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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难养 又悠 41242 字 8个月前

“柳婶,我们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做这豆腐生意,日后指不定会遇到什么麻烦。别村眼红使坏,县里地头蛇要钱,外人眼馋方子,这些都得靠柳婶家解决。”

林染给林春生搬个凳子坐,坦诚道,“豆腐日后肯定是县里卖得多。咱们和各吃食摊子、酒楼的生意还得柳禾姐姐帮衬着,柳婶拿一文不多。柳婶要是不接,那我找谁去?”

柳家四个女儿,两个在军里,其中一个还是千户。三女儿柳禾在县城当衙役,很是得县令看重。

有柳家出面,柳树村的“小本生意”才能在青石县,顺顺当当的做下去。

柳春生不是扭捏的性子,林染这么说了,她心中慰贴,“阿染此举造福整个柳树村,柳婶也不跟你客套了,后头的事都交给柳婶。”

话说完,她看了看做豆腐要用到的陶釜、木框和麻布,问清楚尺寸,风风火火的回去了。

林家早饭吃完不到一刻钟,村里的锣响了。

“哐哐哐”的清脆锣声响遍柳树村各角落,要去地里的、端着碗的、捶麦子的、煮早饭的……

纷纷放下手头的事,疾步走到柳春生家门前的场院上。

大太阳晒一天,柳家的场院半干不干。除了几个偏低的地方脚底沾泥,其余位置满满当当站满了人。老的小的靠边上看热闹,当家人往正中间去。

林朝霞昂头挺胸站在第一排,林染一家都早早被她拉过来了。

村里人看这架势,直觉跟昨晚的吃食有关,满脸笑的打招呼,都想跟林家站得更近些。

柳春生走上高台,笑意吟吟的公布喜讯:“阿染琢磨出了发家的方子,要带着大伙一起赚钱。”

“哄”的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前排。

林朝霞头昂得更高,林春兰和林秀菊感受到身上的视线,不自在的挪挪,两人靠得更近。

林染和谢韵仪挨得很近,身姿笔挺的站着,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好似身后的喧闹跟她们完全无关。

柳春生心里愈发赞赏。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聪慧看得远,不贪利不自得,还有大局。

看样子,柳树村要出了不得的出息人了!

她不觉得林染短短一个月,靠“母树照拂”就有这么大的长进。

是林家半袋粗粮换来的儿媳妇聪敏过人,林染也是块璞玉,在她指引下,才能士别三日叫人刮目相看。

抬手压下“嗡嗡嗡”的交头接耳声,柳春生高声道:“一斤豆腐卖十文,磨浆一文,煮浆的自己砍柴一文,挑担出去卖的一文。林家出人点浆教做豆腐得一文,我家出石磨,管各种琐事得一文,除去黄豆的本钱,余下三文到三文半归阿染。

磨浆、煮浆、卖豆腐各家先领一样,哪边人少,哪边人多了,开始做豆腐之后,我再调整。

总之,各家愿意出人出力的,卖出九斤豆腐,能得一文。

都跟自家人商量好,愿意做的,一刻钟后到我这报名。交钱买做豆腐的家伙什,一家八十文,柳家出一两银子。”

林朝霞立刻大喊一声:“村长,先给我和春兰登记。”

她拉着林春兰转身,一路穿过嘈杂的场院,满面春风的回家拿钱。

柳春生正要说阿染家不用出钱,想了想,还是算了。阿染和春兰秀菊是分开算的,林家很快就不缺钱了,不差这八十文。

林彩云紧接着喊一声,“村长,我家报名挑担卖豆腐,我这就回去拿钱。”

这生意撑死了赔八十文,赚……不知道能赚多少,但村长都敢出一两银子,还怕不赚钱?

上回黄豆换麦子,她多嘴一句悔到现在,这回可得先把名报上。万一阿染想起上回的事,觉得自家偷奸耍滑,全村一起挣钱的买卖落下自家,她得悔死。

柳春生点点头,提笔记下名字。

林彩云看她下笔,又偷偷觑一眼林染,见她还是一副笑模样,心里一喜,大步往家走。

得亏前天晚上她没懒,带着全家去给林家收麦子了!

林彩云一喊,柳腊梅和柳红霞也忍不住了,紧跟着上前报名。

其她人一看,这三家生怕自己吃亏的都报名了,那还等什么,纷纷跑过去。

八十文的本钱,赚多赚少的事,总不会亏钱。

“村长,我家煮浆水。”煮浆水不就是烧火么?半大不小的姑娘都能干这活。大人有空就去打柴,赚钱和地里的活都不耽误。

“我家秋柔力气大,磨浆。”轮流推个磨又不费时也没多累,家里五个大人都能推,真要累人,村长肯定会调人来。

“村长,我家卖豆腐。我媳妇、大儿媳、二儿媳都是不同村来的,小女儿嫁去的村子也不同,附近村子我都熟。”

“我家也卖豆腐,我家欣怡嘴甜会说话。”卖豆腐顺便东家卖个框,西家卖双草鞋,还能结识各式各样的人,多好的活!

抢着报了名,交了钱,这才有心思琢磨事儿。

“一斤豆腐十文,你们说好不好卖?”

“我家肯定买,我家孩子爱吃。大不了多种点黄豆,两斤黄豆就能换一块,不算贵。”

“林家就这么教给大伙了?不怕有人学去了单干?跟村里干,十斤豆腐得一文,自家做不得……我算算……按村长的说法,一斤豆腐,也就是昨晚阿染送的一块大小,能赚七八文!”

“昨晚阿染送了三钱的豆腐!”

“林家和村长敢这么干,就不怕有人学了去。我刚才跟村长家的柳芽打听了,说是做豆腐关键得有豆腐粉。那豆腐粉在林家人手里,她们点了浆水,才能做成豆腐。”

“那可说不好,那粉天天大伙面前用着,保不齐就有精明的琢磨出是啥。”

“哎,一块豆腐,林家得四文呢。咱们十块才得一文。”

“林家的方子,你还想得多少?愿意给咱这么多就不错了。林家两家人也不少,自家忙不过来,雇人或是买个奴仆回来帮着做不行?她们要是自家做,一斤豆腐就能得七八文呢!”

“林朝霞刚说露了嘴,说那豆腐粉得要珍珠配!还有几样要去山里找,都是不容易寻的。”

“珍珠得河蚌里才有,最劣的珍珠,在咱这都不便宜。这么说来,阿染得三文半不算多。”

“当然不多,人家出方子,多少都是人该得的。只一个村子住的交情,人家吃肉,给咱漏口汤就是仁义,我反正是感激的。”

“那就对了,肯定是没了关键的粉,任你怎么学,都做不成豆腐!”

“哎,你们说,咱能赚多少钱?”满足了好奇心,翻来覆去的话说得没了新鲜感,村里人开始畅想未来的好日子。

“应该不会少,青石县头一份的生意呢。”能不能挣钱不清楚,反正她盼着能挣很多钱!

“呀,日后咱们柳树村就热闹咯。”说话的人招呼家人,“走了走了,趁这会地里湿润好挖,赶紧回家翻地种黄豆去。”

她这么一说,其她人也待不住了,豆腐好卖就不愁黄豆多得没人要。种,家里的地都种上!

“我家黄豆种不够,得赶紧去二女儿家借些。”顺便也叫二女儿多种黄豆。

心思一打开,各家都急了,柳春生家场院上的人瞬间走了个干净。

下地,给亲朋捎信,自家怎么出人干活,赶紧打完麦子给林家送黄豆……

柳树村跟七八月头顶的大日头似的,燥起来了。

林家厨屋里,林染指给阿娘阿妈、姑姑一家人看,“五斤黄豆一釜水,天热了只能泡三四个时辰,中间要换水,不然水发臭发酸就坏了,天冷泡五六个时辰。”

“泡成这样。”林染将泡好的黄豆抓一把院子里,“轻轻一捏就能捏碎,换上一釜新的水,就可以去磨浆了。”

磨浆没什么技术,但林家人坚持要林染在一旁看着。

玩泥巴的孩子们蜂拥而至,围着石磨看热闹。

过滤,煮浆,林朝霞和林秀菊亲自动手,两人神情严肃,搅拌的幅度都要问一句,生怕自己做坏了。

林染叮嘱:“泡沫都撇掉。”

浆水凉到80-85度是个关键,林染有系统可以薅不担心,其她人只能凭感觉。

林染:“这个天,凉两盏茶的功夫差不多了,春秋时候再短点,冬日里估计不到一盏茶。”

“只能这个热度?其它时候不能点浆水?”林朝霞问。

林染:“要么特别嫩,不易成型,要么口感差。”

林春兰洗干净手,十个手指头挨个往浆水里戳,感受温度的变化。其她人眼前一亮,纷纷下手指头。

林染:……

谢韵仪:这釜豆腐她不吃了。

“五斤黄豆一釜水,用一勺豆腐粉加一碗水拌匀的浆。”谢韵仪倒浆水搅拌示范,林染提醒要点,“豆腐花这样就差不多了,放个一炷香的功夫。”

“差不多”让林家几人如临大敌,瞪大了眼,用力让眼睛和脑子记住,釜中豆腐花的样子。

每个人感觉的“一炷香”时间,都不一样长,不过,问题不大。

时间到,林染指给大家看:“结成这样的块就行了。”

豆花舀进木框,包好麻布,压上木板和石块,林染擦擦额头的汗:“半个时辰后就可以切块了。”

林朝霞挠头,林春兰抠手指,柳叶和柳花枝齐齐拧眉,王瑶则是紧紧盯着木框。

咋看不难,林染这么一说,她们都觉得再学十遍,也不一定能做好豆腐。

林染这会也觉出,没有各种计量单位,古代的手艺传承有多难了。

她讲解一次,比做十次豆腐都累!

尤其是对上一双双疑惑的眼睛,和“多大圈搅和?””只能划圈着搅?”“比一炷香多点或是少点行不行?”“块要结多硬”等等这样的问题时,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谢韵仪灵光一闪:“我做个沙漏,你们看着沙漏根据经验,一起商量着来,应该能成。”

林染:“村里要等黄豆种下,才开始做豆腐。家家户户都打算多种黄豆,翻地下种至少得半个月。半个月的时间,咱每天做一釜,怎么也学得差不多了。开头几天我也去盯着点。”

她俩这么一说,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林朝霞风风火火的带着家人去翻地。

林春兰和林秀菊继续捶麦子。场院彻底晒干之前不能用石碾子,这会能多捶一点是一点。

她俩这会一点不觉得捶麦子腰酸背痛,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辛苦了。

学做豆腐更辛苦!心都是紧的。

第28章 是个夜里干活的好地方

豆腐切出来,各家送半块。

天热豆腐禁不住放,再想想接下来十五天,家里天天都要吃豆腐,林染送得干脆极了。

晌午,地里干活的人们回来垫口食,歇阴凉。端个碗的功夫,都知道了做豆腐要许多诀窍。

豆子没泡够或是泡久了不成,水烫一点或是凉一点不成,浆水多一点或是少一点不成……

柳春生想了想,出门走一圈。

几分钟后,村里半大不小的孩子,还能干得动的老人,自带棒槌,来林家轮番“咚咚咚”打麦子。

林染叫谢韵仪煮豆渣。煮熟的豆渣滤出来,再拿油渣末炒,炒得金黄金黄,满屋子都是豆香味儿。一人一勺,给捶累了一旁休息的孩子们吃。

老人牙不好,不吃这个,就只喝口凉水。

林家的豆腐,吃了肚里舒坦,她们心里都感谢呢。更别说,林家还要带大伙赚钱。给林家捶麦子,她们都乐意。

“春兰妹子,你家的地,村里轮着出人给你翻,我家今儿下午就去两人。”

柳春生才找到她家,林彩云忙不迭就答应了,且抢了头茬,一刻不停的先来林家表功,“你和秀菊安心学做豆腐。”

林春兰“哎,哎”两声,无措道:“怎么能让大伙帮忙,我家打完麦子,自己去翻就成。”

林染在后院,用打麦桶打麦子,听见声音出来,笑着打招呼:“彩云婶子,我家麦子打出来了一些,你拿黄豆来换吧。”

林彩云高兴得神采飞扬:“晚上来,先去给你家翻地。”

