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关系你只能算是我的偏房
庄蘅支支吾吾半晌,脑中飞速思考,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她真诚道:“我要是说我真的很想离他远一些你相信吗?”
忆柳笑道:“我相信,因为任何人都会对他感到畏惧,潜逃才是人的本能反应。”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很难吗?你当我是什么也不明白?”
庄蘅眼睛一亮,“忆柳,你是不是有心悦的人了?”
她坐下,抚了把琴,“你想听吗?”
庄蘅也噌地坐了下来,“想听。”
她淡笑道:“这其实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在薛家还在的时候,家里替我定了一门亲事,我们彼此都有些好感,本以为日后能真的嫁给他,但是一朝薛家被灭门,我改名换姓,做了琴师。”
“那……”
“没有什么结果,我改名换姓就是为了不让他找到我,因为我也很怀疑,他在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后,还会不会愿意再娶我为妻,所以我索性自己消失,这样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找了我,只是找不到罢了。”
“但现在我也想明白了,京城虽大,但要是想找到我,几载光阴想必也是足够的,只是他并不愿意罢了。”
“我听说他娶了妻,生了子,近来还娶了妾,仕途顺当,无不圆满,所以有我也好,没我也罢,都不重要。我现在才明白,其实那不是爱。之前有一次他同我说笑,说我的琴弹得这样好,若是真做了琴师也好,他不介意娶一个琴师为妻,如今一语成谶,但他却不见了。所以真正的爱同你是什么身份并不相干
,只同你这个人相干。”
庄蘅听完愣了,不知说什么好,试图安慰忆柳,结结巴巴道:“我不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早知道我就不问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只是以为你会有心悦之人。”
她却笑道:“你觉得我可怜吗?其实琴坊里其他姐妹们更可怜。她们有的人从出生起便没了父母,沦为弃婴,有的被卖入烟花柳巷之处,受尽苦楚,我在其中,其实已经算是最幸运的一个了,好歹从小和和美美地长大,感受过什么爱。不过无论如何,从前吃了再多的苦都是过去了,如今我们能有这琴坊,得陛下赏识,名门重视,在京中立足,便很好了。情爱本就是奢侈的东西,人在苦难之时只会自顾不暇,所以它们同一直未能逃出苦海的我们并不相干。”
“那你很恨他吧?是他放弃了你,可是若是他当时能在危难之时拉你一把,你不会那么艰难。”
“恨?一开始是的,可是后来我想,兴许他只是做出了正确的抉择,娶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无异于惹祸上身。锦上添花简单,可雪中送炭实在太难。他当时说了那些承诺,也只是因为他压根没有料到后头的事情罢了。”
庄蘅认真道:“我也想来你们琴坊,我想和你们一起。忆柳,等我学成了,你可以收下我吗?”
忆柳惊诧道:“来这儿?你好好做你的国公府四小姐不好吗?来日还是要嫁进谢家的,怎么会来这儿做琴师呢?就算现在你过得再苦,也总比来这儿做琴师的要好。”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想嫁进谢家,所以在婚期定下来之前,我一定会跑出去的。”
“所以你准备跑出来后来这儿?”
“是。”
“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我想多问你一句,谢侍郎呢?”
“他?”
“你逃出来也要瞒着他吗?”
“当然。”
“那你恐怕得离开京城先避避风头,再回我这儿。你若是真的逃了,他能把这京城掘地三尺。”
庄蘅迟疑道:“不会吧?”
他那样的一个人,什么人都他而言应当都是浮云,他也不过是此刻还对她有些兴趣,才这样上心罢了。
忆柳又道:“谢家不好吗?为何要逃?”
“谢家不好,我的阿姐就是在谢府去的,我不喜欢那里,更不想听国公府的宰割。”
关于谢家和国公府的秘密,她并没有一一说出。
这件事知道的越少越好,更不该把忆柳牵扯进来,所以她只是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些。
“那这些日子,你便好好练琴,等到你逃出生天,便可以直接来这儿了。”
庄蘅点头。
等到结束,芙蕖抱着琴跟在庄蘅身后离开,庄蘅一出琴坊,便看到外头的马车。
有的时候谢容与这个人耐性很足,譬如现在,能在马车上等她这么久,有的时候则不是。
他之前说过,要在马车上等她的,她只能对着芙蕖道:“你先去咱们的马车上,等会我下来后再回国公府。”
芙蕖点头,“是。”
庄蘅上了那辆马车,谢容与本来阖上了眼,听见动静便重新睁开眼,“还以为你走了,没想到还有些良心。”
她坐下,刚准备说些什么,他却已经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守宫砂,“不错,很好看。”
她想说的话便噎了回去。
这冷不防又让她想起自己锁骨下的这个印记。
“你怎么等了这么久?”
“想带你去个地方。”
“我不能去。”
“为何?”
“国公府那边知道我何时会回去。”
“你还真真是单纯,平日里诓我在行,现下叫你对着国公府扯谎便不会了。”
“可是我要怎么说?”
“快到国公府了发现琴忘拿了,回去取。对了,这天开始落雨了,我看这天色极阴沉,应当是场暴雨,你也可以说是为了躲雨,迟些回去。”
庄蘅默许了,又问道:“那我们要去哪儿?”
“去你去过的地方。”
马车向前,她想了想,她去过的地方,那只能是他在西市的宅院。
那宅院没什么人,显得空落落的,她不大喜欢,总觉得他带自己去一定是没什么好事。
“去那儿到底要做什么?”
“到了你便知道了,小姑娘的好奇心就是重。”
庄蘅只能闭嘴了,无趣地低头,一边无意识地揪着衣裳上的流苏,一边愣神。
“在想什么?”
她觑着他的神色,小心道:“谢侍郎,若是有一日我不见了,你会怎么做?”
他笑了声,“庄蘅,我没发现你还真是自视甚高,你不见了,还准备让我满城去找你?”
庄蘅:哦,那最好了,你可得说到做到。
结果下一句他道:“不过,你若是有些事没同我了干净,你不见了,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
庄蘅:那完了,我们俩了干净过吗?
她在心里叹口气,觉得自己日后的逃跑计划非常艰难。
前有国公府,后有谢家,中间还有个谢容与。
他挑眉,“怎么?你要跑?”
庄蘅赶紧心虚摇头,“没有,怎么可能呢。”
“心虚什么?你要跑,得想想后果,若是真跑得无影无踪了便罢了,若是让我再找到你,你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她再也没开口,直到马车在宅院前停下。
“下去吧。”
她自己撑了把伞先下去了,结果谢容与下来后立刻格外自然接过了她手里的伞,揽过她的肩往里走,“怎么?准备让我淋着?你还真是够狠心。”
庄蘅辩解,“谁知道没人给你撑伞。”
谢容与没在意,只是道:“进去带你见个人,你认识的。”
她认识的人没几个,还能在这里出现的更少了,她以为是谢容止,结果一抬眼却是沈思雁。
庄蘅彻底震惊了,小声道:“她怎么会在这儿?”
谢容与笑道:“忘了同你说,我早就知道你的那把琴是她毁的了,所以早就把沈小姐请了过来,她在这儿也等候多时了。”
“那你让我开口求你做什么?”
“不求又有什么趣儿?庄蘅,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么?”
她语塞片刻,首先惊诧于他做事居然这样干脆利落,其次惊诧于他居然有这样的恶趣味。
但她再转念一想,其实他也很像那种从小缺爱的孩子,于是长大以后做什么都要人好声好气地哄一哄,这么一想便也合理了。
谢容与转头对沈思雁道:“琴带来了么?”
沈思雁眼中明显是隐隐的愤恨,只是那眼神只落在庄蘅身上,待转到谢容与身上时,便自己低下了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道:“侍郎交代的,自然带了。”
他笑着道:“带了便好。来人,替沈小姐烹茶。”
有婢女应了声是,谢容与带着庄蘅在院中坐了下来,沈思雁却不敢坐,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婢女在小炉上烹茶,待水煮沸,这便提起茶壶斟茶。
那婢女给她端了杯茶,沈思雁接过,勉强啜了几口。谢容与道:“自己动手吧。”
沈思雁咬唇,煞白着脸,慢慢跪下道:“求侍郎饶过我这一遭。”
“饶过你?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看来之前明湖水你还没喝够,你不是也没饶过庄蘅?”
