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年我来也只是为了见你一面
从节前除夕当日,国公府上下一直都忙碌不停。从之前的扫尘、祭灶,到今日众人忙着去祠堂祭祖,庄蘅其实并不大能帮上忙。国公府里的许多热闹其实同她并没什么关系,于是她只能跟在众人后头,看似忙碌,其实同往日没什么区别。
除夕当日,她穿了件水影红密织金线合欢花长裙,往日里她不大穿红色的衣裳,总觉得有些招摇,但今日芙蕖说穿红色喜庆,她便也穿了。
往日国公府里吃年饭时还算比较热闹,但平日里最善于奉承周氏和庄安的庄初已经没了这个心思,装扮得也格外朴素,神情木木的,一句话都没说。
庄蘅虽然怕尴尬,但对着周氏和庄安这种人,也没什么捧场的必要。正好吃年饭是一整年最丰盛的时候,她便埋头苦吃,根本不去管这格外诡异的氛围。
庄非虽说一向懂规矩,但他本人一直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又寡言少语,于是也一言不发地坐在椅上。
府中其余的几个及冠的公子瞅着这气氛,倒也不知说什么好。
周氏看着众人皆无喜庆的意味,心下恼怒,只觉得是众人不给她脸,扫视了一圈,最终还是挑了个软柿子捏,“今日是除夕,我本
不想说什么的。但四姑娘如今是愈发没规矩了,一年到头,吃年饭时连句喜庆话都不肯说,只知道把头埋在碗里。”
庄蘅差点噎住了,心想,我说些喜庆话恭祝你,你也不觉得瘆得慌吗?
她把筷子搁下来,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面无表情地道:“愿高堂岁岁欢愉,年年胜意,家宅和乐,万事皆兴。”
她这一套是从谢容与那儿学来的。
她有时候很佩服谢容与。无论什么时候,他从来都是气定神闲、格外从容的,有时候旁人越怒,他倒越是淡定,旁人越是在意,他越是敷衍轻蔑。
所以周氏越心中有气,她越要显得没走心。
果然,跟着反派学习,也是卓有成效的,周氏果然黑了脸,因为觉得那“家宅和乐”听着总不像是祝福,反而像是讽刺。
但她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转头对着庄安道:“咱们府上也是有喜事的,等这年一过,三姑娘便要嫁进李家了。”
庄蘅蹙眉,心想她还真是杀人诛心,庄初是她亲女儿,明明知道她不开心,却还要在吃年饭的时候提起这种事情。
庄初果然白了脸,却什么也没说。
这一顿饭众人皆吃得食之无味。
除夕要守岁,各个房中皆灯火通明。
庄蘅欢快地跑回自己房中,想着长夜漫漫,她便拉着芙蕖和房中的几个婢女一起玩牌。
她性子最是温和,同下人们相处也是有说有笑,不爱端架子,于是婢女们们都爱同她玩闹。这会子连庄窈房中最有头有脸的婢女都来了,说要同她们一起玩牌。
庄蘅转念一想,便对她道:“那你也去把三姐姐叫来吧,酒都温好了,她来正好热热地喝。”
她道:“恐怕我们小姐不愿来。”
“罢了,我亲自去请她好了。”
她披了衣裳,出了房门,却又碰见了庄非。她有些诧异,“三哥?”
庄非手中拿着一个红封套,应当是准备给她的馈岁钱。他递过去给了她,她接过来,道了声谢。
他看着她,慢慢道:“过了年,你三姐姐的婚事便要到了,恐怕你的婚期也要定了。等嫁进谢府,若真有何事,同我说便好。”
庄蘅哦了声,并没有放在心上。
同他说?同他说又有何用?明明她的婚事也是他一手策划的。
于是她不以为意,只是应了声。
庄非倒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只是道:“罢了,你去吧。”
她点头,转身离开,往庄初房中去。
进了房,她便看见庄初一个人在房中坐着发愣,她唤道:“三姐姐,同我们一起玩牌吧,长夜漫漫,总得这么打发才好。芙蕖温了酒,还有新烤的鹿肉,我房中正热闹呢。”
庄初虽诧异她会特意来唤自己过去,但嘴上还是道:“不必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庄蘅知道这是她在国公府过得最后一个年,自然不忍心看她如此冷冷清清,便上前道:“走吧三姐姐,一个人多无趣呀,你还是同我一起去吧。”
庄初不好意思直接答应,总觉得会显得自己很愿意同她亲近,但架不住她软磨硬泡,最后终于同意了,两人便一同去了庄蘅房中。
房中的几个婢女,有庄蘅身边的,譬如芙蕖,有庄初身边的,还有位在庄非身边伺候的豆蔻。几个人都是爱说爱笑的性子,于是便趁着这除夕,玩闹着直到东方既白,这才收拾了残局各自回去。
国公府一直有上门拜访几家关系较近的府邸的习惯,只是庄蘅是不得宠的庶女,再怎么样也不必她出面陪同,反倒是庄初,明明情绪不佳,却还是要陪着笑脸同周氏和庄安去各家府上联络关系。
一晃眼到了十五的元宵,这天早晨,庄安说要去谢府拜访,特意吩咐让庄蘅一同去。
庄蘅知道这两家必定是要联络的,只是她并不想去谢府。一来,她知道阿姐身子不好,去了也只会让自己更难受,所以逃避着不愿去;二来,她不想见到谢容与和谢容止等一众人,更不想看见两家彼此勾结的模样,便同庄安说自己病了,不能去谢府。
庄安虽心中甚是不快,但也不能说什么,只能不轻不重地说了她几句,便让芙蕖在府中好好伺候她养病了。
结果庄安同周氏两人一去便是一天,直到下午都没回来,庄蘅问了问,原来是谢府留着他们在府上饮茶听戏。据说是谢府上也来了位贵客,谢府便好好招待着,连着他们也作陪,恐怕要等晚上听完戏才会回来。
庄蘅眼睛一亮,忽然想到自己可以去看花灯。
京中元宵一直有赏花灯的习俗,彼时人人皆出府,去最热闹的东市上欣赏这火树银花的壮丽。
她对芙蕖道:“爹爹和夫人都不回来,府中也无人可以管着咱们,不如咱们出府去东市上看花灯吧。”
芙蕖虽然担心,但见庄蘅格外向往,便也不忍心拒绝,点头道:“好,奴婢陪着小姐。只是小姐想好如何去东市了吗?”
庄蘅想了想,“走着去?应当不是很远吧?”
于是两人便偷偷从府中溜了出去,刚走到门口,便看见庄初。
她抱着手,瞥了眼鬼鬼祟祟的两人,“做什么呢?又要出去?”
庄蘅现在已经并不惧怕庄初了。她发现她的本性其实并没有原书中描述的那样恶毒,除了最开始对她有些恶意外,她都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但那时她兴许受周氏的影响很大,现下清醒了,却也真的像她的三姐姐了。
庄蘅有些尴尬地笑了声,“三姐姐,你没在房中休息呀。”
她哼了声,“要去看花灯?我劝你快一些回来,若是被爹爹他们发现了,我这次可不帮你了。”
于是两人便速速出了府,往东市走。
芙蕖认得路,这路上人多,大多也是往东市去的。
庄蘅走了一阵,担忧时间紧迫,便对芙蕖道:“若是咱们能乘马车去便好了,这样也不必这么心急了。”
她正说着,身后却传来车轮在青石板路上滚动发出的辘辘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皆往两边躲避着,庄蘅也下意识地同芙蕖一起往旁边去,却不成想那声音却在自己身边停止了。
她有些疑惑地转头,看着在自己身边停下的马车。
这马车看着便知尊贵,以金桐叶为装饰,不是亲王便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总之,都是她不能轻易招惹之人。
她正疑惑着,车内以丝绸制成的软帘却随风飘荡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在她面前停下。
那只手她认得,或者说,再熟悉不过。
庄蘅下意识地后退,但下一刻,软帘却被彻底掀开,车内坐着的那位身份尊贵的上位者正淡淡垂眸看着她。
是谢容与。
她静静看着他,没说话,因为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并不想看见他,为了躲他都装病不去谢府了,可还是在这里遇上了。
她更不明白的是,上次她都那样出言讽刺他了,他到底是为何还会对她有兴趣?