天擦黑,林家刚吃完饭,柳春生来了。

她开门见山:“县里的黄豆六文一斤,粟米十六文一斤,麦子二十五文,看样子还得涨。

这会还没免税的政令下来,我估计再过几天就要交税。今年种下的粟米都旱死了,麦子也没收成,各家都得买粮。豆腐摊子早一日支起来,大伙手里就能多攥几文钱。

你家地里的事有我盯着,后天做豆腐的家伙什拉回来,咱就开始。

开头两天不用做多,这半个月各家轮流出人,先趟趟路。”

谢韵仪诧异的看一眼柳春生,这是个会思索有决断的婶子,难怪林染放心将做豆腐的生意交给村里。

林染:“明晚我家就泡黄豆,后天先做五釜,下午挑去各村卖。村里两斤黄豆换一斤豆腐,再往后做的去县里卖,只收铜板。”

粮店卖六文一斤黄豆,村里送去卖最高五文,不光费脚程,豆子还得被挑挑拣拣。两斤黄豆换一斤豆腐,照拂了附近村里人。

柳春生连连点头:“咱们做豆腐要用黄豆,省得去买了。”

她直觉这样做好,但没明白好在哪。

“阿染。”等她走了,谢韵仪眼里光彩煌煌,像盛了星星在闪烁,“柳树村附近的村子,也要念着你的好了。”

县里买黄豆回去吃的人就那么些,各村里种多了黄豆要么被压到一个极低的价,要么卖不出去留自家吃。

现在,林染将黄豆变成了能当粮吃的豆腐,附近村里种再多的黄豆也不怕。

有那么一瞬,谢韵仪想,若是整个梁国各府县都会做豆腐,那梁国百姓的日子会不会好过很多……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她嗤笑一声,她早已不是要为镇北侯府延续荣光的嫡长女,更不是国君的左膀右臂。

她只是为混温饱,整日辛勤劳作的农家儿媳,国和民用不着她忧心。

林染神色淡然:“我要她们念着我的好作甚?我只是想多赚银子。”

“阿染,多给我讲讲故事呗?”谢韵仪狡黠的眨眨眼,“阿染遇到的,各种神奇的故事。”

走一步看三步,不着痕迹既得名又得利,她自小有名师教导,身在侯府耳濡目染都叹为观止。

林染确实是不认识字,林春兰和林秀菊更不可能言传身教,谢韵仪不信林染生来就懂这些。

林染冷淡撇过去一眼:“想想你的誓言。”

谢韵仪气得鼓起腮帮子,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去打自己的嘴,说什么“绝不会探查你的秘密”啊啊啊!

林染做什么都不瞒她,但就是不瞒她,她知道得越多就越好奇!

谢韵仪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饿极了的猫奴,香喷喷的小鱼仔在面前的水里游来游去,馋得眼睛发红,却不敢下爪子。

豆腐生意要提前,林春兰和林秀菊做梦都在做豆腐,醒来眼前两乌黑的大眼圈。

谢韵仪立刻让林染带她去河边筛沙子。

小葫芦瓢底用皂角刺刺开一个小孔,左右两侧开两个口子,拿麻绳系上,挂在木头横杆上。

大葫芦瓢只左右两侧开口,系的麻绳长一点,挂在横杆上,正好罩住小葫芦。

细沙倒进小葫芦瓢,从小孔细细往下流。根据林染定的一炷香时间,确定倒多少沙。

反复几次,细沙流下来的时间相差无几。

林染笑着称赞:“脑子挺好使,还会因地制宜。”

谢韵仪心里高兴,面上谦虚:“我见过沙漏,知道是怎么回事而已。和阿染的‘奇思妙想’比起来,不值一提。”

林染“呵”声,睨谢韵仪一眼不说话。这姑娘的聪明脑子不能闲着,闲着就用来琢磨她的秘密。

谢韵仪寻个空陶罐,将多准备的细沙存好。

林春兰和林秀菊对儿媳做的这个沙漏宝贝得紧,这下林染说的几个时间,都能估个八九不离十了。

林家的麦子又花两天打完,全部晒上,各家换麦子的黄豆也都送来了。

麦秆也没让林春兰和林秀菊操心,村里的老人们帮忙分类。干净长度够的,切掉有麦芒的头,留着垫床做褥子打草鞋。余下的扎成一个个草把子,留着烧火用。

与此同时,柳春生家的石磨边,林春兰和林秀菊指导村人做豆腐。看热闹的孩子们被赶到一边,伸直脖子一眼不眨的瞅着。

林染今天也在家,一是要看着晒在门口的麦子,别让鸟雀来啄食;二是以防阿娘阿妈琢磨不定来问她。

“我教你认字吧?”谢韵仪坐在小板凳上,拿树枝在地上写,“这是你的名字,林染。”

林染瞟一眼,跟着捡起树枝划几下,点头:“我会了。”

谢韵仪探头看,字称不上好看,不过笔画是对的,字也正,没歪七扭八:“第一次写字写成这样,挺不错了。”

她又写了五排字,每排十个。

“麦子、鸟雀、石头、阿清、陶罐……”谢韵仪挨个念一遍,一副为你周到考虑的模样,言辞恳切,“都是咱们身边的字,想来你学起来会更快些。”

她在心中张狂的笑,有难有易,毫无章法,这次阿染肯定会来问她许多次。

她就可以无奈的摇摇头,惊讶又无辜的说:“这么简单都学不会?”

果然,片刻之后,林染皱眉说:“你再念一遍。”

教一遍没学会,不能说人笨,谢韵仪态度良好的再念一遍,眼里跃跃欲试的挑衅呼之欲出。

盛夏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眼晕,凸出屋外一米的廊檐挡不住四射的光芒,林染斜一眼身边迫不及待看笑话的人。

这些日子林家不缺油水,炸肉和饭团两人没少偷偷吃。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小姑娘干瘦的脸颊长了些肉,显得一双灵动的杏眼分外出彩。

天天跟她在外跑也没见晒黑,刚到家时苍白的脸色成了乳白色,在阳光下晕出细腻的光泽。

林染莫名有了几分,女儿养得很好的骄傲。

五分钟后。

“这几个字怎么念?”林染挑出几个。

谢韵仪激动得攥了攥手,事不过三,下次阿染再问,她就要说:“哎呀,这么简单的字,怎么还没认会呢?不过没关系的啦,阿染在认字上笨点也没事,可以一直问我嘛。问多少次都行哦,阿清对阿染什么时候都有耐心……”

想着想着,她乐了,嘴角忍不住翘起,念起字来都是欢快带笑。

林染肃着脸点头。

接下来,除了抬起树枝赶鸟雀,林染一直盯着地上的字,手里认真比划。

谢韵仪好整以暇的等着她来问。

两炷香后,林染琢磨着这个时间学这些字,应该不算快也不算慢:“阿清。”

谢韵仪弯唇:“嗯?”

林染:“我学会了。”

谢韵仪:……

微笑的表情凝固了。

林染进屋把存在陶罐中的细沙拿出来:“太阳落下收了麦子,咱们再去筛些沙回来。有银钱买笔墨之前,先在沙上认字。”

谢韵仪伸手拦住她倒沙,很是有严师的风范:“等会,这些字你都会了?你念来听听。”

林染一字不差的念一遍。

谢韵仪神色凝重,“会写么?”

林染拿树枝在另一边比划,一笔不错。

谢韵仪一声不吭,她从林染手里拿过陶罐,自己倒沙磨平。

这次,她从《诗经》教起。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谢韵仪狡黠的笑,“我和阿染第一次相见,就给阿染念过这首诗。这首诗是赞美爱情,对喜欢的人求爱……”

林染打断她:“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我学会了。教认真点,少说些乱七八糟的。”

谢韵仪运气,吐气,教教教!

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学得认真。

林春兰和林秀菊满脸兴奋的回来,两人还在埋头教学。

“阿染,你尝尝阿娘阿妈做的豆腐。”林春兰跨个竹篮回来,喜滋滋道,“五釜豆腐都做成功了。你柳婶买了两块,咱家也买了一块,算是给豆腐生意开个张。一板豆腐一个村,你婶子们往五个村去卖了。豆渣一文钱两斤,阿娘买了两斤回来做饼吃。”

这几天顿顿吃混了豆渣的麦饼,去茅厕格外顺畅,林春兰觉着整个人都轻快了。

林秀菊给家人派活:“阿清看着麦子,阿染你多烙些饼。我和你娘清清茅厕,给地里下肥。今年黄豆种得有些晚了,肥再不足,收成更没指望。”

庄稼没肥长不好,林家人少,肥料往年都是留给麦子和粟米。今年粟米无收,麦子只剩一百三十来斤,林秀菊顾不上明年了,先把黄豆收回来。

臭味从茅厕一直传到大门口,脑袋里自主出现画面,林染觉得晚饭她不用吃了。

谢韵仪捂住鼻子,可怜巴巴:“阿染……”

林染懂了,她也不想吃晚饭,想进空间吃小灶。

【宿主家肥料利用率低,堆肥方法有以下几种。】

林染木着脸,快速浏览。

然后,讲给谢韵仪听。

“你就不能等吃完饭再说这些?”谢韵仪一言难尽,她怀疑林染是故意的!

印象如此深刻,她怕是进芥子空间也吃不下饭!

天擦黑,林秀菊和林春兰回家洗手换衣裳,吃晚饭。

林染和谢韵仪一脸不好意思:“阿娘阿妈,我们今儿教字学字饿得早,先吃了,给你们留了饭菜。”

“阿娘阿妈,我之前府里是这样堆肥的。”谢韵仪一张清丽脱俗的小脸严肃认真,“堆肥能多出五六倍的肥料来,庄稼还能长得更好。”

早说早忘掉!

林秀菊和林春兰惊喜得站了起来,谢韵仪这句话比林染琢磨出做豆腐得法子,还让她们激动。

两人双目放光的看着谢韵仪,像是在瞅金疙瘩。

“阿清快说说怎么个堆法?”

“哎呀,你这孩子咋不早说,咱家只剩半厕肥了。”

谢韵仪努力让自己面部不僵硬:“要一两个月才能堆好。”

林秀菊一拍腿,咬咬牙:“明天不下肥了,那半厕留着堆肥。阿清,你快说说怎么个堆法?”

林春兰迟疑:“反正也要一两个月才好,不如再等等,还是先顾着黄豆?”

林染看向谢韵仪:“阿清,你不是说草木灰也能当肥?等黄豆苗长起来了,再撒草木灰?”

谢韵仪心里一塞,火气上头:“阿染说得对,阿娘阿妈,怎么堆肥我教阿染了,让阿染教你们。”

林染微笑:“我只听你说了,怕到时候又忘了,还是咱俩一起吧。”

还想跑?当然是“有难同当”了!

林秀菊:“行。明天扬麦子,扬完再大太阳晒三天就能收起来。收了麦子,咱就堆肥。你们年轻怕埋汰,站一边指点就行,我跟你阿娘阿妈来做。”

林染:“柳婶那边整天都有人,咱跟柳婶说声,麦子拿到那边去晒,阿娘阿妈也能顺便看着点。我跟阿清去山里准备堆肥的草。”

不缺吃喝了,造草纸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去山里打猎也比蹲家门口守着麦子强,在过上好日子之前,休息一天都是浪费时间。

“阿染妹子在家么?”

林春兰朝门外看,是偷她家麦子还来讹钱,赔了一两银子的刘桂花两口子。

她顿时没了好脸色:“你来我家作甚?”

刘桂花讪讪的笑:“本来是该先来你家种黄豆的……这不家里也等着黄豆过冬,就先翻了一半家里的地。今儿来是想说,明儿就去翻你家的地。但你们村里有人去卖豆腐,说你家地都翻完了。

我这说好了的也不能反悔,春兰姐,你看我明儿去翻你家的麦地成么?”

天知道,她家这几天翻自家的地有多提心吊胆,就怕那雷那闪电又往身上招呼。那个透不上气,骨子里又麻又疼的感觉,说出来都要洒两把辛酸泪。

林染走出门来:“麦地不急,你家黄豆种完了,再来我家翻麦地。”

刘桂花大大的松一口气,面上笑得真真的,连连道:“好好好,我家黄豆种完就来翻你家麦地,还有什么脏活累活都留给我,茅厕要不要我来清……”

林染面上一黑:“走走走,你快走。”

刘桂花拉着她媳妇快步走了,嘀嘀咕咕:“不知道哪句话惹到她了,我还没打听豆腐的事呢。”

秉着讹不成就赖上的原则,刘桂花痛定思痛,下决心要和林家搞好关系,等着日后沾光!

至于之前的不愉快?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她家时不时来帮林家种地,不信林家看不到她家的诚意!