“可是……”
他蹙眉,“我对你不像对庄蘅,我没什么耐性听你再在此处求情。上次在沈府,那么多人来求情,你最终不也还是跳下去了?你也知道,就算是沈府的脸面和两家之间的交情,我都不大在意,更何况你还没什么脸面,所以你不如识相些,别让我不耐。”
沈思雁看了眼身后抱着琴的婢女,泪水滑落,最后又忿忿地瞪了庄蘅一眼,接过她自己的那把琴,慢慢地将琴头当进了燃着火的炉中,就像当时她毁了庄蘅的那把琴一样。
庄蘅本能地有些心疼,“嘶”了声。
谢容与道:“是不是同当初一模一样?”
她摇头,诚恳道:“不一样,她的这把比我的那把名贵多了,你也知道我爹爹的,他一向吝啬,给我的都不会是好东西。”
谢容与语塞片刻,半晌才道:“闭上嘴,你不必再开口了。”
庄蘅委屈地闭嘴,忿忿地喝了一杯茶。
他转头对着沈思雁道:“心疼了?怎么你当时毁别人的琴时便不知心疼?沈小姐还真是蛇蝎心肠,在这一点上我还真是自愧不如。”
庄蘅心想,能让原书的大反派都自愧不如的人,那还真是有些本事啊。
沈思雁垂着头,没有说话。
庄蘅知道她现在恨不得手刃了自己,但她不能。
由此,她也忽然短暂地理解了谢容与片刻,在绝对权利面前,一切事情都能被轻易摆平,所有的怨恨、欺辱都被掩藏,留下的只有卑躬屈膝和巧言令色,这也难怪权力诱人。
“好了,该说什么,自己同她说吧。”
沈思雁慢慢走到庄蘅面前,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前些日子的事情是我的错,我不该出言嘲讽你,更不该毁了你的琴,往后我定会安分守己,绝不在你面前惹是生非。”
庄蘅有些张口结舌,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能看着她。
谢容与却悠悠起身,慢慢走到沈思雁面前,伸手,却拿出了把匕首,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沈思雁的婢女在她身后看到后,吓得脸色发白,连庄蘅也惊了惊。
虽然这待遇自己之前也有过。
沈思雁抖了抖,声音像是在风中飘动,“谢侍郎……”
“它尝过很多人的血,若你做不到你方才说的,我不介意多你一个人的,明白了么?”
她点头。
他放下匕首道:“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我便不多留沈小姐了,带着琴回去吧。”
她应了声,婢女抱起毁了的琴,她对着谢容与行礼,这才带着婢女离开。
庄蘅噌地站了起来,“那我是不是也该走了。”
“坐下。”
她又噌地坐下了。
“事情办完了,你走得倒是快,有时候我还真是不知如何说你,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庄蘅悄悄瞥了眼小几上放的那把匕首,心有余悸,生怕这把匕首再落到她脖颈上,那便不大妙了。
谢容与指了指阴沉沉的天和如注的暴雨,“这真是骤雨倾盆,你走不掉了,不如在此处避雨好了。”
她咬唇,“方才来时根本没有落雨,也无需避雨的。”
“那可如何是好呢,天公不作美,你得去怨天公。我给你一处避雨,你不该感谢我么?”
说罢,他起身,对着身旁的婢女道:“去正堂。”
庄蘅看着他离开,想着自己在此处坐着也甚是无趣。这雨势极大,确实走不掉,只能很没骨气地跟了上去,悄悄去了正堂。
正堂里点了香,水汽和香气同样氤氲着,显得有些缥缈虚无,却能让人心静。
谢容与坐下,看到庄蘅也来了,不觉发笑,“你不是要走么?”
“我也走不掉,只能勉为其难地来这儿了。”
谢容与忽然发现,庄蘅同自己待久了,耳濡目染地也学了他很多。譬如此刻,如果两个人对调,他也绝对会说出这番话,而在此之前的庄蘅,根本不会说出这种话。
不知道为何,庄蘅潜移默化地在某些方面开始像他的这一点,让他很愉悦,很兴奋。
兴许只要在她身上留下一些自己的印记便会让他满足。
不过他无意改变庄蘅的本质,她就是一个单纯善良又执拗的小姑娘,从最开始吸引他的也就是这一点,若是同他一样,那便没什么趣儿了。
他感兴趣的一直是她这个人,所有的行为也只与她这个人相干。
庄蘅在他面前坐下,很顺利地抢走了他刚烹的第一盏茶,并且喝得津津有味。
她此刻好像对他没有那样排斥和冷淡了,谢容与敏锐地察觉到。
“谢侍郎,素梅如何了?”
他蹙眉,“你不是问过我了?你还真是关心。不过她帮了我大忙,国公府那边压根不知情。所以只要你管住嘴,不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她和她的妹妹都能够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我自然是不会说的。”
“庄蘅,我倒是一直很担心,若是真到了那一日,需要你在这几方做出抉择,恐怕你会毫不犹豫地把你知道的关于我的一切都供出去。”
“谢侍郎你放心,鉴于我们的关系,我还不至于这么做。”
谢容与玩味道:“我们的关系?我倒是很好奇,我们是什么关系?”
庄蘅憋了半晌,心想,怎么忆柳问完,你也来问,脑中停滞了片刻,最终口不择言道:“你要听真话吗?那我便直说了,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暗通款曲的关系吗?毕竟你是我日后的兄长。但这关系到底上不得台面,所以你只能算是……偏房。”
那正房应当是……谢容止?
嗯。
她很满意地点头,结果一抬眸看见谢容与的神色,便知道自己完了。
第42章 殷勤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谢容与盯着她,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庄蘅赶紧摇头,“我没说什么。”
她只是被这个问题给问崩溃了,所以口不择言地说出了这么一段话,谁知道这段话的结尾如此……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说出这句话的。
对于谢容与而言,他最喜欢同谢容止比较,更喜欢处处压他一头,自己却要说他是偏房,而谢容止却尊贵的正房,他若是不动怒才怪。
换做是她,她都要动怒的程度,更何况是他。
她现在只想雨赶紧停,自己好离开。
但这雨仍是倾盆之势,檐下的雨水落在地面,被风卷起送进正堂内,天色依旧阴沉,殷雷阵阵。
谢容与冷笑了声,把搁下了茶盏,起身,走到她身侧,坐下。
庄蘅往旁边挪了挪,掩饰着啜了口茶。
他伸手将她手中的茶盏放下,“你不如把你方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次。”
庄蘅装聋作哑,不去看他便可以装作自己听不见。
他笑了声,顺手用指尖挑起她的下颔,逼着她看向自己,声音有些低,是调情的语调,“那我只能等着庄四小姐帮我扶正了。”
庄蘅吓得一哆嗦,她扶正他?
她也没这个胆子。
她总觉得他现在没有动怒,后头总有惩戒等着她。
说不定会直接将她拦腰抱起来,丢进这处宅子里的哪间小黑屋关起来。
他也不是做不出来嘛。
于是她弱弱道:“谢侍郎说笑了,我哪儿敢。”
她又悄悄抬眼觑了他一眼,结果他无喜无悲的一张脸,也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动气。
她这个人一向比较胆小,为了防患于未然,她决定先好声好气地哄哄他。
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哄,于是只能很生硬道:“谢侍郎,你比三公子好多了,他一点儿都比不上你。”
她只知道他不喜欢谢容止。
他又最喜欢同他比较,所以如果贬低谢容止,抬高他,一定会在很大程度上取悦到他。
这是她同他待久了,最终悟出来的一个道理。
如此生硬且拙劣的讨好,庄蘅却只能努力将它说得真诚一些。只可惜谢容与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样直白拙劣的话术,恐怕也只有她能说出来了,拙劣到他忍不住要发笑。但他一转念,想到她难得说出这么些话,也算用心了,至少想着要取悦他。嘴里却仍犀利道:“庄蘅,你这忽然变了的嘴脸还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她悄悄撇嘴,没说下去了。
他却道:“不过这变了的嘴脸比原先要看得舒服些,你不妨再说说看。”
庄蘅硬着头皮又道:“谢侍郎你太心善了,显得谢府的人都格外冷漠。你比我三哥对我都好,你真是太好了。”
说完这句她觉得自己真的说不下去了,夸一个反派心善,确实挺有意思。
但谢容与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庄蘅决定闭嘴,越说越觉得有些恶心,想了想,殷勤地替他斟茶,“谢侍郎,喝茶。”
她又将桌上的糕点推了过来,“谢侍郎你饿吗?不如用些糕点吧。”
“谢侍郎你要不坐进来一些吧,雨水可能会落到你身上。”
“谢侍郎你热吗?我拿把折
扇来如何?”
