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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蘅被他牵着手,走得格外别扭,低着头,暗自梗着脖子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她无可奈何地悄悄瞥了他几眼,却被他发现了,“怎么了?我怎么瞧你不大自在?”

她刚想说什么,他却又道:“无妨,习惯便好,毕竟我们都要成亲了。”

庄蘅勉强笑了笑。

他的手凉而滑腻,牵起来总觉得不大舒服。

她继续随着他往前走,明明是白日里,但这场雨使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湿闷而模糊。

雨幕里,她好像朦朦胧胧地看见了一双眼,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双眼是谁的,自然不用点明。

虽然前一刻和谢容与意乱情迷,下一刻出来便又和他的弟弟牵手,但庄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正所谓逢场作戏,她也是迫不得已罢了,这可怪不得她。

她只是一个可怜而无辜的女子罢了。

所以就算谢容与知道了又能如何。

哼。

于是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神情,尽量不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太厌恶,跟着他去了正堂。

谢麟看见他们二人,问道:“量体裁衣的事情,都做好了

吗?”

“是。”

“那便好,婚事筹备的其他方面我们也都谈得细致,这样就算婚期有些紧迫,应当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庄安起身道:“是。既然如此,我们便先告辞回国公府,不多打搅诸位。”

于是这几人便同谢府诸位告辞,这便回了国公府。

路上周氏不阴不阳地提点她道:“你也看出了谢家的诚意,婚服也做了,如今便安安分分地在国公府待着,等着嫁进去。”

庄蘅觉得,她这个“安安分分”同谢容止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异曲同工的讨厌。

她没吭声,只是装作没听见。

回了国公府后,庄蘅将逃跑之事告诉了芙蕖,拉着她的手问道:“芙蕖,你愿意跟我走吗?”

芙蕖犹豫了片刻,没有说话。

庄蘅以为她不愿意,刚准备故作洒脱说“无事”,却听她道:“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除了能伺候小姐,其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不知能不能帮到小姐,兴许我对小姐而言,也只是个拖累。”

“才不会呢。芙蕖,你可比我聪明多了,没有你,我才什么都不是。许多事情,我都要你来提点我,你又怎么会说这种话?只是你也知道我要做的事,国公府虽然不好,但到底不会颠沛流离,咱们出去以后,过的是什么日子我都说不准,总之比现在的日子要复杂多了,所以其实是我拖累你才对。既然如此,你真的想好要和我离开吗?”

她重重点头,“我从小就伺候小姐,小姐对我的好我都知道,我自然要陪着你的,无论你去哪儿。”

说罢,她又心有余悸道:“只是上次的事,可把奴婢吓死了,这次去,我们应当不会再遇到旁人吧?”

“肯定不会的,深更半夜,我三哥他不能又突然来书房堵我们吧?天下也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再说了,谢侍郎都同我说了,府中是有人接应我们的。”

“可那个人,小姐不是还不知道吗?”

“但她一定会自己出现的,她会帮我们。我就不信,这次我还能逃不出去。对了芙蕖,咱们可以开始收东西了。”

“小姐准备带什么走?”

“你准备个小一些的包袱,把昂贵些的首饰都装进去,还有阿娘留下的遗物,其余的什么都不要。”

“好。”

为了不引人注目,芙蕖只敢每日收一些,慢慢到了六月。

快近婚期,庄蘅反而无事可做。

每日庄安都把她叫过去,耳提面命告诉她嫁进谢家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六月初,庄蘅收到了庄初从李家带来的信。

信是一位婢女送来的,连带着上次庄蘅送过去的她的首饰。

信很简短,毕竟总会被旁人看见,于是并没有说太多。

信上只是简简单单地提前祝她新婚快乐,但词却用得妙,说是“脱离苦海”,于是庄蘅便猜到她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嫁进谢家,而是会逃走。

后头又说了几句她在李家的生活,也说得隐晦,只说自己有了新的盼头。再结合她送回来的首饰,于是庄蘅又能猜到,她一定已经在帮谢容与做事了。

庄蘅很替庄初开心。

于是她心满意足地把信又看了两遍,让芙蕖把庄初的首饰送回了她房中原来的位置。

六月过得格外快,庄蘅按照这天气来计算,统共下了三场雨,五日阴,十日晴,这便到了六月十九。

这是婚期前的第三日。

当日庄蘅很早便醒了,紧张不安。

芙蕖在旁做事也是心不在焉,最后凑到她身边低声道:“小姐,接应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吗?”

庄蘅摇了摇头,安慰她道:“其实不用她,我们也能出去。我三哥的书房咱们都去过,也算是熟门熟路了,只要打开书橱便能离开。其实很简单,是不是?”

芙蕖只能叹了口气,点点头,继续去收拾包袱了。

虽说这国公府对庄蘅而言,无疑是牢笼,但府中的婢女大都同她交好,这次离开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兴许便是永别,她心中也有几分不舍。

她看着正在收拾首饰的芙蕖,捡起一根金簪,想了想道:“我去把这根送给豆蔻。”

豆蔻身世最可怜,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两人关系又好,庄蘅便想着最后留着东西给她。

于是她将金簪揣进袖中,去庄非房外转悠了一圈,终于等到了豆蔻。

她正拿着东西往这边过来,看见庄蘅惊喜道:“四小姐,你怎么来了?”

“你去哪儿了?”

“我去夫人房中取这个月的月钱呢。”

庄蘅拉住她,“我今日在房中忽然看见了这根金簪,觉得它很适合你,便把它带过来了,你拿着。”

豆蔻愣了愣,立刻道:“我不能要。”

“我又不缺这一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便拿着吧。”

“这太贵重了,再说了,咱们为奴为婢的,平日里伺候人,又不能戴这些,四小姐何必给我,白白浪费了它呢?”

“你不戴着也可以收着,好歹也是个值钱的物件。你卖了也好,收着也罢,都随你,反正我给你了,这就是你的了。”

“我方才才去取了月钱呢。我家中无人,我又在府上伺候着,平日里并没有用到钱的时候。”

“别说这么多了,你收着好了。”

她说着,便把簪子塞进了豆蔻袖中,又道:“你现在不忙着吧?”

“不忙着。”

“那咱们去走走,说说话,可好?”

“好。”

两人一路沿着回廊去了后院,院中柳树葳蕤,风拂过,将某根柳条吹到了庄蘅身上,豆蔻便随手折下了它。

庄蘅看着那柳条道:“豆蔻,你不该折的,你难道想要同我分别吗?”

豆蔻笑了笑,手里捻着柳条,低着头随意道:“奴婢可没说要同四小姐分别,折了其实也无妨。”

庄蘅却觉得此景倒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冥冥中的巧合。

折柳,送别。

她看着豆蔻,心中有些难过,却什么都没说。

待用完晚膳,暮色降临,芙蕖还在房中清点东西,却明显有些忐忑不安。

庄蘅在房中踱步,“芙蕖,咱们今日表现得没有太过反常吧?他们不会发现吧?”

芙蕖微微白了脸,安慰她道:“没有,肯定没有的。”

“那便好,咱们再等等,等到夜深人静了,便去我三哥的书房。”

“好。”

于是两人便在房中又枯坐了一个时辰。

庄蘅头一次发觉这一个时辰如此难熬。

好不容易挨到府中的灯火一点点熄灭,万籁俱寂之时,她便低声道:“芙蕖,咱们走。”

两个人从房中悄悄溜了出来,走了一阵,庄蘅却总觉得背后有双眼在看着他们。

那是双明显不怀好意的眼睛。

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只是自己想多了。

于是两人又往前走,一路走到了庄非的书房门口。

庄蘅对芙蕖道:“还是像上次一样,你在门口盯着,我先进去看看,待打开书橱找到暗道了,我便喊你进来。”

“好。”

她便用火折子照明,像上次那样进了里间。

那是一整面的书橱,她仔细看了看,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破绽。

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书橱罢了。

但她还是艰难地摸

索着,一点点用手去寻找这书橱的破绽或蹊跷之处。

她找得满头大汗,却听到豆蔻焦急的声音,“小姐,小姐,府里好像有动静。”

庄蘅立刻住了手,走了出去,问道:“怎么了?”