她真的不明白他的意图。
她还是全了礼数,行了礼,“见过谢侍郎。”
谢容与却并没有理睬她虚与委蛇的礼数,只是吐出两个字,“上来。”
庄蘅身上冒汗,“不必了,谢侍郎想必是有要事吧,我便不多加耽搁了。”
他确实是有要事,就是专程来接她。
方才国公府中的眼线才同他提起,庄蘅和芙蕖出了府。
他不用想便知道,她一定是要去东市赏花灯。
她用不了马车,所以,她是准备……走着去?
还真
真有恒心。
于是他立刻让人备马车,一路从国公府往东市去,果然便在这里看见了庄蘅。
她的态度他早就料到了,他浑然不在意。
即便她如此抗拒,他却还是气定神闲地将手悬在半空,唇角勾起一抹笑,“你也知道,凡事我都不喜欢说第二遍。”
庄蘅上下两难,仰头看着他道:“谢侍郎又不知我要去何处……”
“你怎么肯定,我不知道?”
她的一切他都清楚,甚至比她还要清楚,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可庄蘅还是犹豫着。
犹豫的理由很简单,她不想再同他有何纠缠。
但若是能乘马车前去,却也更快。
最后她还是一咬牙道:“我还是不劳烦谢侍郎了吧。”
谢容与的声音冷了冷,“庄蘅,不过是捎带你一路罢了,你是觉得我对你另有所图?你若不上,我可以让这马车一路跟着你。”
她咬唇,无奈,最终只能慢吞吞道:“那便劳烦侍郎了。”
芙蕖去了外头的车舆,同车夫坐在一处。她看向仍然伸出的那只手,一咬牙,将自己的手递给他。
她的指尖刚碰到他的手心,他却已经反手紧紧地牵住了她的手,严丝合缝的相握。不同于往日,今日他的手并没有那么冰凉,反而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灼热?
人应当只有在兴奋之时才会如此吧?
庄蘅不大明白,却只能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上了马车。
刚上马车,她还没站稳,马车便已经向东市行了。她没什么坐马车的经验,这马车平日里是专供谢容与一人的,车内又有些狭小,她这便要跌过去。谢容与却已经眼疾手快地伸手,索性直接将她拉向自己。
庄蘅本能地坐在了他的身上,刚要挣扎着起身,他却已经用另一只手从背后扣住了她,另一只手仍握着她的手没放。
他看向她,在她耳边淡淡道:“乖乖坐着。这马车有些小,庄四小姐受累了。”
庄蘅只能十分不自在地在他身上继续坐着。她想把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却挣脱不得。
她百思不得其解,乖乖坐着便罢了,还要牵着手是要做什么?
她又不能跳窗跑了。
她不得已靠在他的身上,脑袋抵着他之前受伤的左肩。她不由自主地想,也不知他的伤好了没有,毕竟伤得那样重,又被她狠狠地捅了两次。若是没好的话,她这样抵着,恐怕会有些疼吧。
尔后她便在心里指责自己,心疼他做什么?这还不是他自己造的孽,她又没想真的捅他的伤口。疼又怎么样?谁让他之前那么对自己?
但她的身体却不听她的使唤,不由自主地便将脑袋从他的左肩轻轻移开。
谢容与本来静静地嗅着怀中庄蘅的清香,却忽然发现她动作极轻地将脑袋从他的左肩移开了。他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想法,轻笑一声,“庄四小姐这是在……心疼我么?”
庄蘅刚想反驳,却已经被他用手轻轻摁了回去,“我这伤已经好了,难得你挂记,继续靠着吧。”
她在心里哼了一声,重重地重新抵上了他的左肩。
她才没有心疼他呢。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问道:“谢侍郎是怎么知道我在此处的?又怎么知道我要去何处?”
他叹道:“我说的话,你还是一直没记在心上。你的一切我都清楚,我之前说过。”
“你……”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心知肚明,可我改不了,你也清楚。逼着你拿着匕首的事我可以不去做,但让我不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不大可能。”
于是庄蘅也缄默了。
她心里惊讶的是,他居然会说“逼着你拿着匕首的事我可以不去做”。
他并不像是会为了她而改变的人。
除非她在他心中,真的有那么一些,重要。
此后两人一路无话,直到东市。
庄蘅下了马车,正准备同他道别,却发现他也下了马车。
她惊讶道:“谢侍郎你……”
他却直接打断她,“你想走着回国公府么?若是,那我便回去。”
庄蘅咬唇,立刻闭嘴了。
跟着就跟着吧,反正只是赏花灯罢了。
于是她便继续一路往前走。
东市里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各式各样的花灯。
庄蘅看得兴奋有趣,渐渐忘了身边还有个谢容与。
正巧碰到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庄蘅便停下试戴那些格外精美的面具。
她走得有些快,一转头,谢容与已经不见了。她便一边候在此处等,一边继续试戴面具。
她正试戴着一个木质面具,刚戴上,透过这面具到处乱看,正觉得有趣,却忽然感觉到一只手将她的面具摘了下来。
是谢容与。
她愣了愣,呆呆地同他四目相对。
此处这么多人,他本来就没有跟过来,她还戴着面具,他却能一眼就认出来她。
他瞥了眼手中的面具,犀利道:“挑的不错,毫无观赏性。”
庄蘅撇嘴,正准备将面具放回去,却又听他道:“不过你若真是喜欢,买了也无妨。”
她哦了声,便又将面具拿了回来,问了那老者价钱如何。
听到高昂如此的价钱后,她摸了摸荷包,在心里算了算,还是准备将面具放下。
省些钱总有用处,面具嘛……她安慰自己,又不是不能自己做。
谢容与却轻嗤一声,伸手,将一块碎银递到她面前。
庄蘅颇为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没说话。
还要旁人救济,似乎不大好。
“不要?那也好,我瞧那处有个乞儿,不如便给他吧。”
下一刻,她便将碎银接了过去,“谢侍郎,你放心,我会还给你的。”
“还给我?四小姐不是已经打算同我老死不相往来了么?那便不必还了,省得你又要见我的面,惹得你心中不快。”
庄蘅抬头看着他,“我不明白,谢侍郎为何今日要出现在此处,为何要一路陪着我来东市?谢府中不是有贵客吗?”
“确实。我也不大明白,我为何要在元宵这晚去我平日里最厌恶的东市,为何同这么多人挤在一处。但原因其实显而易见,我来也只是为了,见你一面。”
第32章 金簪下次戴着它来见我
庄蘅只装作没听见,含含糊糊地哦了声。
这话让她怎么接。
他说他是为了见她一面,但庄蘅并不大相信。
他也不像是那种闲到无事可做的人,大晚上的出来一趟,就为了送她去赏花灯?然后再一路陪着她,就是为了送她回去?还赔了块碎银。
谢容与这种人,根本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她也没觉得他会有闲情逸致陪着一个曾经捅了他多次的人。
于是她索性问道:“谢侍郎,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谢容与看她一脸警觉的模样,冷哼一声道:“四小姐,你还真是自视甚高。你难道觉得你有可让我有所图谋之处么?”
庄蘅平日里笨笨的,此时对着他倒是格外的牙尖嘴利,“我确实是不明白,我这么一个根本就不重要的人,怎么谢侍郎不仅派人日日盯着我,还特意过来接我呢。”
谢容与语塞片刻。庄蘅对着旁人总是温柔小意的模样,偏偏对着他,这辈子的聪明才智恐怕都用在讽刺他上了。
小姑娘却捏着面具,晃了晃手,“我要回去了。”
谢容与刚想说,好啊,你走着回去,我坐马车回,然后等着她服软,结果她却已经熟门熟路地往马车那边走了,甚至他觉得,若是他不跟上去,她能直接吩咐车夫只带她和芙蕖回国公府。
庄蘅先上了马车,待她坐稳后,便对着谢容与道:“马车有些小,谢侍郎坐吧。”
好一个反客为主。
谢容与冷笑一声,坐在了她的身侧。
一路上她都盯着那面具看,爱不释手,没看他一眼。
他不觉有些气闷,冷冷瞥了眼她手里的面具,犀利道:“方才那碎银还不如给街口的乞儿。”
庄蘅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呆呆地拿着面具问道:“为何?”
