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庄初。
原书中给她的定义只是一个恶女,但庄蘅并不这么认为,因为等她真正地走近了她,才发现这个定义的单薄与狭隘。
现在在她看来,她的三姐姐其实是个敢爱敢恨、一个勇敢的人。一个敢于在深陷囚笼之时仍旧做出了选择的人。
再譬如谢容与。
所以,她觉得自己现在做的是正确的决定。
当她决定去推翻原书中既定的结局,她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意义。
所以,无论最后结局如何,她都很为自己的决定而兴奋。
于是她看向谢容与,很认真道:“我觉得你不会有事的。”
他挑眉,颇有些意外道:“我以为你会盼着我活不成,如今倒是有了些良心。”
庄蘅很想告诉他,其实相比于他,她更盼着其他人活不成。
抛去他反派的身份,她根本没什么立场去指责他该得到什么样的结局。
其实她觉得,从最开始她错把他当成自己的官配时起,兴许他们二人的命运就都改变了。
所以她有种莫名的自信,觉得他们就是能得到很好的结局。
当然,至于最后她逃跑的事宜,也是得在二人都活着的情况下进行。
谢容与却松了手,对她道:“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庄蘅点头,“噢”了声,起身,想了想,还是很认真地回头道:“谢侍郎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好好替你做事的,绝不叫你生气。”
谢容与忍不住笑了。
小姑娘倒是还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之前压根没认真替他做过事,反倒是只会惹他生气。
他本来就对她格外宽容,只要小姑娘服个软,态度不错,他总不至于真的恼她。
下了马车,庄蘅还在沉思着,这才发现自己的耳珰还在他那里。
但这次他似乎并没有准备再还给她了。
她缓缓叹了口气,之前自己的一把金簪,这次的一只琉璃耳珰,都落到他手里了,自己胸口还莫名其妙地被点了个守宫砂。
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忽然想到了守宫砂,忍不住又回忆起他们二人所作所为。
即便她不想承认,但她还是得承认,她同谢容与这是赤裸裸的……暗通款曲。
这并不是个能见光的关系。
她本来很想从这里抽身,但明显没有成功。
不仅没成功,她还很离奇地……有些享受其中。
毕竟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被他亲上守宫砂的那一刻,她完全沉浸在背德所带来的刺激中。
庄蘅一直是个很坦然的人。
她在这一点上也同谢容与很像,她很善于正视自己的欲望。
如果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那她想尽一切办法都会离开谢容与。但她并不是难以接受,所以这样的关系也未尝不可。
毕竟她身边有两个男人,吃亏的似乎……并不是她。
第47章 生气醋味真大
庄蘅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同庄非的相处,这才发现她对他知之甚少。
他很小时就被抚养在周氏膝下,所以如果说他们二人之间还有什么联系,大概也就是他们还流淌着同样的血。
庄蘅决定先好好研究研究庄非这个人,等研究透了,她才会明白他的意图和软肋。
但想要研究清楚其实很难,毕竟她都难以接近他。
她花了一个下午翻找了阿娘的遗物,但仍旧一无所获。
她又去找了之前伺候阿娘的婢女,听她说了一个时辰庄非幼时的故事,但听得昏昏欲睡,并没有发现什么,直到最后她说起庄非被送去周氏那儿时,她忽然问道:“他自己愿意去吗?”
“当然。对了,那时候小姐刚出生呢。”
庄蘅叹道:“也是,去夫人那儿总比在这儿好的,他愿
意去,倒也是合理。”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一面,只不过,庄非在那么小的时候便那么冷静地做出选择,也实在有些可怕。
事情并没有什么进展,庄蘅脑袋很疼。
她现在可是要去向谢容与交差的,若是过了这么久还什么都不清楚,他绝不可能放过自己。
但她焦头烂额几日,仍然一无所获。
她都要怀疑自己适不适合做这个活儿了,恐怕她最后不仅救不了谢容与,还会把他害死。
早晨,她仍如往常一般去琴坊学琴,还未进琴坊却见到了谢容止。
她不大明白自己怎么可以在琴坊这个地方见到他,想装作看不见他也不行,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三公子。”
谢容止笑道:“你来了。”
“是有何事吗?”
“府上新得了一对玉镯,说是稀罕物,我本想送到国公府上给你,但今日正好路过琴坊,想着时候正好,兴许能碰见你,便等了等,果然,这不就碰上了。”
他扬了扬脸,身后的婢女上前,捧上了一个木盒。庄蘅瞥了那木盒一眼,“既然玉镯贵重,我收了也不大好吧?”
谢容止示意芙蕖收下,温和道:“无妨,这玉镯正配你,你喜欢便好。”
庄蘅只能点头道:“那便多谢三公子了,如此挂心。”
谢容止这个人很割裂。他表面上对庄蘅确实又不错,三番两次地送些名贵东西,该全的礼数也都全了,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高高在上又在告诉她,他其实还是有些看不上她。
其实谢容止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对庄蘅一直有些好感,说她是自己的心上人并不过分。但这好感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的那张脸。虽然他之前对她的态度有时会不耐,有时又有些敷衍,但这全是因为他觉得庄蘅的心思并不在自己身上,所以他心中恼怒,便刻意不给她好脸色。
但近日他听说庄蘅从那日弹琴回去后在国公府格外规矩,甚至常常收到她送来的礼,他便顺水推舟地觉得,她做自己的妻子也不错,现下看她也是更生了几分喜欢,占有欲也愈发强烈起来。即便他之前嫌弃她愚笨,但乖巧听话才适合做他的妻,他虽然一直俯视着她,但确实只有他适合做自己的妻子。
但他和庄蘅都不知道,那些送来的东西,都是周氏和庄安打着庄蘅的名义送来的,只是为了联络二人感情。
简而言之,他的心路历程便是这样的:一开始只是觉得她长得不错,再后来她同自己订婚了,越看越发现自己捡了个便宜也不错,心动也是有的,只不过更多是身体上。
于是他开口道:“二哥他……没有再来打搅你吧?”
庄蘅微笑,“没有,怎么会呢。”
然后她有些做贼心虚地悄悄伸手,将上襦拉了拉。
嗯,没有打搅,只是点了个守宫砂罢了。
对了,那个守宫砂的目的还是为了防你。
她笑得眉眼弯弯,又好看又温柔,谢容止忽然起了别样的感觉,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对她道:“你莫要担心,你马上就要成为我的妻,他总不会太过分。”
庄蘅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不会太过分?
他还是低估了自家二哥的本事。
她本来以为自己能忍住不甩掉谢容止的手,但本能地反应却还是将手不动声色地往外抽了抽,“是。”
她正准备找借口,说自己要进去学琴了,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便继续待在他身边,问道:“三公子,我有些话想问问你,可以吗?”
谢容止今日心情极其愉悦,庄蘅说话又一向最是真诚乖巧,让人无法拒绝,于是他便笑吟吟看着她道:“你说。”
“我三哥和你,是密友吗?”
他有些诧异,但还是道:“是,我们关系很亲近,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庄蘅疯狂眨眼,终于想出了一个借口,“我马上要出阁了,便想多了解三哥一些,也好和他多亲近亲近。”
他却诧异道:“你不了解他?”
“三哥他自幼便养在了夫人膝下,同我一直没什么接触。”
他沉思片刻,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了然道:“原来你不知……”
“我不知什么?”
他看了眼庄蘅,却掩饰道:“没什么。不过你们既是亲兄妹,虽然平日里接触少,想必彼此也是挂怀的。”
庄蘅心想,胡说。
谁也没有挂怀过谁。
她最讨厌话说一半的人。
但谢容止这种人,一旦不说下去,她再问他也不会说,反而只会让他怀疑。她只能微笑着点头,“是。那我便先去学琴了。”
谢容止也笑着应了,顺手替她理了理发髻上的华胜。庄蘅硬生生忍住自己准备躲开的冲动,甚至还挂着微笑。
等到终于能离开,她松了口气。
她问芙蕖道:“他怎么了?”