“和上次一样,我也听到声音了,也是三公子那个方位的。”

“怎么会?是不是有人告密?对,一定是有人告密,否则怎么会这么巧?”

“可是,知道这件事的还有谁?只有三小姐了。”

她摇头,脱口而出,“别胡说,绝对不会是三姐姐。”

她话音未落,却也听见了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脚步声,也有说话的声响。

芙蕖白着脸,“这可如何是好?”

庄蘅忍不住颤抖了一下,顿时感觉万分无助且绝望。

如果这次她不跑出去,后果她不敢想象。

就在这时,身后却有人轻轻拍了拍她。

她吓得一哆嗦,手脚冰凉地转头,不可置信道:“豆蔻?”

烛火下的那张脸,赫然是豆蔻。

她却沉稳着眉眼,“事已至此,着急也无用,四小姐,你先去里间,我想办法拖住他们,但你们要快。”

“是你……”

“是。”

“可是你若是被发现……”

“来不及了,顾不上这么多,你快进去。”

她轻轻推了庄蘅一把,转身向有声响的那面跑过去。

庄蘅心中震惊无比,但却还是拉着芙蕖转身进了里间。

其实想想,豆蔻是谢容与眼线的这件事并非全无破绽。

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譬如,她是庄非身边伺候人,所以才能拿到那把钥匙。但是又因为她不是最亲近之人,所以那把钥匙是她偷出来的。她也因此会愧疚,自己偷出钥匙,却牵连了其他姐妹被国公府责罚。

那时候庄蘅并不明白,只觉得她是单纯的有恻隐之心。

譬如,那位眼线替庄蘅捡起了她丢失的琉璃耳珰并交给了谢容与。可若是平日里同她没有过交集之人,并不会知道这琉璃耳珰是她的。

再譬如,今日她为何要当着她的面折柳。

她明明知道折柳就是离别。

所以她就是在送别。

但她到现在才明白。

于是她有些恍惚起来,却听见芙蕖惊喜道:“小姐,你看看,是不是这儿?”

庄蘅回神,用火折子仔细照了照,果然发现将一排书卷抽走后,赫然出现了一个凹槽。

她摁住那个凹槽,听到了类似门被推开的声音。

房外却又出现了越来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

是他们来了。

她心中焦急万分,又等了等,见那声音消失后,面前的书橱仍然毫无动静,只能尝试着推了一把书橱,却发现它动了。

她立刻兴奋道:“芙蕖,快来同我一起推开它。”

两个人使了力,一点点将书橱推开,便看见了那暗道的全貌。

庄蘅已经顾不上听房外的脚步声,只顾着看那暗道。

只要从这儿出去,她们便彻底解脱了。

她拉住芙蕖的手,“走。”

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泠泠,你要去哪儿?”

第57章 逃跑(下)成亲当日,他会来吗……

庄蘅僵着身子,火折子因为手心黏腻的冷汗而滚落在地,从而生出忽明忽暗跳动着的光影,最终那火折子灭了,一切归于冷寂,就像此刻她不安跳动着,最后还是僵住的那颗心。

庄非走近,冷不防将火折子踢走,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妹妹,冷冷地吐出几个字,砸在她脸上却有千斤重,“你准备离开这儿去哪儿?”

她看着他,此刻反而平静下来了,一字一句道:“只要能离开这儿,去哪里都可以。”

“国公府于你而言就这般似囚笼?你宁愿背着我们逃跑到我们不知道的去处?”

“当然。毕竟只有有心之人才会感知痛苦,麻木之人自然可以毫不在意。”

“你是被挑唆的,我知道,否则你不会知道这暗道。”

“这是我自己发现的,同旁人无关。”

庄非嗤笑一声,微微转身,指了指身后黑暗处的某个人影,“是豆蔻,上次偷钥匙的也是她,是吧?”

庄蘅摇头,话里是焦急混着心虚,声音都轻飘飘无法落地,“不是她,我说了不是她,你放了她。”

他的笑淡了淡,“泠泠,到现在你还骗我吗?”

她上前,拉住他的袖,恳切到有些卑微,“三哥,我求求你,放了她。”

他不动声色地将袖扯开,让她的手中只余下空虚,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便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重重踏在地板之上,恰如战事紧急之时的马蹄声声碎,听得人喘不过来气。

迎面而来的是周氏和庄安。

二人目光钉在了庄蘅脸上,似要通过这灼热的目光将她穿透。

庄蘅抬头,周氏却已经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颔。

她用了十足的力气,保养得宜、如玉笋芽般的长指甲嵌进了她的肌肤,像是针扎过一般疼痛。

她看着庄蘅,眸中似乎能喷火,“你要跑去哪儿?六月廿二你就要嫁进谢家,你是想让国公府成为笑话,还是想让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不仅有个出身低微的生母,连自己都这样品行不端、胆大妄为?”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阿娘。”

周氏轻蔑地呵了声,“我劝你断了你那些没用的念想,安安分分嫁进谢家,已经是你最好的结局了。”

她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手,看见庄蘅下颔上被指甲摁出的红痕,满意道:“不过这一遭也不是没有收获,毕竟知道咱们府上居然还养着个奸细。”

庄安转头,看向一直低着头的豆蔻,呵斥道:“抬起头来!”

豆蔻这才缓缓抬起头,但眉眼沉静如初。

庄蘅猜测,他们所有人估计都想看见豆蔻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模样,但她偏没有。她就是要这样沉静地面对一切,去直视庄安的眼睛。

庄安在看见她眼神之时,怒道:“你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府上养着你,你偏不安心伺候,居然还想替着外人来祸乱国公府!”

她仍旧没有说话,仍旧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庄安感觉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他不能让她变成乖顺的模样,便伸手打了她一巴掌,妄图让她垂眸,“拉出去,卖去牙行。”

庄蘅忍不住,叫道:“你疯了?你凭什么卖掉豆蔻?”

周氏蹙眉,“住口!先把她拉下去!”

豆蔻看了庄蘅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甚至对着她笑了笑,随后便被几个人拖着出去了。

庄蘅见她要走,一把推开身边的周氏,飞快地跑了出去,拉住了还没走远的豆蔻。

周氏几个人还未反应过来,便看见一道身影飞了出去,绿色的衣裳都在空中飘扬,像是豆蔻折下的那枝柳叶。

庄蘅拉着豆蔻哭道:“你不要走……”

豆蔻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身后是庄安气急败坏的声音,“把她抓回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答应谢侍郎……”

“因为我恨国公府,和四小姐一样。”

身后却已经有人上前,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让她动弹不得。

她再没来得及询问,豆蔻便已经被带走了。

庄安抓住她的肩膀,但她现在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觉得茫然,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处传来,在周身漂浮着,“你太放肆!来人,把四小姐也压下去,关进祠堂!婚期前一日再放她出来。”

庄蘅什么都没说,只是任由那几个人压着她去了祠堂,再落了锁。

她对于这儿也算是熟门熟路了,只不过这次绝对没有人会救她。

芙蕖并没有被关进来,也不知会去哪儿,这里只剩下她一人。

眼下的局势格外清晰了。

她逃不出去了。

谢容与也说过,如果她这次失败了,没人能救的了她,更何况还搭上了豆蔻。

她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豆蔻被卖去了牙行,如果她是个自由身,她大可奔去牙行把她赎出来,但她不可以。

明知道她被带走了,但她仍旧无能为力。在苦难面前,直视自己的无力才最痛苦。

她有些想哭了。

其实来到这里很久了,她从没有为自己哭过。泪水不代表软弱,但她也不想掉泪。

今日不同,她是真真正正的孤立无援。

她坐在原地,直视

着地板,放空着,不去思考自己的结局是如何。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祠堂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疑心是自己听错,抬头去看,却发现门真的开了。

只是打开它的人让她厌恶,于是她宁愿这扇门没有被打开。

庄非静静走进来,关上门,将烛台上的一只烛点燃,让祠堂内多了几丝微光。

他看着眼眶泛红的妹妹,仍旧什么都没说。

“你为何要来?”

