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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舍得她便这么轻易死了。

现下谢容与紧紧盯着面前庄蘅的脸,天色已晚,房中并没有点灯,她的面容渐渐有些模糊。他伸手,指尖拂过她的脸,最后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体内想要同她亲近的欲望叫嚣着,让他的指尖情不自禁地在她的唇珠上轻轻按了按。他有些玩味地想着,若是趁她入睡亲了她,又会如何呢?

不过她既然没有醒,亲吻便成了他一个人自娱自乐的方式,他看不见她的反应,看不见她挣扎着,最后却还是沦陷着无法拒绝的模样,那便也没什么意思了。于是他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也没了这个心思。尔后他忽然发现她唇边还有方才喝药留下的残渣,便拿出帕子,慢条斯理、格外有耐性地替她一点点擦去,像是在擦拭某个精美名贵的瓷器。

谢容与刚替她擦拭完,便发现她好似醒了。

她察觉到动静,微微蹙眉,下意识睁眼,但却忘了自己根本看不见,更何况这天色已经如此昏暗了。

于是她只能试探性道:“芙蕖?是芙蕖吗?”

他轻笑一声,声音虽轻,但她也听出面前之人并不是个姑娘。她有些紧张道:“是三公子吗?”

谢容与没有回答,反而将手指从她的唇边滑落至脖颈,停在了她的锁骨处,襦裙抹胸的边缘。

她不敢再说话,心里揣测着来者到底是何人。

谢容与从来没找到她,但谢容止……倒也不会如此大胆吧?

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男人大多都是禽兽,谢容止表面看上去像是个谦谦君子,但谁知道他背地里会是什么样。

就像谢容与表面上看上去是个对情爱无意的人,谁知背地里却以折辱良家少女为乐呢。

她当然就是那个可怜的良家少女。

她再没开口,伸手将那只停在她锁骨处的手推开,不料却被那人反握住了自己的手。她的手在他手中挣扎着,他不得不微微

靠近,她却已经敏锐地一顿,“谢侍郎?”

他也一怔。

想了想,他这才明白,兴许她是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香气,毕竟她一向对自己的仙庾香格外敏感。

他都有些后悔了。她本来看不见,他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隐藏自己的身份同她再好好玩玩,现下却这么快便被她猜出来了,该有的乐趣便消失殆尽了。

当初他真不该告诉她,让她凭着这香气辨人,否则她也不会屡次三番地能借着这香戳破他的所有伪装。

不过,她只嗅了一次便能记住,更能在看不见的情况下直接笃定地辨认出他,这一点又让他隐隐兴奋起来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心有灵犀。

他笑了声,“这么快便被你猜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呢。”

庄蘅的手仍被他握着,不知怎么,她知道是他后,她心中却忽然安定下来了。

兴许是被他救的次数多了,便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了依赖。

这可真真要命。

“庄四小姐还真是铁石心肠。再怎么说,人是我救的,你这条命便是我给的,过了这么些天了,你倒是高枕无忧在此处养病,从没说着要见我一面好道谢。”

她立刻给自己找借口,“我病了,看不见人,还请谢侍郎见谅。”

“见不了我,但能日日同谢容止相见。还未成亲,你们二人便如此亲近了,倒叫人啧啧称赞。”他说话的语调微微上扬,带了几分勾人的气息,“方才你以为是谢容止来了,怎么,你们二人便亲近到他可以这般触碰你了么?”

庄蘅觉得他的语气里有种不一样的意味,倒有些像……委屈,嫉妒?

她立刻在心里否认了这种感受,这怎么可能呢。尔后她立刻解释道:“怎么可能,三公子一向最有分寸,不可能非礼我。”

言下之意便是,他谢容与在非礼自己,他谢容与并不是个好人。

但谢容与听到她隐隐的指责,却不以为意地笑了,欣然接受了她的所有责骂,“真可惜,我做不到他那样。他是个君子,我只是个凶徒,没分寸,一向最是不择手段。”

庄蘅看他如此坦然,倒也没话可说了。

大抵反派都是这般厚颜无耻的。

谁知下一刻,他却猛地俯身,同她鼻尖相抵,呼吸交织,他身上的香气铺天盖地袭来。他低声道:“更没分寸的事我还没做,四小姐想试试么?”

她既然醒了,那方才他想做却没有做的事便可以做下去了。

庄蘅吓了一跳。她虽看不见,但也能感受他同自己贴得格外近,那么他的意图也很明显了。

他想吻自己。

不会又想折辱她吧。

又来这一套?

庄蘅气得咬牙,偏过头去。

“怎么?不乐意?”

“谢侍郎,以你我如今身份,做这些,并不合适。”

她早说过,这是暗通款曲,是私通。

他却道:“反正四小姐你看不见,那便将我当成你的那位未来郎君又如何?”

她没吭声。

他话中却透着隐隐的兴奋,“还是说,同他亲吻,更让你难以接受?”

第27章 生产这笔账,咱们后头再算

庄蘅不明白他的逻辑,更不明白他兴奋的点。

似乎只要她表现出讨厌谢容止的情绪,他便会兴奋。

同自己的弟弟比较,并且能够胜过他,似乎是谢容与很喜欢做的事。

所以她只能反驳道:“才不是。”

“不是什么?”

她虽看不见,但其他感官却被无限放大,让她的身体格外敏感。她似乎都能察觉到他的目光是如何在自己的身上逡巡着,让她莫名便微微红了脸。

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同她贴得近了一些。

她默默叹道,真不争气啊庄蘅,怎么旁人轻易撩拨一下你就把持不住了。

都怪自己穿书前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谢容与看着她的脸,笑了声,“口是心非可不是个好姑娘该做的。”

他倒是没再难为她,微微拉远了距离,只是手指却把玩着她的长发,“你真应当提前适应你我二人相处的方式,毕竟下次见面就是你嫁给谢容止的时候了,可我这个人,你也了解,我并不在乎你嫁给了谁,暗通款曲我也并非不擅长。”

庄蘅再一次确信,他就是要折辱自己。

暗通款曲?

不过他这个人,说到便能做到。

但她不敢说不,怕惹怒了他,于是只能保持缄默。

谢容与只当她是默默接受了,满意地笑了笑。

他抬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伸手替她掖好被褥,“既然病了,那便好好歇息吧。毕竟咱们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这样的机会……也很多。”

她还是没说话。

他的手离开她的身子,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淡淡道:“对了,既然你不用看便能认出我来,那若是你发现来的人是谢容止,他却也敢对你做方才之事,你便立刻告诉我。我看他恐怕是活腻了。”

庄蘅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只想告诉他,你清醒一些,到底是谁同我订婚了?他一个无名无分之人,倒是有正宫的气势和自信,还不许她同自己的正经未来郎君做这些事情了。

还有,告诉他?等着看他弑弟吗?