怎么莫名其妙又对自己如此感兴趣了,甚至动手动脚的。
芙蕖想了想谨慎道:“兴许是……喜欢上小姐了。”
庄蘅吓道:“千万别。”
他要是喜欢上自己了,那她真就成众矢之的了。谢容与那么讨厌谢容止,只会拿着她作为两个人竞争的对象,那最后受苦的只有自己。
她又想,幸好方才自己和谢容止的事情没被谢容与看见。
于是她安安心心地去学琴了,刚坐下,忆柳便看见了芙蕖捧着的那木盒,于是笑道:“那是什么?”
两个人近来相处得愈发融洽亲密,庄蘅真心把她当成自己的姐姐,彼此都是格外坦诚,于是庄蘅根本没隐瞒,直接道:“三公子给的,说是玉镯。”
忆柳似笑非笑道:“那谢侍郎呢?”
庄蘅语塞片刻,“他……他不知道就好。”
“泠泠,你到底喜欢哪个?”
“我能不能说,其实两个我都不喜欢。”
“那也好,到时候你离开得也能利索些。”
“恐怕得迟一些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离开。”
“为何?”
“因为我有件事情要做,很重要,等我做完了才能离开。”
忆柳一直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即便两个人已经亲密无间了,但她绝不会直接去刨根问底到底是什么事情,只是道:“你想去做便去做,只是莫要耽搁了练琴。”
“那是自然,我每日都在好好练琴呢。”
待学完琴,忆柳又留她用了些点心,喝了几杯茶。闲聊一阵后,庄蘅这才告辞离开。
谁知道一出琴坊,在外候着的车夫却对她道:“四小姐,方才谢侍郎派人来了,说是让我带着您去一趟西市。”
庄蘅拒绝道:“我不去。”
车夫为难道:“谢侍郎下的令,小姐莫要为难我了。”
芙蕖道:“只是……国公府那边要如何说呢?”
庄蘅点头,“对啊,我去了,国公府又要问我去了哪儿了。”
车夫立刻道:“这点谢侍郎说了,他已派人去告知了国公府,小姐不必担心。”
庄蘅叹了口气,只能道:“好吧,咱们现在去。”
她有些心虚,因为自己根本没掌握任何有用的消息,现在去,也是一问三不知的状态,再联想自己之前信誓旦旦地对他说“你放心,你不会死的”,她便更觉得好笑。
一路上,庄蘅都在想,等会该怎么同谢容与解释这么多天了,仍旧一无所获的事实。
等到了宅院门口,庄蘅下了马车,进去,但没有看见谢容与的身影。
婢女对她道:“谢侍郎在正堂。”
她便跟着那婢女过去了。远远便看见他坐在正中的圈椅上,手中握着卷书,面前的桌上点了根香,香烟袅袅。
庄蘅站在他面前,唤道:“谢侍郎。”
他却没有理睬她,仍旧盯着书。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等了等,只能自己先坐了下来。有婢女给她端了茶,她便自顾自地饮了一杯,谢容与却还是没有理睬她。
庄蘅只能道:“谢侍郎是有何事吗?”
他没吭声,只是伸手将书翻了一页,脸色似乎不大好看。
“侍郎是忙着吗?”
他仍没回答。
庄蘅也有些恼了,心想你一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直接道:“既然侍郎忙着,那我便先回去了。”
他见她起身真的要走,便立刻丢下两个字道:“坐下。”
庄蘅撇嘴,
重新坐下了,告诉自己,这个人就是这样,阴晴不定。
他终于搁下了书,但并没有看她,口气还是如方才那般冷淡,“我瞧你见旁人倒是愉悦。”
庄蘅却压根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傻乎乎地看了他一眼,“哦”了声。
谢容与忍住将书扔了的冲动,咬牙道:“咱们的事等会说,我看你也并不在意,那便先同你说正事。”
庄蘅却还是没听懂,又“哦”了声。
他脸色更难看了几分,猛地起身,对她道:“跟上。”
她便也起身跟着他往里头走,待走到某个房门口,他却对她道:“在这儿站着,等我出来。”
说罢,他便推门进去了。
庄蘅不知他要做什么,等了很久却也没见他出来,有些疑惑,便试探着走了过去,轻叩了叩门,正准备开口唤他,却发现门并没有完全掩上。
她透过门缝看见谢容与手里握着把刀,下一刻那把刀便插入了面前跪着的人的胸口,他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刀拔了出来,任凭那人胸口的鲜血长流不止。
她吓得退后了几步,谢容与却已经推开门出来,看见她的神色,立刻将手里的带血的刀扔了回去。
“我是不是同你说过,等我出来?”
庄蘅吞吞吐吐道:“他……怎么了?”
“办事不力,是个废物。”
“办事不力就要死吗?”
“不仅如此,他知道的也太多了,所以我没有留着他的理由。”
她想,那自己也符合这两个条件,所以,她是不是也没有活着的理由了。
“可是……可是……”
谢容与静静地盯着她道:“你是不是想问,可是我杀了这么多人,难道就不怕么?”
“那我便告诉你,我从来不信神,它根本没有资格审视我。小的时候,我看着有人死在我面前,于是我在心里无数次祈求神来帮帮我。但当我绝望的时候,那人死的时候,我曾经虔诚祭拜神在哪儿?”
“所以,与其问这个问题,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好我交代你的事。”
庄蘅知道他今日一定是情绪不佳,所以没说什么,默默低头。
两人又往里走,进了另一间房,谢容与指着里头的屏风道:“坐到后头去。”
庄蘅不解,“为何?”
“我不想让旁人看见你。”
她便乖乖坐了过去。
不过片刻,她果然听见了脚步声,是个男子。
那人对谢容与道:“侍郎,我们需得到那账本。虽说那账本现如今是在户部,但必定有副本捏在庄非手里。”
“不要副本。”
“为何?”
“副本是给陛下看的,定是假的,朝中拨给李家手下兵力到底多少军饷,恐怕只有庄非和李家清楚,他有本真的账本,必定是在国公府。”
“那若是得了那真的账本,想必陛下便可借机削军饷了吧?”
“原先李家那位骠骑将军手下的兵人人都多得了好处,如今若是骤然削了军饷,再把这过错怪罪在李家头上,你猜他们会不会军心不稳?”
“只是这账本……”
“我自然有法子。”
“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那人便离开了。
庄蘅听得云里雾里,还是不明白这账本到底有何用处,更不明白怎么就军心不稳了。
谢容与走过去,看着她道:“听明白了?”
她点头,“听明白了。”
“听明白什么了?”
“偷账本。”
“明白便好,不过你能不能做到,我倒是十分怀疑。”
庄蘅蹙眉,“等等,谁偷?”
“怎么?你不是国公府的?”
她道:“我是,只是……这账本我不可能偷出来。”
谢容与眸色暗了暗,“怎么?不愿意了?”
庄蘅急了,“我说的是实话,我怎么可能偷出来,它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你之前不是说见过他取玉带么?在哪儿取的,你便去那儿的附近找。不过要小心,若是被发现,便是功亏一篑。”
“我知道了,只是……若我没偷出来那账本,你不会怪我吧?”
“没偷出来?想尽办法,若你还是无法做到,我难不成还能真的把你杀了?虽然你办事不力,知道的又太多,确实符合我动手的标准,正如这么些天我没见到你,但也知道你在国公府还是一无所获。但要怪就只能怪我为何从一开始不仅留下了你,还在明知道你其实很有可能帮不上什么忙的情况下,把这些事都交给你。”
“不过,虽然只怪我自己难得糊涂,但也请庄四小姐好好努力一番,不要让我总是对你如此宽容。如此宽容不是不可以,而是不大好。”
她还想说什么,他却已经交代完了,尔后转身向外走。
庄蘅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似是生气了。
但他到底在气什么,她还是不清楚。
总不至于是在气她吧?她可什么都没做啊。
于是她仍旧无知无觉地跟了上去,却见他已经回了正堂,桌上的一个木盒开着。
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是谢容止送给自己的装着玉镯的木盒。
她心里暗叫不好。
谢容与面无表情地捏着那对玉镯的其中一个,抬眼看着她道:“喜欢么?”