他从她手中拿过面具,轻轻覆在她的脸上,“不好看。”
她本来就有一张芙蓉面,遮掩起来,并不大好。
庄蘅却并不大在乎,“好不好看都是其次,你不觉得戴上面具看人很不一样吗?很新奇。”
他不以为然,淡淡收手,将面具放下,“不一样?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戴不戴面具看人,人都是一样的。贪饕无厌,欲壑难填,唯利是图,这才是人的本性。”
庄蘅抬眸,愣愣地盯着他道:“谢侍郎,你为何会这样想?你幼时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她在谢府待的那段日子,无论是谢麟在他手臂上留下的伤疤,还是谢府对他若有若无的防备和敌意,都让她觉得,他幼时在谢府一定发生过什么很不一般的事,才会让他变成这样。
谢容与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我是个恶人,我自己清楚,我幼时没发生过什么事,能够为我赎罪。不过是看人久了,才明白这个道理罢了。不过我看四小姐,似乎并不大明白。”
“国公府也好,谢府也罢,不过都是一群没有人心的鬼魂。你的婚事是他们一手操办,且没有给你留任何余地。你若是还看不清,那便是愚蠢。”
庄蘅于是闭嘴,没再吭声。
过了片刻,马车在国公府门外停下,庄蘅正准备起身下车,却已经再次被他握住了手。
她刚想质问他又牵自己的手是为何,手心内却感受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她摊开去看,发现是一只琉璃耳珰。
“这是……”
“看来你自己丢了东西都不知道。”
庄蘅仔细端详这只琉璃耳珰,这才发现好像确实是自己丢的那只。她握住它,“谢侍郎从哪儿得的?还特意还给我。”
他看着她道:“这副耳珰,你倒是没在我面前戴过。我本来是想收起来的,但后来想想,还是想看看到你戴这副耳珰的模样,今日便带过来还给你。”
庄蘅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所以你明白要怎么做了吧?”
她困惑,小声道:“怎么做?”
“下次戴着它,来见我。”
庄蘅听了这话,莫名有些局促起来,握着这只耳珰,不知所措。
下一刻他却已经道:“你阿姐如今的病情倒还稳定,你若想了解她的情况,大可写信过来。她房中的婢女我多拨了几个,都是之前在我身边的,定能伺候好她,你也不必忧心。”
她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提起庄初,他并不像是会有仁心关切旁人的人,即便那个人是他的堂嫂。
其实在谢容与心中,庄初是庄蘅阿姐的身份远比是他堂嫂的身份重要。
如果她只是谢道全的妻,那么她是生是死,他都没有兴趣过问。但既然她也是庄蘅的阿姐,那他便有这份心思去多照拂她一些。
只是她似乎,不会明白。
她略显局促地道谢,正准备下马车,他最后丢下一句道:“若你觉得府中有人盯着你,也无需害怕,就当是我在看着你。”
她应了声,拢了拢袖,向他微微行礼,这便下了马车,同芙蕖一起往国公府去。
回了国公府,她盯着那只耳珰冥思苦想,却不记得自己是在哪儿丢的,是谁有可能会捡到它,又有谁会在这国公府中盯着她。
她最终只能苦恼地将耳珰重新收了起来,慢慢叹了口气。
过了元宵,国公府内却并没有重新变得清闲起来。
庄初的婚事愈发近了,但除了庄安和周氏,似乎没有人能真正替她感到喜悦。
待嫁的少女并不感到欣喜,但这婚事还是要继续筹备。
话说回来,庄初要嫁的李家其实还同庄蘅有些关系。之前死了的李栩便是这李家同在京城的一脉分支,他与庄蘅沾亲带故,于是整个李家也可都算是同她沾亲带故。
庄蘅有着先入为主的坏印象,觉得李栩都是这样,那么整个李家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虽然已经请期完毕,但这日李家长辈还是上了国公府的门,说是要谈论婚事的筹备。
国公府对李家人格外尊敬,府中子女皆出面,规规矩矩地接待。
庄蘅跟在众人身后,坐在正堂,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本以为庄初嫁过去是下嫁,谁知李家众人皆对这门婚事挑剔万分,颇有些看不上庄初的意味。
庄蘅心想,她三姐姐好歹也是京城八风不动的名门闺秀典范,无论是从样貌、家世还是个人仪态来看,都无可挑剔,整个国公府最拿的出手的姑娘恐怕也就是庄初了。
于是她心里有些愤怒,四处看了看,府中众人却皆木着一张脸。再看看周氏和庄安,皆不以为意地陪笑。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此时对方挑剔庄初,若他们不拿出些强硬的态度,那么日后等庄初嫁过去后,处境只会更难堪。但他们并不在乎。
庄初上前替那几位端茶,其中一位妇人道:“既然为妾,那便更需乖顺,洗手作羹汤之事更是责无旁贷,更莫要说此时端茶了。”
庄初分外尴尬,立在一旁不知说什么好。尔后他们便自顾自饮茶,也无人让她退下,她便只能继续站着。
庄蘅实在看不下去,也不管其他,直接站起来,走到前头,对庄初道:“三姐姐,咱们去庖厨里看看那糕点做好了没有。”
庄初感激地应了声好,那几人却皆蹙眉,格外不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庄蘅,“这便是四小姐?”
今时不同往日,国公府如今基本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府中子女唯有庄非可堪重用,而李家却是如日中天,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他们不满,庄安和周氏立刻察言观色,陪笑道:“是。这四姑娘一向没规矩惯了,还请诸位见谅。”
尔后两人便立刻厉声对庄蘅道:“一点规矩都没有,还不下去?”
庄蘅没说话,拉住了庄初的手腕,“是,我这便同三姐姐一起下去。”
“站住!你要带着你三姐姐做什么?你没看见府中来了贵客吗?”庄安严词厉色道,“你自己去祠堂罚跪。”
庄蘅还想说什么,庄初却悄悄拉了拉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她只能理了理衣裳,准备去祠堂,却听身后那妇人道:“国公府的四小姐本事倒是格外大,也不知是否是同咱们李家结了仇。若真是如此,那咱们可要好好同四小姐求求情。”
庄蘅困惑,转身道:“我斗胆问一句,夫人这是何意?”
那妇人却笑着对庄安和周氏道:“你们二人恐怕还不知吧。咱们李家有个孩子叫李栩,同四小姐沾亲带故,可以以兄妹相称,这点你们也是清楚的。但这孩子前些日子去了,据说是有人寻仇,在谢府外要了他的命,至今这人也没有找到。这便罢了,我本也不想说些什么,只是李家后来托人打听到,那日他出府便是要去谢府寻暂时借住的四小姐,他可是死在她面前的。所以李栩的死,到底同她有些关系。如今见了咱们,她不仅没有任何愧疚之心,反倒是处处不尊重,桀骜跋扈,真不知国公府怎么如此教导子女的。”
她说的话大部分属实,但庄蘅知道,那日杀了李栩的人是谢容与。只不过他有通天的本事,才能在杀了李栩后安然无恙。
一时府中众人都惊了惊,庄安气得脸色发青,颤抖着手指着她道:“跪下!”
周氏也道:“你竟然如此大胆!如今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庄蘅知道,如果自己同他们说,李栩是谢容与杀的,那她便可以轻轻松松地
同此事撇清关系。
但她犹豫片刻,还是抿唇,没有将此事说出去。
不知为何,她还是不愿意直接将谢容与供出去,因为这肯定会对他不利。
那妇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庄蘅慢慢跪了下去,也没吭声。
庄安道:“还不快认错?”