她这副殷勤的样子,谢容与其实在很多人身上见过。他原先最憎恶这些两副面孔的人,更厌恶时不时便卑躬屈膝之人。但她不一样,即便她方才和现在也是两个样子,即便她殷勤得如此卖力,他也不会觉得她讨厌,反而只会觉得她,可爱。
他还会感慨,原来她也会有这样的模样,他原先还真是从未见过,看来她还是在怕自己,怕自己会动怒,从而做出些什么,这一点同他之前遇到的人倒是一样。
于是他带着笑看着她忙活,冷不防来了一句,“你还真是不嫌累。闹腾够了便坐下。”
庄蘅立刻停了,乖乖坐了下来。
原来他不吃这一套啊。
看来下次要改变策略了呢。
“你怕了?”
她没说话,算是默许。
“对我还是有防备心?也对,毕竟你的正房是谢容止,再过段日子,你们恐怕就要定下婚期了吧?”
庄蘅心想,男人有时候真是可怕。
他不知道是拈哪门子的酸吃哪门子的醋。
他是喜欢她喜欢到什么程度了吗?句句都是莫名其妙的醋味。
她无法理解。
但这人明显没消气。
谢容与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所以他的怒气只会掩藏起来,至于他到底是何心情,还得靠猜。庄蘅现在就猜,他还是要哄。
还要怎么哄?
话该说的也说了,该做的也做了,总不能直接上手吧?
哎,上手?
这可以。
上次她抱了他,似乎成效不错。
于是她没再犹豫,直接起身,猛地抱住了他。
谢容与是坐着的,而她站了起来,所以需要微微俯身。她将自己的下颔搭在了他的肩上,于是两个人的脖颈相交,是真正的耳鬓厮磨。
他有些愣神,思绪尚不清明,但还是本能地伸手反手抱住了她。
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反应,身体比他自己更诚实,多要命。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腰上,再慢慢抬高,碰到了几个凹凸的系带。她的褙子有些单薄,方才脱下时,是他第一次见到姑娘的抹胸。那时他紧紧盯着她的上身,得以把她的躯体和这衣裳看得清楚,于是此刻他立刻明白了,那系带是她抹胸上的。
那么,她的后背是完全赤裸的,只有几根细细的红色系带。
他第一次想要再次剥去她的褙子,用别的借口去哄骗她给自己瞧瞧那背后的春色。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炽热而直接的欲望。
从前他从未有过这方面的遐想,也从未对过任何一个躯体动心。情或爱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他一个在一条不归路上行走的人,不该拥有,否则它必将成为自己的软肋。
或者说,他一直本能地在压制自己的欲望。
但庄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除去了他的伪装。
其实她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抱住了他,这没带任何情欲,只是一种安慰,或者,讨好。
他不清楚。
但他却仅仅是在抚摸到她后背上的系带时便遐想连篇,险些控制不住自己。
然而庄蘅却还是那么没有察觉,甚至一无所知地继续同他相拥。
于是他忽然就忍不住想要唾弃自己。
同豺狼虎豹在一起久了,他从不觉自己有何肮脏。此刻对着她,他内心却浮现出久违的自卑的情绪。
从最开始他便明白,他配不上她。但嫉妒和占有的快感作祟,让他还是舍不得放手,甚至不惜在背地里默默窥视一切。
幼时他便像现在一样唾弃自己,只不过是唾弃自己纯白如一张纸,所以无能为力。而现在他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时,却又唾弃自己并不如一张纸。
他隔着褙子抚摸她后背系带的手几不可闻地抖了抖。
但庄蘅仍旧一无所知,心里还奇怪为何他今日如此,规矩。
对,规矩。
上次他是如何紧搂着她不放,以至于她不得不张口咬了他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她俯身久了,腰有些酸,不得不小声提醒道:“谢侍郎?”
你抱好了吗?
他回神,松开了手。
她直起身,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谢容与却问道:“这么做,是何意?”
庄蘅忽然明白了,他可能真的不大明白拥抱的含义。那么事情就真的如她推测的那般,没有人在此之前这样拥抱过他。
于是她也真的有些好奇和惊诧了,怀疑他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在一个完全无爱的环境里。
如果换做是她,她恐怕早就喘不过气了。
他之前说过,谢麟不喜他,那么赵夫人呢?她是他的生母,不可能连这点温暖都不肯给予吧。
她小心翼翼道:“你……之前,从未有过吗?”
谢容与面无表情道:“我早就忘了。”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忘了,还是真的只是很久都没有过了。
她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了,下位者不会对他一个上位者给予,而谢府里的诸位,又不肯对他关爱。
不过庄蘅从未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下位者,至少在有关爱的方面,他知之甚少,甚是算是浅薄无知,总得她一一来调教。
但她的怜悯只在一瞬间,他一个并不懂得如何去爱人的人不是更可怕吗?所以她现在更庆幸自己准备逃跑的计划是多么的有先见之明。
两个人皆沉默了片刻。
庄蘅抬眸,却忽然发现这雨势已经转小了。
她该走了。
于是她起身,对着谢容与道:“谢侍郎,这雨变小了,我便回去了。”
他默许了,她便撑着伞从正堂往宅子外走。
马车仍在外头候着,庄蘅上了马车,却看见软帘被掀起,露出了他的脸。
庄蘅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只能看着他。
他道:“庄蘅,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容易被看透?你之前问我的逃跑,是你早就想好了的,对么?”
她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头。
“你若是为了不嫁给谢容止,我倒是会很欣慰,只是你那番话说的,似乎你要躲着的人只有我。”
“别想着跑,你做什么我都会知道。所以你不如安安分分待在我身边,只要我还活着,必定能保你周全,明白了么?”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对了,我方才的问,你还没回答我。”
庄蘅愣了愣,开始冥思苦想,拥抱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想了很久,最终言简意赅道:“大概是……爱?”
第43章 吃醋他这样,一定是为了庄蘅
庄蘅立刻补充道:“不是那种狭隘的爱,你能明白吗?”
但谢容与觉得自己不需要明白,毕竟她说了这是爱。
狭隘或不狭隘的爱都不重要,毕竟是爱。
于是他格外满意,满意到他觉得自己可以完全忽略庄蘅之前说的正房或偏房之事。
只要以后的庄蘅不会去给谢容止一个拥抱,再告诉他这是爱,那么他可以一直无比包容她下去。
但庄蘅觉得自己解释得很好,并不觉得他会在这方面上理解错误。
最后两个人都很满意地各自离开了。
回了国公府,用膳时周氏果然一脸挑剔地问起来,“今日回得怎么这般迟?”
庄蘅按照谢容与给他的理由来搪塞她,“下了大雨,我便在琴坊躲雨了一阵子,这便迟了。”
她蹙眉,但没说什么,用完膳后对庄蘅道:“近日这琴弹得如何了?”
“学了几首曲子了。”
“罢了,能有一首曲子拿的出手便好了。后日是谢家老夫人的八十大寿,京中要去的人多,咱们国公府自然也是要露面的。该备的礼我都备好了,你跟着我去便好。”
庄蘅默默点头。
“对了,把你的琴带上。”
她瞪大眼,脱口而出,“不会是要把我琴做寿礼吧?”
庄安是个极其吝啬之人,给自家女儿的琴都拿不出手,还准备送给人家谢家吗?
但她现在的琴是谢容与送的,是名家之物,真要转手再送给谢家她可舍不得。
周氏语塞片刻,头一次明白四姑娘不聪敏是不聪敏在哪儿了,瞪了她一眼,“胡吣些什么?你那把鄙陋的琴,人家谢家老夫人能看上吗?”