庄蘅犹豫了片刻,妥善地答道:“不喜欢。”
“那好,不必戴了。”
她立刻改口道:“喜欢。”
“他给的,你喜欢?那便更不必戴了。”
说罢,他便将那只玉镯随手抛在了地上。
第48章 账本离他远些
那玉镯质地好,虽然地下是青砖,但玉镯碰到地上,却意外地没有磕碎。
但庄蘅已经足够心疼了,倒吸了口凉气,立刻跑过去将玉镯捡起来,质问他道:“这镯子怎么了?”
虽然她满心满眼里都是对这昂贵玉镯的心疼,但在谢容与看来,她心疼这玉镯一定不只是因为这玉镯。
毕竟这镯子是谢容止送的。
庄蘅迟钝到压根没想到谢容与会知道这玉镯是谢容止送的,于是理直气壮道:“你凭什么摔我的镯子?你知不知道这镯子很珍贵?”
“珍贵?是因为这是谢容止送的,所以珍贵?”
庄蘅语塞片刻,压根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这是谁送的,“你怎么知道的?”
谢容与将她手中的玉镯拿了过来,放进了木盒,一同让人收了下去,“真不巧,我从一开始便知道他要将这玉镯送给你,便跟着他一同来了琴坊。”
他抬手,直接取下了她发髻上的华胜,扔在了一旁。
她愣愣地看着华胜,“这华胜又怎么了?”
“他碰过,那便不必戴着了。”
庄蘅彻底语塞,试图好声好气地同他讲道理,“他碰过又怎么了?还有我的玉镯,那很珍贵的,你还是还给我吧,我不戴,但可以收着啊。”
来日卖掉也可以换些银子不是。
谢容与见她还是要那玉镯,却并不理睬,只是冷着脸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如今胆子也是大了,动手动脚,还真怕我不知道。”
庄蘅很想提醒他,有没有可能,谢容止才是她的未来夫婿,什么时候他才能明白这一点。
她又恳求道:“谢侍郎,我的玉镯……”
“庄蘅。”他带着警告意味开口,握紧了她的手,“我对你们二人之间的事一向没什么耐性,你若是想惹恼我,便可以继续开口。”
他从庄蘅来的时候便很想把她关起来,好好地教训她一顿,告诉她要离谢容止远一些。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因为他知
道庄蘅绝对不会喜欢这种方式。
但她偏偏看不懂自己的隐喻和讽刺,只是傻乎乎地看着自己,还一直索要被收了的玉镯。
庄蘅却也恼了,直接抽出了自己的手,“我关心的不是这镯子是谁送的,我只关心这镯子是个稀罕物。我好不容易得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为何要把收掉?”
谢容与也愣了,压根没想到庄蘅从头到尾都念着那镯子的价值,便温声道:“你想要,我可以送你,但不能是他给的。”
庄蘅点头,伸手道:“好啊,那你给我吧。”
谢容与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顿了顿才道:“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明日我便差人送给你。”
庄蘅顿时也没脾气了,重新坐了下来。
于是谢容与忽然明白了,小姑娘其实很好哄,只要给她想要的东西便好了。
他最不缺的便是好东西,只要她喜欢,他可以都给她。
而在这一点上,谢容止绝对比不过他。
庄蘅又提醒他道:“你明日不要送过来,等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再给我,否则被国公府发现了便不妙了。”
他“嗯”了声。
于是她又抬着下巴对他道:“那我便不同你追究我的玉镯了。”
谢容与笑了声,他不明白,明明最开始是他生她的气,怎么现下莫名其妙的便变成了她原谅自己了。
他见小姑娘心情不错,一双眼里都是笑意,趁机提醒她道:“离他远些,别让我看见你们在一起。这次我暂且放过他,也放过你。”
庄蘅把他的话堵了回去,“我同他订婚了。”
“放心,我不会让你嫁过去。”
“那我和他现在也有婚约,但我们没有。”
他眯眼,“庄蘅。”
她只能妥协道:“我知道了。”
尔后她道:“若没什么事,那我便先回去了。”
他却低头,重新握住了她那只被谢容止牵过的手,“不急,再坐一会。”
“为何?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这宅院太大太空了,我忽然不想一个人待在这儿了,所以只能劳烦四小姐多陪陪我。”
庄蘅很真诚地提议道:“那你可以同我一起去国公府住。”
住一日你就知道这儿比国公府好上千倍万倍了。
但谢容与关注的明显和她不同,“怎么,你要邀请我和你同住?如此,也不是不可以,我们便可以在这儿同住。”
庄蘅后悔自己方才说了那句话,装作没听见他的话,含糊道:“平日里这宅子不也是又大又空吗?”
“今日是个不太寻常的日子。”
“不寻常?”
“方才你问我怕不怕的时候,我是不是同你说起,有人死在我面前?今日便是那人的祭日。”
“那人是谁?”
“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这对你来说是好事。我也只是偶尔才会想起那人,今日同你随便提起罢了,你也不必挂在心上。”
庄蘅心想,看来他今日情绪不佳,不知有自己的问题。
她有时候挺容易心软的,即便是谢容与,她看到他情绪不佳,也不忍心直接抽身离开,于是便秉持着“神爱世人”的心态,决定再陪着他一会儿。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他之前发生了什么,安慰也不知从哪儿安慰起,便只能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抗拒同他的接触,毕竟今早谢容止牵她的手时,她是避之不及的。
她看到被扔在桌上的华胜,便想趁着他不注意将华胜拿回来,结果刚伸手便被他发现了,“做什么?”
庄蘅只能把手缩了回去,“这华胜是我的,又不是他送的。”
他却仍旧没有松口,“那也不许戴。毕竟我一看见它便会想到谢容止。为了少让我生些气,我劝你把这华胜留下。”
她悄悄撇嘴,心想刚才就应该直接离开的,非要心软留下来陪他,结果连个华胜都带不走。于是她道:“谢侍郎你给我一对金镯吧,下次见面时带给我就好了,那对玉镯你收着。”
“那对玉镯你觉得我还会收着?谢容止的东西,我只会立刻退回给他。”
庄蘅急了,“你疯了?那他不就知道了?”
谢容与却笑了,慢条斯理地替她理了理发髻,“急什么?你怕他知道?不过,不还给他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乖乖坐好再陪我一会,别想着把你的华胜带走。”
庄蘅心想,我现在不是一直都好好坐着呢吗,手不是也给你牵着了吗,人家只是想把华胜拿回来罢了。
“为什么要金镯?”
“没什么,喜欢罢了。”
“我之后若是发现你把金镯卖了,你再好好同我解释吧。”
她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他居然连她准备把金镯卖掉的想法都猜到了。
谢容与的笑容淡了淡,手指在她下颔处摩挲着,“你想要多少银子,大可直接同我说,倒也不必卖了金镯。我还是太了解你了,悄悄准备把金镯卖掉,是为日后逃跑做准备吧?”
庄蘅想辩解,但还是没什么底气,便没回应,算是默认了。
他却转了话题道:“下次见面时给你,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她再次惊诧道:“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给我?”
他的手在她的下颔处顿了顿,“卖了也好,不卖也好,你觉得我会让你离开?除非我死了,否则你绝对不可能离开我。”
“不过庄蘅,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最好莫要想着离开,否则被我抓到,你后面的日子会很不好过。”
“你猜什么叫我的人?想来便来,想离开便离开可不是我的人。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所以该做的你也该做到,四小姐。”
庄蘅黑了脸,反而回答了他之前的提问,“我要粗一些的,越值钱越好。”
她明显是故意说的,想着要多讹他一些。
但谢容与却没有拒绝,反而温声道:“好。”
他待庄蘅便像是一个人养着一只看似温顺但时不时便想着要逃跑的兔子。
其实只要这只兔子不离开,什么东西他都可以给她。
但庄蘅并不明白。她只是觉得这是囚禁,这是禁锢,这不是爱。
谢容与在同她相处的这一年多里,越来越害怕孤寂。他无法想象,如果身边没有了庄蘅,他该怎么走下去。
所以,只要她不离开,他什么都可以做。
他也没有觉得这是爱。因为如果是爱,他应该放她走。
但他不会放手,所以,这应当是一种比爱更复杂而执着的情感。
他还弄不明白,但他莫名觉得,这种情感才更适配他们两个人。
现在对于庄蘅而言,逃不逃跑虽然很重要,但这也是之后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账本。
但偷账本这种事情庄蘅根本就不擅长。
首先,她一直都是个好孩子,这种不能见光的行为,她做起来并不得心应手。
其次,这项任务难度太大,她不仅没见过那账本长什么样,更不知道那账本藏在哪儿,庄非又很防备,她几乎不可能成功偷到。
于是她回了国公府后就一直在冥思苦想。
芙蕖见她半日都未进食,劝道:“小姐,先吃些东西吧。”
庄蘅喝了碗粥,向她求助道:“芙蕖,你说,他什么时候会不在房中?”