她又不是疯了。

于是她还是没开口,只是默默等着他离开。

她在谢府中共住了七日,除了那晚,她再没同谢容与见面。

等到第七日,她便能看见事物了,只是有些模糊罢了。

她虽然觉得在谢府住着没什么不好,只是到底是旁人家府邸,她更不想同谢容与有见面的机会,谢家一家人又都是豺狼虎豹,于是她便想着回国公府了。

谢容止挽留道:“四小姐不如等痊愈了再回去,多住几日也无妨。”

庄蘅摇头笑道:“这几日叨扰府上,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更何况我久不回府也并不好,在此便多谢这几日三公子对我的照拂了。”

“四小姐客气了,这本也是我该做的。”

他们说话一向很客套,总是庄蘅在谢他,但其实她也没什么好谢的。

因为庄窈有孕,且侍医诊脉说极有可能是个男胎,庄蘅那位平日里对庄窈格外冷淡的姊婿谢道全便喜围在她身边,嘘寒问暖,实则全在关心她腹中的孩子。

庄蘅每每要去同庄窈说话时,谢道全便总是在庄窈身边。庄蘅心里格外鄙视他的行径,毕竟平日里因为无子,庄窈也受了不少委屈,现下有了孩子,他便立刻换了副面孔。

离开谢府之前,庄蘅对庄窈道:“阿姐,我要走了,下次等你生下孩子,我再来见你。”

庄窈笑道:“好,你去吧,回国公府了也要记得养好身子。”

尔后她便拎着包袱坐马车回国公府了。

似乎她每次回府前都要碰见谢容与一回,于是这次她回去时鬼鬼祟祟,心惊胆战地四处乱看,发现没有人后,终于能舒口气,安安心心地上马车了。

其实这时候回国公府也有好处,她到底看不看,谅那周氏和庄安也不能怎么惩戒她。

抄经?她看不见。

不许她用膳?饿坏了身子就养不好,养不好眼睛就更不好,谢家可不愿娶个看不见的姑娘吧?

于是她被芙蕖一路搀扶着回了房休息,倒也没有人特意阻拦。只是用膳时,周氏仍然不咸不淡地讽刺了她几句,譬如什么“国公府和沈家的交情都被她一人毁了”,“便知道她上不得台面,本就不该带她去沈家的”,“整个国公府还得是嫡女最知礼有分寸”。

往日庄初听到后头的这些赞美,总是会微微笑着,心中得意着,嘴上却说句母亲过誉了。

但现在她却没法得意高兴。

知礼,懂分寸?所以更适合被当做贡品一般嫁给李家做妾。

国公府现下确实是如同日落西山一般,但这样去磋磨她一个嫡女,她还是没法释怀,毕竟决定她一辈子的婚事就是如此不堪。

于是庄初只是冷着脸,什么也没说。

庄蘅只装没听见,趁着她放下银箸讽刺她的这功夫,想赶紧多夹几块肉吃。

只是她看不太清楚,虽然有婢女给她布菜,但她还是成功地把碗里那几块她最讨厌

的香菇认成了肉,等到塞了好几块进了口中,用力咀嚼后才发现自己吃错了,赶紧皱着脸把咽了下去。

哎,眼睛到底还是重要,否则连饭都吃不好。

用完膳,庄蘅正想回房中喝药,却听有婢女对她道:“四姑娘,三公子那边唤您过去呢。”

她蹙眉,并不明白庄非为何好好的又要见她。

上次她去见他也是莫名其妙,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话,她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但她还是过去了。两人明显并不熟稔,坐了半晌却也没有人先开口说话,庄蘅感觉有些尴尬,试探着道:“三哥,你是有什么事吗?”

他却道:“你的眼睛如何了?”

她没料到他会主动关心自己,老老实实回答道:“好多了,谢府的侍医替我看了,也开了方子,我歇了几日,如今已经能看清事物了。”

“你在谢府时,府上众人对你都还好吧?”

“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谢府三公子呢?”

“他对我也一向很是关切。”

“那便好。”

庄蘅迟疑道:“三哥,你唤我来,便是来问这些的吗?”

他道:“你要嫁进谢家,我作为兄长,自然是要关心他们对你如何。”

她哦了声,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并不相信他真的会关心自己。

若是真的关心自己,为何当初阿娘离世他都没来探望过?这么些年,他也没对她这个妹妹有过什么照拂,要嫁人了,能为国公府所用了,他却来关心她了。

这根本不是真心,她才不稀罕他的这份关心。

于是她只是默默在心里嗤了声,嘴上小声道:“多谢三哥关心了。那若是三哥无事了,我便回去了。”

他看了看她的神情,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淡淡说了声好,看着她回房去了。

再养了些天,她的眼睛便恢复如初了。

这些天,她听说庄初的婚期都定下了,便是在明年,草长莺飞的三月。

这些天庄初并不大出来走动,某次她在回廊碰见庄初,有些天不见,她却清瘦了好些,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穿的衣裳都是半新不旧的,一看便是没有心思打扮。

纵使庄蘅心里一直记着往日她对自己做的事,但现下也难免怜悯她,便规规矩矩地给她行礼,“三姐姐。”

庄初只是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什么,等到她快要离开时,才忽然道:“你的眼睛,好了吗?”

她有些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思雁故意让你落水的事我知道了,兴许也有我的错。往日我一直对你不喜,同她又是亲密,便在她面前说了你许多不大好听的话,兴许她是记住了,所以才会做出这等事。”

庄初这个人一向高傲,能说出“有我的错”这样的话,便足以让庄蘅震惊了。

她歪头,想了想,冷不防道:“之前对我不喜,那三姐姐,所以你现在喜欢我了吗?”

毕竟喜欢上她这样的人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至于像周氏和庄安那种的,一定是受原书设定所累。

庄初语塞片刻,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掩饰着哼了一声,“你想多了。”

喜欢她?才不可能呢。

庄蘅却笑眯眯的,总觉得她是在口是心非。

九月入了秋,天便凉了,这便来到了庄蘅最喜欢的秋季。

但秋季其实是离别的季节。

转眼便是深秋,天气冷了,人也容易变得倦怠,庄蘅整日安安分分地躲在房中,无事可做便开始回忆原书剧情,想到什么便记在本子上。

她估摸着过年后庄窈估计就要生产了,还想让芙蕖教自己绣一件小衣裳给她未来的侄儿或侄女穿。谁知道十一月的某个早晨,天朗气清,庄窈身边的婢女淡月却专程来了国公府上,急着要见她,待庄蘅出去时,只看见她已经满头是汗了。

庄蘅忙道:“淡月,你怎么来了?可是阿姐发生什么事了?”

淡月红了眼眶,急道:“四小姐,夫人早产了,如今接生嬷嬷已经去了,只是说胎位不正,所以大出血。我怕会有什么不好,便立刻来告知四小姐一声。”

她也急促道:“大夫去救了吗?阿姐不会有事吧?”

她转头对芙蕖道:“走,咱们现下便去谢府。”

几个人既然要出府,自然便要坐马车。只是庄蘅一向不得宠,根本没有差遣车夫、单独坐马车的权力,她只能硬着头皮去正堂找了周氏和庄安。

彼时两人正拿着府中账本说话,见庄蘅急急忙忙地走过来,当即便嫌恶道:“一点规矩都没有了,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庄蘅却根本顾不得,立刻对着庄安道:“爹爹,阿姐早产了,情况不大好,我得去谢府陪着她。”

庄安神色未变,幽幽啜口茶,叹口气,“好了,这般急躁做什么。你阿姐自然不会有事的,即便有什么事,你去又有何用,只会给人家添乱。”

周氏立刻道:“你上次去了趟沈府,便闹成了什么样子。咱们已经同国公府订婚了,你便不许再去闹事。”

“可是……”

庄安将茶盏重重地放下,斥道:“好了,再多言,你便去祠堂跪一日。”

庄蘅气得脸发白,却不能再说什么,霍然转身离开。

淡月在一旁等着,急得迎上去道:“四小姐,怎么样了?”

“他们不许我走。”

“那如何是好?”

身后却传来一声,“青天白日的,在此处吵吵嚷嚷什么?”