刘桂花媳妇:“她让咱家里的黄豆种下再来翻麦地,当然心里不高兴了。”

林春兰看着两口子的背影高兴:“今年可省大力了。阿染你们早点睡,我跟你阿妈夜里要起来泡黄豆。刚我们从地里回来,你柳婶说今儿九十斤豆腐都换了黄豆。明儿做豆腐要赶早,挑去县里卖。”

一家人洗漱,回房躺下。

谢韵仪越想越不甘心,恶从胆边生,伸手拧林染胳膊一下,快速躲到床边,为自己鸣不平:“我肚子饿了!”

林染不跟叛逆少女一般见识,冷声问:“想吃什么?”

谢韵仪哼声:“什么都不想吃!”

顿了顿,她又问:“那个堆肥的方法,真能多出那么多肥料出来?也对,神仙地界有吃喝,应该也少不了……”

若是堆肥的法子传出去,百姓家里都能多得粮,国君也有更多的存粮。

阿染,随口一说,都是利国利民的好法子。

林染及时出口:“闭嘴。”

谢韵仪:“哼。”

她翻身过去,今晚不想再跟林染说一句话。

安静片刻,林染轻手轻脚起身,慢慢开门,去后院杂物棚下收一堆麦秆到空间。

回来关上门,她推推装睡的谢韵仪:“起来干活。”

被推的人一动不动,没有翻过身的意思。

林染:“起来造纸。”

谢韵仪翻身坐起:“带上我。”

两人进空间,这里什么时候都是亮的,是个夜里干活的好地方。

林染安排谢韵仪剁麦秆,她处理前些天猎的兔子和野鸡,锅里熬桃胶:“明天一早就去山里,皮毛得拿出来洗干净,腾出水缸。”

陆陆续续放在空间外感受时间变化,泡在石灰水里的狼皮猪皮兔皮,看着已经泡得差不多了。人一靠近,扑鼻一股难闻的气味。

谢韵仪没出声,木着脸,右手握着剁骨刀,底下垫着砧板,“梆梆梆”的剁麦秆。

心里哼哼,若是宝刀有灵,能哭出一条河来。

四筐麦秆剁成碎末,谢韵仪不怜惜宝刀了,她心疼自己胳膊:“接下来呢?”

梁国的纸都是商队从中原运来的,价贵堪比麻布,她还在侯府的时候都舍不得多用。

谢韵仪四下扫一眼,目光落在狼皮上顿了顿,莫非造纸要用到狼的毛?

“你还不困?”

村里日升而起,日落而息,早上五点多天蒙蒙亮就起,晚上七八点就睡了。林染问了系统时间,这会都夜里十点了。

林染瞄一眼谢韵仪精神抖擞的大眼,想了想,还是说:“明天一早要进山,睡不了几个时辰了。”

谢韵仪:“那就别睡了。”

造纸啊!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不行,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干。”林染严厉的提醒,”山中蛇虫蚁兽都能伤人,进山要警*醒。”

她有系统提醒,不惧这些。若是谢韵仪习惯了跟她一起进山的安全,失了警惕,哪天独自一人的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韵仪怏怏的“哦”了声,不情不愿的被移出空间,躺下。

她闭目平躺着,心跳一直“噗通”“噗通”,怎么也慢不下来。黑漆漆的夜里安静得叫人心惊,谢韵仪脑子里没一点睡意,忍不住小声问:“纸怎么造?”

回应她的是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夜色中只能大致看清人脸的轮廓,安睡的声息却清晰的萦绕在耳边。

谢韵仪突然弯唇笑了,又悻悻的骂:“无知也是福。”

睡意瞬间袭来,她一秒陷入深眠。

醒来时,床的另一侧已经没了热气。谢韵仪心里一惊,猛地坐起,闻到厨屋那边传来的豆渣麦饼香,飞快跳动的心才平缓下来。

她骂自己一句:小人之心。

谢韵仪走近厨屋一看,早饭不光有豆渣麦饼,还有粟米熏肉粥。

“阿娘阿妈呢?已经去做豆腐了?”她接过林染递过来的柳树枝,没甚诚意的问,“怎么不叫我起来烧火?”

林染喝着粟米粥,嗤笑一声:“昨晚某人大半夜还不想睡觉,今早我喊都喊不醒。”

谢韵仪瞪她,不可能!

肯定是林染起床没叫她,还轻手轻脚了!

一个打岔,柳枝戳上了牙龈,铁腥味让谢韵仪皱了皱眉。她嘴里含着水走到杏子树边上吐,吐完问林染:“猪鬃毛可以用了吧?咱找孙秀秀她奶奶买点鱼胶,粘几把牙刷。”

林染:“皂角洗过,石灰水泡了,开水也煮了,应该能用。哪天有空的时候,咱俩去趟杨树村。”

两人吃了饭就背着弓箭背篓进山,陶釜里留下一半豆渣麦饼和粟米粥。

林春兰和林秀菊会在太阳升到半树高的时候,回家吃早饭,顺便背麦子过去晒。

“阿染你是怎么辨方向的?”山脚下,谢韵仪好奇的问,“好像每次上山的路都不一样。”

七弯八拐的,看起来是一直在避着高大的灌木丛走,实际上,每次阿染说要去哪,都能顺利达到。

林染拿木棍打草,漫不经心的回:“从小就在山里跑,跑习惯了。”

进山了四面八方都是树,哪里看起来都一样,又处处都不一样。谢韵仪抬眼扫一圈,撇撇嘴。

阿染肯定又在敷衍她!

谢韵仪忿忿的拿出弓,不上箭支,对着林染的后背拉动弓弦,嘴里“嗖”的一声。

林染回头。

谢韵仪立刻露出个明媚的笑脸来:“我试试弓弦还是不是好的。”

林染嗤声,加大步子赶路。

谢韵仪在她身后做个鬼脸,飞快的晃了晃拳头。

“我们今儿去哪?”几分钟后,谢韵仪兴致勃勃的问。

林染:“去盐山烧火。”

谢韵仪:……

她现在有理由怀疑,林染说造纸,让她剁麦秆,是在消遣她!

泡软的皮毛拿出来,陶缸洗干净,调制新的石灰水,三框麦秆碎末倒进去浸泡。

剩下一筐麦秆,林染倒进加了石灰水的陶釜中,吩咐谢韵仪:“架上木柴煮,煮一天,水快干了加水继续煮。”

林染拿出大水缸,在另一边架起大铁锅,滤盐,煮盐。

“看着点火,我去林子里寻蜂蜜,一个时辰就能回来。这锅盐煮好我若是还没回来,你另煮一锅。”林染走了几步又回头,“闲着的时候打草鞋。”

谢韵仪“呵”一声,眼皮都没抬。

林染笑笑:“弓箭放身边,也注意着点动静,别来了狼和野猪豹子,被咬了才知道。”

谢韵仪不耐烦的摆摆手:“你赶紧走吧。”

人窜进林子,几个眨眼就没了动静。谢韵仪探头,睁大眼睛仔细寻,林中静谧,枝叶矗立,寻不到人的踪迹。

她看一眼咕噜咕噜的陶釜和铁锅,走到林子边拖几根枯枝过来,心烦林染去找蜂蜜不带她。

柴火的“噼啪”,林中鸟雀的“啾啾”,虫鸣的“窸窣”声不绝于耳,阳光洒在荒芜的盐山上,亮得晃眼。

谢韵仪不觉得热,她坐在火塘后,曲起膝盖抱臂坐着,一眨不眨的盯着跳动的火舌。

林染才离开,她就觉得孤单了。

*

原身在山里就遇到过一群野蜂,她小时候被蜂蛰过,远远看着没往那个方向去。

林染循着记忆,又有系统检测附近的野蜂数量,很快就找到了树洞里藏着的野蜂窝。

她折几根树枝编个大大的草环,草环边上支起的短枝顶住麻布,给自己做个简单的蜂帽,慢慢靠近蜂窝。

离树洞五米远时,野蜂起了警惕,“嗡嗡嗡”的成群结对飞过来。林染脚下一蹬,飞快的跑到树洞前,伸出手,半个野蜂巢,连蜂带蜜进入空间。

下一瞬,晕头转向的蜂子们又被送回树洞。

林染闷头狂奔,反应过来的野蜂愤怒的追了她半个山头。

【经检测,五点钟方向八米处有一片松菌。】

这可是好东西!

雨后第二天,村里不少人去山脚捡菌子,晚上村里的空气都透着菌子的香味。林家忙着打麦子,没顾得上,没想到这会还有。

有的菌子有毒,村里捡菌子只挑认识的两三种,仍担心混进了有毒的。捡了菌子从来都只自家吃,不送人,也不往外卖。

林染有系统可以薅,红的、白的、绿的、褐色的,只要是能吃的菌子,通通往框里装。

深山里没人来,菌子长了枯,枯了长,一有就是一大片。这里一朵,那里一窝的,比一会钓上来一条鱼还叫人上头。

背篓装满了,林染才意犹未尽的回过神来。

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干瘪的肚子开始疯狂的叫嚣,林染忙收了背篓,往盐山跑。

“你回来了?怎么去这么久?”

谢韵仪从林子边快步跑过去,急问:“是不是遇到猛兽了?有没有受伤?”

林染说一个时辰能回来,一个半时辰后,谢韵仪再也坐不住了。她给两个火塘塞根柴,就在林子边焦急的徘徊。

两个时辰过去了,不见林染的踪迹,脑子里出现各种不好的画面,她咬咬牙,决定再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林染还没回来,她就去寻她。即便是她在这片林子里走一盏茶,就会迷失方向。

小姑娘焦灼的神情和红了一圈的眼眶,出现在视线里,林染莫名心虚。

她将空间里的菌子藏了藏,道:“没受伤,被野蜂追得迷了方向,转了半天才回来。”

谢韵仪松了一口气,担心的话说不出口,恼怒道:“以后做什么还是咱俩一起。阿娘阿妈要是知道你一个人在林子里到处跑,要骂死我。”

林染:“行,你一个人在这我也不放心。”

谢韵仪扭过脸,“嗯”了声。

林染递给她三个饭团,自己也大口啃:“饿了吧?我该早点回来的。”

谢韵仪瞄一眼,知道林染也没顾得上自己的肚子,心里余下的恼火烟消云散。

水缸和盐,泡秸秆的陶缸都收到空间,灭了火,等着铁锅和陶釜冷却的功夫,两人去林子里砍青草和树叶子。

装满两背篓,铁锅和陶釜也收进空间,两人加快脚步下山。半路上,林染又砍几丛硬灌木收空间里。

走到山脚,天色暗了下来,林染转了个方向:“咱们绕道去河边,先把皮子洗了。”

谢韵仪迟疑:“阿娘阿妈会担心。”

林染好笑的瞥她一眼:“这么多狼皮得背着人洗,阿娘阿妈早晚都会有一天担心。”

小姑娘一直记得是阿娘阿妈带她回来呢,处处都想着阿娘阿妈,比她这个冒牌女儿贴心多了。

村子下游的河边是一片碎石荒地,天黑了没人来。两人快速的将各种皮子拿出来,借着水流的力道冲洗干净。

煮了大半天的麦秆碎用麻布过滤出来,也放在河里冲洗。

洗好的皮子和麦秆碎林染收回空间:“明天还去盐山,晒干了收起来,狼皮找机会卖了。”

一大一小两张野猪皮和十二张兔皮留着自家用。

披着星光回到家,林春兰和林秀菊已经做好晚饭,等好久了:“今儿怎么这么晚?”

女儿和儿媳一起,她俩还猎过狼,林春兰和林秀菊相互宽慰着,嘴上说不担心,心里还是着急。

林染笑笑:“今儿运气好,得了一些野蜂蜜,被蜂子追着跑了好远。”

谢韵仪侧过身,避着阿娘阿妈翻个大大的白眼。这话真真假假的,她都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林秀菊忙问道:“没被蛰吧?可不能往深山里跑。”

林染:“没有没有,往县里那边跑的,深山可不敢去。”

林春兰帮着谢韵仪卸下个背篓:“这是山里的野草和树叶?”