芙蕖想了想,“上朝的时候他总不会突然回来。”
“但我怎么有借口进去?”
芙蕖摇了摇头。
庄蘅又继续道:“最重要的不是我进不进去,而是,进去之后,我怎么能在里头翻找东西还不被发现呢。”
芙蕖也犯难道:“小姐说得对。即便避开了旁人,但要在翻找完以后还原,也不是个易事啊。还有,无论偷没偷到,若是被发现了,又该如何呢?夫人他们绝不会放过小姐的。”
她道:“若我偷出来了,藏在哪儿也是个问题。不如这样,账本拿出来后,你去放在三姐姐房里的某处,等有机会,我们再把拿出来。至
于怎么拿到嘛,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们先多去那边看看吧。”
于是第二日,她便借口去找了庄非。
她基本没怎么去过庄非房中,只想着能趁机看看这房中的构造和布局。
庄非更是诧异,盯着她半晌才道:“你来做什么?”
庄蘅话编得利索,“我前段日子翻阿娘的遗物,发现她嫁人前便戴着的那只耳珰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在你这儿。”
耳珰确实是不见了,但她压根没想着要来庄非这儿找。
毕竟庄非怎么可能会有。
但她就是来了,就是问他了,他再怎么样也得做做样子,象征性地找一找。
于是他又看了她好几眼,开口道:“那只耳珰我知道,不过应当不在我这儿。”
庄蘅却还是不依不饶道:“三哥,你还是帮忙找找吧。”
他只能道:“那你且等等,我让人去里间看看。”
立刻有婢女去了里间,庄蘅看见她打开了一个木箱,在里头翻找了一阵,半晌出来对着庄非摇了摇头。
那里间布置得很简洁,其他地方都不像是能藏东西的,只有那木箱最为可疑。
庄蘅想,兴许那账本就在这里。
庄非对她淡淡道:“你也瞧见了,那耳珰必不在我这儿,你不如去别处找找吧,毕竟阿娘同我早就没什么来往了,耳珰这种东西,我也不大可能收着。对了,下次要见我,记得提前让人通传一声。”
庄蘅也没再纠缠,应了声好,这便带着芙蕖回去了。
她边走边道:“你看清了?那木箱应当装着的都是些贵重东西,毕竟整个里间也就那里能放东西,兴许那账本就在里边,而且那木箱还有锁。只是,若想要开那箱子,没有钥匙,怎么能开呢?”
芙蕖小声道:“三公子身边伺候的人必定是有那钥匙的。”
“可是咱们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下人那儿拿到钥匙?”
芙蕖摇头,“奴婢不知。”
庄蘅苦恼地叹了口气,回房,又开始思考到底该如何拿到钥匙。
她苦恼了一整夜,一整夜睡得都不大好,于是醒得格外早。
那时天未全亮,她却听见了床榻边的窗外有些动静,她有些疑惑,于是起身推开了窗。
窗外无人,但窗外静静地躺着把钥匙。
一开始她还未明白这钥匙到底有何用,又为何会放在自己窗前,又是谁会这么早来送这把钥匙。
于是她将钥匙攥在手中,仔细端详片刻,对着替她捧着衣裳的芙蕖欣喜道:“芙蕖,你瞧瞧,这是不是那把钥匙?”
芙蕖将衣裳放下,接过钥匙道:“应当是。只是,这是何人送的?他又是如何拿到的?”
其实这倒是显而易见,一定是谢容与在国公府的那位眼线所为。
只是,他为何能拿到这把钥匙?
于是,她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兴许那人就是伺候在庄非身边的。
具体是谁,她并不能确定,但至少在知道这点后,以后行事也容易多了。
有了这把钥匙,偷账本这件事便变得简单起来。
庄蘅已经想好了,决定挑个深夜去他房中。
她拿到账本后,如果来得及,会直接把它藏进自己房中,但若是有被发现的危险,那她便就近藏进庄初房中。
庄蘅提前准备好了火折子,又研究了庄非夜间的作息。
她上次去的是庄非的书房,木箱在书房的里间。亥时后他便会回自己房中歇息,书房自然无人,她可以趁这机会溜进去。
其实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穿书过来后,居然还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生活不易啊。
但感慨归感慨,她还是兢兢业业地拿着火折子,等到夜深人静、庄非回了自己房中后,带着芙蕖溜了进去。
一路黑暗无人,但庄蘅却紧张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对芙蕖道:“你在外看着,若看见他出来了,便立刻告诉我,咱们立刻逃走。”
尔后她便吹亮了火折子,一路往里间去。
她不敢发出太大动静,胆子又很小,总是担心黑暗中会有些什么,但还是一边恐惧着一边往里头走,摸索着走到了木箱前头。
看到木箱后,她立刻蹲下,开始用钥匙开那锁。
木箱里的东西很多,她只能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亮去一点点辨认。等到她一件件将木箱里的东西移出去后,却发现根本没有账本的影子。
她顿时绝望了,再将所有东西清点了一遍,却还是没看见账本。
但她还是不死心,于是又去木箱中摸索了一阵,仍然一无所获。
庄蘅犹豫片刻,咬唇,准备起身离开了,手却无意识地碰到了木箱底部,发现有些异样,她立刻疑惑地探头再看了看,发现这竟然是个暗层。
她眼睛亮了,立刻摸索着将暗层打开,果然发现暗层下静静躺着一个账本。
她随便翻了几页,确定这是账本,于是直接将它藏进自己袖口,再将东西一件件塞进木箱里。还未整理好,却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
她警觉地转身,借着火折子的光亮,看见的却是芙蕖,立刻松了口气。
芙蕖却匆匆忙忙道:“小姐,我方才见他从房中出来了。”
庄蘅心里叫苦,心想怎么自己如此倒霉。
但她也来不及抱怨,快速将木箱整理好,又重新锁上,拉着芙蕖便往外跑。
两个人脚步匆匆,庄蘅都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和脚步声。
她想了想,却还是拉着芙蕖进了庄初房中。
芙蕖道:“小姐,我们为何不回去?”
“你说他若是等会开了木箱,发现账本没了会怎么样?”
“会在国公府中彻查。”
“对,他们方才若是看见我们了,又发现账本没了,第一个便会来我们房中搜查,所以只能先藏在这儿。毕竟三姐姐这儿已经没有人住了,应当无人会怀疑。等把账本藏好,我们便回去。”
“好。”
于是两人打开了庄初的妆奁,将账本塞了进去,尔后庄蘅立刻拉着她往外走。
快到房中,她们却听见了庄非书房处的动静。随后是一阵喧哗,府中有几处灯亮了起来,她们也无暇去看,直接回了房。
两个人皆是惊惧未定,芙蕖小声道:“定是他们发现账本不见了。”
“怪不得,那肯定要在府上到处搜寻了。”
芙蕖却有些惊慌道:“小姐,你说他们不会发现吧?”
庄蘅心中也慌乱了,但还是安抚她道:“莫要怕,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只会来找我算账,但谢侍郎一定会救我的。”
两个人在房中坐着,不过片刻便有婢女来叩门道:“三小姐,夫人那儿让您过去一趟。”
庄蘅强装镇定道:“这大半夜的,是有何事吗?”