庄蘅转头,却是庄初。

芙蕖忙道:“三小姐恕罪。”

庄蘅道:“三姐姐,是我阿姐……”

“我只是不大出门,又不是聋了,你要说的我早就听见了。”她瞥了眼庄蘅,“马车在外边,爹爹和阿娘那边我会替你掩饰的。”

庄蘅愣了愣。

“愣着做什么?毕竟你阿姐也是我的二姐姐。”

她感激道:“三姐姐,多谢你。”

尔后她便立刻带着芙蕖和淡月匆匆上了马车,往谢府去。

她一路提着襦裙走得匆忙,随着淡月往庄窈房中去。

庄窈房中早是一片兵荒马乱,庄蘅也进不去,只能让淡月去打听情况,半晌淡月才回来道:“夫人身子本就弱,如今又大出血,孩子到现在都没生下来。”

庄蘅虽焦躁,却只能在外头等着。

她知道这时的医疗水平格外落后,女子生产要受的磨难更多,但嗅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听到庄窈痛苦的叫声,她还是有些受不了。

谢道全也来了,在外急得来回踱步,只是庄蘅想,他恐怕更担心的是那个孩子。

等到用午膳的时候,庄窈房中仍没什么进展。谢容止知道庄蘅来了,忙让人端了菜肴来,对她关切道:“该用午膳了,堂嫂恐怕还要有些时候才能生下孩子。”

她摇了摇头,“多谢三公子,只是我没什么胃口。”

谢容止陪着她坐了坐,又安慰了她几句,便先离开了。

待到黄昏之时,有接生嬷嬷从房中出来,对谢道全道:“夫人难产,身子受损,如今是先保住夫人,还是保住孩子,还得您给个主意。”

又是这种保全母亲还是保全孩子的经典恶心桥段,庄蘅对原书剧情表示十分无力。

谢道全却立刻道:“先保住孩子,至于夫人……能救你们再救。”

庄蘅听了后忍不住,霍然起身,不可置信道:“姊婿,怎么能先保住孩子呢?阿姐活着还能再生孩子,可若是阿姐没了,孩子留下又有什么用?”

谢道全看了她一眼,“你放心,你阿姐定不会有事的,最后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庄蘅气得发抖,刚想要再说些什么,他却已经抬脚离开。

他既然已经给了命令,接生嬷嬷自然不会听她的,她无法,想来想去只

能去找谢容止,想让他去劝劝谢道全,这两人毕竟是堂兄弟。

谢容止……到底不会像谢道全那样无情吧?

她急得白了脸,跟谢容止说了很多,他听完后却叹了口气,安抚她道:“你莫要着急,堂兄不是说了吗?堂嫂和孩子一定都会平安的。”

庄蘅急促道:“他都说要保全孩子了,我阿姐又怎么能没事?三公子,你能不能帮我去劝劝他?你们是堂兄弟,你说的话他兴许能听进去一些。”

他犹豫片刻还是道:“我说的话,他恐怕也听不进。更何况,侍医一直说堂嫂这一胎极有可能是个男孩,堂兄珍视些也是又原由的。”

庄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谢容止看见她的眼神,有些躲闪着解释道:“四小姐,并非我不想帮你去劝堂兄,我也知道你担心堂嫂,只是……我是心有余力不足,望你能谅解。”

她气得握紧了手,却还是克制住情绪,平淡地对他道:“我明白了,无妨。”

果然,事实证明,整个谢家都没有好人。

还不都是沆瀣一气。

平日里看着还有些人性的谢容止不也在这个时候站在了谢道全那边?

没有人帮她,她却也还是要试一试。

她再回了庄窈房外,谢道全这时却又赶了回来,口中只是问道:“孩子生下来了吗?”

庄蘅再也忍不住,直接对他道:“姊婿,你听听阿姐的叫声,你真的只关心那孩子吗?”

谢家人因为国公府的关系,上上下下对庄蘅都格外友善。谢道全此时也能好声好气地对她道:“你阿姐也是极想要个孩子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若是这个孩子生不下来,你让她怎么继续活着?我这也是为她好。”

“她没了这个孩子也能好好活着,她又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才存在的。若不是想要在谢府过得好一些,她又何必想要个孩子?”

谢道全叹口气,“你阿姐身子弱,这次若是没生下孩子,以后也很难有孕。”

她冷笑道:“按照你的说法,她若是生不出孩子,那就是无用之人,怪不得你们这么不珍视她呢。”

谢道全也恼了,“庄四小姐,这是我的妻,我能让你在房外陪着她已是我对你的宽容了,你还要怎样?”

她只能深吸了口气,含着泪恳求道:“我求你,救救我阿姐。”

他冷哼一声,便想转身离开,身后的庄蘅急着拉住了他的袖,他猛地将袖从她手中抽出,顺便猛地推了她一把。

庄蘅没站稳,本能地向后倒,眼看着就要跌倒,身后却有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搂住她腰肢的那人对着谢道全道:“堂兄,我平日里敬你一句兄长,倒不是让你无法无天到敢动我的人的。”

尔后,他垂眸,“出了事,倒是第一个去找我那位好弟弟。庄蘅,这笔账,咱们后面再算。”

第28章 上药四小姐要帮我上药么?

庄蘅回眸,看着谢容与,说不出话来。

谢道全白了脸,“逸安,你怎么来了?”

谢容与笑了声,“我不来,任由你欺负她么?你没听见她方才说的?现在去告诉接生嬷嬷,只管救她阿姐。”

“可是……”

“她阿姐今日若是死了,我只管找你算账。”

谢道全只能忍气吞声地去找了接生嬷嬷,按照谢容与的话照做。

谢容与当然知道庄窈生产了,更知道这一胎生得艰难。但他根本不关心。

他虽然没什么心肝,但也不齿于谢道全的作风。

既然是他的妻,本就不该这般薄情。

不过庄窈不是他的妻,所以他便无需关心担忧。

这世上有太多人,这府中也有太多人,每日这样的事都在重复发生,他不是神,神才会悲悯众人,他不会。若是怀了什么恻隐之心,那便会麻烦不断,一念心慈,换来的却极有可能是背叛。

譬如庄蘅,一念恻隐留下的小姑娘,现下已然成了他最大的麻烦。

但庄蘅来了谢府。

他知道她急得团团转,想要救她的阿姐。

但她第一个去找的人居然是谢容止,而不是他。

他本来平静如水的心静不下了。

找谢容止?

她还是不了解他。

谢容止是个表面温和良善,但实则圆滑万分的人,他可以躲在整个谢府的背后,却总能享受到最多的好处。他是在背后操刀之人,手上却不沾一滴鲜血。

他当然不会为了庄蘅去费功夫劝说堂兄。

即便她即将成为他的妻,他却连这口舌的功夫都不愿给。她不是他口中说的心上人,他对她兴许有些许兴趣,但更多的只是利益。

如果抛开利益不谈,他真正感兴趣的恐怕是沈思雁那样的姑娘。受宠,娇艳,性子骄矜,表面上能够温柔小意,背地里却也能使手段,和庄蘅完全不同。

毕竟只要庄蘅还活着,好好地嫁进了谢家作为两方的筹码,那便够了。

她的阿姐是否会死,她是否会伤心欲绝,都不重要。谁又会在乎她这样一个人的情绪?

所以本质上,谢容止和谢道全是同一种人。整个谢家都是一类人。

果不其然,谢容止没有帮她。

于是他便顺理成章地出面了。

庄蘅看着他,惊喜有,却没有太多,更多的反而是一种疑虑。

因为她在思考,他为何会帮自己。不过想了很久也还是没有想明白。

但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还是先对他感激道:“谢侍郎,今日多谢你。”

“谢我?我说了,咱们还有笔账要好好算。等今日的事了了,咱们再说。”

庄蘅于是缄默了。

果然,他帮她的目的还是想更好地拿捏她。

但她现下也顾不得了,顾不得他帮自己的原由是什么,毕竟放眼整个谢家,愿意站在她这一边的也只有他了。

这个时候,只要阿姐能活下来,她也不去管他谢容与到底是什么人。

庄蘅在房外等着,等得心焦。

谢容与在她身边看着她焦急的神情,心想,小姑娘其实也不是全无心肝,对在乎的人便格外上心。

她对他这样,只能说明他对她而言根本不重要。

不过谢容与早就已经习惯了。他早就接受他对她根本不重要的事实,因为他知道,她不可能一直无动于衷。

等她习惯身边有他的时候,她便不会再想着离开。

等到天黑,房中终于有了动静。

接生嬷嬷出来,战战兢兢地跪下对谢道全道:“夫人保住了,只是孩子……刚出生便没了气息。”

谢道全面色煞白,“孩子没了?”