“我来看看你。”

“我不需要你看我。”

“我要同你谈谈。”

“我不想。”

“今日闹成这样,我根本没想过,也不想事情发展成这样。”

庄蘅冷笑一声,“你还真是虚伪。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要来这儿找我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压根不相信是庄初告密。

“我要说不是我,你相信吗?”

“那你告诉我,是谁?”

“是沈思雁。她之前同你三姐姐关系不错,先前伺候你三姐姐的婢女也同她相熟,她让那婢女盯住你,若有何风吹草动便告诉她。今夜那婢女发现你去了我的书房,便来告诉我了。”

“所以你就拦住了我。”

“是。”

“之前那次也是?”

“之前那次不是。她没有来告诉我,我只是突然想起账本,便去书房中看看,结果发现账本没有了。我疑心过是你,但我不希望是你。”

“你是我三哥,你就这么想看着我跳进火坑吗?为什么不肯放我走?我只求你放过我这一遭。不过也对,相对于你们能得到的,牺牲我一个,也很值得。”

庄非冷冷蹙眉,“你在胡吣些什么?这桩婚事怎么了?你便这般厌恶?”

“怎么了?你们不是想让我嫁进去做他们的筹码吗?三哥,你不必再掩饰了,这些我早就知道了,真的。”

“庄蘅,我之前是不是问过你,觉得三公子如何?你告诉我,你觉得他不错,所以我才放心了这门婚事。”

“我觉得他不错你就放心了,那我若说我不喜欢他呢,你会舍得放弃吗?”

“我当然会。”

“你不要再骗我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吗?你压根不在乎我,你也从来都只把夫人当做你的生母,你没管过我,阿娘和阿姐。你知不知道谢家是什么样的?你知不知道让我嫁进去无异于送死?你都知道,但你还是想让我嫁进去。”

庄非额上的青筋突起,他克制着捏紧了拳,“你什么都不知道,住嘴。”

庄蘅摇头,退后几步,“你真的不必同我来辩解这些,我们彼此心里都有数。有你这样的三哥,我也认了。”

他喘着气,难得的有些失态,“你要嫁的人同我是密友,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嫁过去,我放心。只要我还在一日,谢家便不会敢动你,不然我也不会放心。”

“凭什么?我对三哥你来说很重要吗?他们凭什么不敢动我?真是笑话。”

“庄蘅,你还真是愚蠢。如果不是这样,你觉得你去谢府时,他们为何会对你如此客气?因为他们知道,你是我的软肋,所以他们巴不得让你嫁过去。”

庄蘅不可置信道:“软肋?那为何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没来看过我?你眼里有我这个妹妹吗?阿娘去世时你在哪儿?你永远都是帮着他们,你知不知道阿娘离世就是因为……”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许多你不知道的。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为何能活到现在?你出生时,见你是个女孩儿,夫人便想将你丢出去,说你不祥,阿娘苦苦哀求,但也无法。我知道夫人膝下无子,便主动去求她,我告诉她,我可以到她膝下孝敬她,让她有自己的孩子,只要你能活下来。”

“我早就知道,如果我不韬光养晦,一步步往上爬,你我便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但幸好,国公府其他的孩子大多中庸,爹爹只能重用我一人。阿娘去世时我很想去看看,你受到夫人的惩戒时我也很想替你出头,但我不可以。我是夫人的孩子,她后来又抚养了国公府里的其他孩子,我不能让她知道我还有二心,不然如今的谋划,我便不可能参与其中,因为他们不会放心。”

“只要这谋划成功了,我便会名留青史,谢家亦然。我想要的一切都会拥有,你也永远不会再受到任何欺辱,这是我想要的,但你什么都不明白。”

庄蘅愣在原地,盯着他良久,半晌有些木然道:“那你知不知道,阿姐的死和谢家脱不了干系?”

庄非沉默片刻,“我当然知道,但我回不了头。阿姐已经走了,剩下的是你我二人,我只有继续往前走,才能让你我活得更好。你不要怪我,我没有选择。”

“若是国公府胜了,那阿娘呢?你助力他们成为人上人,让恶人过得更好,享受他们本不该拥有的富贵,让恶滋生,你对得起阿娘吗?”

“泠泠,世间之事本就不可能圆满。阿娘九泉之下,也只会想让我们好好活下去,而不是像你一样,想着复仇。”

他看向她,“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去帮别人,甚至不惜逃跑。”

“因为这不是我想要的,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

庄非咬牙,“你知不知谢容与是何人?他鸷狠狼戾、悍戾恣睢,有用之人才会留下,一旦无用,只会立刻取了性命,不留后患。你宁愿去帮他,也不愿站在我这一边?”

庄蘅点头,一字一句道:“他救过我多次,没有他,我活不到现在,三哥,你可能不知道。”

“为了报救命之恩?你也……”

“我不会因为他救过我就选择帮他。我有我的考量,我有我要做的事,我需要他,就像他需要我。三哥,我没有办法,但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结局怎样,谁也不知道,但我们既然选择了,便没必要后悔。”

庄非默默看着她,“好……既然你决定了,那这便是你的事。若我们真的败了,我必定会死,但若是谢容与败了,你不会死。”

“为何?”

“只要你嫁进谢家,你的秘密我会替你保守,没有人会知道你到底在替谁做事。”

“我不要。”

“泠泠,你疯了?”

“我不要嫁给谢容止!”

“你根本不了解他,他是个好人……”

“他不是。”

“你知不知道,后来阿娘身子一直不好,国公府不给她抓药,是他知道此事,为了我,偷偷让谢府抓药,每月送来给阿娘服用,否则阿娘根本挺不到现在。”

庄蘅彻底愣住。

庄非垂眸,静静盯着她,“无论如何,这份恩情,你我都要记得。所以,我只有一件事要求你。”

“若是最后我们快要败了,你放他走,留下他的性命,你要答应我,就当是为了阿娘。他不该死,就凭着这份恩情。其他的事情我不关注,也不想了解,在我眼中,他是个好人。”

“但你必须嫁给他,没人会来救你,即便是谢容与也不会,他不可能会来为了你抢婚。”

“三哥……”

庄非打断了她的话,“好了,你只管答应我这件事,其他的我只装作不知。生死有命,后面的事情,你不必太过纠结。也许你是对的,我没对你尽到过兄妹情分,我又凭什么逼着你来帮我?但成亲的事,你必须听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庄蘅有些哽咽,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本就是个永恒而无法解决的难题。

他们是兄妹,但必须选择举起利刃对向对方。

当她知道真正的他之后,她就更做不到去帮谢容与而忽视他了。

他深深叹息着,“你好好记住我的话。祠堂里,你还需要多待几日,待到成亲前,爹爹会放你出来。”

说罢,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重新落锁。

她根本没想过,短短一个时辰内,一切居然都天翻地覆。

原先那些她坚定着的信仰从而崩塌,她虔诚祭拜着的神庙里原来端坐着邪神,她献上的祭品是自己的血肉。

但她到如今才明白,于是她为自己迟来的顿悟而悔痛。

佛经里说过: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汝等当知,过去世中

,若有众生,作诸恶业,于未来世,得恶报。

她承认自己曾经的无知算是业力,那么此刻的痛苦便是自己得到的“恶报”。

她一点点和庄非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但她知道,自己有自己要做的,痛苦并不会阻止她。

她会答应庄非的话,必要时刻还谢容止的恩情,但她还是不会想要嫁进谢家。

只是如今,没有人会来救她。

庄蘅在祠堂待了几日。

她不敢去想豆蔻被卖到了哪里。

如果是烟花柳巷呢?