“三公子那儿丢了一件要紧东西,正满府里找呢。”
她起身,带着芙蕖出去了。
她一路被带去了庄非书房处,果然看见了庄非、周氏和庄安。
周氏脸色不虞,憋着一口气,看见她立刻道:“有人看见你半夜在府中游荡,做什么去了?”
庄蘅装傻充楞道:“这是怎么了?”
庄非脸色发白,应当是焦急于那账本,克制着道:“有婢女看见你从三妹妹房外经过,你是去做什么了?”
庄蘅避重就轻道:“我丢了件东西,便带着芙蕖去外头找。三哥,这到底是怎么了?”
庄安呵斥道:“问你你便好好答!府中丢了件要紧东西,我今日便告诉你,若是发现是你偷了那东西,我必不会让你好过!”
她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出来找东西的。”
庄非语气重了几分,“泠泠,爹爹方才的话不是开玩笑,你告诉我,你把那东西放在哪儿了?你若是实话实说,爹爹和我都不会追究你。但若你不说,那便是你的错。”
她身上都在冒冷汗,但还是白着脸硬撑着道:“三哥,我真的不知道。”
周氏蹙眉,对着庄非道:“你今夜幸好是巧,忽然想起来要来看一眼,否
则她偷走了咱们都不知道。你也不必看在她是你妹妹的面子上了,直接派人去她房中搜,我便不信,还能找不到?”
庄非沉默片刻,“泠泠,你莫要怪我。”
尔后他对着身边人道:“去她房中。”
周氏道:“咱们得一起去看着,否则若是有什么疏漏便不好了。”
庄蘅心中稍定,没有说什么,跟在几个人身后,一同回了房。
周氏颐指气使,指挥着几个婢女,将她房中的衣物一一掀开翻找,一片狼藉。
搜寻半晌不见那账本,周氏只能狠狠瞪着庄蘅道:“说,放哪儿了?”
庄蘅却抬眼看着她道:“我方才说了,我没有拿,我也不知道。”
庄安却道:“必定是她拿的,不知是受何人指使。既然此处没有,那么便去旁处。”
周氏问道:“何处?”
“去阿初房中。”
庄蘅心中一惊,但还是强装镇定地看着周氏和庄安。
周氏点头,“也好,我也不信了,她还能藏在别处。”
庄蘅心知不好,却也只能麻木地跟在几个人身后,一路往庄初房中去。
他们若是去了,便一定会发现账本。
那她便真的完了。
芙蕖吓得颤抖着声音道:“小姐……”
她摇头,白着脸进了庄初房中。
周氏又指挥着几个婢女搜寻,半晌却又是一无所获。
几个人失去了耐性,庄非却沉稳道:“再找找,看有没有遗漏之处。”
说罢,他便将目光落在了妆奁上。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襦裙。
庄非看见她不安的眼神,立刻伸手,打开了妆奁。
第49章 做梦日日温存吗
庄蘅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本能地闭眼。
但下一刻,她却并没有听到账本被拿起的声音。
她睁眼,发现妆奁内空空如也。
她和芙蕖不可置信地对视了一眼,庄非也愣了,只能将妆奁重新合上。
其他几位婢女也对周氏道:“夫人,四下里都看了,还是没有找到。”
庄蘅立刻对着庄安道:“我说了,我真的没拿。”
几个人脸色都格外难看。庄安狠狠瞪着她,对周氏道:“兴许是她已经偷走,又让接应的人拿走了。但那人极有可能还在府中,否则我便不相信,那东西如何能不翼而飞?”
庄非却道:“爹爹,罢了,让她回房吧。”
周氏点头,“无妨,若是能找到接应的人,自然能把东西拿回来。”
于是庄蘅便带着芙蕖先往回走。两个人走了几步,庄蘅忽然道:“不对。”
“怎么了?”
“你觉得账本现在在哪儿?”
“自然是被那位拿走了。”
“是,只是她在哪儿呢?”
“府上大门紧闭,她必定出不去。”
“那他们若是找,很有可能会发现。”
“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觉得,她很有可能会把账本送回我们房中,毕竟他们不会再去我房中翻找。”
两人回了房,果然在窗外看见了账本。
位置同当初放钥匙时一模一样。
庄蘅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说,他们若是找不到账本,会不会想,到底是什么人,能拿到那木箱的钥匙?”
芙蕖恍然大悟,“所以他们一定会先从三公子身边的婢女查起,但钥匙给我们了,她必定就没有了,所以我们需把钥匙还回去。”
“你说得对,钥匙丢回他书房便好,有可能她能回去找到,即便找不到,也可以说是不小心丢的,总比直接发现的好。不过,这钥匙不一定原先就在她手里,兴许也是她从别处得的。”
芙蕖接过钥匙,“那奴婢现在便去一趟。”
“你小心些。”
“好。”
她出去后,庄蘅顺手将账本塞进了装琴谱的琴盒里。
芙蕖很快便回来了,她问道:“没被发现吧?”
“没有,夫人他们都忙着在别的房中搜寻,如今整个府上闹得动静都不小。”
“可这丢的也不是能见光的东西。”
“他们明面上说丢的是件贵重首饰,但丢了什么,也只有我们知道罢了。”
国公府内闹了一夜,庄蘅也都没有睡好,一夜都能听见翻找东西的声音。
翌日醒来,她便听说庄安和周氏大发雷霆,忙了一宿,却还是一无所获。
庄蘅正寻思着如何将账本送出去,便听说周氏将庄非身边的婢女统统拉了出来,一个一个询问,必要时还会让人动手责罚。
然后她便和国公府的其他子女一起,被唤过去,坐在正堂,看着周氏和庄安一个个处罚婢女。
她随便看了几眼,都是她不认识的人,也不知这里头有没有那个人。
不知坐了多久,庄安道:“这几日所有人都不许出府,待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众人这便散了,庄安却独独留下了庄蘅,再次质问道:“你告诉我,东西到底在哪儿?”
庄蘅却也不耐了,轻轻蹙眉道:“爹爹之前不是已经去我那儿找过了吗?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因为我根本没偷,有这个功夫,爹爹为何不再去旁人房中看看?”
庄安气得手抖,“我看你如今胆子愈发大了,倒是敢同我斗嘴了。我告诉你,若是我们发现了那账本是你偷的,你也便不必活着了。”
她却没有回应他,反而行了礼,转身回房去了。
芙蕖道:“不给出府又该如何是好呢,毕竟这账本留得越久就越有风险,也不知谢侍郎那边是否会派人过来把账本拿走。”
庄蘅摇头道:“不可能。如今谁都出不去,消息也递不出去,他那边也不会知道什么,只能靠着我们自己了。”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
“只能,等了吧,看有没有人能来救我们。”
一连等了三日,府中日日都在各个房中抄检,但因为第一个便翻检了庄蘅的,她如今便可幸免于难了。
但若再这么查下去,她难免会有危险,于是心中也有些焦急。
直到第四日,府上忽然来了一个人。
那日她如往常一样在房中坐着,看着自己的琴盒发愁,却忽然听芙蕖进来道:“小姐小姐,咱们府上有人来了,说是要见你呢。”
她便随着芙蕖出去,却看见了忆柳。
庄蘅眼睛立刻亮了,上前道:“忆柳,你怎么来了?”
周氏便站在她一旁,死死地盯着两人。
忆柳却微笑着转头对着周氏道:“四小姐好几日没来琴坊了,我想着来府上看看她,怕她这几日没练琴,只怕技艺会生疏。应当不会打搅到贵府吧?若是可以,我想同四小姐一起去房中好好聊聊,也好指点指点她的琴技。”
周氏即便心中再不愿,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能硬声道:“自然不会。那便劳烦忆柳姑娘了,难得你还有这份心,这时候还能想着咱们四姑娘。”
她转头对庄蘅道:“还不带忆柳姑娘过去?记住,不可耽搁人家太久。”
忆柳这便跟着庄蘅进了房中,芙蕖关上了门,她道:“我知道国公府是如何对你的,你这几日不来琴坊,我去打听消息,却什么也没打听到,心中便有些担忧,想着你会不会在这儿受苦,这便亲自来国公府看看你。如今见你没什么大事,我便也能放心了。”
庄蘅立刻道:“我很好,只是,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你说。”
“我这里有个东西,我没法带出去,你等会回去的时候可以帮我带出去吗?”