转头他便忿忿地瞪着庄蘅,刚想开口斥责她,却瞥到谢容与的神情,顿时住了口,只能继续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孩子,我的孩子……”

庄蘅早就飞奔进去见庄窈了,留下的谢容与听到他的喃喃声,不耐道:“堂兄,安静些。”

谢道全于是住了口,心中即使有怨念也不敢再流露分毫。

庄蘅一进房中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忍不住蹙眉,担忧地看向庄窈。她格外虚弱,面色惨白,庄蘅忍不住拉住她的手,“阿姐。”

她勉强道:“你不该来的,回国公府后又不知受什么罪才好。”

“我怎么可能不来。阿姐,孩子就算没了,你也要养好身子。后面这几日我在谢府留着陪你,可好?”

她却摇头,“明日一早你便回去吧,也不是没有人照顾我。你总是待在这里,也不合规矩,国公府那边定是不同意的。”

庄蘅只能答应,又陪了她一会,这便出去了。

她进去了约摸有半个时辰,谁知出来后谢容与居然还在等她。

他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周遭没人给他提灯,于是他的身影显得有些萧索,颇有些高处不胜寒的味道。

庄蘅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即便朝中有那么多大臣为他所用,每日来府中见他的人络绎不绝,但他无论做什么好像

也几乎都是单枪匹马,特别是在这谢府之中。可能是因为他走的一直都是一条不归路,所以无法回头,走得决绝。

一开始庄蘅对他有些兴趣,是因为她发现即便他同她那样不一样,却在某些特质上是相似的。他和她曾经陷于某种相似的境地,她有时候很想像他一样,能够对所有恶意都直接地反击。

他比她要强大的多,即便他是原书中的反派。

所以可以这么说,他是她无法达到的强大而阴暗的一面,她既不齿着,却又在某个程度上钦佩着。

她这才忽然明白,原来她对他的态度也很复杂,绝不仅仅只是畏惧。

她谨慎着道:“谢侍郎,天色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此处?”

他转身,随口道:“这府中除了你之外,你觉得还有谁能让我此处等上这么久?”

庄蘅立刻住嘴了。

这话的言下之意便是:你让我等了这么久,等会我便给你点颜色看看。颇有些要找她算账的意味。

她缩了缩脑袋,没说话。

谢容与叹道:“教了你这么久,你还是个榆木脑袋,什么都没学会。”

“他既然拦你,你便应当像当初拿着金簪伤我一样,拿着你的匕首架在他的脖颈上。你若想做到一件事,有时候便需要破釜沉舟的勇气。你的大胆无畏好像都用在了我的身上,也只学会了窝里横。”

庄蘅想纠正他的话,什么叫窝里横?

他们才不是一个窝里的。

她反驳道:“我若是这么做了,我还能活着吗?”

“你当初不是也这么对我做了?而且好像不止一次,现如今你不是也好好活着了?”

“因为谢侍郎你又不会真的杀了我……”

她话还没说完,他却已经忽然靠近,伸手挑起了她的下颔,逼着她同自己对视,玩味道:“庄蘅,我一直很不明白,为何之前你在我面前胆大妄为,浑然不觉得我会杀了你,现下却一直躲着我,甚至不惜准备真的嫁给谢容止。你给我一个解释。”

庄蘅很想说,那是因为我之前不知道你根本不是我的官配,你只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什么人都可以杀,更何况是她。他说的话真真假假,他这样的人不会有真心,今日救了她,明日便可以让她去死,她当然不敢再靠近他了。

但她当然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只是强装镇定道:“国公府的意愿我无法违逆,同三公子定亲之事,我再不愿,也还是得答应。谢侍郎还是莫要多想了,也烦请侍郎多多谅解。”

她退后一步道:“侍郎屡次帮我,我一定会报答,只是除此之外,我们本就不该有更多交集。”

往日他若听到这样的话,必定会发怒。如今他却只是一笑了之,将手收了回去,淡淡道:“庄四小姐,其实你也知道这绝不可能。”

“好好照料你阿姐,这几日你便在国公府待着,国公府那边,我自然会派人去知会一声。”

庄蘅看着他离开,心里思索着,转身进了庄窈房中。

庄窈本躺着休养,见她来了,忙伸手道:“泠泠,你来了。”

她笑道:“时候不早了,阿姐怎么还没入睡?”

庄窈叹道:“我心里有事,睡不着。”

“阿姐,孩子虽然没了,但你还活着,往后总有机会的。”

她却平静道:“泠泠,我身子本就弱,这次生产又受损,侍医说我这身子恐怕就坏了。”

“阿姐,你莫要胡说。”

她摇头,“我也不知自己能活多久,黄昏之时我看着残阳如血,仿佛就看到了自己的死期,于是那个时候我便后悔,有些话我没有告诉你。”

庄蘅敏锐地感觉到她似乎要说什么重要之事,神色也凝重了起来,“阿姐,你说。”

“我一直亏欠你良多。嫁进谢家以后,还帮着他们害你,都是为了国公府和谢家的计谋。”

“爹爹和夫人从来都不是良善之人。泠泠,你可能只知道阿娘一直患病这么多年,却不知道她是在生完你后落下的病根。爹爹贪图阿娘的美色,却根本无法保护好她。夫人妒忌心强,阿娘生完你后,她却故意苛待她,只留下一个婢女照看,连衣物都不能给全,也不许大夫替她诊治,从此她的身子便这么坏了下去。爹爹知道却也并不加以阻拦,因为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妾。这么些年,你同阿娘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应当清楚,阿娘离世,是他们种下的因,她这条命,是因为他们才没的。”

“如今国公府和谢家要联手,要拿你做筹码,他们是不会为你考虑分毫的。必要时刻,你的命根本不重要。他们的谋划太大了,若是失败所有人便会堕入无底深渊,而你便是第一个被献祭的人。你不需要明白他们的计谋到底是什么,我同你说这些也不是要你去替阿娘复仇,而是要告诉你,不要嫁进谢家,无论是谢容止还是谢容与,离他们远远的,才最好。”

“国公府的人没有心,你在谢家放眼望去,却只能看见孤魂。泠泠,你得想办法逃。”

庄蘅一时愣了,“阿姐,我……”

庄窈微微笑道:“泠泠,记着我的话,你得好好活着。”

有婢女进来,给庄窈端了药。庄蘅和她不好再说下去,只能自己出去了,站在圆月下思索。

阿姐说的没错,她得逃。

她现在孤立无援,但她总不能坐以待毙。

她得把这条命先保住,才能想之后的事情。

在婚期定下来之前她就得逃走。

至于能不能成功,逃出去后如何存活,她还没想好,这些都还需从长计议。

谢容与固然是个反派,但谢容止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那她在国公府和谢容止面前就更需好好伪装一番,伪装成顺从乖巧的模样,让他们不起疑心才好。

后头的几日她都在谢府待着好好照料庄窈。

不过几日,庄窈已经瘦削不少,谢道全却没有露过一次面,庄蘅心里忿忿地骂他几句,但转念一想,他不来也好。庄窈这几日病症加重了些,咳嗽得愈发厉害,庄蘅心里也是难受,总开心不起来。但谢容止来找她时,她却很能敷衍他。毕竟她一看就是个单纯无害的姑娘,同他说话时笑得眉眼弯弯,总让人觉得她是真的开心。