庄蘅却还是冷着脸,没有说话。
庄非却忽然起身,对着庄安道:“爹爹,她不懂事,这事又过了些日子,便算了吧。”
庄安看也没看他一眼,“你住嘴。”
庄蘅本来想像之前那般忍气吞声一回便罢了,她前些日子都想好了日后要逃跑,现下更应该谨言慎行、不惹怒庄安和周氏才对。但她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像谢容与那般淡定从容,因为谢容与有能力有手段,他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却可以狠狠报复那些人。而她做不到。
她不吐不快,索性直接对着庄安道:“我不明白爹爹为何总是这样。阿姐生产,你不许我去陪着她,连她是生是死都不关心。三姐姐也是,我本来以为爹爹素来疼爱三姐姐,婚事上至少也会对她多加照拂,谁知并没有,爹爹却想让他去做妾。李栩之事本就同我没有任何关系,是他自己手段下流,得罪了不知什么人,是死是活本来也是他的命数。这句话爹爹说过阿姐,那对李栩不也一样适用吗?既然不是我的错,我为何要认错?就因为他们是李家人,所以无论如何,我和三姐姐都要低头吗?”
庄安被气得一怔,生怕她再在李家人面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语,赶忙道:“来人,带她下去,把她关进祠堂。”
庄蘅却霍然起身,直接道:“不必旁人带我去,我自己会走。”
尔后她狠狠瞪了庄安一眼,自己往祠堂去。
她刚进了祠堂,便听到外边落了锁。
人的本能确实是趋利避害、明哲保身,正如谢容与所言。但有的时候,明知道这么做不对,想过后果还是会去做,庄蘅把这种错误称之为清醒的愚蠢,譬如此刻。
她不吐不快的后果就是要被关在此处,不知多久。
她在祠堂整整被关了一日,午膳时有人送了膳食过来,她松了口气,但等到晚膳,却再也没有人来了。
庄蘅饥肠辘辘,欲哭无泪,心里将庄安痛骂几遍。祠堂里阴冷,这几日正好是倒春寒,她在祠堂里冷得瑟瑟发抖,却只能坐在地上打瞌睡。
半夜,她忽然听到祠堂外有动静,顿时便惊醒了。
她大着胆子往外走,祠堂西侧的窗户被人打开了,留下的却只有一块帕子。
她把帕子打开,里头赫然出现的,是她失而复得的金簪。
于是,还给她这把金簪的人,也显而易见了。
第33章 宅院留下,陪你过夜
庄蘅抱着那只自己那只失而复得的金簪在地上睡了一夜。
这支金簪一定是谢容与让人送给她的,而那个人一定是之前盯着自己的人。
送金簪回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大概就是告诉她:他知道此事了。
所以,他大概会来救她。
庄蘅是个特别怂、很没骨气的小姑娘,她当时抱着金簪就想,如果这次谢容与能救她出去,她以后一定不会阴阳怪气地同他说话了。
她保证。
反派还是很有用的,因为反派强大。
从始至终,能救她的除了她自己,大概也就只有谢容与了。
其实不用管他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能出去不就好了吗。她宁愿和谢容与同乘一辆马车,宁愿被他握着手,也不愿自己一个人在这阴冷的祠堂里待着。
不过,方才谢容与要是能让那个人送床被褥过来,再加点糕点就好了。她已经又饿又冷,挨了好几个时辰了。
有时候庄蘅会很悲催地想,自己恐怕穿的是个虐文,而她就是虐文里的悲催女配。
她冷得发抖,把金簪揣进了自己怀里,本来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了,结果最后还是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大天亮。
醒来她便发现自己有些鼻塞,揉了揉眼,却仿佛闻到了早膳的香气。
庄蘅饿得目光呆滞,心想什么时候才能放她出去用膳啊。
她再也不想在祠堂待了。
更何况她总觉得祠堂有些阴森,待久了总觉得不寒而栗。
她在祠堂门内坐着,就这么又等了约摸一个时辰,等到快要绝望,终于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
她一下便站了起来,瞪大眼看着祠堂的那扇门。
门被打开,是庄非。
他的目光在妹妹的身上逡巡了一圈,这才发现她冷得脸色发白,整个人似乎都站不稳。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最后才道:“谢侍郎方才派人来府上,说是谢府那边需要你去一趟,爹爹便让我来放你出去,只是他让我告诉你,从谢府回来后,该有的惩罚不会少,你也只能躲得了一时。”
庄蘅根本不在意他的后半句话,只是想,让她去谢府吗?那这一定是个借口。
谢府还能有什么事需要她过去呢,除非是因为庄窈。所以为了把她救出来,大概也只能用这个借口了吧。
于是她很乖觉地没去问“什么事”,只是很乖巧地点头道:“三哥,我能先用膳后再去谢府吗?”
她是真的饥肠辘辘,连去谢府的劲儿都没有。
“爹爹还在气头上,你三姐姐如今还被罚在房中抄书,到现在也没被放出来。你若要用早膳,那我便让人送进你房中。若你去正堂用早膳被爹爹看见,再让他动怒,对大家都不好。”
庄蘅点头,“好。”
于是她一溜烟回了房,大快朵颐。
等用完早膳,芙蕖在她身旁担忧道:“小姐,咱们真要去谢府吗?”
“当然了,不去我就得在祠堂待着。这是个缓兵之计,去谢府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事。因为等我过去几日,爹爹就会忘了这件事,至少我就不用被罚跪了。”
芙蕖似懂非懂地点头,尔后两人这便准备出府。她出府前去同庄安行礼时,发现他的脸色黑如香炉中的香灰。
庄蘅不敢看他仿佛能杀了自己的眼神,一溜烟出了国公府。待走到府外,她便看见了一辆马车。
不过同上次的马车不同,这一辆明显没那么煊赫张扬,要低调的多,好像也宽敞许多。
她没觉得会有人在上头,只当是谢家派来来接她过去的马车,结果刚走上去,便赫然发现马车里坐着个人。
谢容与抬眸,“这辆马车如何?我看着似乎是更宽敞些。”
庄蘅心想,其实如果我一个人坐,可能更宽敞。
她不过是去一趟谢府罢了,他似乎也没有必要亲自来接自己吧,真真奇怪。
但她一直告诫自己,一定要对谢容与温和、乖顺一些。今天她一定要始终保持着感激涕零的态度。
于是她罕见地很乖顺道:“谢侍郎,你怎么亲自来了?”
他随意道:“今日陛下不上朝,我也难得得了个清闲,实在无事可做,便勉为其难地来接你。”
勉为其难?
庄蘅在心里哼了声,没理会,熟门熟路地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刚坐定,忽然她道:“谢侍郎,昨夜给我送金簪的人是谁?”
“同你有何关系?”
“我有些好奇,所以想问问。”
他话说得却犀利,“我若告诉你了,说不定哪日你便把这个人给供出去了。庄蘅,你对我过河拆桥、背信弃义的本事我早有领教,你始乱终弃的本事更是不遑多让,在这一点上,你还想让我相信你么?”
他说的话里隐隐透着控诉的委屈,庄蘅却觉得自己更委屈,她只是随口问问是谁,他若真不告诉自己便罢了,还来指责她,说的她好似是个负心女。
天地良心,他们两个人既没有任何承诺,更没有任何关系,她又什么时候始乱
终弃了。明明从始至终狠狠拿捏着她的人是他,他逼着自己,动不动就动刀子,还不许自己离他远一些了。
她想替自己辩解,却还是把话给咽了回去。
今日的主题是感激涕零,她提醒自己。
于是她弱弱道:“不说便罢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嘛。”
“你只需知道,那个人在国公府,就相当于我在国公府。”
“那昨日李家的事你也知道了?”
谢容与垂眸理着自己的衣袖,口中道:“说到李家,我倒是有些惊诧。本来以为你会直接同李家人说,李栩是我杀的,结果你倒是没说出来。所以你是不小心忘了,还是特意替我遮掩的?”
庄蘅颇不自然道:“遮掩?那倒没有吧……”
他抬眸,盯着她,威胁道:“庄蘅,好好说话,否则我现在便把你扔下去。”
“谢侍郎需要我替你遮掩吗?我只是觉得把你供出去……不大好罢了,并没有其他意思。”
他却笑了声,算是放过她了,“我还真是颇为欣慰,以四小姐往日背信弃义的手段,我以为你会立刻同李家人说,李栩是我杀的。”
有时候谢容与都惊诧于自己对庄蘅的包容。
他在知道她没有把自己供出去后,内心格外满意欣慰,总觉得自己救的人好歹没有那般全无心肝,于是连夜差人将金簪送了过去,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送完他便有些后悔。兴许只是他自己在感动,兴许庄蘅只是忘了把自己供出去,所以他为何要上赶着去关心她?