“带去哪儿?”
“如果可以的话,能帮
我交给谢侍郎吗?”
忆柳随即便明白了,“我明白了,他们都在找这个东西,但它在你这儿藏着。所以国公府不让你出去,是因为这个东西吗?”
她点头,“是,他们在找,但我要把它拿出来给谢侍郎,可我又出不去,幸好你来了。”
“我明白了,我会帮你交给谢侍郎。”
“多谢你。”
“不必谢我,既然你如此信任我,我自然不能辜负你。”
忆柳走之前,庄蘅将账本从琴盒中拿出,让她塞进了袖中,再送她出了府。
周氏眼睁睁看着忆柳出了国公府,尔后问庄蘅道:“你们说什么了?”
“她问了我练琴方面的事情,并没有说别的。”
“那便最好。若让我发现你还做了什么,我必定不会轻饶。”
账本既然送出去了,庄蘅便松了口气。
她相信忆柳,她做事最是认真,一定会好好地将它送到谢容与手上的。
但国公府却还是没有松懈,又在她房中好好搜查了一番,仍旧一无所获。
直到某日,一直不许人往外走动的国公府又来了人。
来的人是谢容止。
他一路行色匆匆,脸色不虞,明显是有要紧事。
庄蘅在房中听芙蕖等人说起,还没来得及思考他为何要来,便被周氏身边的婢女请了过去。
她只能一路走了过去,还未靠近便听见几个人压低声音在说话。
“陛下已经看过了?”
“我想应当是的。这次他已经绕过户部直接下旨,说要彻查此事,兵饷那边,想捂也捂不住……”
“他即便知道了也无妨,只是这兵饷一旦扣除,军心自然大动,李家那边可知道了?”
“自然是知道了。”
正说着,他们几人看见庄蘅,便立刻住了口。
现在庄蘅不用想,都知道他们为何要让她过来。
账本已经成功交到谢容与手里了,他们如今也知道了,自然要再来盘问她,让她说出这账本到底是不是她偷的。
庄蘅已经懒得再同他们三个纠缠。谢容止看见她,起身道:“四小姐,你应当也知道我此次来是为了什么,府中丢的东西,你真的不知情吗?”
她摇了摇头。
谢容止叹了口气,转头对着三人道:“不如我同四小姐好好谈一谈。”
几个人默许了,于是他便带着庄蘅去了僻静处,两人都坐了下来。
谢容止道:“你也知道,丢了的这件东西如今牵扯甚广,你到底知不知情?你告诉我。”
庄蘅再次摇头,眼中满是委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道:“我真的没偷,为何你们都不相信我?三公子,你信我吗?”
她现在最该做的便是卖乖,让谢府和国公府都相信,她并没有二心。
谢容止看见她这副模样,心也不觉软了几分,“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他们说,那日看见你深夜在府中游荡……”
她立刻诚恳道:“我真的是丢了件东西,便深夜去房外找。”
“什么东西,如此珍贵吗?”
她知道他内心怀疑,于是将计就计道:“那东西,三公子是知道的。那日三公子送我的玉镯,我立刻便戴上了,只是不知怎的,竟然丢了一只,我自然要赶紧去找。”
谢容止愣了愣,听她如此说,想不到她竟然如此珍视自己送她的玉镯,心中莫名舒服起来,便不觉笑道:“是这样?那你为何不同他们说?”
庄蘅低下头道:“三公子对我的好,我自然不能随口说出去,只有你我知道便好了。”
说完这话,她心里也有些恶心。
她如今真是聪明多了,但这手段使得,并不太得体。
谢容止见她如此重视自己,便也再难怀疑她,笑道:“看来是我们错怪你了。只是你如此喜欢那玉镯,我倒是没想到。丢了不打紧,来日我再送你一对更好的。”
庄蘅也笑着点头,显得又乖顺又惹人怜爱。
谢容止忍不住凑近了些,看着她锁骨下方的肌肤道:“我方才好像看见了一个印记。”
庄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听他道:“这是,守宫砂?守宫砂怎么会点在这儿?我之前好像未见过你有这守宫砂。”
她想了想,只能道:“这确实是最近才点的,是夫人给我点的。”
她在周氏那边说是谢家人给自己点的,在谢容止这儿却又说是周氏点的。若是这两人哪天说起她身上的守宫砂,她才是真的完了。
“是为了你嫁进谢家做准备的吗?”
“是。”
怎么不是呢,主要目的还是防谢容止。
谢容止又笑了,“其实也不必,我是相信你的。”
她想,但你那位二哥并不相信你。
两人又说了几句,他便道:“既然不是你做的便好,我也放心了。”
“三公子,可否请你去同我三哥他们说说,让他们相信这不是我偷的。”
“好。”
庄蘅正想客气地道谢,他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抬起来看了看,“另外一只玉镯你没有戴着吧?过几日我给你一对新的,这单独的一只你便不必戴了。”
庄蘅刚准备好的笑容僵了僵,幸好他很快便放下了她的手。
于是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宁愿和谢容与牵手。
但她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跟着他重新去了庄非几个人面前。
谢容止对庄非道:“我问了,这必定不是四小姐偷的,你们也不必再怀疑她了。”
庄非点了点头,又同他说了几句,他便离开了国公府。
庄蘅本来以为谢容止说的话会有些作用,但并不是。
周氏和庄安压根都不相信谢容止的话,仍旧冷着脸对她道:“你可知你给国公府带来了多少乱子?”
她倔强道:“这不是我偷的。”
庄安呵斥道:“不是你偷的?不必在这儿强词夺理,现在去房中禁足,这一个月都不必出来了。”
于是庄蘅想要出府的美梦彻底破碎。
不仅不能出府,连房门都出不去。
她现在唯一的盼头便是,不知谢容与能否来救她。
谢容与在拿到账本前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
忆柳送来账本时,顺便告诉他国公府的情况,他这才知道,原来庄蘅现在出不来,且极有可能被国公府认定为她偷了这账本。
他不用想都清楚,若是她被怀疑,在国公府必定过得不好。
只是凡事都有轻重缓急,他拿到账本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账本交给了天子。等此事了了,他便准备去将庄蘅救出来。
只是他还未动作,便发现谢容止也去了国公府。
于是他便又等了等,等到谢容止回来。
谁知他们二人却在回廊处碰见了。
谢容止看见他,忍不住叫出了他,对他道:“那账本,是二哥让人偷出来的吧?”
谢容与笑了声,轻蔑道:“是我又如何?”
他白了脸,口中却还是强撑着道:“二哥怎么还不明白,一个账本罢了,有用,但并不能定全局。你走的是条必败的路,还不如早些收手,毕竟你们的身后空无一人。还有,你之前不是想拉拢四小姐吗?你可知你让人去偷账本,还生生牵连了她?”
谢容与却根本没有理睬他,反而道:“你见到她了?”
“怎么,我不该见她?”
“你们说什么了,做什么了?”
谢容止靠近了一些,看着他的脸道:“我们说了很多,也做了很多。譬如,她说她被国公府怀疑,是因为她去寻找我送给她的那对玉镯时被看到了……”
“玉镯?”
“是,她格外珍视那玉镯。”
谢容与忍不住嗤笑道:“你还真是喜欢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吗?但她亲口告诉过我,她重视我对她的好,甚至不愿告诉旁人。”
谢容与的脸色陡然难看起来,谢容止却冷笑着道:“对了,她还给我看了她的守宫砂,她说那是国公府给她点的。她还告诉我,那是为了嫁给我才特意点的,这也是自作多情吗,二哥?”
“我知道你不想承认,但你还是得清楚,她要嫁的人是我,你不过是……”
他话未说完,却感觉到谢容与猛地伸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推到了墙上。
谢容与用了全力,指节泛着青白,掐住他脖颈地手骤然收紧,谢容止立刻呼
吸不畅起来,喉间发出濒死的喘息。
他的手覆盖上他的手,试图掰动,但只是徒劳。
谢容与看到他的手,忽然想起了什么,冷声道:“告诉我,你们今日还做了什么?你应当还没有那个胆子去碰她的手吧?”