她还……活着吗?

谢容与会去救她吗?

他会来救自己吗?

成亲当日,卯时,天刚放亮,便有人打开门,放她出来。

开锁的是周氏和庄安。

两个人站在原地,居高临下道:“来人,伺候四小姐梳妆。”

庄蘅有些麻木地被几个人带着回了房,又被摁在了椅上。

她好像都脱离了这副躯壳,静静地看着她们替自己梳上同心髻,再戴上花冠。

周氏在她身旁一字一句道:“你的那些不干净的企图,我们都没有告诉谢家。这是我们对你的恩典,你要记住。若进了谢家,你还有些不干净的想法,我们绝不会再纵容着你。当然,进了谢家,你也跑不掉。”

她懒得去看周氏,更懒得回应。

周氏见她并不回应,但念着今日是她成亲之日,也不好再做什么,只能忿忿地离开。

她在镜中忽然看到了芙蕖的身影,立刻惊喜道:“芙蕖?”

芙蕖从后头走过来,“小姐。”

“这几日你去哪儿了?”

“奴婢被夫人关在此处了,今日小姐放出来了,奴婢便来伺候小姐。只是……”

“只是什么?”

她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听说了,谢侍郎今日,不在京城。”

“不在京城?他去哪儿了?”

“他昨日便被派去江南的某处了,听说地方上有桩要事,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只是今日,他不可能回来。”

庄蘅的心立刻凉了。

他不会回来救她了,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嫁进谢家。

这不是她曾经设想过的结局。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道:“我知道了,无事。”

她现在不得不承认,她是需要谢容与的。

很需要,比她想象的还要更需要。

但她从来都不清楚这一点。

这或许也是她犯下的恶,如今便是果报。

等到庄蘅换上婚服,便听芙蕖说,迎亲的队伍来了。

她今日的婚服不愧是王娘子亲手制作,华丽且端庄,但是她并不喜欢。

但她也只能举着团扇遮住脸,慢慢走了出去。

她看到了庄非。两个人短暂地对视,她便挪开了目光。

后头的事情便是又繁琐又无趣了。

拦门后是她上花轿,去谢家。

庄蘅是个无论在任何处境下都不会轻易放弃的人,她是个固执到最后一刻也要执迷向隅不知返,独抱孤念守余晖的人。所以她即便上了花轿,也要到处打量,寻思着该怎么溜走。

虽然最后她很可悲地发现,自己根本跑不掉。但她还是要感慨一句,庄蘅你有这样的决心,还怕最后赢不了国公府吗?

毕竟不是谁都有抱死而生的恒心与决心。

既然花轿上不能逃走,那么到了谢家兴许她便能逃走。

她虽然寄希望于谢容与,但她绝对不会一直依附于他,毕竟自助者天助之,人心是瞬息万变的事物,但她不是。

但等到她举着那把团扇,颇有些贼眉鼠眼、不像新娘地到处窥探着走进谢家后,她便又发现,自己原来想简单了。

举目四望,都是人。

全场穿着婚服的只有她和谢容止两个人,如果她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穿着这身碍眼的婚服、戴着花冠溜走,那么她立刻便能名震京城。

奇女子,庄蘅也。

庄蘅苦笑了一下,暗暗感慨自己想法过于简单。

人在迷茫绝望之处,便会乞灵于自己的精神,换种说法,也就是神明。庄蘅在这一刻也无法免俗,她很虔诚地祈祷,希望神明能帮助她从这里逃走。

周围是锣鼓喧天的热闹,庄蘅却在这里沉默了。

耳畔的锣鼓震得她心里发慌,她麻木地看着谢容止念了却扇诗,于是她放下扇子,两个人开始拜堂。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便罢了,可是拜完后便是入洞房。

赞礼官喜气洋洋地唱礼道:“入洞房——”

庄蘅看着谢容止,是欲言又止的沉默。

谢容止等了她片刻,微笑着道:“走吧。”

庄蘅勉强笑了一下,摸了一把袖中藏着的匕首,安慰自己无妨无妨,大不了进了洞房拿着匕首威胁谢容止,让他放自己走。

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不就是……成亲嘛。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再看了一眼远处。

她明知谢容与不可能来,即便他想来。

就像他当初对她说的那句话,“我无力,亦无心。”

此刻他兴许有心,但无力。

也许不是他说的每一句都要兑现。

谢容止困惑地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的新婚妻子道:“怎么了?”

她摇摇头,垂眸,“无事,我们进去吧。”

第58章 抢婚(上)她心中漫过一层又一层的失……

她心中漫过一层又一层的失落,只能任由谢容止牵过她的手,准备转身往里走。

但她却在这时听到不远处的声响。

她心里闪过将信将疑的希冀,于是抬眸去看。

周遭的烛火太亮,她一时有些晃眼,以至于没看清到底是什么发出了这声响。

但她发觉牵着她的手的谢容止僵在了原地。

于是她立刻明白是谁来了。

但她仍旧有些将信将疑,谢容与怎么可能会来,毕竟他已经离京,今日也不可能赶回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时周遭极静,无人敢动弹,亦无人敢高声语,呵斥这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这大逆不道到在入洞房的时机,抢自己亲弟弟婚事的人。

他要做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不会好心到赶回来参加弟弟的婚宴。

他只可能是为了回来将庄蘅抢走,让这婚宴不成,让他娶不了妻。

但他们也皆震在原地,因为他们并不明白,为何他要抢一个国公府庶女的婚事。

谢容与面容显得有些苍白,一看便是因奔波而生出的倦,但眉目却愈发疏朗冷峻起来。他身上一直有种生人勿近的冷,锋利且外露,让人不敢近身。今日他身上的冷便愈发明显,像是要化作一条条蛇,不动声色地在此处游走,缠绕上所有阻拦他带走庄蘅的人的脖颈,然后再轻咬上一口。

他穿的是正红色的朝服,于是在此处便红的扎眼。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成亲的二人要穿红。

谢麟刚看见他时,以为他也穿了婚服,心中大惊,惊讶于他的胆大包天,于是立刻起身,颤巍巍指着他道:“滚出去。”

但谢容与却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盯着不远处的庄蘅,一步步往前走。

庄安和周氏根本不敢去拦,其余众人也无一人敢开口劝阻。

他今日必定要带走庄蘅,这是显而易见的。

没人能拦得了他。

谢麟喘着粗气,身旁人扶着他,他快速走到谢容与面前,眸中似能喷火,声音粗哑道:“孽子,滚出去,今日是你弟弟的婚事。我不许你搅乱了这婚事,滚出去!”