她心里嘀咕,这让肥料增多的法子还挺怪。

林染:“不是非要山里的。这不是外头的草都枯了,新长出来的还太短么。”

林春兰“哦”了声,要绿草和绿叶做肥料的法子也怪啊。

林染从背篓底下拿出一个麻布封好的陶罐,林秀菊立刻说:“放你们屋里。我和你阿娘年纪大了,不喜欢吃蜜水。”

林染才不信这话,喜好甜味是基因决定的。一家人常年尝不到甜味儿,不喜欢吃蜂蜜才怪。

吃完饭,陶釜里烧上水,水烧开舀出来晾凉,第二天喝。

下过大雨之后的井水浑浊,水要烧开才能喝。

林染趁机借着谢韵仪的名头,告诉阿娘阿妈,烧开水喝不容易肚子疼。

林春兰和林秀菊之后就每晚都烧水。

就着火塘的光亮,林染和谢韵仪一人撑麻布,一人倒陶罐,将陶罐里的蜂蜜过滤出来。

蜂巢中的蜜挤出来,蜂巢留着煮蜂蜡用。

蜜香混着花香,暗黄色的蜂蜜在火光下,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林染拿干燥的木勺舀蜜,一人兑一碗蜜水喝。

再去阿娘阿妈屋里舀一碗舂得细细的麦粉。开水烫碗去菌,勺子沾上蜂蜜兑半碗温水,搅成絮,揉成团,放陶罐里发酵。

林染现在做什么林春兰和林秀菊看不懂的事,两口子都不多问。

肯定是阿清教她的呗,都是好事儿。

“罐子放陶盆里,拿水隔开,当心进了蚂蚁。”林春兰提醒她,“外面再罩一个大陶罐,别叫耗子和猫撞翻了罐子。”

林秀菊看向厨屋靠墙放着的,两排大大小小的罐子,心中欢喜不已。都是阿染为了做豆腐买回来的,即使现在用不上,也是家业。

林春兰喜滋滋的聊起了豆腐生意:“你柳婶让今晚多泡二十斤豆子,今天的九十斤豆腐挑去县城,半个时辰就卖完了。说是各家食铺都抢着要,还定了明天的货。”

林秀菊高兴的盘算:“一斤豆腐咱家能得四文,九十斤,是得三百六十文吧?一个月是多少?你们柳婶说半个月分一次钱。”

谢韵仪很快就算出来了:“十两八钱。”

林春兰两口子呆住了,好半晌才喃喃道:“这么多钱!”

谢韵仪笑眯眯的说:“柳婶不是让今天多泡二十斤豆子?那明天就是一百五十斤豆腐,咱家能得六钱银子,一个月就是十八两。”

林春兰捂住胸口,眼巴巴问林染:“豆腐粉够的吧?”

林染神色自然:“用得差不多了,我跟阿清去寻。凌云山山脉这么长,不会少。”

林春兰和林秀菊放心了,两口子笑得嘴巴合不拢。

她俩嘀咕过好几天,豆腐粉里头真要用珍珠粉?真要买了珍珠,阿染和阿清不得先给她们瞧瞧?

八成就是女儿儿媳为了不让人眼红,胡诌的。豆腐粉就是从山里得来的,不花钱!

不过,大伙都信豆腐粉里有珍珠粉。那粉白得晃眼,捏起来轻微硌手,融在水里不见影,总不能是麦子大米磨的。

想到一个月能分十多两银子,林春兰和林秀菊同手同脚,晃晃悠悠回屋睡觉去了。

早些睡,不能耽误了半夜起来泡豆子。

洗漱完,回屋关上门,谢韵仪问起阿娘阿妈没关心的:“晚上要炕饼子?”

林染:“不是,做面引子。”

“什么是面引子?”

“蒸豆渣馍馍用,比豆渣饼子好吃。”

谢韵仪期待:“明天吃?”

林染:“明天晚上回来做,一早要上山晒狼皮。”

“今晚还剁麦秆么?”

“剁。”

“好,我们做很多纸!哪天去县里,我想法子卖一点。到其它县城和府城再卖一点。”谢韵仪看着黑乎乎的土墙,“攒够了钱,咱们盖砖瓦房。”

她还记得柳芽嫌弃阿染穷呢,明年林家就要比柳家富!

林染:“不是要去府城买房?”

谢韵仪一言难尽的看着她:“去府城买房也不耽误村里盖房啊。”

况且,阿娘阿妈怕是放心不下豆腐生意,不一定愿意跟她们一起去府城。

“明年我就要住上新房子!”她想了想,勉为其难给出最低标准,“茅厕要改,院子里得有井,屋里不能有虫。”

林染“呵”声:“娇小姐。”

谢韵仪毫不留情反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讲究不比我少,只不过会装,不说而已。”

林染意味深长的“哦”声,“前些天不是挺能吃苦?”

谢韵仪理直气壮:“那不是怕你赶我走?”

林染嗤声,伸手戳她胳膊:“你说得没错,我明天就想住新房子。干活吧。”

林染出门“偷”麦秆和石臼进空间。

谢韵仪对着一大堆麦秆运气:“剁!”

为了做出纸来,胳膊累肿了,她也愿意。

铁锅烧上水,煮一个饭团,想了想,林染又加入一小把面粉,搅拌均匀。

锅里烧着,她一边看着火,一边将清洗干净的麦秆碎倒进舂麦的石臼中,拿起铁木棍捣麦秆碎。

她力气大,很快煮软的麦秆纤维就被捣成烂糊。

接着她又去劈竖直坚硬的灌木枝,劈开的灌木枝中间夹上麻布。比划着麻布和水缸的大小,四条灌木枝摆成合适的正方形,再用皂角刺两面钉紧四个角落,一个简陋的抄纸工具就做好了。

谢韵仪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剁麦秆,一边看。

第29章 特……特别诱人

谢韵仪左右胳膊都累得抬不起来的时候,林染做好了十个麻布框,。

“帮我捏捏?”谢韵仪伸直胳膊,“不然明天起床胳膊要疼了。”

昨天她只用了右胳膊,左手还有劲自己捏。今天看林染做布框,忘了累,两个胳膊都酸死了。

林染甩甩手,无情的拒绝:“你自己捏,我不会。”

谢韵仪眯起眼威胁:“那我明天没法干活了。”

“明天不用……”余光瞥见小山似的麦秆堆,林染改口,“你教我。”

谢韵仪心中莫名得意,矜持的微抬下巴:“不用什么技巧,力道合适就行。”

林染走过去蹲在小姑娘面前,调整角度,双手同时抓住小姑娘的胳膊,指节用力。

“嗷!”谢韵仪微笑的脸孔裂开,痛得眼角沁出泪,她挣扎着抽出胳膊,叱道:“疼死了,胳膊都要被你捏断了!”

林染瞥她一眼,淡淡道:“不捏疼哪有效果?”

谢韵仪冷哼:“你抓猪呢?”

林染反唇相讥:“你刚才叫得是挺像猪。”

话不投机,谢韵仪恨恨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轻轻的,我说重一点,你就重一点点。”

林染莫名心虚:“行。”

“这样行么?”

“重一点。”

“再重一点点。”

“这样?”

“嗯,啊,啊……”

林染满头黑线,无语:“你能不能别出声?”

谢韵仪双眼含泪,咬了咬唇,弱弱的为自己辩解:“太轻了没用,重了我,我忍不住。你继续捏,我尽量忍着。”

下一瞬。

“嗯,啊,啊……”

林染垂眼认真捏,嗤声:“真难伺候。”

谢韵仪弯了弯唇,残留水光的眼眸,像是月光下的湖面一样,莹莹温柔。

早上起床,昨晚的面团已经发酵成三倍大,闻着有丝丝酸味。

林染再次揉面排气,揪成四个面剂子,拍成饼。

林春兰来厨屋喝水时,林染正拿面饼放进背篓里的小陶罐。她以为林染是要带去山里烤着吃,嘱咐一声:“熏肉也带些去,上山下山的累人,中午也吃好点。”

家里的熏肉切成了片,日日吃着,还剩一罐子。俩孩子不时带只兔子回来,林家早晚都在粥里加肉。煮饭吃饭都得掩着厨屋门,就怕肉味传出去惹人闲话。

林染:“不带了,肉太香,万一引来狼群。”

谢韵仪正拿柳枝洁牙,闻言差点又戳上牙龈。

她是真想不明白,阿染明明该是隐世高人的,为何那张嘴不是在讥讽人,就是在胡说八道。

林春兰和林秀菊喝口水,精神抖擞的抱着自家泡豆子的陶釜,去柳春生家的场院那边,指导做豆腐。

林染熟练的煎饼煮粟米粥,谢韵仪慢吞吞移步过来,端碗等着吃。

“你今天起得倒早。”林染问,“胳膊还疼不疼?”

谢韵仪面无表情的瞅她一眼:“有点。”

结合前一句讽刺她日日晚起的话,后面那句“疼不疼”绝对不是关心她!

哼,是担心她胳膊还疼,干不了活吧!

林染没理大小姐的起床气,使唤她:“拿装豆渣的陶罐,去阿娘阿妈屋里添两碗麦粉。”

谢韵仪抱着陶罐出去,再回来时面露纠结:“咱们装完这两碗,粮缸就只剩黄豆和粟米了。”

林染:“麦子今天就能晒好,下午阿娘阿妈会扬去麦秆碎,晚上我回来就能舂麦子。”

顿了顿,她又说:“等村里分了卖豆腐的银钱,我们去趟县里,再买些麦子回来。”

“那咱们这几天进山不打草了,小心些,猎几只兔子去卖。”谢韵仪跃跃欲试,“要是能猎到野猪和鹿,咱们就能买更多的麦子。”

林染给煎饼翻面,头都不抬:“前阵子天旱,深山里的野猪和鹿群才会往外跑,狼群应该是追着鹿来的。不等到冬日下雪,很难再遇到它们了。”

谢韵仪闷闷不乐的“哦”一声。猎不到大家伙,她一时半会没法给家里赚钱了。

等到吃完早饭,林染想了想:“秋收完,咱们跟阿娘阿妈说声,去山里呆几天,往深处走走。”

有系统可薅不担心迷失方向,以她和谢韵仪两人的武力,不惧深山里的野兽。真遇到危险,还能躲进空间。

林染今天选了直奔盐山的路,进山腰就开启系统检测。

系统依然紧密提醒。

【十一点钟方向九米处一片马齿苋。】

林染没要。

【两点钟方向八米处腐树上有木耳】

林染走过去摘木耳。

谢韵仪眼眸一亮:“云耳!这个难得,摘回去给阿娘阿妈补身子。阿娘阿妈从前吃过么?有的人吃这个腹痛、起疹子。”

林染:“鲜木耳不能吃,晒干后再泡发就没事,泡久了也容易生毒,半个时辰就够了。”

谢韵仪神情复杂的看着她:“世上就没有阿染不懂的事!”

林染斜她:“我现在就不懂,你为何动不动大惊小怪。”

长在知识肆意传播的时代,有系统可薅,只要会忽……讲道理,确实可以懂很多。

谢韵仪噎住,她自我开导:有本事的人,难免有些怪脾气,她能忍!

十分钟后。

终于,林染等到了想听的。

【一点钟方向七米处两条褐色腹蛇,毒性强!】

林染:“靠山吃山,勤劳致富。你不能指给我人参灵芝之类的珍贵草药,是遵守规则。这个我非常赞同,你和我都要遵纪守法。

但是,你看我天天一大早进山,有时候天黑才能出山,很危险的。□□可以击退猛兽,毒蛇防不胜防啊!

你每天只一个时辰的检测时间,其它时候毒蛇突然攻击我,你预警也来不及。”

系统出现雪花屏。

林染及时解决问题:“跟救济礼包一样,你看看能不能给我申请个‘山中行走安全套装’?”

五分钟后,林染得到了“野外生存必备基本包”。

折叠帐篷、毛毯、救生绳、兵工铲、多功能小刀、斧头、火把、医疗急救箱、蛇药以及一大包祛蛇粉。

林染真心感谢:“系统你放心,我一定尽快脱贫!”

谢韵仪余光瞥见林染翘起的嘴角:“找到云耳心情这么好?”

林染:“不止,我突然想起来,去年在一个地方发现好大一片菌子,一会带你去捡。”

谢韵仪确定了,林染这会心情特别好。

盐山前的空地上,林染拿出陶罐。

昨晚捣的麦秆糊先倒进去。接着,铁锅里的米面糊,熬的桃胶,全都作为增稠剂加进去,再加水搅拌。

系统里的造纸工艺太新进,林染找不到相应的材料,也等不及以后慢慢收集,自己想着原理瞎琢磨了一通。

“你来搅。”林染将铁木棍递给谢韵仪,我去拿皮子出来晒,“一会我来抄纸。”

谢韵仪垂眸看向面前的一锅……草黄色杂糊浆?

再想想洁白干净的纸。

搅就搅!