不止谢容止,连谢容与都觉得她在他面前是真的开心。

她对着谢容止笑得总是温和灿烂,她从来都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他上次是不是说过,不许她在他面前那般喜形于色?她却还是不长记性,即便阿姐生病了,她在他面前还是这样发自内心的开心。

她对着他的时候,总是疑虑、客套、敷衍,连装模作样的功夫都不肯花。

谢容与控制不住自己内心阴暗的欲念,他还是无法制止地想,他的那位弟弟彻底消失了才好。

不过只要两人并不过分,他都能忍受。直到第三日,他发现他之前给庄蘅的那只香囊被他摘了下来。

庄蘅摘下它是因为,谢容止又给了她一只新的香囊。

他给她时道:“四小姐不如把这只先摘了吧,到底是二哥给你的,你如今还带着,并不大好。”

她点头,“三公子说得对。”

于是她便摘了。不过她根本没想到,谢容与会发现。

侍医刚替庄窈诊脉,虽说得委婉,但庄蘅也能听得明白。庄窈因为生产伤了身子,又忧思不断,天气寒凉,更不利养病,往后如何还要看命数。

庄蘅心里憋闷又难受,在外静静坐了片刻,忽然听见府中几个婢女窃窃私语道:“听说谢侍郎受伤了,这可是真的?”

“这事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了,说是中了一箭。谢侍郎不愿走漏风声,却也还是捂不住。”

她当时第一个想的便是,

这几个人一定不是谢容与的婢女。

之前每次来唤她过去的婢女都不同,她从来没有在他身边看过一个熟面孔。

那时候她不懂,还以为是自己脸盲,后来去问庄窈后她才知道,他是个分外谨慎之人,身边的下人从来不会长久,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定期更换才能让他安心。

既然不是他身边之人,那么她们说的话倒也不可信了,兴许只是受的轻伤罢了。

于是她只是继续坐着,心想,反派才不会那么快下线,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谁知她却看见侍医匆匆往那边去,依稀是谢容与所在的方向。

哎?不会真的有些严重吧。

庄蘅有些犹豫了,不知到底要不要去看看他。

她虽然害怕他,更恨他百般折辱自己,但他到底是自己无可更改的恩人,知恩图报是人该有的品德。他都伤成这样了,她还不去看一眼,到底是有些冷情冷性了。

于是她特意等到天黑了,人少了,这才犹犹豫豫地往他房中去。

庄蘅刚到他的房门口,便嗅到了浓郁的药草味。

她叩了叩门,这便推门进去,绕过十二扇屏风,却看见面前之人坐在椅上,面前是几个药瓶。他穿着圆领袍衫,但那袍衫却半褪半掩,裸露出半只肩膀和右臂。他的肤色白皙,在这烛火映照下却泛着象牙色的光晕。

他正在上药。

他抬眸看见她,既没有惊讶于她直接闯进来的莽撞,更没有慌乱于他现下衣衫不整的模样。

他平日里是个格外注重仪态之人,粗头乱服是他绝不可以容忍的。

但现下不同,粗头乱服不可示人,那是在朝堂之上,关上门来对着她,他倒是无所谓。

于是他还是一副胜券在握、云淡风轻的模样,并没有伸手去将衣裳拉起,只是懒懒地将药瓶搁下,“你来了。”

庄蘅倒有些慌乱了,这显得自己很像是非礼良家公子的登徒子,只能掩饰着将目光移开,“谢侍郎,你怎么受伤了?”

他微微笑道:“不受伤,四小姐怎么舍得来看我一眼?”

他半晃着药瓶,略显轻佻地抬眸,目光在她身上游移着,颇有些引诱的意味,“怎么?四小姐要帮我上药么?”

第29章 冲突你是喜欢我吗?

庄蘅心想,上药?我拿个毒药撒在你伤口上你就老实了。

她又不是没拿金簪捅过他,他还真是……既不怕疼又不长记性。

不对,可能就是因为他不怕这疼,所以才屡屡重蹈覆辙。

庄蘅顾左右而言他,“我只是来看看侍郎,既然没事,那我便先走了。”

其实她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的感知十分迟钝的,但是此刻她也能感觉到,如果她留下来,其实并不大妙。

而在谢容与看来,她说的这句话便是这个意思:我来看看你,既然没死,那我便走了。

还颇有些遗憾的意思。

好像他没如她所愿地死去,实在是阻碍了她同谢容止的幸福。

“谁许你走了?你还真是敷衍,是觉得我好糊弄?”

庄蘅退后几步,开始找借口,“谢侍郎,不是我不愿给你上药,实在是……我见不得血,一见血就发晕。”

他冷静地直接戳破她的谎言,“是么?那前几日你阿姐生产那日,你不也照旧闯进去了?”

庄蘅继续圆谎,“我见不得男人的血。”

“你之前又不是没让我流过血,四小姐,你还真是谎话连篇。”

完了,忘记自己捅过他的事了。

自己果真是记性不好。

庄蘅理亏,只能最后道:“我手笨,伺候不了人,谢侍郎还是找别人吧。”

“无妨,我也不是第一日知道你……不大聪敏了。”

庄蘅实在编不下去了,她想直接说“我才不伺候男人呢,你以为你是谁”,但最后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忍辱负重地走过去,随便拿起了一个药瓶,颇为粗鲁敷衍地往他伤口上随便撒了撒,明显是一副不想他伤势好转的架势。

谢容与看她如此敷衍,忍不住警告道:“庄蘅……”

她本来俯身看着他的伤口,现下却仰起一张楚楚动人的脸,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眸,格外无辜地轻声细语道:“谢侍郎,你也不是第一日知道我不大聪敏了,不会怪我的吧?”

他一时说不出话。

庄蘅在心底哼了声,又换了一个药瓶,继续不管不顾地开始撒药粉。

她明明在专心致志地撒药粉,他的指尖却碰上了她的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却颇有些粗鲁地将她腰上系着的新香囊扯了下来。

她的手顿了顿,只听他道:“他给的?”

她嗯了声,没怎么在意。

他却拉住了她的手腕,让她撒药粉的手被迫停了下来,“也是他让你戴上的?”

庄蘅避重就轻道:“我同三公子已经定亲了,还戴着之前谢侍郎给的香囊不大好,他这也是为了我好,所以我就戴上了。”

谢容与就势将她的手放下,自己的手却并没有离开,反而不动声色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将香囊扔远了,“既然如此,那就都别戴了。”

庄蘅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还在他的手中,只是急道:“谢侍郎,烦请把香囊还给我。”

他若是把香囊丢了,她回头该怎么同谢容止解释?她现在要做的是在谢容止面前伪装成乖巧温顺的模样,若是刚戴上这香囊便把弄丢了,也不知他会怎么想。他若是发现香囊在谢容与处,那她便完了。

谢容与的眼神暗了暗,捏住她手腕的手也紧了紧,“你便这么在意?”

“是。”

“他有什么重要的?一个他给的香囊,即便丢了又有什么可惜的?”

他微微冷了脸,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扣住了她的腰肢,逼着她靠近了些,“你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借口,难不成你要同我说,因为你心悦于他,所以你舍不得那香囊?”

庄蘅根本没有察觉到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生气,她之前一直以为他不过是喜欢同谢容止比较,所以索性道:“是。”

谢容与愣了愣,尔后冷笑着道:“故意气我?庄蘅,你胆子倒是不小。”

庄蘅不明白他这么反复折腾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从她避着他开始,他便也开始喜欢在她面前将自己同谢容止反复比较。

她和谢容止有什么同他有何关系?反反复复地折腾着,他到底是有多喜欢在此事上折磨自己?