谢容与只是淡淡垂眸,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他很少怜悯人,但他看到自幼时起在他面前便如山岳般威压沉沉、令人望而生畏的父亲,不久前还借着他的秘密逼着他跪下惩戒他的父亲,居然在此时对着自己最不疼爱的孩子,不得不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态度,他心里便闪过一丝隐秘的快感,同时,也有几分怜悯。

他知道谢麟不能拿他如何。

即便他最厌恶的孩子要来抢他最疼爱

的孩子的这门婚事。

因为他已经没有能够继续要挟他的把柄和秘密。

他的愤慨是轻飘飘的,话语是轻飘飘的,那句“滚出去”同样没有任何分量。

他温声道:“爹爹,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今日是谁的婚事我都不在乎,我只要带庄蘅走。”

谢麟颤抖着,却高声道:“陛下派你出京,你为何今日便回来了?你根本就没出京城!你这是抗旨!你还不知罪吗?来人,把他带下去,带去陛下那儿定罪!我虽是你的父亲,你虽是我的孩子,但我绝不会包庇你这罪行,让你带累我们整个谢家!你这个孽子,我早就该将你赶出谢家,否则,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他轻笑道:“父亲?呵。无妨,我已向陛下告罪,昨日陛下便派了人替我出京。方才我才从宫中归来,今日之事,陛下是同意的了。不过父亲大可派人去宫中看看,再问问他,我这话属实么。”

他方才才穿着朝服去了宫中见同他年纪相仿的天子。

年轻的天子对他是全身心的信任,无论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天下和子民,一直以来都是面前穿着正红色朝服的人替他保护。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温和道:“逸安,你要做什么总有你的道理,自小便是。朕不多说什么,快去吧。”

于是谢容与便骑马出宫,回了谢府。

一回来便看见了庄蘅被谢容止拉着手,准备入洞房。

他脑中立刻闪现出那日谢容止洋洋得意的脸,以及他说的话:日日温存。

他当时说什么的?日日温存,你还真是做梦。

他很想现在便把庄蘅带走,但面前拦着的是谢麟。

谢容止看见谢容与时,几不可闻地颤抖起来。

他当然知道,如果他二哥来了,那么今日他的婚事便是没了。

于是他一边颤抖着,一边看向身边的妻子,看向她手中的那把团扇,对她道:“把脸遮起来。”

但庄蘅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庄蘅必定会离开,而他拦不住,所以心中便生出一丝自欺欺人的恼怒,好似她将脸遮起来,便不会被带走了,于是他发狠着荒唐道:“遮起来!”

庄蘅没有吭声,举起了团扇,遮起那张为了他而绞面、即将成为他妻子的脸。

他看不见她的脸,却又慌乱起来,心狂跳着,看着谢容与对谢麟道:“爹爹,何必不为彼此都留下些颜面呢,你让开,我便能体面地带着庄蘅走。”

谢麟带着不加掩饰的恨意看着他许久,却只能默默退后了几步。

屋内是一张张静默的脸,但庄非却从这些静默的脸中走出来,捏紧了袖,对谢容与道:“你不准带泠泠走。”

庄蘅替他捏了把汗。

她刚想让庄非不要管她,但谢容与却直直地盯着他不断冒着汗的脸,低声道:“你是她三哥,你的心思……兴许我也知道。只是我想告诉你,这是她的选择,你没法强留她。我不动你,因为你拦我毫无意义。”

说罢他便没再看他一眼,只是同他擦肩而过,继续向前走,直到走到庄蘅面前。

谢容止木在原地,甚至不敢去看他。

谢容与看到庄蘅穿着凤冠霞帔,艳丽端庄到,似乎有了神性。于是他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她片刻,这才伸手,一把扯过她手里的团扇,随手扔在了地上。

她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即将成为别人妻子的脸。

他看着她道:“果然,下次见面便是你成亲之时了,我的话还真没说错。”

庄蘅想,他说的话确实都没有错。

他说如果逼不得已,那么他很有可能会来抢婚。

他今日便真的来了。

其实他好像真的,从来都没有,骗过她。

庄蘅不知道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但她忽然有了忏悔的冲动。

情绪复杂到她无法宣之于口,于是她索性报以缄默。

身边真正的新郎官却颤抖着拉过庄蘅的手,尝试着同谢容与对峙,“放了她,她是我的妻。”

两个同样穿着正红色、又为兄弟的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谢容与伸手拿出匕首递给他,“好啊,杀了我,你便能继续娶她为妻,只要你动手。”

谢容止接过匕首,握住它,抖动着手,尝试刺向自己的兄长,最后却只是无力地滑落下来。

谢容与道:“我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放弃了。莫要怪我,谁种下的因,今日便是结出什么样的果。”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弟弟不爱庄蘅。

谢容止兴许有种愿意娶她为妻的冲动,但对于他来说,庄蘅作为国公府筹码的身份、她的那张脸都远比她这个人本身更加诱人。

他只是爱后者,于是可以接受以至于忍受庄蘅的性子和习惯。

但谢容与知道自己不一样。

他要的,从来只是她这个人。

庄蘅不是傻子,她或许并不明白,但她能够感知到。

所以即便他那样的不择手段、豺狼成性,她在最后还是选择站在他身边,因为在这一点上,他远比谢容止纯粹。

说罢他没再看他一眼,只是对着庄蘅伸出了手,“走。”

庄蘅被他握住手,两个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穿着如同新婚夫妻一般地迎着众人的目光走了出去。

庄蘅反倒不知说什么,兴许是此事太过重大,她只能沉默着,慢慢思索。

马车颠簸着,谢容与看向身边一脸艳光的庄蘅。

她方才举着团扇的纤纤玉手正捻着一朵花,无意识地搓弄着,一点点揪着它娇艳的花瓣。

那是一朵芍药。

谢容与一眼就认出来了它。

当朝男子成亲多簪花,芍药或牡丹。

他方才没看清谢容止头上的是什么花,但只能是这朵。

他旋即蹙眉。

他不喜庄蘅在逃婚出来后,还捻着她真正夫君头上的那朵花,这样会显得他这个也穿着正红色、像她夫君但实则无名无分的人很荒唐,也很滑稽可笑。

谢容与心里的嫉妒心作祟,叫嚣着逼着他做出些什么。

于是他不悦道:“放手。”

庄蘅揪着花瓣的手顿了顿,但仍旧握着花没放手,迟钝道:“怎么了?”

他盯着那花道:“你喜欢这花?”

她轻轻道:“嗯。到底怎么了?”

“不许拿着它。”

她也蹙眉,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为什么?”

“我不喜欢。放下。”

庄蘅先前兴许能不反抗,但现在不。

她渐渐捉摸到了谢容与真正的底线,于是若有似无地是不是在那里试探着。

她想得很明白,她很感念谢容与今日来救他,但这不代表她要接受他所有莫名其妙的举动。

她也冷了脸,不明白为何一朵花他也要逼着她放下,于是反而将花握紧了,“我就不放。”

“你……”

他说着便准备伸手去抢她的花,结果庄蘅眼疾手快地将花随便扔向了他的脸。

这本来也是随手扔的,为的是泄愤。

但好巧不巧,芍药柔软的花瓣滑过他的唇,他想也没想便张口咬住了它。

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咬住它。

兴许是因为它的颜色像它的唇,只是不如她的唇柔软。

花瓣也是柔软的,但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实感。

他咬住它,芍药上还带着水珠,混着花瓣略微有些清苦的气息进入了他的身体。

那水珠便让他又想到她唇上亮晶晶的水渍,清苦的气息便更让他贪恋她唇珠的甘甜。

于是谢容与便衔着那枝艳丽的花,慢慢靠近了同样艳丽的庄蘅。

他既然穿着这像婚服的朝服,那么总得做些什么。

庄蘅看着他,有些愣住了。

原先她并不懂为何男子要簪花,现在她却懂了。

他衔着这花,于是多了几分潋滟殊色,灼灼其华。

谢容与在逼近她的瞬间张口,花重新落回她的手里。还带着芍药汁水的薄唇咬住了她的唇珠,汲取她唇上的甜。于是水渍和汁水交织,清苦和

甘甜融合,她和他纠缠。

庄蘅只有在朝他扔花的时候气势汹汹,但其实在他碰上她的唇的那刻便软了身子,恰如那朵已经耷拉下来的芍药。

于是他顺手将她抱上自己的身子,掐着她的腰颇有耐性地同她唇舌纠缠。

庄蘅这个人颇为迟钝,于是到了现在,也只学会了在唇瓣上笨拙地招架回应。他噬咬着她的下唇,趁着她失神之际,辗转撬开她的防守,舌尖探入另一片湿润天地,继续吸吮着她更深处的香甜,勾得她忍不住轻喘出声,然后是细碎的呜咽。

他趁着她失神之际,垂眸,发现她还握着那朵花,于是借着换气的空隙半是命令半是引诱道:“把花放开。”

庄蘅根本无暇思考,下意识地送开了手,花便掉落在地。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卷土重来,继续用着十足的耐性与她厮磨。

她有些受不住,身子烫了起来,本能地便往他怀里扎,于是身前的柔软春峰便也一同挤进了他怀里。

他立刻僵住了。

为着那片柔软。

庄蘅却浑然不觉,只是庆幸于他放开了自己的唇,于是一边轻喘着一边挣扎着准备离开他的身子。

但在谢容与看来,她却只是在扭着身子轻喘。

勾引?