皮子都搭在晒架上,林染洗洗手,揉面。

四个面饼,三个拿出来放在阴凉处吹风,一个剪成小颗粒混在豆渣麦粉里。加水揉成团,盆上盖大铁锅的大锅盖,防干燥。

糊浆搅匀,林染学着视频里的动作,小心翼翼的抄浆。覆盖在麻布上的浆水还算均匀,林染端着抄纸框放太阳下晒。

十个框抄完,缸里的水没下去多少,看起来还能抄个十多次。

林染满意,做一次,够用一阵子了。

谢韵仪这会大概知道纸怎么来的了。

“颜色有点黄,应该不会光滑平整。”她满心纠结,不知道该不该夸,“这种纸,应该不好卖。”

林染满不在乎:“时间太短,原料不太合适,压纸的台子也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太多了。不过……”

她微笑着说:“去茅厕的时候用,足够啦!”

谢韵仪:……

她有股忍不住想砍人的冲动!

这可是纸啊!虽然颜色不够洁白,纸面不够光滑,但它是纸啊!

怎么能……怎么能……

她气得眼前发黑!

林染直觉不妙,试探道:“到时候你要觉得不够软和,可以先揉一揉。我加了不少粘稠剂,这草纸韧性应该还行。”

谢韵仪嘴唇都是抖的,她抬臂指着林染,“你,你走远点……”

“别让我看见你”几个字还没说出口,林染闪身进入空间。

豆渣麦粉发酵好了,该揉一揉,分成一个个小圆馍馍,二次发酵,上锅蒸了。

谢韵仪在她消失不见的下一瞬,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是生林染的气,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珍贵的纸,被用在……

谢韵仪紧紧盯着林染消失的位置,她知道林染就在那里。

但她听不到,见不到,没法跟过去,只能可怜巴巴孤零零等着。

她突然有些庆幸,林染刚才躲得快。那句话要是说出来,即便林染不在意,自己一定会追悔莫及。

谢韵仪垂下眼,转身到树荫下移动面饼子,这面要被太阳晒着了。

接着去撑皮子,太阳一晒,它们缩在一起,皱巴巴的卖不上好价钱。

林染在空间看到,将馍馍胚子送出来二次发酵。见谢韵仪一声不吭干活,她也没说话。

谢韵仪余光瞥见,脚下的步子轻快了几分。

大铁锅里舀上水,枯枝架上,水烧开,馍馍明显变大,林染架上蒸锅。

二十分钟后,豆渣馍馍的香味,从竹制蒸锅的缝隙里,争先恐后的钻出来。

和煎饼中混着油香的味不一样,馍馍中的豆香和麦香层次分明,粮食纯正醇香的原始味道被激发出来,肆无忌惮的刺激人的味蕾。

谢韵仪不自觉耸了耸鼻尖,若无其事的走过去,“好香。”

林染也跟没事人一样:“是粮食发酵蒸熟的香味。跟酒一样,原本没有香味,酿好了酒香扑鼻。”

撤火,闷五分钟,林染揭开蒸锅锅盖,热气腾腾中,一个个豆渣馍馍表面张开了小口子。

“变大了!”谢韵仪惊奇。

林染:“因为里面蓬松了。”

馍馍温度降下来,还剩一丝余温的时候,林染收到空间。

她拿出一个豆渣馍馍一掰两半,一半递给谢韵仪:“尝尝看,觉得好吃以后就不煎饼,吃馍馍。”

身体不缺油水了,林染又开始嫌弃煎饼太油腻。

“它叫馍馍?好听的名字。”谢韵仪咬一口,眼眸睁大,“好吃!”

她细细品味:“麦麸不刺喉了,豆渣软和了不少,松软可口,越嚼越香。和煎饼相比,我更喜欢馍馍。”

林染神色淡然:“这里不用守着,咱们去捡菌子,看看能不能猎到兔子野鸡,晚上带回去吃。”

谢韵仪瞄一眼晒的纸,迟疑:“不会有人或是野兽过来吧?”

林染肯定:“晾着这么多狼皮,野兽不会过来。村里人进山,不会翻过村后那座山头,这里没人来。”

谢韵仪从背篓里拿出弓箭,不再犹豫:“走。”

□□更好用,但不能现于人前,不是遇到野猪狼群这种凶猛的野兽,谢韵仪都是使弓箭。

“鹿群好像真回深山里了。”一路上猎到两只兔子一只野鸡,找不到半点鹿群啃食草叶的痕迹。

林染:“凌云山这么大,鹿群肯定会选更安全的地方。这里若是常有鹿群出没,村里人一定会冒险进山。”

这几个山头偶尔才会有猛兽出没,最可怕的是毒蛇。草木重生,毒蛇指不定就藏在哪里,等着给过路的活物致命一击。

原身进山从来都是一边打草一边谨慎前行,毒蛇跑了,野鸡兔子听到动静也跑了。

只是摘些野菜野果,村里人不冒这个险。

也就是原身一身力气,精力又旺盛,忙完家里的活,就窜进山里寻野果,顺便薅野菜。

林染带着谢韵仪七拐八绕,来到昨天那片菌子地。

谢韵仪眼尖:“毒菌子!”

林染淡定:“没毒。”

林染捡几个给她当样子,“这几种都能吃,遇到不一样的你问我。”

谢韵仪垂眼,手里红色、绿色、白色、褐色的菌子各有一朵,她狐疑的瞥向林染:“这像是没毒的样子?”

“没毒,我小时候饿极了都吃过。”

谢韵仪想了想,试探道:“你吃没事,别人吃不一样吧?”

林染:“前两年家里也养鸡,鸡吃了都没事,人更不可能有事。”

谢韵仪直觉,若是林家养了豚,一定会说“豚吃了都没事,人更不可能有事!”

一打岔,她也不纠结菌子有毒没毒了。

她甚至想,说不定是神仙被林染“尝百草”的精神打动了,才邀她去神仙地界长见识,送她厨屋。

听说吃了毒菌子,会产生幻觉,且那些人说起自己的见闻会言辞凿凿。谢韵仪这会觉着,也许不是幻觉,是看见了神仙地界的稀奇!

不过,她不会傻到故意吃毒菌子,有的毒菌子能吃死人。

捡一朵菌子,对比一下,能吃!谢韵仪高兴的放背篓里。

哇,这里好几朵大的!全都是能吃的!

谢韵仪越捡越高兴,“阿染,这个有点不一样。”

林染在三米外抬头瞅一眼:“能吃。”

谢韵仪伸手去捡,再一看,一尺远处还有两朵,她欢快的挪过去。

“等会,这两朵有毒。”

谢韵仪缩回手,捡树枝去戳:“那我给它们埋起来。”

咋一看真像是能吃的褐色菌子,免得一会自己忘了,又捡起来了。

“不用费事。”林染捡菌子也上了头,头都不抬的说,“那种菌子毒性不大,吃了会看见许多小人在面前跳大神,睡一觉就好了。”

谢韵仪眸光一闪,挪到林染身边,谄媚的笑:“阿染,芥子空间里能不能给我一点点位置,我想捡点这种菌子。”

林染大方的同意:“你先放一堆,走的时候我带走。”

谢韵仪兴高采烈的去捡毒菌子,接下来捡到能吃的菌子她没什么反应,看见不认识的长得绚烂的,就问林染:“这种是毒菌子么?吃了会如何?”

“这种上吐下泻,跟吃了不干净的食物反应差不多,不算太毒。”

“这个吃一盘,三天内必见阎王。”

“这种死得不快,会伤了五脏六腑,慢慢死。”

能吃死人的菌子,谢韵仪没敢碰。见小人的堆一处,上吐下泻的堆一处。

捡菌子的时间过得格外快,林染不时就往空间收一次。这片菌子捡得差不多的时候,林染抬眼瞅一眼谢韵仪。

小姑娘对捡不太毒的菌子乐此不彼,绝对不会发现空间里的菌子多了一背篓。

“回去看看纸晒好没。”林染走过去收起两小堆毒菌子。

谢韵仪立刻就对菌子失去了兴趣:“走快点,咱们今天晚食晚些用,给阿娘阿妈吃新鲜的野鸡炖菌子。”

林染:“今晚吃兔子抄菌子,野鸡用小火煨一晚,咱们睡前再放菌子,明早起来吃更好。”

谢韵仪立刻明白了,今晚还得进空间剁麦秆。

没关系,阿染给她捏胳膊,她就不嫌剁麦秆累。

盐山脚下的荒野格外晒,林染和谢韵仪回去的时候,草纸和皮子都晒干了。

皮子摸起来不够软,狼皮上的毛倒是很顺滑。

林染决定晚上再煮一次皮子,明天带过来晒干。

三煮三晒。

半山腰处砍两背篓青草和树叶,到家的时候,天又黑了。

林春兰和林秀菊高兴的迎上来:“今天的一百五十斤豆腐,挑去县城都卖光了!你柳婶说以后县城每天都是一百五十斤,再多做两釜挑去附近几个村换黄豆。”

谢韵仪立刻露出一个喜滋滋的笑脸:“黄豆也算成银钱的话,一天七百二十文。”

她把背篓里的青草倒在后院廊檐下,扒拉出一只兔子一只野鸡,语气欢快:“阿染背篓里有菌子。阿娘阿妈,咱们今天庆祝豆腐生意红红火火,吃鸡吃兔子吧?”

“今天是得庆祝,阿清的户籍下来了。”林秀菊从卧房里拿出两片竹牌,笑眯眯说,“你们两的自己拿着。”

林染:“今天衙门下来收税了?”

林秀菊眼里的笑收了一点,“今天交税了。咱们县里的收成均下来太少,粮税不用交。丁税免两成,咱家今天交了一两二钱的税。”

林春兰叹*气:“咱家还好有你俩会赚银钱,村里今天哭声一片。你柳婶让日后去县里卖豆腐的加两人,带上棍子锄头,防止有人抢豆腐。”

林染:“咱村比起昌州府旱得没水喝,抛家舍业成流民谋活路的强多了。”

林秀菊:“你柳婶也这么说。咱村现在有来钱的门路,大伙至少不用饿肚子。我去你姑家借刀来砍鸡砍兔子。”

感叹归感叹,自家日子可是越过越好了。

林春兰从林染手里接过菌子去洗:“等分了银钱,你和阿清去县里买粮,也买把菜刀回来。你手里的五两银子也别都存着,阿清缺什么,你想着给她买回来。”

林染:“咱家麦子扬了没?”

林春兰:“扬了,你阿妈说明天下午撒完黄豆,回来舂点吃。”

林染自然道:“阿娘阿妈歇着,我吃了晚饭舂。过两天我跟阿清去趟县城,买沓蒸笼回来,豆渣和麦粉蒸馍馍好吃。对了,做豆腐没出什么事吧?累不累?”

林春兰笑道:“磨浆不够细,搅豆浆偷懒的都被你姑骂了。我跟你阿妈主要就是泡豆子和点浆,再就是看着时间,试热度,能累到哪去。你姑姑说再过阵子,大伙都做熟了,我跟你阿妈每天去一个人盯着就行。”

林染点点头:“那就好,有什么事阿娘要跟我说。”

让林朝霞一家跟着做点浆监督检查的活,林染就是考虑到林春兰和林秀菊的性子软,不会斥责人,出了问题挨埋怨都不会还嘴。

再就是家里地里的活不少,阿娘阿妈不能两人都耗在做豆腐上。

猪油润陶釜,菌子的鲜香和兔肉的肉香完美融合,只加盐调味也香得人直咽口水,临出锅再撒点葱花。

谢韵仪真心夸赞:“阿染这灶上的手艺真好!”

林染瞥她一眼:“有菌子有肉,谁做都好吃。”

谢韵仪不搭话,烧火煮粥还是她来林家后学会的。烧菜看着容易,但阿娘和阿染烧出来的菜天差地别。

她觉得自己多半也没天分,与其浪费食材被阿染嘲笑,不如还是阿染烧菜好了。

她喜欢和阿染一起做饭,她能一边烧火,一边看着阿染。

阿染做饭时,柔和沉静,神色认真。每一次掌勺,都像是倾注了内敛的情绪在食物中。谢韵仪觉着,吃她做的饭菜,能尝出蕴在其中真挚的心意。

今日林春兰煮粥舍得下熏肉,再加上好吃的兔子炒菌子,一家人吃得心满意足。

林春兰和林秀菊这么多年亏了身子,吃了油水大的饱饭就犯困,两人洗洗去睡。

林染将野鸡放罐子里煨上,就开始舂麦子。

谢韵仪还没舂过麦子,跃跃欲试:“晚饭吃得多,得消耗消耗,我先来。”

舂麦子的木头又粗又沉,谢韵仪双手抱紧,坚持了一盏茶的时间,就气喘吁吁的败下阵来:“我胳膊还使不上力,我还是剁麦秆吧。”

林染笑话她:“大小姐不逞强了?还是活干得太少。”

林染没告诉她,这根木头就是格外沉。阿娘阿妈舂麦子会用另一个轻的,这个是大力林染专用木头。

谢韵仪生气,一边剁麦子,一边瞪着林染舂麦子。她倒要看看,林染多有劲!