庄蘅平日里性子一向最是温吞,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不大爱生气发火。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她不明白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他是个心里有问题的疯子,现下也有了怒气,不管这到底会不会激怒他,直接蹙眉道:“我有什么要气谢侍郎的?我同三公子日后是正经夫妻,两情相悦不是很正常吗?怎么?难不成谢侍郎还不许我喜欢别人吗?”

他却点头道:“是。”

庄蘅:?

反派果然就是坦率,直接承认自己是个疯子,她一时倒是哑口无言了。

他的眼眸里蓄积着风雨欲来的怒气,“心悦于他?我还偏不许。我和他,你只能选一个。”

“我不想选,我为何要选?”

他一字一句道:“说话。”

庄蘅被逼无奈,只能道:“好,那我选三公子。”

谢容与静了静,理智告诉他,他早就应该接受他在庄蘅心中并不重要的这一事实,他要做的便是徐徐图之,总有一日她会乖乖地待在他身边。但此刻嫉妒和扭曲的愤怒席卷了他的内心,让他只想要听见庄蘅告诉他,她根本不喜欢谢容止,她在乎的人是他。

可是庄蘅不会说,只是咬牙看着他。

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无力感。

于是他几乎是被这扭曲阴暗的情绪控制着,想也没想,直接不管不顾地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从抽匣里拿出那根被妥善保管起来的金簪,那根当初被她握住插进自己身体、沾染了自己鲜血的金簪。

庄蘅看着那金簪,顿时愣住了,“你不是说早就扔了吗?”

扔?她的东西,他怎么舍得。

他没有回答,反而拉起她的一只手,将那根金簪轻轻塞进了她的手中。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你要做什么?”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

是用手握住她的那只手,将金簪最锋利的部位对准了自己的伤口。

前几日在朝堂之上,他向天子提起赵王在封地屡屡触犯国法,目无王权,罪名极大,应当削去王爵。于是昨日天子便下旨派官员前去查办此事,若情况属实,便会削去王爵。

那赵王报复心极强,知道后慌乱无比,心中愤恨,便特意派人在暗处潜伏,在百官上朝的承天门外当众射了他一箭,正中左肩。即便那刺客当场服毒自尽,却也被人发现是此人是受赵王指使,在此处公然行凶。

他也是第一次受这般重的伤,如今伤口刚敷上药,即便他早就习惯忽略身体的痛感,却也能感受到那处伤口深处传来的阵阵疼痛。

庄蘅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手抖得愈发厉害,“你冷静些。”

她早就熟悉他的作风,他不怕疼,不怕旁人对他身体的伤害,当然也不会怕自虐。

所以现下他拿出这把曾经伤害过他的金簪,没有将锋利的部分对准她,而是对准了自己的伤口。

谢容与看见她的恐惧,却格外平静,只是将簪头碰上自己未愈合的伤口,“我知道,四小姐一向不在乎我,恐怕我死了,你也只会拍手叫好。那今日我便替你出出气。”

他话音刚落,便猛地拉住她的手腕向前捅了过去。

簪头直接插进刚撒上药粉的伤口,鲜血流出,滴落下来。

疼痛席卷过身体,但他不以为然,淡淡垂眸,仿佛魂魄早就离开了这躯壳,仿佛这躯壳与他无关。只不过看见鲜血滴落,他怕那血会落在她的手上,脏了她这件新衣裳的袖口,让她心疼,便将她的手向左轻轻拉了拉,于是他的鲜血便全部落在了他自己的手臂之上。

庄蘅早就傻眼了,吓得不敢说话,只是颤抖着声音道:“你疯了……”

鲜血仍然不停滴落,那伤口和鲜血在他白皙的肩膀之上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她仿佛都能感受到疼痛,更何况是他。

谢容与却淡淡笑道:“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所以替你出出气罢了。怎么?四小姐还嫌不够么?”

她还没来得及说“不”,他便已经拉着她的手又将簪头往里捅了捅,大滴大滴的鲜血涌出,滴落,砸在他的手臂上,又溅在他的袍衫上。他的面色开始泛白,却仍笑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庄蘅知道,他就是想听他自己说一句“我在乎你”。

可她不想说。

她对于他逼着自己表露根本没有的心意很愤怒,更愤怒他不惜这样对待自己的躯壳,只为了逼自己说出那句虚假、没有任何分量的话。

他到底是为什么,就算是想报复折辱她,也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吧。

可是她现下也忍不住落泪,哽咽着道:“你把簪子放下。”

她到底还是不忍心看到他这样受伤流血。

可是谢容与知道,她是个一向心软善良的小姑娘,她此刻流泪,不是为了心疼他这个人。面前坐着的是谁不重要,因为她讨厌让别人受到伤害,她讨厌看到别人流血,她敏感而丰富的同理心让她会在面前的场景下落泪。

但他不会,他同她截然相反。

于是谢容与此刻也不禁在想,他从一开始留着庄蘅、并纵容她所有举动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她是他在幼时曾经想成为的模样,她是他向善向好的灵魂,当他变成麻木不仁的恶人之时,还是会被她的特质所吸引。

于是他舍不得摧毁她。

他知道自己很卑鄙,利用她的不忍心逼着她说出他想要听到的话,可他控制不了自己,阴暗的欲念在心底叫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不是不在乎我么?哭什么?”

庄蘅此刻很恨他,但心里还是泛过一丝心疼,于是红着眼睛慢慢道:“我在乎你,可以了吗?”

谢容与满意地笑了,将她的手放下,取出沾满鲜血的金簪,浑然不顾自己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只是先用衣袖将金簪上的鲜血抹去,尔后重新妥善地将它重新放回不见天日、不会有人发现的抽匣中。

庄蘅颤着身子道:“为什么?谢侍郎,逼迫我很有意思吗?你是不是一直当我是个玩物,一直想要折辱我,所以不惜用这种方法来逼迫我?你既然恨我当初对你的大胆无礼,那你就不要装模作样地救我,救完我后又要用各种方式来折辱我。”

谢容与一时愣住了。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她以为自己一直在折辱她,连他屡次三番地救她都是“装模作样”。

庄蘅继续道:“你为何不说话?谢侍郎,我同谢容止之间的事同你有何关系?你不就是想处处压他一头吗?所以一直不满于我同他的接触。”

他眯眼,冷道:“我说过,我不许你同他在一处。”

庄蘅来了火,口不择言道:“我为何不能同他在一处?怎么?谢侍郎,你也喜欢我吗?所以你看不得我同他在一起……”

他却直接道:“是。”

她口中的话一下子便说不出来了,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不然你觉得我是多有闲情逸致留着你,让你在我面前为所欲为?”

庄蘅看着他,内心震惊着,最后却还是不为所动地摇头,直接否定道:“不是的。”

她缓缓开口道:“谢侍郎,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你救了我,屡次三番地帮我,我很感激,我会报答,但这根本就不是你以为的喜欢。你不过是因为不满于谢容止,所以才想要拿我做你们较量的筹码。你这根本就不是喜欢。”

他冷笑道:“谢容止?他算什么东西,我需要同他较量?”

