肉落在张袍俀等一行人上,不停的催促他们快些。
聚集在张袍俀周围的,多是京城小官子弟,平时斗鸡走狗,专营奉承之辈,只有五六个是张家培养的侍卫,紧紧将他护在中间。
因张袍俀不战而降,众人早已不满,现在体己被搜刮了去,命在旦夕,挨打的也是他们,对张袍俀的阿谀奉承丢到了爪哇国,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蛐蛐阴阳怪气:“说好的来边城打金人呢,原来是来给金人当肉包,死球囊,害死爷爷我了!”
“百姓骂的原是真的,文人误国,张家误国啊!”
张袍俀麻木着脸,细碎的辱骂声混着寒风钻入他的耳朵,他已经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了,他实在太冷了,极寒之气像跗骨之蛆牢牢的咬着他不放,他的骨髓好似都冻成了冰块,即便几个护卫将他挤在中间,没了裘衣的保暖,他快坚持不下去了,每一个细胞好似都要沉睡冰冻。
金人带着倒刺的鞭子又啪啪的甩了过来,外围的随从们对视一眼,默契的摔了一跤,没了肉盾,鞭子便抽在侍卫和他身上,雪白薄脆的里衣撕裂破碎,僵硬的皮肤被倒刺勾戳出参差不齐的血洞,汩汩的冒出黑褐血,洇湿了大半衣服,血腥又恶心。
张袍俀疼得撕心裂肺,再也忍不下去,啊一声惨叫,接着便是求饶:“王子,王子饶命。
我叔叔是首相,你们不是想攻打边城么,我知道边城的布防图,只要你们好好待我,我便把边防图告诉你!”
此话一出,随从侍卫便是一呆,转而便是绝望。投降可以说是为了保命,将来还有被赎回去的希望,要是把布防图给了金人,那他们便是货真价实的卖国贼,是大赵的罪人。
以后再也不能回大赵去。
给他鞋穿的武教头原是首辅府上的侍卫副统领,想着保住张袍俀的命,好回去寻张首辅要些情面封妻荫子,哪知道跟随的主子是这么个怂蛋,未战先降,现在又要叛国,想到爷娘妻儿还在上京盼着他回去,他心思微转,这个怂货不能留了,万一真把布防图给了金人,就是首辅大人也要受到牵连。
武教头瞬间暴起,一肘子砸在张袍俀的太阳穴上,可惜因没了鞋穿,寒气顺着脚底板钻到他头顶心,他也没有多少力气,只是将张袍俀砸在地上,昏了过去。
他正要扑上去补上一肘子,张袍俀已经被卡里的鞭子卷走。
卡里惋惜的砸了咂嘴,没用的软蛋昏了过去,不能立刻知道布防图,可恨!
布防图在软蛋的脑子里,倒要保他一条命,他摆摆手,身后随从将抢去的裘衣棉袄皮靴丢出来,分了一匹驽马给他们。踹了小童一脚,示意他快伺候张袍俀穿衣,度一口烧酒。
小童摸了摸手忙脚乱把张袍俀穿戴好,托在马背上。
今日收获真是极大,只要布防图出来,边城如囊中之物。卡里激动得眼白发红,不停搓着手中的马鞭,亲自带人将张袍俀围在中间,夹腿跑马,至于剩下的赵人,他留下一个小队,等他们走远些就地格杀。
只要过了今夜,这些没用的赵人会被狼群啃得尸骨无存。
也是武教头等人命不该绝,在他们走后一刻钟,郭志城领着人杀了过来,将剩余的金人杀了个片甲不留。
众人小命这样一波三折,逃出生天,瞬间热泪盈困。
武教头晓得事态紧急,三言两语把布防图一事抖落出来,哭丧着脸为自己主子辩解:“将军,张袍俀这厮在京城人模狗样,花言巧语赚了我家大人信任,得了这个差事,我家大人也被他蒙蔽了,不晓得他内里竟如此胆小怂囊,也不晓得他何事竟然偷偷看到藏在书房里的布防图,您放心,我家大人一定亲手清理门户,给你个交代!”
得知前因后果,郭志城大骂文人误国,如此机密的图纸,既然随意给不相干的人看。悲从中来,全是对前路的担忧绝望。赵国国策重文轻武,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文臣事事插手,粮草他们要管一管,布防警戒他们要过问,守城仰或出兵要征得他们的同意,这样的仗如何打得赢!
心中悲愤气极,他也想找个地方嘶吼几声一走了之,只是边城几万人老弱病残为边城添砖加瓦,为加固城墙干得热火朝天,他这样一走了之,实在过不去良心上那一关。
郭志城大喝一声:“儿郎们,只要金人知晓布防图,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如今之际唯有出兵奇袭,打金人一个措手不及,以进为退,才可获得一线生机。尔等可敢跟我一起,不再受这样的鸟气,痛痛快快去和金人杀一场,割了他们的头颅,宰了他们的牛羊?”
众将士齐声大喝:“杀……杀……杀……”
武教头弱弱的抓住郭志城:“将,将军,布防图泄露,重新布防就是,莫要意气用事!这,守城变出兵,朝廷还要讨论一二。”
郭志城一脚把他踹飞:“你知道个球,重兵守卫之地都是要塞之处,要是能换防,还要守个屁!”
“二郎们,我们走,这就宰了那些个畜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