庄蘅悄悄撇嘴,心想,原来你们也知道那是把鄙陋的琴啊。
“既然咱们国公府费尽心思让你学了琴,自然不能白白学,你要知道为何学琴。三公子喜欢听琴,你便让芙蕖替你把这琴带过去,好好弹一首给他听。”
庄蘅欲言又止,“可是……那不是人家老夫人过寿吗?我不是该弹给她听吗?”
周氏高声道:“就你那不入流的琴技,还想出去在老夫人面前献丑吗?不许多嘴,下去好好练琴,照我说的做。”
庄蘅只能委屈巴巴地带着芙蕖回房去了。
芙蕖将琴摆好,好声好气哄道:“小姐莫要动气了,小姐本来就是想着要好好练琴的呀,同夫人他们无关。”
她哼了一声,“你说的对,我才不是为了他们练琴。”
其实谢容止根本就不喜听琴,她有这功夫把琴带去谢府,还不如趁机弹一首给谢容与听听,毕竟他还给了自己这把琴呢。
周氏平日里压根不在乎庄蘅到底怎样,但一到关键时刻,却又对她挑剔无比。
老夫人大寿这日,庄蘅还在床榻上睡着,便听到芙蕖道:“小姐快醒醒,夫人方才动气了,说是都什么时候了,小姐还睡着。”
庄蘅睡眼惺忪地起身,问了问,发现才卯时。
她迷迷瞪瞪地被芙蕖拉着更衣,嘴里嘟哝着,“平日里她怎么不动气呀,咱们哪日这个时候醒过?要我早起便罢了,好歹昨晚知会我一声嘛。”
芙蕖赶紧道:“小姐别说了,赶紧坐下梳头吧。”
庄蘅昨夜便挑好了今日要穿的衣裳。她一向喜欢颜色鲜亮的衣裳,于是一如既往地换上了一件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待芙蕖替她梳好了头,这便出了房。
谁知周氏一脸愠怒地在外头等她,上下打量了她一阵后,挑剔道:“这穿的是什么衣裳?只会叫人家觉得你喧宾夺主!回去把衣裳换了。”
庄蘅哼了一声,心想人家老夫人过寿,难不成自己穿件白色衣裳过去吗?
穿些亮色衣裳便是喧宾夺主,难怪庄初还在国公府的时候,总穿些素色的衣裳。
但她还是没说什么,重新回去换了件浅绿烟纱散花裙,变得素净多了。周氏又打量了她一番,没再说什么。
用完早膳,又收拾了一阵子,周氏便命令芙蕖带上琴,几个人往谢府去。
路上周氏问道:“琴练好了吗?”
庄蘅慢慢点了点头。
反正练没练好都不大紧,因为谢容止总归不会喜欢。
谢家一向是宾客盈门,今日更是。谢家老夫人过寿,有些交情的自然都会来,譬如国公府。
周氏对谢家人格外客气,但谢家人对庄蘅又格外友善,于是庄蘅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众人皆在寒暄,庄蘅站在那儿觉得甚是无趣,周氏笑脸盈盈地同好几位夫人热络过后,便走了过来,对着她道:“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带着你的琴过去?”
庄蘅哦了声,飞速带着芙蕖溜走了。
找不找谢容止另说,至少她可以不用在周氏面前惹眼了。谢容止的祖母过寿,她觉得他应当没有那个闲工夫听自己弹琴。
谁知道周氏身边的婢女却跟着她,对她道:“三公子在琴室呢。”
她瞪大眼道:“他怎么在琴室?”
“三公子一早便知道四小姐会来,这便等着了。”
庄蘅无法,叹了口气,认命地带着芙蕖过去了。
两个人虚与委蛇但又看似相敬如宾地寒暄了一阵,大致就是聊了聊庄蘅近日学琴的经过。庄蘅不会点破他其实根本不喜听琴的谎言,她谈了一首后,他也懒得去点评她的好坏,只一味地说不错。
庄蘅知道他不会像谢容与一样,知道自己哪里弹错了,更何况他就算知道,也不会说出来。
两个人干巴巴地聊了一阵,聊到庄蘅恨不得回到周氏身边。
大概不会再有如此尴尬的时刻了吧。
然后谢容止道:“四小姐日后还准备再学下去吗?”
庄蘅点头,“是。”
“四小姐喜欢也好,只是你这时候开始学琴,总不会练出什么结果,还白白花费这么久的时日。不过你若真心喜欢,那便当我没说这话,你大可当个消遣,随便弹弹。”
庄蘅已经不想再同他说话了。
谢容止和所有谢家人一样,努力向她展现友善,只可惜两个人相处久了,他便时不时会暴露出高傲冷漠的一面。
庄蘅很想告诉他,你二哥说你在这方面毫无悟性可言,那么你又凭什么说我?
所以,其实抛开谢容与所作所为以及他的反派身份不谈,他好像从来没有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和态度同她说过话。
简而言之,他们两个人都是喜欢平视对方的人,但谢容止显然不是,这一点他想掩藏都掩藏不了。
他俩还真是不像,不像亲兄弟。
但庄蘅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展现出不满,于是准备假意笑笑算了。刚准备开始笑,却听到了推门声。
她刚才想到的另一个人出现了。
出现的格外巧。
下一刻他说的话也格外妙,完完全全说出了庄蘅的心声。
他不咸不淡地盯着谢容止道:“你还真是忘本,一个在这方面毫无悟性可言的蠢材,居然也可以对着一个会弹曲子的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我若是没记错,那时候你的好爹爹为了让你学会琴,急得找了各路名家,还收了我的琴,只可惜如今你仍然一窍不通,我瞧你也真是可怜,毕竟练不出结果的人是你。”
庄蘅听得恨不得起身给他鼓掌,再对他说句“妙啊”。
反派的攻击性就是强。
庄蘅都要敬佩他了。
谢容止顿时脸白了。谢麟和他对外一直宣称是他在这方面颇有造诣,如今却被谢容与直接戳破了谎言,便恼羞成怒道:“二哥来这儿做什么?四小姐是来给我弹琴的,同二哥有何关系?”
他瞥了他一眼,口中凌厉道:“我劝你对我放尊敬些,弟事兄,宜敬重,这个道理都不懂,看来不仅是琴技,连你幼时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不是蠢材又是什么?”
谢容止彻底哑口无言。
谢容与却笑吟吟抚了把琴,对着他道:“忘了同你说,这把琴是我给四小姐的。”
“所以,我为何不能来?你日后的妻子若是等着你给她一把琴,恐怕连今日的曲子都没法儿弹给你听,毕竟你也拿不出一千五百两银子吧?”
“那这么说来,你不仅是个蠢材,还是个穷乏之徒啊。”
庄蘅在旁听得目瞪口呆。
一来,虽然她之前便知道这把琴名贵,但还是惊诧于它居然要一千五百两银子。
二来,前头若是说谢容与是在帮自己说话,还可以理解,那后头的这一系列嘲讽,便能看出他对谢容止明晃晃的恨意了。
她毫不怀疑,如果可以,他能手刃了谢容止。
他们二人到底是如何会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但无论如何,庄蘅很满意,被人帮着打击报复的感觉很愉悦。
愉悦的像是吃了块刚做好的绿豆糕。
但庄蘅觉得自己不能在谢容止面前展现出小人得志的模样,于是悄悄低下了头。
谢容止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最后吐了口气道:“二哥说的对,这朝中能拿出一千五百两银子买把琴的人,恐怕也没有几个。”
他在暗暗嘲讽他这银子来得不正当。
他知道他不在乎,不在乎自己是个恶人,所以特意说给拿了这把琴的庄蘅听。
但他没料到,庄蘅压根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深意。
她只是傻乎乎地抬头看他,惊诧于他为何忽然开始夸谢容与了。
夸他有手段,得陛下宠爱,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吗?