“谢侍郎,你懂什么是爱吗?像你这样豺狼成性之人,有真心吗?我为何一定要在乎你?我对你救命之恩的感激和我对你的在乎不可能一样,你根本就不明白。”

庄蘅说完后,两个人都静了。

她说完后,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畅快,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不过这样也好,她本来就不该受到他的逼迫。

谢容与本来愤怒于她如此决绝地否定自己对她的所有用心,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接受过“爱”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不明白怎么样才是爱人,他自以为的方式在她看来居然等同于“折辱”。但等她说完后,却发现自己反驳不来。

她同他确实云泥之别。

他内心早就腐朽,正如她所说,豺狼成性,手上沾满鲜血,走的是一条不归路。

她说得对,他这样的人,没有真心,他自己也分辨不来,兴许对她的情绪只是一时的兴趣和恻隐。

那不是爱。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纠缠,再去逼迫她。

庄蘅看着他泛白的脸色,忽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可最后还是狠狠心,冷淡道:“谢侍郎,我不知今日我的话是否激怒了你,但明日你想要报复也好,杀了我也罢,我都接受,只是不想你再用这种方式来折辱我。”

尔后她最后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忽然想,这伤口这样深,也不知是否会留疤。

但她关心他做什么?这本来就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于是她整了整衣裳,道:“我先走了,谢侍郎还是好好养伤吧。”

她头也不回地走到房外,慢慢地吐了口气。

她脑中很乱,也不知该去哪里,只能去了庄初房中。

她看到庄窈躺在床上,忽然就想到,若是没有谢容与,阿姐兴许早就没命了,于是心里又后悔了几分。又想到他的伤,也不知是如何弄出来的。正巧侍医也进了房,准备替庄窈诊脉,庄蘅便借机问道:“不知谢侍郎的伤是怎么落下的?”

那侍医答道:“赵王想要报复谢侍郎,便派了刺客埋伏,幸好那一箭没射中要害,否则侍郎的命都难保。如今这伤口也极深,定是要留疤的。”

庄蘅又问道:“我见谢侍郎似乎对痛感并不在意,为何会这样?”

“四小姐有所不知,我在谢府也有十几载,侍郎幼时我便时常替他医治,他幼时便时常落下伤,兴许是习惯了。”

“为何幼时会时常落下伤?”

那侍医却顿了顿,略有些躲闪道:“这……我也不知。”

庄蘅心里感到奇怪,却也不好再问下去,只能作罢。

翌日,庄蘅并没等到谢容与对她的报复。

昨日她都如此胆大妄为了,他今日居然还是没有动手。

她不明白。

他是不舍得吗?那他又在不舍得些什么。

她侥幸着,也疑惑着。

但她还是如常陪在庄窈身边,闲时便也常常同谢容止在一处。

她时不时便会想到他的伤,又过了几日便借机在侍医处打探。

那日过后,谢容与有几日都没有再想过庄蘅。

毕竟他要做的事太多,朝堂之上,尔虞我诈,波云诡谲,如何为天子清楚阻碍,如何为他增添左膀右臂,如何观察谢家同国公府的动静,这都需要他一一处理。且他受了这样的伤,到底没什么精力再去管旁的事。

他以为自己如同庄蘅所说的那样,对她不过是一时的兴致。既然是一时的兴致,那他便也无需太过在意,冷着几日便自然会好。

依着他往日的性子,庄蘅敢那样对自己,恐怕她根本不会活过当晚。

但他并没有动手。

在此之前,从他第一次救下她开始,他便喜欢在无人发现的阴暗处窥探她的一举一动,了解她的一切。

但他现下放弃了。

任何情爱于他都无益,他早该放弃在她身上耗费精力。

爱?他确实不懂,也不大需要,即便是对着她。

他冷笑着,看向抽匣中的金簪,伸手拿起,随手便将它扔出了窗外。

第30章 欲望他还是想要得到她

第四日,庄蘅准备回国公府了。

她虽然还想再陪庄窈,但她在谢府到底是没名没分,不能久留,只能回国公府。

一想到国公府那边,她心里便觉得烦躁,也不知回去后会怎样。即便有庄初替她遮掩着,但周氏和庄安如今也知道了,恐怕连庄初都要受她的牵连。

她把东西收拾好,便回了国公府。

刚踏进国公府,她便看见了庄初。

她这几日似乎又消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大好。她正带着婢女,也不知是否是特意在此处等她。

庄蘅看见她便感激道:“三姐姐,上次的事,我还是要多谢你,若不是你及时相助,我恐怕根本去不了谢府,阿姐也可能会没命。”

庄初哼了一声,“知道便好,你可害得我被阿娘和爹爹好一顿责骂。不过我可不是帮你,你也不必感激我,我帮的是二姐姐。”

庄蘅还想说什么,她却已经带着婢女转身离开了。

她只能带着芙蕖回房,没成想,她刚回去,周氏身边的婢女便过来对她道:“四小姐,夫人唤您过去。”

庄蘅心想,该来的还是要来了,这两人恐怕巴巴儿等着她回来,好给她个下马威。

果然,周氏和庄安坐在正堂,两人神情分外严肃,刚看见她,庄安便已经呵道:“跪下。”

庄蘅无奈叹气,只能慢慢跪下。

周氏瞪着眼,尖声道:“我看你胆子如此大,竟然敢让你三姐姐帮着你偷用马车出国公府!”

她没说话,装作听不见是最好的方式,否则只会起到煽风点火的作用。

只可惜周氏见她不说话,心中怒气更甚,“你敢直接闯去谢府,一点规矩都没有!到时谢府该如何看你,如何看我们国公府?旁人只会觉得国公府教坏了姑娘!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恐怕都是你阿娘教的!”

庄蘅想到庄窈告诉自己阿娘的事,再看到两人的嘴脸,心中更加不耐,于是没管周氏,只是看着庄安,“爹爹,我知我有错,我不该偷偷跑去谢府。可是事态紧急,阿姐生产,她又差点没命,爹爹难道舍得看着她身边没有一人陪伴吗?”

庄安冷哼一声,“无人陪伴?谢府那么多人,她上有夫君,下有婢女,倒是也不缺你一人。生也好,死也罢,都是她的命数,你以为你去了,便真能救她的命吗?如今倒是好,连个孩子都没保住。”

庄蘅心中火大,但想到自己日后要逃跑,现下就必须得装得乖顺,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低下头没有说话。

庄安见她不说话,没什么好再诘问的了,便也懒得同她纠缠,只是冷声吩咐道:“去祠堂先跪一个时辰,再将《女诫》抄上三遍,何时抄好何时再准用膳。”

庄蘅去祠堂跪了一个时辰,本就跪得头晕眼花,腹中饥饿无比,刚想歇歇,但一想到不把《女诫》抄完就不能用膳,只能怨气冲天地让芙蕖立刻替自己磨墨。

她抄完一遍手便酸了,一肚子气没处撒,只能用笔写下庄安和周氏的姓名,然后在上头忿忿地打了几个大大的叉。

芙蕖看到后赶紧道:“小姐,赶紧把这张纸给我烧掉,莫要给旁人看见了。”

庄蘅委屈道:“芙蕖,我饿了,身上没有力气,写不动字。”

芙蕖偷偷将装糕点的碟子拿了过来,庄蘅赶紧吃了好几块糕点,这才重新提起了笔,抄完了第二遍。

她边抄边想着如何逃跑之事,待全部抄完了之后,便吩咐芙蕖将纸张都整理好,一并呈给周氏,自己则又拿出了一张纸,在上头写写画画,准备制定自己的逃跑计划。

写了几个字后,她还是觉得先去用膳比较好,于是这便搁了笔,推门出去,冷不防碰见了庄非。

他应当是恰巧从门口过,看见庄蘅后,却没有如往常般径直走开,反而顿了顿,颇有些不自然道:“阿姐……还好吧?”

庄蘅心想,你还知道庄窈是你阿姐?想知道她好不好,你自己怎么不亲自去瞧瞧?