林染放下了木头。

她进空间,点火煮皮子,再打开野外生存必备基本包,拿斧头将木头砍出一个洞来,再用多功能刀修整边缘。

阿娘阿妈用的那个木头砍下一截,敲进洞里,正好是一个长柄榔头。

院子里找一块石头当支点,挖个坑放石臼,支点就可以放在榔头的柄尾,省力最大。

林染轻松的踩下柄尾再松开,沉实有力的“嘣嘣”声传来。

谢韵仪:……

好气!

阿染明明找到了省力的舂麦子方法,还让她辛苦一场再被笑话!

气过了,她余光瞥向屋子里,新出现的大包。

神仙又给了阿染新宝贝!

忙碌大半夜,谢韵仪啃一个豆渣麦粉馍馍再睡下,林染在她嗤笑的目光下,神色自若的吃下三个。

一早起床,吃完软烂脱骨的野鸡菌子粟米粥,林染又添三个馍馍才饱。

她捏捏自己的肩膀,没长肉;再摸摸腹肌,好像更有力了。

“我没长肥吧?”林染问。

谢韵仪脸颊红红的扭向一边:“没有。阿染身形匀称有力,是人人都羡慕的好身材。特……特别诱人……”

林染颇为赞同:“我也很喜欢。”

谢韵仪偷偷戳了戳自己的肚子,暗下决心。

背上背篓,今天也是直奔盐山,煮盐、晒菌子、晒狼皮、抄纸、晒纸。

能吃的菌子都拿出来清洗干净,大太阳下晒干。晒菌子人不能走远,林子里会有小动物出来偷吃。

忙活完这些,两人也不闲着,谢韵仪煮盐,林染继续剁麦秆。

到了晚上,小山一样的麦秆都成了麦秆碎,空间里几乎要堆不下。

第二天,依然是煮盐、晒皮子、造纸。

晚上背着青草绿叶回家,林染看着差不多了,吃完饭看向林秀菊:“肥堆在哪里合适?明早我和阿清去搭个棚子,堆的肥不能让雨淋。”

林秀菊诧异的努努嘴:“后院棚子里的麦秆挪到廊檐下,在那堆啊。堆到外头,不怕人偷?”

林染:……

这个肥,也不是非堆不可。

谢韵仪见林染嘴一耷拉,很快又如常,立刻决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那明日就堆肥!”

哈哈哈,就在后院堆!

这下看阿染着急不着急盖新房!

林染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阿娘阿妈忙着,要不咱俩来?”

林春兰忙道:“阿娘阿妈要学呢,臭烘烘的,你们一边站着说怎么弄就行。”

夜里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的,正是好眠的时候。

林染薅起谢韵仪进空间干活:“给菌子都碾成粉。”

谢韵仪不干:“天天干活到半夜,累死了,还困。”

林染拿起一个饭团,沾上蜂蜜:“大小姐就是娇气,又不是多重的活。给,补充点能量。”

谢韵仪接过来啃:“菌子为何要碾成粉?”

林染:“撒在粥汤里,粥香汤好吃。”

谢韵仪:“行。”

碾菌子不累。

林染继续舂麦子。

突然。

屋里出现了两袋面粉。

谢韵仪眼前一亮,她炯炯有神的看着林染:“神仙又给你送精面来了!”

林染恍然,她穿过来一个月了!

没有日历,她每天睁眼忙到闭眼,日子都过模糊了。

看来系统判断她还处于需要救济的状态。

也是,土屋,补丁麻衣,麦秆垫床……

她离脱贫还好远的距离呢。

系统进步了,知道大米不能拿出去吃,这次送来两袋面粉,方便她往家里的口粮里掺。

说掺就掺,半袋面粉和晚上舂出来的麦粉混合,明日一早再和昨晚舂的搅匀。

家里还得买三个大些的陶缸装粮,林染记在心里。

天热,谢韵仪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林染记起她昨晚说困,早上起来没叫醒她。

“阿娘,这是面引子,阿清教的法子,能让豆渣麦粉做成馍馍,好吃。”林染毫不顾忌的往谢韵仪身上扔秘方。权贵之家出来的,不缺这个,阿娘阿妈也不可能辨别真假。

今天要堆肥,就林秀菊去盯做豆腐,林春兰在家。

一听能让豆渣好吃,她眼睛都亮了:“你做给阿娘看,教教阿娘。”

村里每日做豆腐,豆渣现在一文钱三斤都不好卖了,这东西没油不好吃。

晒干的面引子捏碎泡温水里,再加入一碗豆渣和一碗麦粉揉成面团。陶盆上盖上盖子,放入更大的陶盆中,大陶盆里加入温水,加快发酵。

“夏天天热,不放温水盆里,半个时辰差不多能发酵好。放温水盆,一炷香就行。”林染尽可能说详细,“冬天可以头一天睡前揉面,第二天早起也好了。”

林春兰连连点头,跟做豆腐一样,夏天和冬天的做法得有改变。

“我再去割点青草。”林染背上背篓,“一会就回来。”

林春兰:“我跟你一块儿,靠河那边青草长起来了。”

下了半夜的雨,地上的泥湿了几层,粘在草鞋上,鞋越来越重。

“正好撒了黄豆。”林春兰脸上都是笑,“这场雨下得好,不用浇水了。”

林染突然觉得,湿泥也没那么烦人了。

河边的青草带着浓浓的水汽,淡淡的青草香沁人心脾,林染深吸一口,心情都好了不少。

林春兰弯下腰一把一把割草:“阿染啊,咱家的日子好过了,你别急着赚钱,在家歇歇。阿娘阿妈还做得动,不用你撑着这个家。”

这些天顿顿能吃饱,天天都有肉,俩孩子气色是好看了,肉是一点没长身上。

每日天刚亮就进山,天黑了才回来,衣裳不知道汗湿了多少回。她不清楚俩孩子在山里做什么,只知道肯定是在琢磨着怎么赚钱。

林染惊愕一瞬,笑笑:“阿娘,我长大了,都娶媳妇了呢。阿娘放心,累了我自然会歇着。”

她在现代过惯了安逸舒适的日子,来到这个穷困脏乱的地方,还得压下心中的燥郁,尽快习惯。

天知道,她每天睡前都想咆哮一通。

她在谢韵仪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秘密,何尝不是另类的情绪发泄。

她以为自己在阿娘阿妈面前掩饰得很好,没想到,心大的阿娘,竟然也觉察到了她的急躁……

林春兰松了口气:“阿染心中有杆秤就好,记着啊,什么都没有康健无病的好。”

林染点头,认真的说:“阿娘,我记住了。”

割完青草回家,面条发起来了。

林春兰探头来看:“哎哟,怎么长这么大了!”

林染舀水洗手:“一会要揉小,不过蒸的时候也会长大一些。”

林春兰跟着洗手。

阿清看样子是个爱洁的,阿染也跟着动不动就洗手。她们两当长辈的,不能在孩子面前邋遢。

揉面排气,再揪成小剂子整理成圆形。林春兰一看就会了,揉的馍馍比林染手里的圆溜。

林家没有蒸笼,林染洗几根木条,用麻绳绑个支架,放在陶釜里。陶釜里倒水,馍馍一个个码在木条上,凑合当蒸格。

单留一个面剂子,林染放在一边:“一会拿到外头晒干,我看能不能当下回的面引子,一碗面用一个面引子。”

十分钟后,林染拿起一个面团,放林春兰手里感受:“长大一些,拿起来有轻飘的感觉,就可以蒸了。”

陶釜中开始冒气,林染说:“一个沙漏的时间,关火,再闷一会,大概漏了三成沙的时间,才可以揭开盖子。”

林春兰闻着空气中诱人的香味,连连点头:“等阿清闲了,喊她再帮阿娘做两个沙漏。你柳婶也夸阿清聪明,说沙漏个好东西。”

林染想了想:“阿娘找人要些葫芦,我叫她多做几个。”

谢韵仪打着哈欠出来:“做什么?”

林染:“做沙漏。醒得挺是时候嘛,豆渣麦粉馍馍趁热吃最好吃。”

谢韵仪斜她一眼,转头面对林春兰,脸上笑得柔和又灿烂:“阿娘喜欢,阿清高兴极了,我今儿就去筛沙给阿娘多做几个沙漏。”

最好是筛一整天的沙!

林染面无表情:“堆肥的法子我怕弄错了,还得你在一边看着。”

林春兰笑得开心:“阿清快点洁牙了来吃馍馍,老香了。”

洁牙是个好事,她和秀菊跟着洁牙,早晨起来嘴里不臭了。

早饭,谢韵仪和林染都吃撑了。

两人都是一样的心思,怕晚上吃不下饭。

一层碎麦秆,一层青草绿叶,洒水,一层不可说,接着再一层碎麦秆……

层层堆叠,最后一层是碎麦秆。

“天热,每隔四五天翻一翻,别让里头太热,等闻不到臭味,就是堆好了。”林染看一眼身边,竭力屏住呼吸的谢韵仪,问,“是吧,阿清。”

林春兰连连点头:“阿娘记住了,四五日一翻。”

她高兴死了!这一堆就是这么多,家里要多多少肥料啊!

谢韵仪咬牙切齿,还不能让阿娘看出端倪。不是被臭的,是气的!

她夜夜剁的麦秆,以为是用来做纸。结果,结果,尽然是用在这里!

阿染?呵呵呵,该叫臭染才对!

臭染臭染臭染!

林染也不是真要个答案,她又对林春兰说:“山里枯枝烂叶下的腐土也可以挖回来,混草木灰,大太阳晒,晒死里面的虫卵,也能肥地。”

林春兰乐得找不着北:“不用你和阿清,我和你阿妈每天去担些回来。”

家里着实是呆不下去。

林染:“阿娘,我去杨树村找孙秀秀她奶,做几柄洁牙的牙刷,比柳枝好用。”

谢韵仪:“阿娘,我去河边筛沙。”

林春兰摆摆手:“你俩一起,一起去杨树村走走,再一起筛沙去。”

林染决定在孙秀秀家做牙刷,毕竟鱼胶还是孙秀秀她奶用起来熟练。

谢韵仪带齐筛沙的工具,神情认真:“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在地上比划字也需要沙,今天多筛点。”

孙秀秀家没人,一家三口,老、幼、病占了个全,全下地去了。下雨地里湿,她家不翻地,直接刨浅坑种黄豆。

林染和谢韵仪又转回来,先去河边筛沙子。

河边沙子挺多的,边筛边洗边晒,半个时辰后,带来的两个陶罐装满了沙子。

两人蹲在河岸边面面相觑。

谢韵仪建议:“咱试试能不能钓上鱼来?”

林染面无表情拒绝:“鱼没钓上来,人先晒死了。”

谢韵仪悻悻:“天天睁眼忙到闭眼,突然闲下来,我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林染站起来:“走吧,东西送回去,找个阴凉地,你教我识字。”

说到识字,谢韵仪记起来了,她饶有兴致的问:“前几天我教你的那一百多字,阿染还记得几个?”

林染神色淡然:“全部。”

谢韵仪不信,不怀好意的瞟她一眼:“一会我先考考你。”

林染不置可否,搬着陶罐径直往家走。不当一回事的姿态,就差说“考就考,我全记得。”

谢韵仪撇嘴,装!死装!

一路回家都没寻到一块干燥,能坐下,有阴凉的地方。

谢韵仪:“咱们回屋,剁麦秆去。”

林染秒懂。

门开着,林染喊了一声,没人应。林春兰也不在家。

从门前经过的孩子都要捂着鼻子快跑,想来没人会进来。

在门口蹭掉草鞋上沾的泥,两人进屋。

林染掩上卧房门,带着谢韵仪进空间。

两人不约而同的深呼吸,呼气。

还好还好,空间的空气依然清新。

碎麦秆都拿出去了,小屋里空出一大块。

“阿娘没问我们碎麦秆什么时候切的。”谢韵仪敛了神色,“你从廊檐下搂青草过去的时候,直接把碎麦秆放在了棚子里。若是阿娘留心一些,你要怎么编?”