好莫名其妙啊。
谢容止顿时觉得自己一拳打
在了棉花上。
这两个人像是串通好了似的,格外有默契,一个像是装傻或是真傻,总之就是听不懂他的话,一个口中吐出的话,每个字都带着嘲讽。
谢容与之前虽然也嘲讽他,但从未像今日这般妙语连珠式地讥讽。于是他合理地怀疑,他今日这般,一定是因为庄蘅。他每次对自己展现不加掩饰的恨意,都是因为庄蘅。
他也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便对着庄蘅道:“四小姐,不如随我一同去正堂吧?老夫人恐怕早就等着了。”
庄蘅起来不是,不起来也不是,觑着谢容与的神色,却听他道:“你也知道她早就候着了,那你方才不去,还有心思在这儿听四小姐弹琴,现下又急急忙忙地跑过去做什么?”
“不过你要去便去,只是她,不许去。”
谢容止又看了庄蘅,只能忍气吞声道:“那我便先过去了。”
谢容与没有理睬他,只是等他离开后,随手关上了琴室的门。
他淡淡垂眸对着庄蘅道:“用我的琴弹给他听,你还真是聪明。”
第44章 博弈她在调戏他
庄蘅小声解释道:“我又不想弹给他听。”
“那方才他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谢容与特别了解她,她明显就是在谢容止面前一套,在他面前又是一套。在谢容止那边就是好声好气地给他弹琴,等谢容止一走,转头对着他,又说不想弹给他听。
所以有时候说庄蘅笨,其实是不合理的。她也不是没有小心思,只是小心思很容易被看穿罢了。
庄蘅努力转移话题,只可惜很生硬,“我们要不也去外头吧?”
“离用膳还有一个时辰,你若是愿意去那儿格格不入地站着,你便去。”
她想,自己在这儿也挺格格不入的。
“那我们在这儿,要做什么?”
“要想消遣,自然有很多法子。你会下棋么?”
庄蘅很老实地回答道:“我不大会,但真要下,也不是不可以。”
谢容与点头,转头对着婢女道:“上棋盘来。”
庄蘅心想,反正下得烂就烂吧,还能怎么样?最多丢脸罢了。
于是待棋子和棋盘都放好后,她很坦然道:“献丑了。”
结果谢容与道:“输了的人有惩罚。”
她顿时傻眼了。
以谢容与的才智,她跟他下绝对是自取其辱,她是必输无疑了,那受惩罚的人一定是她。
她立刻问道:“什么惩罚?”
“赢家让输家做什么,输家就得做什么。”
庄蘅赶紧拒绝,“谢侍郎,我方才说谎了,其实这棋我一点儿也不会下。”
谢容与笑了声,“不会下?那你会下什么?”
她想了想,道:“双陆,我会下双陆。”
“双陆?我倒是不算得心应手。”
庄蘅一听不算得心应手,马上道:“无妨无妨,谢侍郎,我们还是下双陆吧。”
既然他不大会,那么自己的胜算绝对很大。
她不是会对弈的人,但平日里在国公府和婢女们厮混的时候,便同她们学会了这更简单有趣的双陆棋,闲来无事便和各个婢女下双陆,久而久之也算是个双陆小小高手。
于是她格外自信地抬着下巴,让婢女上了双陆棋。
双陆下得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能定胜负。
刚开始下,庄蘅还格外自信,但越下心里便越没底,觉得他方才说的“不算得心应手”太过谦虚了,因为她这第一局输得惨不忍睹。
庄蘅笑不出来了,下得快,输得也快,只觉得自己颜面扫地了,最后只能面无表情地等着受罚。
谢容与懒懒地玩弄着手中的棋,看着她道:“不如四小姐说几句我的好话给我听听。”
其实按照谢容与的性子,这个惩罚真的十分温和,但庄蘅却不大能说得出口。
再说了,一个反派,要听旁人夸他做什么?
这根本不符合反派的作风嘛。
她磨蹭了半晌,躲躲闪闪道:“谢侍郎,你这个人特别好,嗯,特别好。”
“没了?”
话说得很虚伪。
她努力真诚道:“你的好我都知道,所以就不必说了吧?”
谢容与看她为难,勉强放过了她,“再来一局。”
庄蘅身上冒汗,但这一局还是不可避免地输了。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内心在哀嚎。
她后悔答应下棋了。
答应和谢容与博弈,那就是完完全全的自取其辱。
这一局结束,庄蘅被迫给谢容与弹了首曲子。
第三局,庄蘅还是输了。
谢容与看了她半晌,最后却还是道:“罢了,这一局算你的。”
总是折腾她也没什么意思,毕竟小姑娘输多了脸上也挂不住。
他虽这么说,但没想过庄蘅会真的直接接受,利落答应道:“好。”
她方才被这输了的三局折腾得双眼失神,此刻对谢容与也没了往日的敬畏之心,反而抱着一种“你折腾我?那我也要折腾你的”想法,上下打量了他半晌,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他的领口,“把领口松开。”
庄蘅说这句话的真实目的不是为了让他脱了衣裳,她的想法格外单纯。因为她知道谢容与这个人对于着装仪态的重视,粗头乱服对于他而言是不可忍受的,所以她就要从这一点下手,让他不舒服。
谢容与现下穿的是朝服,方才下朝回府后一时还未来得及更换。朝服是交领,若要松开领口,需要解开腋下的扣,再取下领口的白色系带。
他听到庄蘅说这五个字时,惊诧地挑眉。
她胆子倒是不小。
恐怕她也是第一个如此命令他的人。
他没动,似笑非笑道:“你想好,下一局你若是再输,我可不会放过你。”
庄蘅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无妨,谢侍郎怎知我下一局就不能赢了?”
他点头,笑道:“好。”
她的出发点同谢容与以为的完全不同。
谢容与以为,她是单纯的在……调戏自己。
但庄蘅只是想让他不舒服。
虽然谢容与确实不大喜欢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但“她调戏自己”这一事实让他隐隐有些兴奋,甚至胜过了衣衫不整给自己带来的不适感。
于是他便动手,开始解腋下的扣,再慢慢地抽出了领口的系带。
他的朝服是正红色,而他本就肤色白皙,这两种颜色配在一起天然就有一种刺激感。他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自己领口,开始慢慢扯那根白色系带,眼睛却紧紧盯着庄蘅,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庄蘅不得不承认,他这副皮相,做这个动作,是浑然天成的美感。
于是等他把那根系带彻底抽出来,领口随之垂落,露出雪白的肌肤之时,庄蘅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片刻。
她赶紧移开了目光。
她心想,争气点,反派都是长着一张好看的脸。
他是在迷惑你。
她旋即道:“好了,开始下一局吧。”
于是谢容与便这么衣衫不整地陪着她又来了一局。
只可惜这一句庄蘅是抱着破釜沉舟的信念,他脑中又一直在回想方才的情景,不自觉便走了神,待再低头去看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输了。
庄蘅终于抬起了下巴,抱着手高傲道:“把革带取了。”
谢容与一句话未说,干净利索地取了革带,放在了桌上。
她看他如此利索,甚至有些甘之如饴的模样,忽然有些疑惑了,也不知道自己这惩罚,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他怎么回事?
这都能让他兴奋吗?
他之前不是最讨厌衣衫不整了吗?
庄蘅彻底凌乱了。
凌乱的结果就是,下一局她输了,输得很惨。
谢容与游刃有余、胜券在握地下了最后一个棋,“这是最后一局,马上便要用膳了。”
“所以,我不能这么衣衫不整地出去,明白了么?”
庄蘅明白又不明白,点了点头,但没有动弹。
他提醒道:“过来,这衣裳是
怎么成这样的,你一步步帮我还原。”
庄蘅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玩火自焚,作茧自缚。
到底是棋差一着,最后她还是玩不过他,谁让自己当初非要想着折腾他的?
她顿时怂了,小声道:“这不大好吧,毕竟涉及男女大防……”
谢容与忍不住笑了,“男女大防?”
男女大防在他们这儿早就不存在了。
“现在怎么想到男女大防了?那方才让我松开领口解了革带的人又是谁?方才便没有男女大防了么?庄蘅,你还真是有意思。”
庄蘅咬唇,实在是无力辩驳,只能慢慢地挪动过去,站在了他身边。
她不敢去看他,只是垂眸看着他的衣裳,“那边的扣子,可以劳烦谢侍郎自己扣上吗?”
他却噙着一抹笑,“不可以。”
庄蘅无法,只能伸手将领口拉起来,俯身,凑到他身前,先将扣子一粒粒扣好,这才拿起了系带,围在了他的脖颈上。
她把系带放上去后,便不知怎么做了,动来动去也没有理好。
谢容与却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锁骨处,一点点教她如何将领口重新系好,最后道:“学会了么?”