谢容止艰难地摇头,想让他松手。
但谢容与却只是继续道:“你不是她的未来夫君么?那你今日为何不救她出来?你明明知道,国公府那些人待她如何。”
“夫君?你一个朽木粪土,有什么资格提这两个字?”
他见谢容止脸色惨白,终于松了手。
谁料谢容止好不容易站稳,大口喘着气,口中却立刻道:“二哥再不承认,这也是事实。我就是她的夫君,她的手我为何不能牵?今日我们相处得很是愉悦,来日我们还会成亲,日日温存。”
谢容与眯眼,玄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暮色勾勒出他的身影,他猛地捏紧了袖,气到极致反倒笑了出来,一字一句道:“你还真是,不要命了。”
“怎么?二哥还想杀了我吗?这可是谢府。”
他一步步走近,待走到谢容止面前时,忽然抽出了一把锐利之物。谢容止还未看清,便感到有个锋利而冰凉的东西插进了自己胸口。
他低头,只看见自己胸口的鲜血正一滴滴落在谢容与的袖口。
谢容与却在此刻笑了,在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里抖落袖口和夕阳同色的鲜血,盯着他道:“日日温存?你还真是做梦。”
第50章 巴掌她打了他一巴掌
谢容与那把刀插得格外妙,插在了他心口的右边两寸,插得不深,却足以让谢容止感到疼痛,至少,看见自己的鲜血能让他感到慌张,让他不得不住嘴,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兄长。
谢容止整个人都直直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地看着自己的胸口不断流下的鲜血,一滴滴落在拿着刀的那人的手上。
谢容与却对着他笑了笑,猛地将那把刀拔了出来,尔后随意地扔在地上,“放心,死不了。”
谢容止捂住胸口,佝偻着脊背,不可置信地哑声道:“你疯了?”
他笑意却更深了几分,手上沾着自己弟弟的鲜血,却抬手拍了拍谢容止的脸,让他的脸上也留下了血迹,轻声道:“我早就想杀了你了,就像幼时你对我一样。我们注定是这样的关系,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这么些年了,你怎么还不明白?不过别担心,我迟早会要了你的命,只是不是现在,你还有些日子可以苟活,今日并不是你的死期。”
谢容止狠狠瞪着他,嘶哑着嗓子,用力摁住伤口道:“那你为何不直接动手?”
谢容与拿出了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的鲜血,抬眼对他道:“因为我准备去救你那位四小姐出来,所以没空处理你的尸首。像你这样的夫君实在无能,既然救不了她,便只能等我越俎代庖地出手相救了。你不要怪我,毕竟我也是她的兄长,为她出面,理所应当。”
谢容止咬牙,“你……”
谢容与猛地将帕子扔在他的脸上,嗤笑一声,没再等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说实话,他自己很清楚,现在的自己多少有些急躁了。
即便杀了谢容止的想法早就在他脑海中徘徊,他恨不得拿起刀便直接了结了他的性命,好给幼时的自己报仇。但从有了庄蘅开始,他对他的恨便更深了,也更克制不住了,脑中只是不断回荡着三个字“杀了他”。
他本来只想掐住他的脖颈给他一些教训,但他一想到他说的“日日温存”,还有他牵了庄蘅手的事实,他便怒火中烧,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于是想也没想,便立刻拿起了刀,捅向了自己的弟弟。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如今的形势,即便双方已经基本挑明,但他也不该做这样冲动的事情。
于是谢容与心中懊悔了片刻,随即便调整好情绪,吩咐婢女将谢容止给庄蘅的玉镯拿上,转身准备离开谢府,乘马车往国公府去。
去国公府当然是为了救庄蘅,但也不完全是为了救庄蘅。若是国公府还这么查下去,迟早会发现府中有他的眼线,那么他的眼线便会成为一枚弃子。
他需要把这两个人同时都救出来,接庄蘅出国公府,同时,撇清他那位眼线的嫌隙。
这并不是一件易事。
谢容与上了马车,一路往国公府去。
庄蘅仍在房中被禁足,于是什么都没察觉。
府中的人向庄非和庄安通传,说是谢容与来了。
两人皆是分外诧异。
庄安对庄非道:“他为何会来?”
庄非沉着脸道:“如今他们刚得了账本,兴许是得意忘形了,这便上赶着来咱们府上,只是我没想到,他竟也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爹爹不必担心,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且去看看他要说什么做什么。”
两人出去迎他,庄非看着他道:“逸安兄怎么今日得空,能来国公府?”
谢容与浅笑道:“怎么二位都是面色不虞?听说府上丢了账本,不会是为了这个而忧心吧?”
庄非顿时黑了脸,没有吭声。
他却继续道:“不过倒也不必担心,听说那账本早就上交给陛下了。”
庄非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道:“逸安兄费心。是府上出了奸细,否则这账本也不会丢。”
“是么?怪不得这些日子国公府都紧闭着大门,原来是怕那奸细趁机逃走。既然如此,若是真有奸细,恐怕也逃不掉吧?怎么排查了这么些天,还是没找到人呢?”
“逸安兄这是何意?”
“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在想,你们还是想得太简单,里头的人出不去,但外头的人可以出来。”
谢容与转头,示意身后的婢女捧上了玉镯。
他拿着玉镯对着两人道:“这是四小姐丢的,今日来还给你们。对了,这是顺手的事,我想着,就算是顺手拿了她的东西也不大好,这便来还给你们。”
庄安看着那玉镯,一时未明白。
但庄非却忽然明白了。
庄蘅之前同谢容止说过,她那日晚上会出现,完全是因为自己丢了他给的玉镯。
国公府如今都不许人出,这玉镯必定不会是府中人带出去的。即便进了一个忆柳,她也不可能特地将玉镯带出去。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正如谢容与所说,是有人那晚从府外进来,偷了账本又逃走,顺便捡走了玉镯。
如此说来,这府中并没有奸细。
庄非顿时有种被戏耍了多日的恼怒感,咬牙对还未明白的庄安轻声道:“爹爹不必大动干戈了,这账本本就不是府里人偷走的。”
他惊诧道:“可……”
谢容与笑了。
他也是方才无意间听到谢容止说起庄蘅和玉镯的事,于是灵机一动,想着这真是个绝妙的圈套,足以用来救他在国公府的眼线。
只能说,他的那位好弟弟并不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
庄非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硬生生咽下这口气道:“那谢侍郎来这儿是为了做什么?不会只是单单向我们炫耀你的好计谋吧?”
他摇头,笑道:“自然不是。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们一句,明日陛下便会直接削减你们多给的兵饷,李家军中必定会喧闹一阵,你们不如想想如何安抚他们。”
“还有,我劝你们趁早收手,回头是岸,不要如此执着,否则只会拖累整个国公府。”
“拖累?”
“你们已经拖累了。你的亲妹妹要嫁进谢家,你的另一位三妹妹嫁进了李家做妾。等到你们败了,这些人全部会为你们陪葬。”
“那这句话我不妨也送给谢侍郎。”
“无妨。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无牵无挂,我也从来不惧死。”
“既然如此,谢侍郎又在同我们斗什么?”
“你可能不明白,即便我是
一个人,但这世上倒还有一人值得我为他赴死。”
“陛下?”
“自然。”他叹息着道,“不过你兴许不会明白。”
“确实不明白。不过,你有你的信仰,我也有我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侍郎也不必劝了。”
谢容与神色渐渐冷了,“那也罢。来这儿我还有一件要事。”
“请讲。”
“我要见庄四小姐。”
庄安道:“她在房中禁足。”
“为何?”
“她行事一向不规矩,作为父亲,教导她是应该的。”
“教不教导我不想管,我现在只要见到她。”
庄安却踟躇道:“侍郎见谅,确实是……不大方便。”
他眯眼,“怎么不方便?”
庄非也有些诧异,看向了庄安。
庄安道:“她这几日病了,身子抱恙,便在床榻上休养,实在不宜走动。”
“为何会抱恙?”
“兴许是……”
“既然抱恙,为何还要禁足?”