他什么时候会因为庄蘅这么一点忠诚而感动了?忠诚在他这里好像应当是最基本的准则,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违反,他却可以原谅。
他心里颇为厌恶自己的行为以及对庄蘅的宽容,于是也不愿再谈及此事,只是伸手道:“给我。”
庄蘅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道:“给什么?”
“金簪。”
“可是……这是我的呀。”
“你的?那是谁把它丢在藏书阁上的?把它妥善保管到现在的人是我,如今这金簪也应当是我的。”
她有些心疼,弱弱道:“可是这金簪多贵重呀。”
更何况当初是谁说的,金簪早就丢了。他撒了谎,背地里其实早就觊觎她的金簪了。
这沾上了他的血的金簪,他也是真不忌讳。
他淡淡瞥了眼她一眼,她便只能闭嘴,慢吞吞地将金簪从怀里拿出来,慢吞吞地交到了他的手里。
金簪刚碰到他的手心,她便想收手,却被他握住了手。
她乖乖给他握着,因为她并不明白他的意图。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耳垂上,“那琉璃耳珰,你怎么没戴?”
她想起来了,上次他说让她戴着那一对琉璃耳珰来见他。
她将手抽回去,“我刚被放出来,实在是没有心思梳妆。”
“那是怪我,应当昨日晚上便潜进国公府放你出来。”
他话说得讽刺,她却听不明白,还很体贴道:“那倒是不用了。不过昨夜谢侍郎应当让人送床被褥给我的,祠堂里可阴冷了。”
他轻嗤一声,没再开口,只是将金簪收好。
庄蘅偷看了眼外头,却发现不大对劲,“谢侍郎,我们不是要去谢府吗?”
“谢府?我无缘无故带你回谢府做什么?你是真不怕让旁人瞧见,让他们觉得你我二人有何瓜葛?”
“可是……”
“可是什么?你难不成还想在祠堂里待着?”
“可是……咱们要去哪儿?”
他瞥了她一眼,“你在担心什么?是怕我带着你潜逃私奔?”
她立刻道:“我不要同你私奔。”
“谁又说要带着你了?四小姐还真是喜欢自作多情。”
庄蘅撇嘴,只能不继续问下去,毕竟等马车停下,她自然便能知道要到哪儿去了。
马车行到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庄蘅看了几眼,没动弹。
谢容与道:“还不下去?”
她心里很疑惑,但还是下了马车。她跟在谢容与身后进了那宅院,问他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在西市的别处宅院。”
“为何带我来这儿?”
“因为这京城之大,如今却没一处可以容你落脚,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把你带到这儿来。”他看着她道,“对了,知道这处宅院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若是我日后发现是你走漏了风声,我定饶不了你。”
庄蘅哦了声。
原来是要让她住在这儿啊。
“既然你来了,那也不能白来一趟,这里有个人,要你见一面。”
她撇嘴,就知道他绝对不会那么好心,真的准备让自己白白住在这里。
但既然这里是人家的地界,她也不好说“不”,只能忍辱负重地点头答应了,跟着他走过弯弯曲曲的回廊,又进了一间房。
结果一眼便看见了一位姑娘被束缚在椅上。
庄蘅瞪大眼看了几眼,“素梅?”
她是国公府在庖厨的婢女,之前两人见过几次面,这会庄蘅也是看了半晌才能认出来。
她对着谢容与道:“她怎么了?你为何要这么对她?”
谢容与面无表情看着她道:“你也认出来了?国公府的人做事,手段一向拙劣,一个在国公府庖厨做活的婢女,也敢直接往谢府塞,生怕我认不出。”
庄蘅愣了愣,对着素梅道:“为何?是国公府的谁派你去的?你为何要答应他们?”
“我来替她回答,国公府的谁派她来的并不重要,无论是你三哥,还是你爹爹,都没有区别。你怎么不问问我,我打算如何处置她?”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你觉得我身边会留着一个细作么?”
庄蘅激动道:“你要杀了她?怎么可以这样?”
说完她看了看谢容与的眼神,便把脑袋缩了缩。
她在他面前还是要安分些,说不定他一不高兴,连着她和素梅都得一起没命。
他轻哼一声,“我身边留着一个你就已经是我的底线了,若是再养着一位奸细,我还要不要命了?看来庄四小姐确实对我的性命毫不关心啊。”
庄蘅急了,解释道:“谢侍郎你福大命大,怎么会有性命之忧呢。再说了,说不定是有什么误会呢,你怎么知道她就一定是细作?”
他点头,“那好,我问她她一直不肯说,你便来替我问问。若你再问不出,就莫怪我要用刑了。”
庄蘅立刻走到素梅身边,对着她急切道:“素梅,我知道你不会是那种人,你快跟我说说。”
素梅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她拉着她的手晃了晃,“你快同我说呀,素梅,他这个人很有手段的,你再不说,命都会没的。他之前还经常拿着匕首威胁我呢,真的很可怕的。他之前还当着我的面把一个人杀死了,我记到现在,我真的不骗你。你悄悄告诉我,我替你去求情,应当能留着命。可是你若是一直不肯说,他就会杀了你的。”
她以为谢容与听不见,然而他却把她对自己的埋怨听得清清楚楚。
有手段?威胁?可怕?
字字句句都很幽怨,看来自己在她心里就是这样。
谢容与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脑中却在疯狂思索。
看来他一开始给庄蘅留下的印象确实不大好,否则她也不会到现在对他的印象都只是,穷凶极恶之人。
一步错,后来再怎么做都是于事无补。
他正想着,却看见庄蘅朝自己走过来,有些小心翼翼道:“你不会杀了她吧?”
“四小姐,你能不能收收你无用的恻隐之心?告诉我,她说什么了?若是她还有用,我才可以留下她。”
庄蘅立刻道:“她是被国公府逼迫的。她有一个妹妹,得了重病,需要药钱来治病,国公府答应每月给她银两,让她妹妹能够治病。她说她刚被派去谢府便被你发现了,其实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尔后她继续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所以,所以她也不是有意的,她是被逼无奈的。再说了,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呀,对你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没做又如何?其心可诛,留着也是个隐患。”
她忍不住急促道:“谢侍郎。”
他挑眉,“嗯?”
她立刻收了语气,好声好气道:“你就留她一命吧,她还有个妹妹呢。”
谢容与很难见到庄蘅如此温言软语地同自己说话,盯着她半晌,最终道:“留着她,倒也不是不可。”
面前小姑娘的眼眸立刻亮了,“谢侍郎,你真是太好了。”
他哼了声,走到素梅面前,对着她居高临下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继续留在我身边,但你传给国公府的消息,都得由我决定,日后你也只能听我一人的。若我日后发现你还有二心,那我便不会再留着你的命。”
素梅点了点头。
庄蘅忽然凑到他身边,“那她妹妹的药钱?”
谢容与把这小姑娘的脸推到一边,“我的银子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既然国公府付得起,那便让他们继续付。等哪日国公府发现了,我再来付。这样可以了么,乐善好施的庄四小姐?”
她笑眯眯地乖乖点头。
说罢,他吩咐道:“把她放了,现下便带她回谢府,继续放在我房中伺候。”
尔后两人便出了房,沿着回廊往回走。
谢容与继续道:“这几日你便在此处住下,但记住,安分守己一些,等到了日子,我自然会送你回国公府。”
“你记住,下次你就算是再被关进祠堂,我也不会有这等闲心去救你。”
她不解道:“为何?”
“你在我的宅院上白吃白喝白住,方才又做了桩顺水人情,还准备我下次再救你么?你这盘算打得倒是妙,什么计谋全用在我身上了。”
庄蘅装作没听见,忽然找话题道:“这宅院,怎么没什么人呀?”
“此处我不常来,闲置已久,要那么多人做什么?”
她心里嘀咕,闲置已久?这么一处大宅院,你不需要,那还不如送给我呢。
这样等我在和谢容止成亲前逃跑,我就可以把这宅院租赁出去,也能在这京城中继续存活下去了。
但她也只是想想而已。正如他方才所说,他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凭什么会送给她?