她支支吾吾地应了。
“我教会了你,可不是让你去给旁人系好领口的。”
他这个“旁人”咬得极重,庄蘅不用想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尔后他起身,把革带递给了她。
庄蘅伸手,将革带围上了他的腰,扣革带时却狠狠地勒了把,然后迅速把革带扣上了。
本来谢容与还盯着她的发髻看,却忽然感觉腰上一紧,顿时有些昏头涨脑起来,“做什么?”
她却无辜地抬眸,“谢侍郎的腰这样细,扣紧些怎么了?”
“我看你是想谋害我。”
不过他很清楚,如果可以,她恐怕真的会谋害自己。
毕竟她从来对自己都是防备的。
但庄蘅没有回应,只是退后几步道:“谢侍郎,那我便先出去了。”
说罢,她便利落地转身往外头走,顺便关上了房门。
庄蘅一路往正堂走,顺顺利利地坐在了周氏身边。
谢容与却姗姗来迟。
她抬眼看了他几眼,这才发现他没居然没换衣裳。
朝服本就该及时换下,更何况还是在这样的场合。但他就是没换,领口的系带是她给系的,甚至连她给他扣的略紧的革带他都没有去松一松,就这么原原本本地保留了原貌。
庄蘅一时有些愣了。
她不明白为何。
他这一身在此处格外的格格不入,她听到不远处谢麟对着他蹙眉道:“衣裳为何不换?”
谢容与平日里虽然行事荒唐,但一向最是知礼,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今日老夫人大寿,他却穿着件朝服来了。于是谢麟低声斥道:“成何体统?我看你做事是愈发荒唐了。”
谢容与不以为意,淡淡道:“我方才忘了。”
“忘了?赶紧去换了,否则……”
“否则什么?是还想着如何惩戒我?还想拿着阿娘的身世来要挟我?今时不同往日,你怎么还没明白?”
谢麟的脸色立刻白了,狐疑道:“你……”
他却打断了他的话,自顾自离开了,去席上坐下。
席间,庄蘅吃得专心致志,周氏则是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便要四处看看,一偏头便看见四姑娘埋着头,不免嫌恶道:“成什么样子?国公府缺了你的吃食了吗?莫要在这儿给我丢脸。”
庄蘅只能停了筷子,用帕子抹了抹嘴,委屈地坐在一旁。
周氏又看了她一眼,正准备移开目光,却忽然发现她锁骨下方隐隐约约有红色的印记。平日里她穿的衣裳都能盖住,但今日的衣裳却偏生没有盖住,这便被她看得清楚。
她顿时狐疑起来,盯着那印记,这才发现竟然是守宫砂。
于是她立刻指着那守宫砂质问道:“这是谁给你点的?”
第45章 计谋戴上这香囊,我便是你的人了……
庄蘅愣了片刻,看向自己锁骨下方的守宫砂,想了半天道:“我之前便点的。”
“我问你是谁给你点的?”
庄蘅只能模棱两可道:“谢家人给我点的。”
嗯,谢容与又怎么不是谢家人呢。
谢容止当然也是谢家人了。
所以到底是谁点的,谁又能说清。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聪慧。
周氏立刻住嘴了,细细思索片刻,觑了那印记几眼,却没再追究下去。
庄蘅立刻伸手,把衣裳往上拉了拉,试图把守宫砂挡住,但却失败了,
说实话,这个守宫砂存在的意义大概也就是给谢容与看的。
哪怕这守宫砂没了,她再随便点一个上去,他能发现吗?
哼。
庄蘅根本不相信他会发现。
所以,守宫砂对她并没有任何约束力,她非常轻松。
这场筵席又漫长又无趣,无趣到庄蘅在后来开始打瞌睡,好在最终终于结束了,庄蘅嘱咐芙蕖拿上琴,一行人便又回了国公府。
路上周氏问道:“你给三公子弹了琴,他如何反应?”
庄蘅顺口道:“他很满意,夸我琴弹得好,还鼓励我继续学下去。”
其实谢容止不仅不满意,没夸她琴弹得好,还让她不要再学下去了。
曾几何时,她也是个从不撒谎的好姑娘,现如今同谢容与相处久了,顺口胡诌的本事倒是愈发渐长。
她总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他了。
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好事。
果不其然,周氏满意道:“那便好,看来这琴学得也是卓有成效。本来我都不打算再费银子送你去学了。”
庄蘅悄悄松了口气。
几个人回了国公府,刚进房中,庄蘅便听小婢女清露道:“我方才听夫人房里的人说,三小姐明日要回府呢。”
庄蘅惊喜道:“她明日回府?”
芙蕖接着道:“三小姐是妾,本来就没有回门的规矩,只是明日是初一,李家那边放了人罢了。”
庄蘅叹了口气,“也不知三姐姐在李家过得如何。”
如果可以,她是真的很希望让庄安和周氏消失,这样很多人的苦难都能幸免。
其实她如果直接倒戈去谢容与那边也不是不可以,等谢家和国公府的事情完全了结了,她再跑也来得及。
毕竟她现在无比恨庄安和周氏。
但庄窈又告诉过她,让她不要卷进这场是非里。
翌日是初一,巳时庄初便到了国公府。
本来庄蘅还迷迷瞪瞪地在床上躺着犯懒,听到芙蕖说庄初回来了,立马起身,跑过去看她。
只可惜庄初回来了,但也要先去见庄安和周氏,以及府中一众长辈,庄蘅只能远远地站在一旁看她,听着他们说话。
她同出嫁前并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只是憔悴了几分,眼里无神。
庄安和周氏压根没问她在李家过得如何,只是仍旧叮嘱她要在李家好好做着妾室。
庄蘅听得蹙眉,庄初却仍旧面无表情地应了。
好不容易到用午膳的时候,庄蘅趁着人多,凑到庄初身侧,小声道:“三姐姐。”
凑近了看,庄蘅才发现庄初其实变了。
之前她同自己说话难免会带着高傲的神色,但这次却是格外的平和。
她轻轻应了声。
庄蘅又小声道:“你在李家……过得怎么样?”
庄初笑了声,“你也能看出来,其实这是大家都能预料的结局。”
“李家……”
“等会再同你说,先用膳吧。”
庄蘅被堵住了嘴,只能坐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吃盘里芙蕖给她布的菜。
待用完膳,她又老老实实等了庄初很久,等到她身边终于没有围着她的人,等到她说自己要回房中休息片刻后,她便一溜烟也跟着去了庄初房中。
她一口气走到庄初身边,“三姐姐,我们现在能说话了吗?”
庄初指着身旁的椅子道:“坐吧。”
庄蘅坐下,凑到她身边,小心翼翼道:“李家人是不是都很不好?我就知道,他们家有问题,没一个好人,之前我就发现了。”
庄初垂眸,“这本来就是国公府和李家的一场交易。国公府要示好,所以得把嫡女送过去。可是他已经有了正妻,于是我只能做妾。不过我这个妾做得也很是清闲,他平日里对府中的人都没有兴趣,只是喜欢差人去烟花柳巷处寻不同的女子带回府。偶尔有时候他来我房中,但大多数都是在发无明火,偶尔喝醉了便喜欢动手动脚。正房也很可怜,我知道她可怜,可是她管不了自己的夫君,却把这火气也撒在了我的身上,于是我最终发现,最可怜之人其实是我。”
“正如你猜到的一样,这就是我在李家的日子。”
庄蘅听到旁的时倒还好,一听到“动手动脚”四个字,便立刻警觉起来,“他打你?”
庄初没有说话,默认了。
庄蘅一听到这样的情况便忍不了,气得脸色发白,恨不得拿把刀便去手刃了自己的姊婿。
她甚至想,要是谢容与能像当初杀了李栩一样杀了他,她绝对支持。
毕竟他确实该死。
他居然敢这样对庄初。
庄初可是国公府当着最宝贵的嫡女一手养大的,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
可就算她气得发抖,她也只能想想而已。
庄初看着她道:“我当时同你一样,气得恨不得杀了他,但我做不到。他能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国公府的态度。爹爹和阿娘根本不在乎,因此他有恃无恐。所以,我现在想想,我其实更恨国公府。”
“我知道你也很恨国公府,对吧?”