于是他佯装着,看似面无表情伸手摁住她,斥道:“别动。”

他的身上也很罕见的烫了起来。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这本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即便是他也不能免俗。

道家也说过,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齐人攫金,澄子夺衣,那么他也不可自抑地被她引诱。

他看向面前庄蘅单纯、有些茫然的脸,第一次希望她能像之前一样举起团扇,遮住她那张让他“心愉于侧”,以至于生出控制不住的欲念的脸。

于是他将她的脸摁进自己怀中,连同那柔软春峰一起,尽力忽略身下不断叫嚣着的欲望,哑声在她耳畔道:“安静些,否则,我不确定自己能做出什么。”

第59章 抢婚(下)我一向不掩饰我那些肮脏的……

庄蘅于是立刻不说话了。

她只是被他抱住,整张脸着陆在一整片柔软的布料里,脑上的花冠有些重,压得她直不起脖颈,索性就直接将脸埋进他的朝服里。

她听到他不轻不重的喘息。

其实很多时候,喘息更多的是她。

毕竟她只要一亲就会喘不过气,然后有些失神。但他不一样,他做什么事情都格外有耐性,无论是穿上衣衫还是褪去衣衫,人前人后,并没有什么不同。

于是他不仅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长的气息去同她唇舌纠缠。

但她这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喘息。

庄蘅也不是傻子,虽然之前朦朦胧胧之间没太明白,但现在也能体会到,原来这次,不太一样。

之前谢容与从来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他无心,所以更不会去过多关注这些。他坚信自己一定可以自持,对着任何人。

但他现在才恍然大悟,这里面好像,并不包括庄蘅。

其实他很想剥去她层层叠叠、略显繁复的婚服,露出她的胴体,手指抚摸上时,春峰大约会似春日冰雪消融般软的一塌糊涂。

柔软,香甜,流淌出让人忍不住亲近的气息,就像那朵被他咬住的花,花瓣里流出的,是略微苦涩,但又是生命的味道。

所以其实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渴望她。

但他不可以。

于是他只能这样抱住她,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渐渐平息了内心的欲望,于是松了手。

他松手时太快,甚至是类似于直接推开她。

庄蘅有些蒙,心想你这人还真是莫名其妙,抱完了我就把我推开?

于是她没好气地从他身下下来,没再理他。

谢容与只觉得她像毒药。

他只能用略显粗鲁的方式把她推开,然后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其实他并没有上瘾。

毕竟他推开她时那么干脆。

庄蘅气鼓鼓地坐在一旁,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理睬他了,却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他道:“豆蔻呢?她被卖去牙行了,谢侍郎你知道吗?”

他道:“知道。”

“那她人呢?你救她了吗?”

“没有。”

她急了,“为何?”

“我去找了她,她不愿同我离开。”

“那你就放着她在牙行吗?”

谢容与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四小姐,你声音小一些我也能听见。”

“你怎么可以……”

他觉得,自己要是不解释一下,庄蘅可能会气得打他一巴掌。

其实再挨她一巴掌也无所谓,只是她要是气得哄不好,就有些麻烦了。

于是他看着气得恨不得动手的庄蘅,不紧不慢道:“你有你的选择,她也有她的,我以为这个道理你早就明白了。她不愿意同我走,难道我要绑着她回来么?”

庄蘅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捏住他好看的下颔,凑近去看他,眯眼威胁道:“谢侍郎,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她这个样子,倒是同谢容与有几分相像。

他不以为意,甚至扬了扬下颔,方便她辖制自己,“不然呢?”

庄蘅憋了半天也不知怎么回答,索性避而不谈,只是问道:“豆蔻难道想要再被卖为奴婢吗?我真是不明白。”

他淡淡道:“手上捏着她身契的是国公府,我就算把她赎回来,也改变不了她的命运。不过具体情况,你可以自己见她时去问她。”

庄蘅没说话了。

于是谢容与看着她的手,“现在能放下了么?”

她回神,又质问道:“为何你方才抱着我后又把我推开?”

谢容与当然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意乱情迷了。

毕竟他的口中绝对不可能吐出“意乱情迷”四个字。

所以他仍旧平静地说着谎话:“因为你也没有那么好抱,头上的花冠扎着我很难受。我不想抱了,所以把你放开,这很难理解么?”

庄蘅道:“不,但我觉得你这个人很难理解。”

说罢她便猛地松开了手,偏过头去,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他碰自己一下。

庄蘅其实是个在很多方面都格外迟钝的人,于是她更不可能理解谢容与如同羊肠九曲一般的心思。

阴暗地想要占有,但又害怕她发现自己略显肮脏的心思,于是只能假装毫不在意、云淡风轻。

她不明白他的纠结,只知道他推开了自己。他知道她会有的反应,但还是选择这么做了,然后看着小姑娘冷着一张脸,又在思考等会该如何哄哄她。

毕竟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但庄蘅显然没有再去理会他的意思,一直离他很远,下了马车,熟门熟路地进了宅院,先去卸花冠了。

芙蕖边帮她卸下花冠,边道:“小姐,今日抢婚的事儿,谢侍郎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吧?”

庄蘅看到脑袋上的花冠便想到他说的那句“头上的花冠扎着我很难受”,于是轻哼了一声,“能有什么影响呀,当时可都没人敢拦他。”

芙蕖不知道自家小姐怎么说话似谢侍郎一般阴阳怪气起来,很乖觉地闭嘴了。

等到衣裳也换好了,她走出房门,便又看见了谢容与。

他道:“日后你就住在这儿。”

“我一个人住吗?”

“想让我陪你?我可没这个工夫。”

庄蘅用一种“你想多了”的眼神看着他,“我一个人住最好,我不需要太多人,更不需要

谢侍郎来陪我。”

谢容与凉凉道:“那也好,不过我得提醒你,你那位郎君知道我这处宅院,他们若是上赶着来找你,我可管不着。”

她惊恐又疑惑地脱口而出,“为何要来找我?再怎么说,可是谢侍郎你抢的婚,跟我有何关系?”

谢容与气得咬牙,面色阴沉道:“庄蘅,你还真是个小白眼狼,我是为了旁人抢的婚?我是为了旁人特意奔波了两日?他们来找我你便满意了?”

庄蘅忽然想到方才芙蕖说的话,也难免和他置气不起来,小心翼翼道:“谢侍郎,你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他面无表情答道:“无事,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能记得替我收尸,我在地下也算欣慰了。”

她听到他阴阳怪气的嘲讽,没理睬他,自顾自起身准备往外头走。

“站住。”

“怎么了?”

“你要去牙行?”

“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思全写在脸上,看不出来只能怪我有眼疾。”

“那我为何不能去?”

“天色晚了,明日再说。”

“可是这件事耽误不得。”

“在你在国公府里待的那几日里,就已经耽搁了,这时候计较这几个时辰又有何用?”