“那……谢侍郎,你这几日不在此处住么?”
“怎么?”
“哦,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若是你不在,这么一个大宅院,我同芙蕖两个人住着,着实有些骇人。”
他笑了声,颇有兴致地俯身,盯着她道:“怎么?你想要我留下来陪你?”
“那你不如好好求求我,说不定我一高兴,便可以留下来陪你过夜。”
第34章 逝世哭好了便拉住我的手,起来
庄蘅:……你没事吧?
求你留下来陪我?我宁愿自己一个人住。
于是她装作没听见,偏头,将话题转移开来,“哎,谢侍郎你看,落雨了。”
春雨霖霖的季节,雨水格外充沛,今日是个阴天,这会子便突然落了雨。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自顾自地抬手挡住了自己的发髻,迈着小碎步进回廊里躲雨去了。
谢容与反应过来,看着她已经走远了的身影,这才发现她居然只顾着自己躲雨,居然根本没管他,也没回应他方才的话。
很好。
那他今夜便偏要在此处住下了。
于是戌时庄蘅用完膳出来时,便远远地发现谢容与还在。
他怎么又留下了?
还真是莫名其妙啊莫名其妙。
她明明没求着他留下,他不还是主动留下了。
晚间的风刮过来,吹得人身上发冷,庄蘅冻得一激灵,没再去想原由,便又回了房。
白日里她趁着谢容与没管她的空档,在这处宅院里好好逛了逛,这才发现这宅子中一草一木的布置都格外,特别。
特别是因为,这里所有的布置都很规矩、齐整、内敛,以至于给人一种隐隐的压抑感。而这一切的设计当然都出于谢容与之手,于是从这处宅院也可窥见他本人一二。
庄蘅总觉得他内心深处埋藏着什么秘密,而这秘密,大概与幼时的他有关。
但到底是什么呢,她还并不明白。
她摇了摇头,心想算了,这本来也同她无关,她又何必如此费心呢。
知道太多秘密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这秘密还是他的。
这宅院没什么人,更没什么人气,她住着也觉得有些阴森,于是很早便回房入睡了,生怕自己睡得迟会遇到些什么骇人的事。
当天夜里下了大雨,房外电闪雷鸣,但庄蘅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她一旦入睡便会睡得格外香甜。也就是说,哪怕今日这雷劈到了房顶,她也仍会无知无觉地睡下去。
于是这雨,这雷电,并没有将她吵醒,她依然睡得无比香甜。
她在梦里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拍门声,还有人在唤她的名字,但她没在意,疑心是自己听错,或是在做梦,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尔后她好似又听见有人在她身旁说话,还有人用手去推她,于是她吓得一激灵,猛地睁眼,却在黑暗中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她顿时睡意全无。
因为黑暗,所以她会对黑暗中潜藏的未知而感到恐惧。那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不清来者的脸。
这人到底是谁?他要做什么?要杀了她吗?他是怎么进来的?
她脑中还在思考,身旁的人却已经伸手,将手放在她的腰下,准备将她打横抱起。
被抱起来的那一刻,她这才反应过来,立刻顺手拿起床榻边唯一的利器:一根玉簪。她甚至是熟门熟路地将玉簪握住,用尽全身力气准备捅过去。
果然,这一套对谢容与做得多了,如今也熟悉多了。
然而那人看见她似乎要伤害自己,立刻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庄蘅急得冒汗,想也不想地便用另一只手将玉簪拿了过来,准备继续捅过去。
他却已经将她扔回床上了,不给她任何机会。
但她并没有想过放过他,也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却不想他没站稳,直接也倒在了床榻上。
庄蘅反应更快,握住玉簪直接抵在了他的脖颈上,“谁?”
被她抵住脖颈的人冷静开口,“庄蘅,你闹够了没?”
“嗯?”
是谢容与?
她愣了愣,刚想把手放下后起身,却被他握住了手腕,往前扯了扯。
她本能地向前,直接坐在了他的身上。她在他身上挣扎片刻,终于昏头昏脑地坐了起来。
她想了想,觉得不大对劲,于是重新将玉簪抵回去,警惕道:“谢侍郎,你要做什么?”
大晚上的,他贸然闯进她一个姑娘的房间,还准备伸手抱着她离开,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她在他身上坐着还不老实,一只手落在他的胸口,一只手放在他的脖颈处,身子还晃来晃去。
谢容与只觉得身上热了起来,于是伸手摁住了她的腰肢,略哑着声音警告道:“安分些。”
她却并不明白他的意思,更不明白她现下动作的危险性,只觉得他是到这个关头了还来管教她,心里便有些来气。于是她猛地往前挪了挪,上半身却贴近了些,将玉簪抵得更紧了,一双眼盯着他道:“夜闯闺房,不大好吧?谢侍郎,你总得给我一个解释。”
谢容与其实并不想这么晚来找她。
只是半夜他听得谢府传来的紧急消息,便来叫庄蘅,让她同自己一起回谢府。
外头下着大雨,他在房外反复叩门,庄蘅却还是没醒。直到他的衣衫都沾了雨水,他终于忍无可忍,推门进去了。
谁知道就算是进去了,小姑娘还是没醒,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睡得分外香甜。
他唤道:“庄蘅,醒醒。”
但她还是没醒,只是听见了动静,有些不耐烦地蹙眉,翻了个身。
他伸手,又推了推她,“醒醒,起来,我要带
你回谢府。”
她还是没睁眼,只是感觉到有人在推自己,于是顺便拉住了他的手,让他不要再碰自己了。
他垂眸看着被牵住的那只手,暗暗想,她这时候还真是没什么防备心,睡不醒便算了,居然还迷迷糊糊地拉住了他的手。
这个习惯肯定要改。
如果今夜来的不是他呢?
如果来的是谢容止或是其他人呢?
在其他人面前睡得香甜,还主动去拉人家的手,他实在是无法接受。
于是他实在没有办法,这便打横抱起了她,准备把她带出去。
谁知道她却醒了,在一瞬间便熟门熟路地拿起玉簪准备保护自己,于是这两人便莫名其妙地又统统上了床,最后还变成了如今这个不太文雅的姿势。
她散开了发髻,如墨的长发便自肩膀落下,垂在他的脸上,发尾来回移动着,让他有些发痒。
他想攥住她的发,把它们全部撩到脑后,露出她漂亮的脸。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只是伸手,将床榻边她的衣裳拿了过来,对着她道:“穿上。”
既然让她穿衣裳,那想必也没什么不轨的心思。庄蘅哦了声,慢吞吞地将玉簪收了回去,正准备将衣裳穿上,却发现他还在自己身边,于是颇有些尴尬道:“你看着我换,不大好吧?”
谢容与道:“急什么?我又看不见。”
但她既然不愿在他面前穿,那他也便宽容一回,不那么勉强她,起身,边整自己的衣裳,边向外走。
庄蘅想,到底要她做什么呢?
待她穿好了全部衣裳,拢了拢凌乱的发,推门出去,才发现他还在房外等着她。
暴雨如注,雨点迎面飞过来,他的身上都是水汽,却一动不动地迎着雨站立。
他看见她,开口道:“今日有急事,我不得不来寻你,现下同我回一趟谢府。”
庄蘅心下觉得不好,迟疑道:“不会是……我阿姐吧?”
“是。”
“她……”
“还活着,只是情况不大妙。”
庄蘅没再说什么,心里焦急着,却只能跟着谢容与上了马车,往谢府去。
雨下得格外大,不知是她太过心急,还是这马车本就在雨中难行,她总觉得,过了很久都没到谢府。
谢容与偏头,不动声色地瞥了她几眼。
她应当很难过,很心焦,脸色都发白。
于是他忽然道:“你现下是想听那些安慰你的陈词滥调,还是想听我的心里话?”
她转头,看着他道:“心里话?”
“话不大好听,但确实是我的肺腑之言。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她今日走或明日走,都不是你能改变的。”
“很多年以前,我的身边也有人离开,我一开始只知道伤心,可后来我渐渐明白了,悲伤和软弱是最无用的,于是我就开始恨自己的无力。”
“为何?”