庄蘅没开口,愣愣地看着她。
“在我嫁过去之前我便知道了,国公府和李家有桩秘密的交易。现在我嫁进了李家,我知道的便更多了,这桩交易不止这两家,还有一个谢家,所以,你的婚事根本不纯粹,你和它都是被献祭的。”
庄蘅慢慢道:“三姐姐,你说的这些,其实我都知道。”
庄初不解道:“那你为何还心甘情愿地要嫁进谢家?”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能做,谢侍郎在你那边。”
“他……”
“他和谢家根本不是一条心,我早就看出来了,否则他也不会不同意你嫁过去。你若是帮他,兴许你就能得救了,至少他能护你一时周全。”
“可是阿姐告诉我,我应该离开,所以我想好了,我要逃走。”
庄初笑了声,“逃走?这件事很大,牵扯到这么多人,你逃了,他们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必定会再把你找出来,你怎么便不明白?二姐姐不明白此事有多重大,所以才会劝你离开,可我嫁进李家后才发现,此事双方都是图穷匕见,不可能善罢甘休。”
她紧紧盯着庄蘅道:“我知道你恨国公府,那你为何不同谢侍郎携手?若此事是谢侍郎那边赢,你大可再逃走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天下太平。你若什么都不做,那便是真正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庄蘅脑中有些混乱,想了想,对她道:“三姐姐,你且容我想想。”
其实庄初说得对。
如果事情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双方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那么她若是逃了,哪一方都会把她找回来。
事情没有一个了断,她便永无宁日。
之前确实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而且她确实很恨国公府,恨谢家。更何况,她怎么能自己逃走,再看着庄初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呢?
即便谢容与是原书中的反派,但现下她是有用的,他便不会杀了她。等到事情了了,她自然可以再溜走。
只是,如果败了……
庄蘅摇头,一定会胜的。
虽然原书中谢容与的结局似乎并不太妙。
但谁说不能改写结局呢。
庄蘅一直是个乐观的人,坚信自己不会死的。
于是她想了很久,终于对庄初道:“三姐姐,你说得对,我想明白了。只是你……”
“如果可以,你去见谢侍郎的时候,告诉他,我虽没什么用,但如今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李家的事,他想知道什么,我都会上心。”
“可是,你若是被发现……”
“这些人必须死,否则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你不必担心我。”
庄蘅看着她,顿了顿,“那你若是想好了,我便找机会去见谢侍郎,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
“要快。”
“好,我会的。我能写信给你吗?到时若是成了,我写信告诉你。”
“不必,我担心会有人发现。若是谢侍郎同意,你便将我房中留下的随便一件首饰送给我,我看到自然便明白了。至于我日后如何向外传信,谢侍郎自然有法子。”
庄初话音刚落,便听见房外有脚步声,细细一听还有周氏的声音,“三姑娘和谁在说话?”
“是四小姐来了。”
她顿时狐疑道:“她来做什么?”
尔后庄蘅便看见了周氏的脸。
她立刻起身,对着周氏道:“许久未见三姐姐了,我便来陪三姐姐说说话。既然夫人来了,那我便回去了。”
周氏上下打量着两人,心中虽疑惑,却又实在挑不出问题,只能蹙眉道:“下去吧。”
庄蘅又看了庄初一眼,这便回了自己的房中。
她一直都是个做事很果断的人,一旦决定了就会去做。
她仔细想了想,但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找到谢容与。
她其实从来都没有主动找过谢容与,但她却总是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点和时候碰见他。
等到她想到找他的时候,才忽然明白,其实他次次都能找到她,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但这件事情他一直都在做。
也是有些……可贵。
申时,庄初准备回李家。
庄蘅去送她,两个人心意沉沉,其实也不必说什么。庄初冲着她笑了笑,便上了马车。
她忽然明白庄初为何要抱着这样的决心了。
李家于她便是阿鼻地狱,而她翘首以盼地终于能回国公府,便把所有希望压在了她的身上。
因为现在能帮到她的只有她。
但庄蘅到现在也没想到和谢容与见面的好办法。
她垂头丧气地回房,看见几个婢女说说笑笑地经过,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国公府里可是有谢容与的眼线的。
她找到那个眼线便好了。
那个人一定会帮着自己报信。
那么,怎么找到那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那只失而复得的耳珰上。
这只耳珰便是那个人捡到,交给谢容与的。
当初她被关在祠堂,那个人便用一方帕子包住金簪送给她,告诉她谢容与会救她。
只是现下金簪又被谢容与收了回去,但她兴许可以用那个帕子包住这只耳珰。
若那个人能捡到,送给谢容与,兴许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谢容与这个人聪敏,又一向能看穿她,应当能懂她的深意。
于是她便用帕子包住那只耳珰,扔在了房外。
她又怕那个人找不到,这一日她便特意在府中到处溜达,到处揪着府中下人说自己的耳珰丢了。
庄蘅从未发现自己竟然有如此机智的一天,不禁自己为自己叹服。
翌日她特意去找,那帕子同耳珰已经一起消失不见了。
很好,已经成功了一半。
剩下的,便要看谢容与能不能领会她的意思了。
谢容与确实在第二日一早便看到了帕子和耳珰。
他的眼线没有亲自来,只是差人送了过来。
他本来以为只是庄蘅又丢了一次,准备不把这耳珰再还给她了,但看到那帕子后,便觉得有些不对。
这
不会是她不小心丢的,而是她故意丢下的。
所以,她到底是何意?
为了引起他的注意,那么目的只有一个:她要见他。
小姑娘倒是煞费苦心。
不过想要看透她的心思,太过容易,不费吹灰之力。
于是他起身,捏着那方帕子,对着身旁的婢女道:“备车,去琴坊。”
即便做了这样的决定,庄蘅也还是老老实实地学琴、练琴,毕竟无论如何,最后她肯定是要自己安安分分过日子的,有这门手艺,她一定能过得更好。
芙蕖带着琴,两人上了马车,往琴坊去。
如果谢容与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么他一定会往琴坊去。
但也不一定,也许他就算知道了,也不打算去见她。
毕竟他这个人的心思颇难揣测。
她进了琴坊,左顾右盼,没有看见他。
他并不像先前一样在琴室的屏风后坐着等她,于是她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忆柳敏锐道:“怎么了?”
她摇头,“没什么。”
等到学完琴,芙蕖抱着琴和她离开,她本以为谢容与不会来了,却意外看到了他的马车。
庄蘅立刻提着裙子便上去了。她看见他闲闲地坐着,另一只手握着一卷书,兴许是等了一些时候。
其实谢容与早就来了,但他并没有进琴坊。
因为他渐渐发现,庄蘅对学琴这件事很认真,他不愿去打搅她。
他搁下书,看着她道:“要见我?还真是难得,庄四小姐有何贵干?说来听听。”
庄蘅单刀直入,“谢侍郎,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谢家和国公府的事情,我会帮你。”
谢容与顿了顿,警告她道,“庄蘅,想好了再说话。”
“我是认真的。”
“可惜我并不想认真对待你的这句话。”
她有些急了,拿起腰上系着的、当初谢容与亲手给她戴上的香囊,“当初谢侍郎是怎么说的?戴上这香囊,我便是你的人了,如今这话不算数了吗?”
他听了这话,颇有兴致地笑了,手指覆上她腰上的香囊,一字一句道:“我的人?”
第46章 胸口她娇喘着
庄蘅是个有小心思,但所有小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的人。
她的目的性很明显,比如,今天为了见他,特地拿出那个之前已经取下来了的香囊,但其实她很早就已经戴上了谢容止给的那个。
再比如,之前她是怎么躲着他,宁愿以各种方式去和谢容止亲近。
于是谢容与也有些恼了。
她总是这样,需要他的时候便会来,不需要他的时候便果断地抽身离开。这样的冷情冷性,连他自己都自愧不如。
他不明白她怎么忽然便想通了,然后便急急忙忙地来找他,明明之前他怎么劝说她都不答应。
谢容与有一种被她玩弄了的羞辱感。
如果说,她之前的行为他暂且可以忍耐,但这次不可以,因为她明显对自己并不认真。
他当然会让她长长记性。
他扯下那香囊,仰头看着她道:“难为你还记着,只是这香囊给了你这么久,你的所作所为,从来没让我看出来,你是我的人。我让你替我做事,你一直找各种借口推脱,即便偶尔同我说了一些事情,也总是不大情愿。从你夜闯凝祥宫后,你便开始莫名其妙地躲着我,反而去亲近谢容止。庄蘅,这桩桩件件,我哪里冤了你?”