庄蘅一时被他堵了回来,只能气鼓鼓地走了回去。

“坐下。”

“坐下做什么?你要看着我吗?”

“也不是不可以。”

庄蘅盯了他半晌,只能重新坐了回去。

谢容与不紧不慢地一边收起面前的书卷,一边道:“今日把你救出来,你似乎还不大高兴,看来是我弄错了,兴许你嫁进谢家也是不错的选择。”

她哼了一声道:“明明是谢侍郎你有错在先,为什么要忽然推开我……”

他没有回答,反而打断她道:“那朵花是谢容止的?”

她蹙眉,困惑道:“什么花?”

“那朵芍药。”

“那明明是我方才出来时看到的,就随便摘了一朵,我还能取下他头上的花吗?”

她现在才算后知后觉地明白,他方才为何要自己把那朵花放下了。原来是这个缘故。

谢容与脸色稍霁,于是没再说话。

反倒是庄蘅冷不防问道:“谢侍郎,你是不是很恨他?”

他愣了愣,显然是因为这是第一次被旁人问起,“我以为这人尽皆知。”

“为何?”

“你是觉得他是个很容易讨人喜欢的人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应该?”

“可是你这是恨,和讨厌不同。”

“嗯,如果你知道他幼时如何,你也会同我一样恨他。”

庄蘅好奇道:“他做什么了?”

他看了她一眼,却还是选择避而不谈,“你不用知道太多。”

她蹙眉,不满道:“谢侍郎你还有别的话可以说吗?总是拿这句敷衍我,既然要并肩,自然得坦诚相待不是?”

“你在国公府曾遭受过的一切,我非但亲历,而且只会比你痛苦百倍。这就是我恨他们所有人的原由。”

谢容与这段话说得格外平淡,但庄蘅却愣了。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斟酌着开口道:“我怎么从来都没听你提起过?”

“这是什么光彩之事么?反正我早就在实行我的报复了,这是他们应得的恶果。”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是同一种人,这也是我为何如此厌恶你同谢容止过多接触。庄蘅,你明白了么?”

庄蘅看着他,轻轻“嗯”了声。

谢容与重新抬眸,盯着她道:“至于你方才说的话,我现在来回答你。”

庄蘅本来坐在他的对面同他对视,他却忽然起身,走向她,随后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放在了桌上。

石桌很凉,凉得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却仍旧用那双漂亮的眼眸盯着她,那双原先从来都是平淡冷静的眼里如今居然有了些不一样的情愫,以至于泛着水光。

她一时看愣了。

他同她靠得愈发近,是轻轻一动便能碰到她的唇的距离。

但他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只是将指尖顿在了她的胸口。

柔软的触感,同他所想的一模一样。

“我方才一直很想让你把它褪去,这样我就可以看到我想看到的,碰到我想碰到的。”

庄蘅轻颤了一下。

指尖又用了些力,在柔软春峰上游移着,最后在她最敏感处停下。

指尖似有似无的触碰,或下压或松手,却让她忍不住咬唇,春峰似乎真的要软成一滩水。她避免着同他对视,耳中却听他继续道:“对着你生出一些不大好的欲念是极其容易的,所以我要极力控制住自己,才不会在方才便让你褪去那身碍眼的婚服。”

说罢,他便握住了她的一只手,牵引着它一路往下,最后置于层层叠叠的衣衫之外,隐蔽却又不隐蔽之处。

她的手同他的手一起颤抖了。

他的那双眼中水汽更甚,还泛着一丝丝的红。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面无表情地对她道:“现在你明白了么?我一向不掩饰那些肮脏的心思,但我绝不可能那么轻易便对你使出那些肮脏的手段。所以庄蘅,当我说让你安静一些时,请你听我的话,不要同我置气一般在我的身上无知无觉地勾引我,即便你不根本不想这样,但也不要让我忍得太辛苦。”

第60章 名分他才是那个没名没分的人

庄蘅彻底愣了,用一双本就水汽湿润的眼眸盯着同样湿漉漉的那双眼,手上像是烧了起来,猛地抽手,半天说不出话。

她自认为自己并没有做什么。

她只是很正常地同他相处罢了,为何会说这是“勾引”。

到底是谁把她抱上他的身子,然后去亲她的?现在反过来好像又要怪她。

她庄蘅难道一动不动坐在那儿便也能轻而易举让他动心吗?

她觉得男人都是这样不可理喻,因为她并不觉得自己具有那样的魅力,谢容与更不可能是那种能轻易动心的人。

但是她似乎能明白一点他的意思了。然而她明白了以后,才发现他心里有很大的问题。

从之前他的行为她就看出来了,他对自己的躯体有一种类似于“自毁”的倾向,而现在他又把他对她的想法形容为“肮脏”。欲望是人都有的,庄蘅自己都没觉得这个需要归类于“肮脏”,但他却是这样觉得,并且耻于展现。

庄蘅并不是鼓励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她只是他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好。

穿书前她是个正常快乐长大的现代女性,更明白他这种心理应该属于一种心理创伤。

而且他创伤的原由也找到了,一定是因为他幼时在谢家发生的事情。

只是她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这些秘密还需要日后慢慢发掘。

最后她只是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自己从石桌上下去了。

谢容与发现她的眼神颇有些怜悯,好似他是个只敢在此刻展露真实想法、对她意乱情迷的可怜人,于是顿时有了一种被玩弄了的错觉。

“你……”

结果庄蘅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得赶紧走了,不然让谢侍郎又动心了可如何是好。”

她先前不会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如今却是格外顺溜,于是谢容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让她消气,方才自己说的那番话里又有让她动怒的内容。

于是他只能叹口气,觉得小姑娘如今脾气是愈发大了,并不如原先好哄。

他准备等过了半晌再去看看她,谁知道她早就闭了门歇息了。

他要遵循自己说的“不住在这儿”的话,于是只能离开,翌日早上他便听说,庄蘅果然去牙行寻豆蔻了。

庄蘅确实是去了,她带着芙蕖在牙行里找了很久,最后才找到了豆蔻。

她还穿着那日离府的衣裳。因为年纪略长,于是到现在还没有人将她买下入府伺候。

庄蘅一把拉住她道:“豆蔻,我带你走。”

却摇头道:“四小姐,不必了。”

庄蘅不解道:“为何?你难道还想为奴做婢吗?”

“这就是我的命,我还是得这么活下去。”

“那你为何要帮我们?不然你就可以在国公府继续待下去了,我不明白。”

“因为我恨国公府,我得复仇。”

“为何?”

“我一开始并不是孤儿,我同阿娘在国公府伺候,但我阿娘后来死在国公府上。她原先是伺候小公子的乳母,偶然间得了病,夫人不仅不让她去治病,反而说她将这病气过给了小公子,于是将她关了起来,打了二十鞭。后来,她没挺过三日便离开了。素梅同我交好,偷偷告诉过我她是被国公府送去的眼线,于是我想,为何我不能做谢侍郎的眼线呢?我就去求了他,他也答应了。”

“但是这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四小姐,否则你也不会被抓住,逃跑不成,从而还要让谢侍郎去当众抢婚。我想要报仇,却不仅没帮到你们,还拖累了你们,所以我绝对不可能让你们再替我费心。”

庄蘅急切道:“他们发现我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是沈思雁在府上有人替她盯着我,否则我也不会被抓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同我走吧。”

豆蔻却还是摇头,“四小姐,你就让我留在这儿吧。离开了国公府,我将毫无用处,什么都不能替你们做。待在牙行等着被人重新买走才是我日后该有的生活,带走我并不是我想要的。”

她难过道:“你确定不同我走吗?可是你若是被买走了,我又该去哪儿见你呢?”