“她……”
“禁足这些日子,你派人去替她医治了么?”
庄安叹口气,还准备解释,他却已经冷声道:“国公大人不如闭上嘴,现在便把她放出来,我今日一定要看见她的人。”
庄非在旁蹙眉,却什么都没说。
庄安对身旁的婢女道:“把四姑娘放出来。”
庄蘅在床榻上躺了很久。
她从被禁足时便病了,像是风寒。她头晕眼花的,芙蕖说要让大夫来替她看看,但无奈两人都出不去。
房里伺候的其他婢女都很忧心,但一个个递话到庄安和周氏那儿去,说四小姐病了,想要个大夫来抓些药,他们却不予理会。
庄蘅无奈,只能躺在床上等着这病能快快痊愈。
她在这床上躺着的几日,消瘦了一圈,面色都发白。
她本来都已经不对自己能出房门抱有任何希望了,却忽然听到了开门声。
芙蕖惊喜地站了起来,问道:“是要放小姐出去吗?”
“是,谢侍郎来了,点名说要见四小姐,这便来放小姐出去。”
芙蕖立刻转身扶起庄蘅,她刚站起来便觉得头晕眼花的,脚步都虚浮起来,但还是勉强向外走。
她想,好歹谢容与来了,否则自己死在这儿了恐怕都没人管。
谢容与看到庄蘅时,也愣了愣。
他没想到庄蘅居然真的病得有些厉害,难怪方才庄安会吞吞吐吐,什么都不敢说。
他心中刚被熄灭的怒气便被重新点燃了。
于是他也不愿再多说,只是对身后婢女道:“去扶着她,带她出去。”
庄安听见这话,立刻道:“谢侍郎要做什么?”
“我要带她走。”
“带她走?她是国公府的人,谢侍郎带她去哪儿?”
谢容与冷笑一声,“我若不带她走,真怕她会死在国公府。国公大人同我的那位好爹爹还真是像,在冷情冷性的方面我自然是比不过你们。”
“无论怎样,谢侍郎总不能带她走,若是让旁人知道了,又不知该怎么说。”
“那你且看看,今日我能不能带走她。”
庄非在旁劝道:“谢侍郎,还是罢了吧。”
他冷声道:“你何时才能学会闭嘴?”
他也有些恼了,“谢侍郎这是何意?她是国公府的人,你又凭什么带走她?”
谢容与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一个五品的户部郎中,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既然你不会住嘴,更不懂尊卑礼仪,那便跪下同我说话。”
“你……”
“跪下,对我放尊重些,今日便是我教你什么叫做尊卑,什么叫做得体。”
庄非面上一阵白一阵红,难堪与羞愤翻涌上心头,不禁眼眶泛红,目眦尽裂,犹豫再三,却还是缓缓跪下下去,给他行跪拜礼。
他看着庄安和庄非,“我看如今国公府气数已尽,一个连自己妹妹都护不好的废物,一个只会卖女求荣的蠢材,连府中丢了的账本是谁偷走的都不清楚,还想图谋些别的?笑话。”
庄安听见他的话,禁不住气得浑身发抖,“这儿是国公府,你既然敢拿着品阶去压他,那你又如何敢对着我放肆?”
谢容与笑了,气定神闲道:“我为何不敢?国公大人,如今国公府早就是个空壳子罢了,否则你们为何急着要做那档子事?我就是放肆了又如何?国公大人能做什么?让我跪下?你还真是做梦。”
“对了,你们四小姐是个好姑娘,所以像我这样的人也禁不住想要得到她。今日不论她愿不愿,我都要带她走。”
庄蘅明白,这是在撇清她同他的关系。
方才她看得目瞪口呆。
她也是第一次明白了,绝对权利的作用和意义。
即便她现在病着,也忍不住激动了。
他转头看着她道:“走。”
于是她便跟在他身后出了国公府。
至于要去哪儿,她再清楚不过了,他们自然是要去那处她熟悉的宅院。
两个人也有几日未见,谢容与体谅她生着病,并没有过多开口,庄蘅也安静地坐着。
庄蘅忽然道:“你能不能多来我们府上?”
“为何?”
“看到他们不开心,我很开心。”
“那其实也只是一时欢愉。”
“不然呢?难不成我还能彻底获得欢愉吗?”
“这样的反击是柔弱的,并不能真正让他们屈服。你要做的,是彻底的反击。”
“比如说?”
“比如说,偷出账本。若我们最后真的能胜了,他们败了,那你才能真正报你的仇。”他看向她,难得温和道,“不过我要褒奖你一番,你这次做得很好。我只能说,国公府只把你当做一个无知而柔弱的普通女子是错误的,他们以为你不会反击,但其实你会。”
被褒奖总是会开心的,庄蘅很受用,但什么都没说。
待到了宅子,她便被扶着去了房中休养,立刻有大夫来替她诊脉,抓了些药,芙蕖便立刻替她煎药。
她喝了汤药,又在床上休养了几个时辰,待醒来时便觉得好转了许多。
只是她一睁眼便发现自己的手好像被谁紧紧牵住了。
她抬眼,看见的却是谢容与的脸。
他静静地盯着她,一言不发,也不知在她身旁坐了多久。
庄蘅有些敏锐地发觉,他似乎有些……不高兴。
“你怎么来了?”
“身上觉得舒服些了么?”
“嗯。”
他没说话,继续牵着她的手。
她尝试挣扎了一下,却并未成功,他反而攥得更紧了。
庄蘅蹙眉,“谢侍郎,你怎么了?”
“无事。”
“那……”
“我只是忘记告诉你了,今日我捅了谢容止一刀。”
庄蘅的面色立刻白了,“你疯了?”
“怎么?不可以?”
“好端端的,你为何要捅他?”
他嗤笑一声,“好端端?你觉得这是好端端?”
她不解道:“不然呢?他做了什么,居然要让谢侍郎拿着刀去捅他吗?”
谢容与本来并没有想到谢容止。
但他坐在庄蘅身边,握住她的手的时候,便突然想到,不久前,谢容止便是这样牵着她的手的。
于是他妒火中烧。
他告诉自己,她还病着,不该同她提起谢容止。
可他不过说了几句,她便处处维护谢容止,他便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也不知她是真的没有察觉他的醋意,还是假装不知。
其实他只要她好声好气地同他解释,不去维护关心谢容止,他便什么都不会继续往下说。
可庄蘅并没有。
于是他继续道:“他做了什么,你不是最清楚了么?”
“我清楚什么?无论如何,总不能见血。”
“不能见血?那我便告诉你,我不仅让他见血了,还掐着他的脖颈,差点杀了他。那刀插在了他心口两寸的位置,他险些便没了命。”
庄蘅不可
置信道:“为何?”
“我还要来问问你,他为何要牵着你的手,你是怎么同他解释你胸口的守宫砂的,你又是如何说起那玉镯,说起你是如何知道他对你的好,你们是怎样的浓情蜜意,好让他到我这儿炫耀,说你们日后还会日日温存,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
“所以呢?所以你便捅了他?”
“庄蘅,这不重要,我方才问的才重要,所以,回答我。”
“是,这些都是真的,又如何?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是不得已……”
谢容与却不容她说完,便伸手拉住了她的上襦,将它往下扯了扯,露出她的守宫砂,指着它道:“你告诉我,这是谁给你点的,又为何要点。”
“这是你点的,你不清楚吗?”
“我自然清楚,可是四小姐好像并不太清楚。”
庄蘅抿唇,将上襦往上拉了拉,挣脱他的手,“谢侍郎,我不愿同你说话了。”
“不愿同我说话,所以愿意同谢容止说话?”
“你这是无理取闹。”
“是么?只是我不明白,我反反复复叮嘱四小姐的话,为何你好像从来没放在心上。是真的觉得我舍不得动你,还是真把我当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说罢,他又重新牵住了她才挣脱的手。
然而,片刻过后,他并没有等到庄蘅的回答。
迎接他的,却是房中回荡着的,清脆的一声。
他感受到了脸上的疼痛,是他很久没有感受到的疼痛。
显而易见,是方才庄蘅伸手打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