第30章 阿染眼瞎!

林染漫不经心:“晚上我舂麦子的时候,你拿镰刀割的。担心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放在麦秆剁后面。”

谢韵仪:……

是她瞎担心了!

林染这张嘴,就没有圆不了的谎。

细沙倒在空间小屋的地上,谢韵仪忍了又忍,问:“这是什么石头,这么大块,平得跟镜子似的。”

林染:“这不是石头,是水泥抹平的。”

谢韵仪没再问,水泥是什么,阿染没说,她不能再问。

“你先把那日学的字默一遍。”谢韵仪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还记得我都教了哪些么?”

林染:“刚开始的那些没规律,不记得。你说,我写。后面《诗经》的都记得。”

谢韵仪:……

她也不记得。

不过,她可以挑些有印象的。

还好,都是选的身边看得见的:“林染、阿清、陶罐、石头……”

她说一个,林染写一个。

等她没词了,林染默写《诗经》学过的内容。

谢韵仪酸了。

林染有一身大力气,记性居然还这么好!

有的人初学就能记住不少,但很快就会忘记,能一直记住的凤毛麟角。

林染就是那个凤毛麟角!

老天就是个偏心眼子!

“阿染,信我,你绝对能科考出仕!”谢韵仪满含鼓励的看着林染,言辞凿凿,“你只需要每天学一个时辰,学个两年、三年,状元轻而易举。”

林染不容置疑:“我信。不考。你考。”

笑话,这世上就算有爱考试的人,那个人也绝对不可能是她!

“学一个时辰,两年、三年,状元?”林染哼笑,“你还挺能忽悠。”

谢韵仪叹气:“近朱者赤。”

林染目露嫌弃:“年纪轻轻没点活力,不是叹气就是使心眼子,没句动听的话。”

谢韵仪指向自己,不可思议的问:“我说话不好听?”

林染挑眉,不是你是谁?

谢韵仪收回视线,指尖飞快的在沙面上划动。

她决定用繁重的学业压倒林染,叫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中午,林春兰和林秀菊说说笑笑的回来一趟,拿了小马扎去地里除草。

林染和谢韵仪继续学字。

傍晚,林春兰和林秀菊回来了,两人去厨屋烧饭。

不甚清楚的轻快说话声连续不绝,谢韵仪:“阿娘阿妈好像挺高兴,咱们出去吧?”

林染轻哼:“大小姐不怕臭了?”

“你不也躲着了?”谢韵仪终于找到机会嘲讽,“五十步不用笑百步,咱俩都比不上阿娘阿妈。”

林染瞥她一眼:“你晚饭吃不吃?”

谢韵仪立刻换上甜美的笑脸:“饭团还有不少,我吃饭团。”

说着,她飞快的站起来,洗手,一手一个饭团。

林染不紧不慢的走过去,洗手,拿一个饭团,嗤笑:“没人跟你抢饭吃。”

谢韵仪才不信,林染心念一动就能将她扔出去。

她敢肯定,林染绝对能做出这种事来,尤其是在她俩刚话不投机的时候!

饭团不大,谢韵仪吃完一个,觉得自己还应该吃三,又拿一个。

吃完第二个,左手还握着一个,右手再拿一个,挑衅的斜林染一眼。

她手里一直拿着饭团,看她还敢不敢给她扔出去!

林染不跟幼稚鬼一般见识,提醒她:“你一点不吃,阿娘阿妈会以为你生病了。”

谢韵仪顿了顿,放下两个饭团。

她不想阿娘阿妈担心。

林染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阿娘阿妈这么高兴,今天应该是月末,要分钱了。”

谢韵仪:“啊?”

分钱跟她们吃饭有什么关系?

林染抬起眼皮:“我们可以端着碗去柳婶家场院上吃。”

显然,林春兰和林秀菊也是这么想的。

锣声响起时,林家的粟米粥刚煮好。

林染带谢韵仪出空间,推开卧房门,弄出动静来。

“要分钱了,阿染,你们端着碗去。”林春兰在厨屋喊。

林染提高嗓子:“来了。”

谢韵仪鼓起嘴哼一声,转念一想,饭团比粟米粥好吃,她又不那么气了。

一家四口端碗去柳家场院,和她们一样动作的人还不少。

不同的是,林秀菊还背着个背篓。

豆腐分的钱是明白着的,除了柳春生家和林朝霞家,其余人家分得的,往上翻三十六倍就是林家的。

林秀菊背一篓子钱回来,也没人会起小心思——早背地里眼红过了。

也确认了,没有林家的浆水,浆水变不成豆腐。

自家想要喝口汤,还得仰仗林家一直有浆水。

林家是最后到场的,听到锣声,各家跑得飞快。

柳春生看着村里有史以来最快的一次集合,微笑颔首。瞧瞧,柳树村现在人多齐心!

再一声锣响,柳春生站在凳子上先勉励大家:“这几天大伙又要忙地里的活,又要做豆腐卖豆腐,辛苦了。”

底下有人高喊:“有钱赚就不辛苦!”

柳春生继续:“今日十五,虽然做豆腐才短短五天,咱也按定好的月半月末分钱来。

我先给大伙对个总账,第一日的九十斤豆腐换了一百八十斤黄豆,后面三天,每天三十斤豆腐也是从附近村里换了黄豆。共换得三百六十斤黄豆。去县城四天,每日得钱一两五钱,共六两银子。

卖豆渣的七十文,留账上。我家得七百八十文,林朝霞三百九十文,林春兰三百九十文,其余二十七家各八十六文,余下二千一百一十八文和一百斤黄豆归阿染。”

林染小声问阿妈:“没有弄坏的豆腐?”

林秀菊压低声音,自豪道:“没有做坏的,有碰坏的五块,柳婶买了三块回去吃,另两块,你彩云婶子,腊梅婶子家各买走一块。”

刘冬雪和柳芽满面笑的抬出一个大箱子,柳春生笑道:“钱都给大伙串好了,喊一家来领一家,数清楚了来我这划名字。先说好,划了名,再说钱不对,我可不认啊。”

算清楚账了的哈哈大笑,满脸喜气的等着数钱,算不清的忙问旁人,得了一顿嗤。

“算啥?二十七家都一样!村长算清楚了就错不了。还有彩云呢,彩云也没说有错。”

林春兰戳戳林染的胳膊:“咋还给你黄豆了?咱家还一千五百斤黄豆呢!你说要不要赶紧卖了?等下一茬黄豆下来,指定卖不上价!”

一千五百这个准确的数,还是阿清帮她算的。

林染赞道:“还是阿娘想得长远,豆腐和豆渣天天都能买,咱家黄豆吃不着,是要趁早换成银钱。阿娘不用担心,豆腐还能做豆干,不会有黄豆剩我手里。”

数了钱的也不着急回家,凑一起畅想未来,

“才过五天,八十文的入伙费就回来了。这几天豆腐越来越好卖,指定还得加量。算起来,一天得有二十文进账,一月多少?”

“一月六百文!””嚯!这生意做得!每天也不耗多少功夫。”

“可不是,县里的伙计一月也只能拿到这个数,还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呢。”

“伙计得撑着个笑脸,动不动挨骂。”

“阿染一个人就拿二两!啧啧,一个月六两!”

“林家这是起来了!柳芽指不定多悔!阿染长得俊,身板结实,还能赚钱,县里的姑娘都没几个比得上!”

“小声点,阿染成亲有媳妇了,柳芽脾气急,你这一句话得罪两家人,谁闹起来都不好看。当心豆腐生意不让你家做了。”

“我这不是就跟你说说?要我说,阿染这媳妇娶得好,旺她!你想想,阿染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从前就一门心思进山寻吃的,不像现在看着就灵巧。”

“你这话就不对了,阿染没进山这么多年,能寻到豆腐粉?她这是自个儿开窍了。不过,她媳妇识字见识多,春兰妹子常在嘴边夸孝顺,是不错。”

“可惜了,那么好看的脸,竟然破了相,我刚才瞅了眼,那疤多半是去不掉。好在性子温和实诚,做得一手好吃食,逢人先笑,配阿染也不差。”

林染手里端着碗,蹲在一边,兴致勃勃的听自家八卦。

她远远瞄一眼和阿娘阿妈去数钱的谢韵仪,“性子温和实诚,做得一手好吃食”?

小姑娘眼下眉眼挂着笑,数一串钱就高兴的递给阿娘一串,和边上人说话就脸红,一副羞涩小媳妇样。

林染啧啧,谢韵仪可比她会装多了。

钱背回家,林染去姑姑家借板车。

林朝霞嘱咐侄女:“路上不太平,粮食布匹最遭人眼红。阿染和卖豆腐的一起上路,人多势众,不怕有杀千刀的趁机抢粮。”

林染:“卖豆腐的去得晚,脚程快。阿娘说一千五百斤黄豆都卖了,我和阿清推车走不快,不耽误豆腐生意了。

姑姑放心,我们带上野猪獠牙和弓箭,没人敢动手。”

路上抢粮抢布的,都是道路两旁村里的混子。她们头一蒙,冲出来抢一点就跑,仗着熟悉地形,窜进山里就没影。

报官吧?她们抢得不多,不伤人,官府都懒得理。

报的人多了,官府找村子里的人装作买粮卖粮路过,来往几次,风平浪静。

人家躲在两侧山上,看得真真的,后头有人坠着就不动手。

村里谁家有急事去县里,一路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这帮人突然就冲出来了。提到这些无赖混子们,恨得牙痒痒,“杀千刀的贱骨头贼婆娘……”

不骂痛快不停嘴。

林朝霞想到侄女都能打狼,确实不怕混子们:“真见到了,一人一棍子。也别给人打坏了,朝屁/股肉打,打烂了都不伤筋动骨,讹不上人。”

林染:“知道了。”

板车推回家,谢韵仪拿着二千一百一十八文递给林染:“阿娘阿妈不要,说她们留她们那份,你的我俩自己花。”

林染接过来:“我收着。”

就阿娘阿妈藏钱的几个地方,有贼来家了,一挖一个准。

一千五百斤黄豆能卖七两五钱,林秀菊又拿出九两银子来:“你阿娘说要买把菜刀回来,余下都买麦子,能买多少?”

一把菜刀八百文,麦子二十五文一斤,能买六百二十八斤。

林染望向谢韵仪。

谢韵仪微笑:“六百二十八斤。”

林秀菊:“做豆渣馒头,一斤豆渣用一斤麦粉,咱家还有一百二十斤麦子,一百五十斤的粟米,够吃到明年这时候么?”

她记得之前阿清说,一千二百斤粮,够全家吃一年。

就算阿染饭量大,家里多的麦子粟米,加上从山里得来的肉食,应该也差不多。

林春兰忙道:“够了,肯定够了。六百翻倍就是一千二。”

林春兰叮嘱小两口:“买这么多粮,记得讲价。不成也得叫她们送几个装麦子的麻袋。来去路上,眼睛多往山里瞅瞅,路上遇到人,打个招呼结个伴。”

上次阿染一个人,推一车芦花和布匹回来,得亏是运气好,没遇到抢东西的混子。

林染:“阿娘阿妈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这几天晚睡早起有点困了。”

谢韵仪跟着点头,揉眼睛,一副倒床就能睡着的困倦模样。

林染余光瞥一眼,尽量忍住嗤笑。

谢韵仪心里哼一声,她就不信天天半夜才睡的林染,天还没黑就困了!

林秀菊忙道:“那你们快点洗洗睡,明儿还得打起精神。”

两人进厨屋,擦洗得飞快。

往日两人一起洗澡,都是在林春兰和林秀菊睡下之后。知道这里女女要避嫌,谢韵仪又有故意挑逗做戏的前科,林染都是关上厨屋门,自己进空间洗。

等谢韵仪洗完换上干净衣裳,喊她一声,她才出来。

她不会看谢韵仪,谢韵仪也看不见她。

这会林春兰和林秀菊就坐在厨屋门口廊檐下说话,林染担心两人一起洗,和一个人洗的动静不一样,没敢进空间。

晚霞的余晖透过门缝,和陶釜下舔舐的火苗勾缠在一起。四散的光晕不亮不暗,褪衣裳的窸窣声和轻巧的哗啦水声合奏,平添燥人的暧昧。

谢韵仪的视线,不经意落在林染浅麦色的肌肤上,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的移开。

下一瞬,她又理直气壮的直视过去。

面前的女人身材高挑,流畅的线条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柔韧紧致又蕴着强大的力量。增一分嫌多,减一分略少,力量的美体现的淋漓尽致。

“阿染这副身体,完美得像是母树精雕细琢而成。”谢韵仪脸一红,她竟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被偷看了,林染下意识恼怒:“不是你这种娇小姐羡慕得来的。”

燥人的羞涩袭来,谢韵仪莫名委屈,她挺直脊背,咬牙怒道:“我也不差!”