豆蔻笑道:“四小姐,你们最后一定会成的,到时候我知道了,便是最为慰藉了,咱们也可见面。”

“我会的。我一定不会再让国公府安享富贵。”

“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求求四小姐。素梅那边,还请四小姐多加关照,她身世凄苦,一个人带着妹妹也很可怜。”

“好,我知道了。”

最后庄蘅还是带着芙蕖离开了,回去时她对芙蕖道:“豆蔻原来同素梅关系这样亲近吗?连这样的秘密她都知道。”

芙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先前我同素梅说过几句,她告诉我,做谢侍郎的眼线,不仅仅是为了妹妹,还为了另外一个人。”

“谁?”

“豆蔻。”

“你的意思是说,素梅知道豆蔻很恨国公府,所以也选择为她复仇?”

“是。”

“可是这……”

“所以,她们二人应该是……对镜之情。兴许现在豆蔻不愿被救出来也是因为素梅。素梅为奴,她便也要为奴,也算是陪着她了。”

庄蘅吸了口气,怔怔地看着芙蕖。半晌后才道:“要是最后咱们真能成便好了,到时候也可以把素梅放出来,再把豆蔻救出来,让她们二人好好生活。”

于是她就抱着这样的心思回了宅院。

结果一回去便听见宅院里伺候的婢女同她道:“四小姐,三公子来了。”

无论是哪个三公子,都让她不好受。

她愣了愣,也不知道是庄非还是谢容止来了,只能叹口气,慢悠悠地磨蹭进去了。

进去后一抬眼,是谢容止。

她颇有些不自在,谢容止也颇有些不自在。两个人对视片刻,庄蘅在疯狂思考,逃婚了的妻子应该如何面对被抢婚了的夫君呢。

毕竟他们已经拜堂了,只不过没入洞房罢了,正正经经的一对夫妻,没名没分的应该是谢容与。

她还在思索着,谢容止便已经上前拉住了她的手道:“同我走,我知道你不是想来这儿的。”

“我想来这儿。”

“为何?”

“因为我不喜欢谢家,更不想嫁进谢家。”

“那你就要同他待在一起吗?”

庄蘅镇定地看着他道:“三公子,我现在是他这边的人,所以我绝对不会嫁进谢家的。你们都拿我做筹码,我知道。你们知道我三哥一直很珍视我,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你们想让我进谢家,这样国公府和谢家就可以从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谢容止愣了愣,脱口而出道:“我是喜欢你的,同谢家无关。你同我回去吧,你难道想同你三哥刀刃相对吗?”

“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都没有退路。我不能同你回去。”

他语气微微激动道:“我必须要带你回去,你是我的妻子,不能同他待在一处。”

庄蘅只能安抚他道:“三公子,我并不打算同你作对,我知道你对我阿娘有救命之恩。但我还是想在这儿待着,我不想回去。”

他看着她半晌,最后只能道:“那好,我陪你一会。”

他们二人确实是有夫妻之名,庄蘅总不能直接赶人,便规规矩矩地坐在他身边陪着。

谢容止沉默了片刻,忽然拉住她的手道:“他没有动你吧?”

她被他握着手,垂眸答道:“没有。”

严谨来说,确实不算,毕竟他二哥都说过了,那些想法肮脏,所以不可能实践。

他松了口气,却觉得自己明明是她的正紧夫君,却要卑微地来问一句她同他二哥有没有过什么,顿时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侮辱了,深吸了口气道:“他也这样牵过你的手吗?”

庄蘅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但眼神却出卖了她。

谢容止咬牙,“所以你们还有更亲近的举动?”

她没吭声。

他的神色愈发冷,“他怎么可以……他明明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你为何之前不告诉我?”

庄蘅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答。

谢容止却只觉得她一定是被胁迫的,一定是谢容与这个人半是引诱半是强迫的让她同他亲近。但庄蘅很想大逆不道地告诉他,其实她同谢容与亲近倒也没有那么,抗拒。

相反,如果是同他亲近,可能她会抗拒。

结果下一刻谢容止便抱住了她。

庄蘅被他抱住的刹那,身子便僵住了。

她想推开他,却推不开,她只能挣扎道:“三公子,你先放开我。”

他的呼吸都有些凌乱,恋恋不舍地放开怀里的温香软玉,红了眼眶对她道:“我迟早会杀了他。”

庄蘅有些语塞,他好像忘了方才自己同他说的话了。

她都自愿留在这儿了,都说了她现在要帮着谢容与了,为何他还觉得自己会盼着谢容与出事?

男人还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便来感动自我。

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仇恨似乎已经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了,以至于她总是能受牵连。

她好不容易挣脱了他的怀抱,却还是被他紧紧握着手,“你们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

谢容止仍处于激动的情绪之中,脱口而出道:“他就是个疯子,不过是为了幼时的一些事情,便耿耿于怀,从而痛恨整个谢家,现在恨不得毁了整个谢家给他陪葬。他幼时便是个疯子,现在更甚。你要离他远一些,远一些,你是我的妻子。”

庄蘅冷静道:“三公子,我以后还是会在这儿待着的,我不会同你回去。”

他又捏紧了她的手,“无妨,我会时常来看你。等到我们胜了,他死了,你便能回到我身边,你一直都是我的妻,你一定要离他远一些。”

她顿时觉得,他们兄弟二人可能会随时杀了对方。

她刚想抽开手,随便安抚他几句,一抬眼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容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庄蘅咳了几声,颇有些尴尬地把手抽了出来。

毕竟在谢容与面前同谢容止牵手,多少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谢容与克制着道:“滚出去。”

谢容止也激动道:“她是我的妻子,你抢走了她,我为何不能来看她?”

“连自己妻

子都护不好的人,如今也有脸出现在她面前么?你不妨问问她,她愿不愿意同你这样的人亲近。”

“她愿意,她答应我日后会同我见面。”

谢容与的面色立刻阴沉起来,“滚出去,否则我会让你死在这儿。”

庄蘅只能对着谢容止道:“罢了,三公子,你先回去吧。”

他只能忿忿地瞪着谢容与,又看了看她,最后甩袖而去。

庄蘅还是觉得有些尴尬,不太擅长于处理这样棘手的问题,想了想便也准备离开,却听到谢容与道:“回来。”

他本是怒火中烧,在看到她同他牵手的那一刻。但他知道庄蘅还在生自己的气,如果他贸然质问她,恐怕日后更不好哄,只能忍着心中滔天的醋意,看似平静道:“你们方才还做什么了?”

她看不出他的神情,“没什么,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话,他忽然便牵了我的手。”

“原来只是牵了手。”

庄蘅再仔细瞅了瞅他,发现他好似并没有动怒,更听不出来他这看似平静的话语里藏着的意味,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他没再说话。

她见他并不说话,以为他并没有了怒火,于是道:“那我先回去了。”

谢容与当然知道自己如今是名不正言不顺,她同谢容止是正经夫妻,自己不过是把她抢了回来,于是便短了一半的理。

他不能直接展现自己的醋意,只能通过暗示的方式,希望庄蘅至少能够明白,再好言好语地安慰自己一番,那么这茬儿便能过去了。

只可惜庄蘅一向迟钝,一点儿也没明白他话里的含义,还以为他并没有动气,转身便走。

他愣了愣,却发现庄蘅已经走远了,气得捏紧了袖。

他准备再忍了忍,看她会不会回味过来后再来找自己。

但直到夜色降临,他也没见到庄蘅的影子。

他在院中枯坐着,直到婢女来问他道:“侍郎,今夜不回谢府吗?”

他起身,冷冷道:“回去。”

但刚起身向外走了几步,他便又停了下来,对那婢女道:“夜已深了,今夜便不回了。”

那婢女只能诺诺应了,转身退下。

谢容与终于忍不住,走到庄蘅房外,伸手叩了叩门冷道:“起来,我有话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