“所以,一个屡次三番拒绝我的人,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再接受你?”
庄蘅愣了,她以为自己是胜券在握,谁知道他根本没准备接受她。
可是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杀手锏都拿出来了,还能做什么。
要怪只能怪自己当初非要屡次三番地躲着他。
庄蘅,你这个无情的女人,现在后悔了吧。
于是她只能发愣地看着他。
谢容与见她半晌没说话,只会愣愣地看着自己,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蹙眉,“你看着我做什么?”
庄蘅憋了半晌,才道:“谢侍郎,我真的会帮你的,烦请你再多考虑考虑。”
他手里把玩着流苏,笑了声,“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即便你恨国公府,但你也不会完全偏向我,必要时候一定会舍弃我保全你自己,是吧?”
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心口的位置,“你对着我,还真是连一分真心都没有。”
他说罢便准备收手,谁知庄蘅竟然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他的手指,“谢侍郎,这次我是真心的。”
谢容与愣了愣,看向两人的手。
片刻后他便索性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入自己怀中。
庄蘅被拉得一趔趄,坐上了他的身子。
他的那只手同她十指紧扣,另一只手掀开了她的褙子,尔后搭在了她的胸口,将抹胸往下扯了扯。
她的身子本能地一震,刚想伸手去挡,却看见他只是将手碰上她锁骨下方的守宫砂,“这是谁给你点的,你怎么不同她说实话?”
庄蘅怔怔地看着他,“你……”
“方才的事情另谈,你倒是让我想起来,我们其实有很多账需要好好算。”
他的手指毫无阻拦地摁着她的守宫砂,庄蘅却不知怎么,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虽然背脊挺得笔直,但挺翘的胸脯却不自觉地随着已经乱了的呼吸一起耸动着。
他这守宫砂点得格外妙,锁骨下方,心口上方。她都觉得,他摁的不是守宫砂,而是她的心口。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从他的手碰上她守宫砂的那一刻,她便变得不对劲起来。
她身上的各处似乎都变得敏感起来,被他指尖摁住的地方像是燃起了一把火,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她有些难堪地看着他,只想让他松手。
谢容与本来还坐怀不乱,但随意地瞥到庄蘅的神色,这才发现她明显有些乱了气息,连眼眸里都充盈着一层薄雾,整个人都显得水盈盈的。
像是一颗待人吮吸的蜜桃,散发着盈盈的气味,只待他采撷。
她这副模样,像是动了情。但他清楚,她又绝不可能,只是身子有些敏感罢了。
她就是个小骗子,处处骗着他。
但这又确实是他的死穴。
两个人彼此对望,却都没说什么。谢容与松开了手,庄蘅以为自己终于要得救了,下一刻,他却低头,将唇碰上了她的胸口。
庄蘅整个人都手足无措了,那把被他点燃的火彻底烧了起来。
她忍不住轻吸了口气,想推开他,但手搭在他的肩上,却只能软软地推了一把,反倒是有种欲拒还迎的意味。
他仍旧很有分寸,只是将抹胸往下拉了拉,亲的位置仍旧是守宫砂。但从他的呼吸碰到她的肌肤的那一刻,她便觉得自己身上烫了起来。
那是块雪白细腻的肌肤,下面则是无边春色,他尽力克制住自己再深入些的欲望,吻过了那个印记后便没再流连辗转,抬起了头。
他发现她的整张脸都红了,眼眸中似乎能滴出水。
于是他特意没去看她,只是垂眸,将她的衣裳一点点整理好,掩盖方才所有暧昧的痕迹。
他亲完了后却还是之前的模样,至少表面上来看是,仍旧若无其事道:“再说回方才你要说的,不如你表表忠心,好让我相信你。”
庄蘅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呼吸,但声音还是颤巍巍的,“谢侍郎,你相信我,我真的很恨国公府,我绝对不会倒戈的。”
“怎么?忽然想明白了?”
“嗯,三姐姐告诉我,如果我不这么做,最后也是一个死,那不如我好好地为自己搏一把。三姐姐说,她也愿意帮我们。”
“她嫁进了李家,倒是变了不少。”
“谢侍郎……”
“不说她,我只先告诉你,若是我真的答应了,你就必须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边,别想着跑,否则是什么后果,你很清楚。”
“我明白。”
“我说的是,就算这件事情了了,你也得待在我身边。”
庄蘅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到他的眼,只能道:“是。”
谢容与弯起手指,碰了碰她的下颔,“现在答应得轻巧,我便先信你,但若是被我发现你诓了我,我什么都
能做出来。”
庄蘅其实都已经想好要骗他了。
比如以后她不小心没把持住做了什么事,那么她就可以再自己点一个守宫砂骗他。
等事情了结了她就离开,但她现在也可以骗他,骗他自己会一直待在他身边。
庄蘅之前不爱撒谎,只能说,还是谢容与一手教坏了她。
但她还是做不到理直气壮,只能颇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他的指节本就一直在她的下颔处逡巡,见状立刻抬了抬,逼着她抬眸看向自己,“我便最后再信你一次,说说庄初。”
“说来话长,但李家和国公府,还有谢家的之间都有关系……”
“不必提醒我,这些我若是都不清楚,还同他们争什么?你又让我怎么相信她?”
庄蘅便细细地把庄初告诉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尔后道:“你放心,她肯定不会去帮他们的。”
谢容与看着她,随意道:“无妨,她若是起了二心,我也一概拿你是问。”
庄蘅不敢说“凭什么”。
“那你怎么联系她?”
“这你倒是不必担心。”
“她不会被发现吧?”
“就算被发现我也救不了她,毕竟这条路是她选的。”
庄蘅又想了想,颇有些心虚道:“那我能做什么?”
她其实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国公府这边防着她,什么都不会告诉她,那边谢府她更是不了解,她唯一作用大概就是安安分分地待着。
谢容与却道:“你其实很有用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譬如?”
“譬如你的三哥,因为他,所以你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这是何意?”
“你猜他们为何要送你出去?必定是因为你掌握着一些庄非的软肋,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若是你对他不重要,谢家根本不会急着要让你嫁过去。”
庄蘅却困惑道:“可是我同他的关系你也知道,我怎么可能掌握他的软肋?”
“这件事只有他清楚,所以你得去探寻明白到底是为何,这样你才能反过来利用他。你可是这所有事情里头最重要的一环,庄蘅。”
庄蘅却有些退缩,“可若是我做不到呢?”
“做不到?”谢容与笑了声,“做不到我还能把你杀了么?只不过,若是最后我也做不到了,恐怕死的人便是我了。”
她听到他的话,忍不住道:“这件事便这般重大?”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圣上的。”
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若是败了,我当然活不成,不过若是你藏得好,他们便不会知道你还帮过我,你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庄蘅不禁在想,按照原书,谢容与的结局貌似真的是如他所言。
原主是个什么结局,她自己都不清楚,只不过她真正的官配是谢容止,若谢容与的结局是死,那么便是谢容止活。
所以她现在无异于一头扎进了必死的局中。
也就是说,她现在明明知道结局谢容与会死,但还是放弃了生的一边,反而义无反顾地过去帮他,只是坚信着自己能改写结局。
庄蘅自己都要被自己这略显愚蠢的勇气给感动了。
毕竟除了她,还有谁会在知道结局的情况下义无反顾地选择站在他这边。
说实话,从她穿进来后,她一直没发现过自己的作用和意义。她只是麻木地靠着残存着的对原书的记忆,去分辨哪个是好人,哪个是恶人,然后选择远离恶人,亲近好人,只是为了能活下去。
但她发现这是一个愚蠢的做法。
因为每个人都是立体而多面的,等她真正走进他们,才会发现他们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