“她走了,但你还活着,所以,她留下的所有遗憾、痛苦、爱、恨,都要由你一力承担。当你看见她的爱恨,便不可能不无动于衷。”
“你的意思是,她如今的命运我无法改变,但如果她真的要离开,更重要的其实是为她做一些事,而不是只会伤心?”
他轻飘飘道:“倒还不算太笨。”
“那……你身边离开的那个人,是谁?”
他顿了顿,只是道:“你无需知晓。只不过,她对我倒是很重要,以至于,我变成今日的模样。”
于是庄蘅便没再问下去,只是垂眸思索着什么。
他说得其实很对,虽然尖锐,但是却莫名让她的心里好受了一些,比那些陈词滥调确实有用多了。
终于到了谢府,庄蘅急急忙忙去了庄窈房中。
刚进去,她便看见婢女围了满屋,皆忙前忙后地服侍着庄窈,只是庄窈躺在床榻上,面色白如纸,看起来虚弱万分。
庄蘅赶紧过去,蹲在她身侧,拉着她的手轻轻唤道:“阿姐,我来了。”
庄窈睁眼,对她微笑道:“这大半夜的,你来做什么?若是闹出了什么动静,只怕国公府那边又要不高兴。”
她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你都这样了,我自然要来陪着你。国公府那边不会说什么的,是谢侍郎接我出来的,他们都不知道,你不要担心。”
“泠泠,我也知道我自己不大好了,最后再留几句话给你,说完以后你便回国公府吧,不必再陪着我了,是生是死,到底是我的事,可你还得好好活着。”
“阿姐,你说,我听着。”
“你一定要听我的,阿娘也好,我也罢,我们的死都同你没关系,你不要管我们,也不要想着为我们做些什么。你要想尽办法离开这里,无论是国公府还是谢府,都不是你能待下去的地方。如果最后谢家和国公府的图谋成功了,你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可是如果他们失败了,那么第一个死的人恐怕就是你。”
“我明白,我一定会离开的。”
“我不知你同谢侍郎的关系到底如何,只是我在谢府待得久了,有很多事情,虽然我不能完全知道,但也能猜到一二。他这个人,身上有很多旁人所不能知的秘密,他同谢家的关系也绝没有这么简单。可以说,他是个可怜人,但他也是个很复杂的人。他这种人,我不知道有没有真心。但是,日后没有我在身边,你一个人总过得不好,你若是能借他的势,应当能过得好些。所以,在这件事上,你得好好决断。”
“对了,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能留给你的不多。我在谢府没存下多少银两,但约摸也有十两,还有些值钱的首饰,我让淡月收起来了,你等会把它拿走藏好,莫要让国公府的人发现了。等你逃出去后,总要有些银两藏在身边。”
庄窈推了她一把,“快去吧,让淡月把那包裹给你。”
她摇头,哽咽道:“我不要,你让我再陪陪你,不好吗?”
她却笑着道:“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庄蘅抹了把泪,她知道庄窈不愿她看着自己离开,于是想让她离开。她就算再不舍,也只能起身。
淡月将那包裹递给她,她刚拿过来,便看见谢道全走了进来。
他狐疑地瞥了眼她手里的东西,最后只是道:“庄四小姐不如先出去吧,我同你阿姐有话说。”
就算庄蘅再怎么不满谢道全,他同庄窈也是夫妻。于是她只能应了声,慢慢抱着包裹出去了。
她失魂落魄地抱着包裹站在角落,脑袋放空着,心里空落落的,她根本没看见谢容与也在房外。
不知等了多久,她忽然听见谢道全的声音,“四小姐,你阿姐方才给你什么了?”
她警惕地抱紧了包裹,“这是阿姐留给我的。”
“不会是银两吧?难不成还有首饰?”
他未等庄蘅回答,便直接道:“我知道你们二人姐妹情深,可你也要知道,她的银两或是首饰,都不是她的,而是谢府的。无论如何,都应该还给谢府,她可没有权利决定把这些送给谁。”
“姊婿,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把这些还给我。”
“我不要,这是阿姐留给我的。”
谢道全蹙眉,“你也知道,我不是舍不得这些东西,只是,她也不能随意把这些交给你。”
她忍不住道:“阿姐还没走,你就要同我算这些吗?”
他叹口气,“无论如何,今日这包裹你不能带走。”
“这是阿姐给我的,我凭什么不能带走?我要把这些留着做个念想。”
“这些东西如此贵重,你留着做什么念想?你必须把这些留下。”
身旁却有人淡淡道:“堂兄。”
两人皆抬眸,这才发现是谢容与。
他面色略有倦容,对着谢道全叹道:“堂兄,我并不是要指责你的意思,只是我平日里虽尊称你一句兄长,却发现你的一举一动都上不了台面,着实丢咱们谢家的脸。为了这么区区银两,就在堂嫂的房外争执不休,我倒不知说什么好了。你既然如此缺
银两,那等会便去我房中,我给你补上,如何?”
谢道全立刻低头道:“逸安一片好意,为兄心领了,但实在不必了,我怎么好意思。”
谢容与轻嗤一声,略有些不耐道:“不好意思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听你说这么久,我也早就不耐了。”
他有些尴尬,却只能诺诺退下,还没来得及离开,便听见有婢女从房中出来,慌慌张张道:“夫人方才去了。”
虽然庄蘅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难受得像是被人揪住心口了一般,她只感觉自己浑身都发冷,似乎正在冰冷的湖水中下沉。她浑浑噩噩地往后退了几步,蹲了下来,半晌才开始落泪,紧紧抱住了那包裹。
下人们顿时便开始忙碌起来了,庄蘅用余光看见谢道全进了房中,尔后便是一阵吵嚷声。
又过了片刻,谢容止似乎也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庄蘅身上,叹了口气,却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道:“四小姐,节哀顺变。”
她无暇顾及他,没有说话。
他又道:“你冷吗?需要我给你披件衣裳吗?”
她缓缓摇头,但还是没有说话。
谢容止在此处待得也甚是无趣,总觉得自己好歹来了,安慰的话也说了,那便可以离开了。于是他又等了等,最后温和道:“那你一个人待一会儿吧,我先离开了,若我能帮上忙,你尽管来找我。”
尔后他便施施然离开了。
庄蘅当时想,庄窈和阿娘的命运多么相似,都是遇到了凉薄的夫君,都在生产时落下病根,最后逝世。
一想到这点她就很难过,她也听不进谢容止说的话。
谢容与却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他耐性十足,拢着袖,她在屋檐下蹲着,他便撑着把伞在雨中看她。
他看着她,便像是在看幼时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也是蹲在地上默默哭泣,那天好似也下着雨。
从那时候起,他就暗暗下定决心,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梦里他无数次回到过去,他想同幼时的自己说话,想将他拉起,但却无能为力。
而现在,他却能够慢慢走到她身边,看着渐渐停止哭泣的庄蘅,尔后伸手,对她道:“哭好了么?”
她抬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
“哭好了便拉住我的手,起来。”
第35章 耳珰她听见他的心跳
但庄蘅没拉着他的手,反而自己站起来了。
谢容与有些诧异,随后淡淡收手。
他其实很早就发现了,庄蘅这个人其实并不如她表面一样,她一点也不柔弱。国公府和谢府的人却总把她当作一个柔弱而没有能力的女子,这显然是大错特错的。
他们习惯性的认为,庄蘅只是一个筹码,一个无能为力的筹码,所以怎样对待她,她也不能做什么。譬如将她骗进谢府取得她的信任,譬如不断哄骗着她让她嫁进谢家做牺牲品,但是谢容与知道,当庄蘅这样的筹码决定反抗的时候,他们就注定会失败。
这一点,大概也只有他才会明白。
他其实也观察了庄蘅很久,这才渐渐从她漂亮而柔顺的脸上看出她的本质。
相反的,她很坚毅果敢,有时候胆子还很大,无畏无惧。
或者说,她对他还是有一定的防备心理,以至于即便在这样悲伤的时刻,她也不会选择拉住他的手,而是选择自己站起来。
谢容与不确定,如果他能回到过去,当他向幼时的自己伸出手时,他会不会拉住自己的手。
应当会的。
所以说,她比幼时的他更勇敢。
“谢侍郎,我还是要多谢你,方才替我在姊婿面前说话。”
他没有接话,反而道:“既然你已经哭好了,那我们便说说后面的事吧。”
“后面的事?”