于是她格外冷淡道:“不大好。”

她厌恶他,已经显而易见了。

庄非看着她,倒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道:“罢了,你先去用膳吧。”

她说了声是,这便转身先离开了。

周氏和庄安就算再生她的气,却也没什么精力再去管教她。一来,眼下已是腊月,马上便要过年;二来,过完年后不久便是庄初的婚期,婚事相关大大小小的事宜都需一一操办。虽说庄初的这门婚事在外人看来并不大体面,但国公府需要这门婚事,自然需要用心准备。

于是庄蘅也能勉强躲过一劫,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腊月。

天愈发严寒,人便容易倦怠。她镇日在房中待着,完善自己的计划,白日一瞬便过去了。她早就忘了谢府之事,谢容与也好,谢容止也罢,她都再没想起过,只是时时挂心着庄窈。

谢容与其实最喜欢冬季,因为寒冷让人清醒。

按照他的计划,他根本无暇想起庄蘅。

金簪他都丢弃了,那么金簪的主人也并不重要了。

马上又是新年,一年过得太快,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只会觉得光阴格外紧迫,所以一切需要他费心记挂的人和事于他都是阻碍。

他在国公府内重新安插了眼线,以便盯着庄非的一举一动。因为他少掉了庄蘅这一双眼,所以他需要新的一双眼。

隆冬,他的伤势好转,只留下了一道疤痕,而那让他留下疤痕的赵王却已经没命了。他偶尔听侍医说起庄窈的情况并不大好,愁肠百结,忧思过甚,身心俱疲,兴许挺不到春日。他的那位堂兄一向同整个谢家一样,薄情寡义,没有对庄窈保留夫妻之间应有的情分,不仅没去看她一面,连伺候她的婢女都减半了。

侍医走后,他本在写字,却见一位婢女替

他端了茶,他再看看房中的几位婢女,都是他没见过的生面孔。他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的人永远是陌生的一张脸,顿时觉得十分无趣,想了想,忽然吩咐道:“你们三个,从今日起便去堂嫂房中伺候吧。”

他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对庄窈本来也不该有这份恻隐之心,所以他吩咐完后都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思来想去,大抵还是因为庄蘅。

他本来都准备不再去想她,自此同她清清楚楚地划清界限,毕竟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从那日起就应该不再纠缠。现下他却又因为她,居然特意派人去庄窈房中伺候她。

他不禁烦躁起来,蓦地搁下笔,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了。

当晚,他便做了个格外真实的梦。

往日他常梦魇,梦里都是些幼时发生过的事情,梦里的他总是格外无助,以孩童之身无能为力地看着一切悲剧发生,尔后他便惊醒了。

今日不一样,梦里不止有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姑娘,是庄蘅。

梦里他们又回到了她夜闯凝祥宫的那晚。

她正跪坐在他身上,搂住了他的脖颈,近到他能嗅到她身上的阵阵清香和几丝略显甜腻的酒香。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就应该直接推开她,然后冷着脸把她扔出去,让她受到宫中的处罚,而不是像上次那样,处处包庇她。

但他却看见自己伸出了手,将手搭在了她的后颈上。他看着她那双眼,微微笑了,垂眸吻上了她的唇。

清香袭来的瞬间,唇上是一片温热的柔软,他的另一只手也往上抬了抬,但他并没有像自己所想那样推开她,反而摸索到了她襦裙上的系带,然后轻轻拉开了它。

他顿时便醒了。

谢容与不齿于自己梦中的情景。

他的所有行径都明明白白告诉自己,他根本没有能力抵抗内心深处蓬勃的欲望。

丑时他惊醒,再也没有入睡。他睁着一双眼,脑中庄蘅的形象愈发深刻,挥之不去。

翌日晚,谢容与怕自己再做昨晚那样莫名其妙的梦,特意让婢女给自己点了梦甜香。等到香气笼罩他周围时,他便阖上了眼。

谁知梦中的人没有变,还是庄蘅。

曾经他很厌恶自己常常梦魇,这会让他感到无力和恼怒,但此刻他居然更想庄蘅从自己的梦中消失,让他回到阴郁的幼时。

但庄蘅并没有离开。

梦中的场景是那日在沈府,她落水之时。

他在阁楼之上,看着她拿着那枝荷花掉进了明湖之中,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去救她,就让她沉在湖底。

他现在最后悔的便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动了恻隐之念。

但身体似乎并不受他意念的控制。他最终还是进了明湖里,去救她,替她拢起在荷塘中不停飘荡的发。

梦里的她浑身都是湿漉漉的,连那双眼眸似乎都透着水汽,她对着他微笑道:“谢侍郎,你还是来救我了。”

谢容与于是再次惊醒。

他还是来救她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后悔屡次救了她,但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救下她。

他的身体比他自己要更诚实,他还是没办法抵抗内心深处最诚实的欲望。

翌日,国公府里安插的眼线回了趟谢府,同他禀报近日庄非在国公府的动作,他难得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吩咐道:“看着他便好,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那人道:“是。”

“退下吧。”

那人正准备转身离开,他却冷不防开口道:“对了,除了庄非,你再帮我看着一个人。”

“侍郎请吩咐。”

“帮我看着庄蘅。不过不是监视,只是替我看看,她都在做些什么。”

快到正月,庄蘅整个人都有些懒散。

她最近不大出房门,但偶然出房门时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或者说,更像是有一只鬼,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她,它阴湿、不言不语,喜欢在暗处窥探,她想摆脱它却摆脱不掉,直到它已经成了她身后的影子,直到它一直纠缠着她,从而和她无法分离。

她有些不寒而栗。

之前有这种感觉,还是在谢府之时。那时候谢容与在她身边,所以她会有种被他在暗中窥视的恐惧感。

但现下谢容与已经不在她身边了,她在国公府,为何还会有这种荒谬但真实的感觉?

她不明白,心底暗暗纳罕,仔细看看周遭,却好像又没有什么形迹可疑之人。

她找不出原由,只能怪自己太过敏感多疑,恐怕是受谢容与毒害太深。

但她并不知道,她在国公府中的一举一动早就被看得清清楚楚。

安插在国公府的眼线一个月去一次谢府,向谢容与禀报国公府的情况。

他听着那人说着庄非的一举一动,却有些听不进去,打断道:“若无可疑举动,这些琐碎之事都不必告诉我。”

“是。”

“庄蘅呢?”

“四小姐这些日子并不大喜欢出房门,偶尔出去,也是在府中闲逛半个时辰后便又回去了。”

“府中众人无人苛责她吧?”

“府中皆忙着三小姐的婚事,应接不暇,四小姐倒也清闲。”

他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没开口。

那人却递上一只耳珰,对他道:“四小姐的这只耳珰丢了,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侍郎之前一直吩咐我,让我凡事都要细致,我便将它捡了,不知这是否对侍郎有用。”

他接过那只琉璃耳珰,才发现自己从没见她戴过。他思索片刻,将耳珰握紧,淡淡道:“也好,那我便暂且留着吧。你差事做得不错,往后也要如此细致谨慎的才好。”

“对了,她胆子有些小,你看着她时小心些,莫要吓着她。”

那人应了,行礼后离去。

谢容与将耳珰收了起来,仍如往常一样在正月的风雪中繁忙度日。

只是他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

他常常走神,面前出现的是国公府的一草一木,他想象着庄蘅是如何推开房门,在雪中撑伞;如何在房中上妆,细细描眉或是扑粉。

在国公府的眼线一月才能来一次,但他内心渴慕听到她行踪的欲望已经愈发强烈。

他觉得这不大对劲。

之前他明明已经想好,同她划清界限,断个干净。

他以为她根本不重要,他对她也不过只是一时兴趣。

但现在看来,他完全错了。

他想要得到她的欲念难熄。

那他也没必要克制欲望。

谢容与推开窗,窗外是茂密的匍地柏,一个月前他曾将金簪扔在了这里。

他站在窗边,转头吩咐婢女道:“将这匍地柏除去,将我的金簪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