“我不是说过,她虽然走了,但后面的事情,需要你来完成。”
庄蘅迟疑道:“我知道。我明白谢侍郎的意思,你是想让我继续帮你,让国公府和谢家的计谋不能成真,是吗?可是,阿姐告诉过我,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我能好好活着,我也只想活着,我不想报仇,这些仇恨不是我能解决的。我也很想报答谢侍郎的恩情,可是这件事我实在做不到。”
谢容与静静地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道:“庄蘅,我看你还是不大明白。咱们不妨都说一些真心话,如何?我问你,你想嫁进谢家么?不是为了你之前的赌气,好好地回答我。”
她看着他,老老实实道:“我不想嫁进谢家,可我更不愿掺和进这两家的是非。”
“你已经入局了,你没得选。你就是这两家的筹码,你以为你安分守己地活着便能留着你的命么?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庄蘅心想,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我可是要逃跑的。
她都想好了,这些天她把略微值钱的首饰都收好了,再加上庄窈留下的这些银子,逃跑后她可以带着芙蕖跑去京郊买几亩田过活。再不济,她还可以刺绣做女红赚钱,反正,就算她逃出了国公府,她也不会饿死。
连如何逃出国公府她都想好了,计划很完善,都是她每日思考再一笔一划写下来的成果。
她绝对不会被国公府和谢府束缚桎梏着,即便是谢容与也不行,所以她要离开。
但这样的话她当然不会同谢容与说。
这两方的争斗,她一方都不会帮。她只想远离这里的所有人,一个人安安稳稳地活着。
若她真的告诉了他,他只会拦下她,逼着她帮自己。
他之前就是这样逼着自己做了许多事,并不大考虑她的感受,所以她是不可能相信他的。
于是她慢慢道:“谢侍郎,自始至终,你都帮了我许多,我心中十分感激。只是除了这件事,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的。”
谢容与知道庄蘅一向很有主意,之前她打定主意要靠近他,所以无畏无惧。再后来她打定主意要远离他,所以坚定地要嫁进谢家,哪怕她自己其实并不愿意。他没有办法改变她的想法,如果再来个强硬的手段,也只会让她感到厌烦,到时候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恐怕就只剩下了恨。
不过无妨,总有一日,她会选择站在自己这边。
他笑了声,“什么要求都答应?庄蘅,你自己说的话,可别后悔。”
庄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他确实帮了自己许多,她即便想要远离他,却还是要还他的恩情。
“那好,等我想好再告诉你。”
这一等便等了许多日。
庄窈的丧事办得并不算隆重,停灵七日后庄蘅便该回国公府了。
期间谢容止也来看过她几面,她对他客客气气的,只说上次是自己太过悲伤所以失态了,还望他见谅。
按照规定,她作为庄窈的妹妹,应当为她守丧。只是彼时对女子的丧事并不大看重,而且除了子女为父母守丧外,其余的服丧便随意多了,于是她也无需等大功九月。待停灵结束后,她便也换下了丧服,准备回国公府。
其实国公府对庄窈的逝世毫不在意,甚至只会着恼于庄蘅又去谢府那么久,所以,若她披麻戴孝地回去,只会让他们更恼怒。
她心里早就忘了谢容与说的“要求”,也没觉得他会记得。
他能提什么要求呢?自己本来就手无缚鸡之力,什么也办不到。
谁知她上的那辆马车还是接她来的那辆,于是谢容与当然也在马车上。
他道:“闲来无事,便送你一程。”
庄蘅心想,那你还真是够闲的,上次也说是闲来无事。
马车外却突然响起了谢容止的声音,“二哥?”
庄蘅吓得一激灵。
男女本就不该同乘
,更何况他们二人身份地位如此悬殊,更何况她还同他的弟弟有婚约。
平日里庄蘅也是迫不得已,只能同他同乘一辆马车,但如今若是被谢容止看见,那便不大好了。
她要怎么解释?
你日理万机,但你二哥闲来无事,所以来送我一趟,我只是把他当做我的车夫罢了,你不会在意的吧?
谢容止要是信了才怪。
谢容与懒懒抬手,正准备掀开马车内的软帘,她却已经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他挑眉,“做什么?”
谢容止在外听到,以为他是在问自己,便有些疑惑道:“二哥,四小姐呢?方才我见她出来了,怎么现下却没见到人。”
对谢容与而言,他本来就不愿庄蘅嫁进谢府,所以即便今日他掀开软帘让谢容止看见,倒也没什么,毕竟谢容止总没有那个胆量去找他算账。
但庄蘅不同,她要让谢府对她消除所有戒心,她根本不可能想让谢容止看见她自己。
谢容与一向慧黠,自然明白她的心思。既然她不愿意,他当然不会为难她,只是表面上还想逗逗小姑娘,于是看着她道:“四小姐?她在……”
庄蘅急了,不等他说完,便探过身,伸出一根如春葱的白皙手指抵在了他的唇上。
两个人靠得极近,庄蘅微微蹙眉仰头看着他,轻轻道:“嘘。”
他笑了声,慢慢伸手握住了她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从自己的唇上拿开,却并没有放开,反而继续紧紧握住了,放在了两人身侧。
他笑道:“急什么?”
谢容止狐疑道:“二哥,四小姐去哪儿了?她不会也在这辆马车上吧?”
谢容与没有回应,只是将另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脑后。庄蘅还未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被摁进了他怀里。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的仙萸香,她的右半张脸埋在他的胸前,似乎都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
庄蘅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红。
但她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只能下意识地捏紧了手,却又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
也就是说,她方才握紧的是他的手。
啊,好尴尬。
他的手在她脑后轻轻抚着她的长发,似是在安抚自己豢养的一只不太乖巧的兔子,尔后轻声道:“安静些。”
随后他随手掀开了软帘,只露出了自己的脸,“你什么意思?”
谢容止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着,似乎是想找找庄蘅的身影,半晌都没有说话。
庄蘅靠在他怀中,紧张地抖了抖。
但下一刻,她却感觉有一只手重新落在她的脑后,轻轻拍了拍她。
谢容止并没有看见庄蘅的人影,于是最后只能作罢,“四小姐丢了些东西,我便来找她,一时没找到人,便有些唐突了,二哥见谅。”
他随口道:“她方才已经坐着马车回去了。”
“那……”
“给我,我让人送给她。”
“那也好,多谢二哥。”
谢容与接过去,直接将软帘放了下来。
庄蘅从他怀中起来,将自己丢下的那件氅衣拿了过来,没再说话。
过了半晌,谢容与开口道:“四小姐也不问问,我为何要来送你?”
庄蘅疑惑道:“你方才不是说你闲来无事,所以来送我的吗?我有什么好问的。”
“你也信?”
看来这小姑娘听不懂他的话,还特别喜欢较真。
“谢侍郎还会诓人吗?”
谢容与一时语塞,“这重要么?”
“不重要。”
“不重要你便不必提。”
“好,那谢侍郎到底是为何要来送我?”
“你是不是忘了之前同我说的话?”
“什么话?”
“你说除了那件事,我提的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
“嗯……嗯?”
他套用她的话道:“四小姐还会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么?”
“我没有。”庄蘅辩解道,“那谢侍郎……打算提什么要求?”
谢容与颇有兴致道:“你不如猜猜。”
她立刻拒绝道:“我不大聪敏,猜不出来。”
“庄蘅。”
她只能道:“银子?不过我没有,如果是要我给银子的话,好像不大行。”
“你不是才得了十两么?”
她摇头,“不行,那是阿姐留给我的。要我给银子的话,侍郎不如把我杀了。”
谢容与心想,她不就仗着自己不会杀了她么。
于是他没继续逗她,只是道:“罢了,你那十两银子,你觉得我能看得上?”
她悄悄松了口气,只要不给银子便好。
结果他道:“你最近总是对我避之不及,我不大喜欢。”
庄蘅心想,完了,又说回这个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