林染下意识的看过去,小姑娘细腻的皮肤白得晃眼,两颗青涩的蜜桃挺立,红梅傲雪微颤。

呼吸暂停一瞬,视线被火烧似的收回,林染没什么诚意的附和:“是是是,你好看。”

她飞快的穿上衣服,皱眉嫌弃:“洗快点,不臭啊?”

什么燥人、羞涩、暧昧,在这一句话后,通通荡然无存。谢韵仪加快速度,心里忿忿,阿染眼瞎!

打开厨屋门,林秀菊指着廊檐下的榔头,惊讶的问:“舂麦子的?阿染做的?”

林染:“是。踩着柄尾就行,省力。”

林春兰已经试上了,她一脚踩上去,再松开,高兴道:“是省力!阿染你们睡去,阿娘阿妈来舂麦子。”

林染:“那阿娘睡前揉两碗面,明日一早蒸两锅豆渣馍馍,我和阿清带着路上吃。”

林春兰乐呵呵的倒麦子进石臼舂,头都不抬:“交给阿娘。”

进卧房关上门,谢韵仪拉拉林染的袖子:“把床收进去睡?”

林染:“你这小脑袋瓜还挺好用。”

谢韵仪睨她:“我全身上下,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林染暗骂自己傻,空间的小屋里空气清新,温度适宜,比热得要死处处都是黄土味的土屋强多了!

早就该在里面睡了。

床收进空间。

谢韵仪躺下,赞叹:“好宝贝啊!夏日不热,冬天肯定也不冷。”

林染没搭话,她闭着眼想着接下来的安排。

一年的粮食够了,冬衣不缺,每月有近二十两银子的收入……

早出晚归,辛苦忙碌一个月,家里总算是不缺衣少食了。

心里紧着的弦松了松,倦意袭来,林染瞬间进入梦乡。

之前晚睡早起是她愿意的么?

躺下就汗津津的,她一个空调温度都不能高一度低一度的现代人,怎么能睡得着!

“阿染?阿染?”

谢韵仪听到绵长均匀的呼吸声,连喊几声。

她支起身子,盯着林染的脸看,确认林染真睡着了,又悻悻躺下。

眼前浮现厨屋里的那幕,阿染见到她的身子呆了一瞬,应该是觉得她的身子不差。

指尖摸上额心的疤痕,谢韵仪心中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她扭过脸,静静的看着林染流畅的侧脸。

这样好的阿染,是她的。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她!

空间里没有黑夜白天的区别,林染担心自己睡过头,临睡前嘱咐系统到点叫醒她。

早上五点半,耳边“铃铃铃”响个不停,林染睁开眼。

一夜好眠,她整个精神抖擞。

连人带床移到外头,林染心情颇好的喊谢韵仪:“大小姐起床用饭了。”

谢韵仪眼都没睁开,先哼声:“就你了,过来伺候。”

林染转身出门:“最后吃完的洗碗*。”

谢韵仪坐起来,小声嘀咕:“说得好像顿顿不是我洗碗似的。”

林染说林家一直是谁最后吃完,谁洗碗。

自从她和大家一起吃饭,一直都是最后吃完的那个!

心里卯着劲,谢韵仪打定主意,今天要让林染洗碗。

奈何豆渣麦粉馍馍噎嗓子,谢韵仪吃了一个,就不吃了,大眼睛看着林染。

林染意味不明的“呵”声,吃完,洗两人的碗筷。

临走,林染将五个馍馍收进空间,余下四个留着阿娘阿妈一会回来吃。

再调一罐蜂蜜水带着路上喝。

装了黄豆的竹筐摆满板车,两人头上各戴一顶大草帽。谢韵仪背上弓箭,一个拉,一个推,走出村子。

林染跟系统讲道理:“安全是第一要务,有人要抢夺我辛勤劳作的丰收果实,你不会不管吧?

当然,规矩在那里,一直让你打雷下闪电也不合适。

这样吧,特殊时期特殊手段,你别检测范围十米了,扩到路两侧的山头,有人窥视想抢粮,你就吱一声。”

系统没答。

林染将各竹筐里的黄豆,都收一半进空间,减轻板车的重量。

前后没人,林染手伸进背篓,借着掩饰,从空间拿出一个豆渣馍馍递给谢韵仪,嫌弃:“不吃饱推车都没劲。”

朝廷没免税,林染估计那群混子会增加抢东西的次数。

山林里树多草多,上次病好得太快的谢韵仪不便出现在县里。她大变活人,就算有人看见了,多半会以为是自己眼花。

但次次大变活人,就该引起怀疑了。

刘桂花一家被电击那次,她回过神来也觉得不妥。还好村里人都信仰母树,母树能给人孩子,也会护着孩子。大伙津津乐道几天,这事就当个稀奇成了过去。

谢韵仪不说话,接过馍馍啃。

走到半路。

【吱。】

林染抬头,草木葳蕤,两侧山坡郁郁葱葱,看不到人影。

林染一手拉车,一手将铁木棍抗在肩上。

谢韵仪见状,将弓箭拿在手里,警惕的看向四周。

一路无事。

【不吱。】

林染心里笑翻,新手系统就是可爱。

远远看见县城的轮廓,林染拿出一张干净的麻布。谢韵仪接过,对角对齐折成三角,蒙住眼睛以下,在脑后打个结。

夏日太晒,不少爱美的姑娘忍住热遮面。草帽往下拉,盖住额间的疤痕。

林染左看看右看看,眼前的谢韵仪,和一个月之前消瘦苍白的模样大相径庭。

“人牙子来了也认不出来。”林染给出结论。

谢韵仪瞪她:“阿染的嘴,真不能说几句不招打的话?”

林染“嘁”声:“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谢韵仪忿忿不平:“你在别人面前还好,跟我说话句句毒舌。”

林染毫无悔意:“你在别人面前温顺老实,在我面前句句挑衅。”

谢韵仪梗着脖子,倒打一耙:“不是你步步紧逼,不让我骗你?我这是毫不掩饰真性情。”

林染没什么诚意:“我也是把你当自家人,毫不掩饰真性情。”

谢韵仪才不信,林染在阿娘阿妈面前,可没有句句刺人。

呃,她也时常哄骗阿娘阿妈……虽说都是为了家里,不少事阿娘阿妈还是不知道的好。

“算了算了。”谢韵仪烦躁的摆手,“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言辞。”

人流渐多,林染不再跟她吵。

黄豆又全部回到竹筐,两人拉着车直奔粮店。

卖给粮店的黄豆还是五文一斤,林染问:“麦子多少钱一斤。”

伙计自豪,声音响亮:“国君知道咱们云州受了灾,今年没收得上来麦子,特意从南边调了麦子来卖给大家。麦子降价了,二十四文一斤,趁机会多买点。”

林染:“粟米和黄豆呢?”

“黄豆六文不变,粟米也降了一文,十五一斤。”

谢韵仪与有荣焉的斜林染一眼,之前自己说起国君,林染全然淡漠,这下该知道,她们梁国的国君有多好了吧?

她可是知道,若是中原有男人的国家遇到旱灾,粮价都是要飞涨的,涨得百姓们吃不起。

哼,阿染莫不是听了些乱七八糟诓人的话,对男人好奇,才说自己不喜欢女人?

林染:“二十文一斤,我买六百斤麦子。”

伙计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已经是降价了的。”

林染:“我跟你们掌柜的谈。”

柜台后面盘账的掌柜笑眯眯走出来:“不是诚心想买,你就再等等。看看今年云州大旱,麦子颗粒无收,国君都没收粮税的情况下,麦子会不会降到二十文一斤。”

林染当没听出其中讥讽似的,微笑:“云州大旱,家家户户都损失钱粮,除了富户,大伙都紧着过日子。能饱腹的粮食,黄豆价最低,近来肯定好卖,六文一斤没降价。

粟米和麦子买的人对应就少了些,尤其是麦子,比粟米还贵九文,定是不如从前好卖。

掌柜的,你看我一买就是六百斤……”

掌柜的打断她的话:“六百斤不算多。”

林染无奈的笑笑:“掌柜的真会做生意,那你看看能便宜多少,二十二文一斤,我也吃亏买下。”

掌柜的额头黑线,没好气道:“不让你吃亏,二十三文一斤,你爱买不买,不许跟其她人说。”

林染理直气壮:“你是掌柜的你说了算,我阿娘让我一定要饶几个麻袋。”

掌柜的:“饶你三,不许再多话。”

林染沉默的付钱,看着伙计称麦子,最后接过三个麻袋出门。

谢韵仪全程没吭声,出了粮店,诧异的看着林染。

林染刚才斤斤计较讲价的样子,和村里人真没两样,和她面前睿智简言的林染,太不一样了。

“阿染,你跟谁学的讲价?颇得真传。”谢韵仪忍不住问。

林染奇怪的看她一眼:“我要是买六百斤麦子不讲价,掌柜的都该好奇是哪个村来的大傻子了。

村里人买东西哪有不讲价的?能不能讲下来价是一回事,价是一定要讲的。退一万步,花了这么多银钱,怎么也得抹了零头或饶点东西。”

她睨一眼谢韵仪,意有所指:“学着点。”

谢韵仪了悟,温顺实诚不是村里人专属,阿染说的这些才是!

谢韵仪捂住胸口,一副后悔莫及的表情:“阿染,买亏了,买亏了!你刚才该让她又末零头,又饶东西的!”

林染牙酸,大小姐的戏路又宽了。

去铁匠铺子买完菜刀,林染把板车推到一边,让谢韵仪守着。

她跑进布庄,直奔柜台,小声的问掌柜的:“你们这收不收狼皮?多少钱一张?”

布庄掌柜的上下打量她:“妹妹也是猎户?瞧着眼生。”

林染眼都不眨,立刻说道:“我不是。我认识山里的猎户,她那有狐皮虎皮,看不上狼皮,托我帮忙卖了。”

掌柜的心里一喜:“收,你拿来我看看鞣制得怎么样,行的话,一两到一两半一张。你外头随便问去,旁人都给不了这么高的价。”

林染:“行,我这就去拿来。”

她钻进没人的小巷,背了大背篓出来,七张狼皮放不下,手里还拿麻布包着一张。

掌柜的引她到后院,仔细查看狼皮。

鞣制得还不错,关键是狼皮很完整,箭窟窿要么一个,要么干脆找不着。

“一两五钱一张。”掌柜的笑道,“你跟那猎户说,狐皮虎皮我也收。我们吉祥布庄在府城京里都有铺子,府城给什么价,我给什么价。”

她之前只当这姑娘是吹嘘,见了这七张狼皮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那猎户是个厉害的,这狼要么就是被活活打死,要么就是一箭毙命,手里有虎皮不夸张。

就算没有狐皮虎皮,这几张狼皮鞣制得好,她转手送到府城自家店里,三两银子一张,绝对好卖。

林染连连点头:“掌柜的这么实诚,我回去就叫她来找你卖。”

掌柜的笑眯眯道:“我也不叫你白带话,碎布头你要不要?做鞋底补衣裳都好用,十文一斤给你。”

林染眼眸一亮:“要。”

二十斤碎布头,林染没讲价:“你从狼皮里扣。”

五分钟后,林染背着一背篓碎布头,带着十两三钱走出布庄。

谢韵仪早等急了:“都卖了?”

林染:“卖了,一两五钱一张。”

谢韵仪皱起小脸:“上次卖亏了。”

林染诧异:“大小姐还真有点村里人样子了!上次的狼皮咱没鞣制,也不算太亏。”

谢韵仪不理她:“还买什么么?”

林染问:“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当然有,面巾、梳子、足袜、面脂、木桶、木盆、木箱、衣裳、发带、头花、布鞋、冬鞋、靴子……”

“停,要什么你自己买。”林染黑着脸打断她的话,“一人一半,算上之前的,你现在十两银子私房。”

说着,林染将十两银子递给她。

谢韵仪:“阿染不买么?”

林染哼声:“不是要攒钱盖房子。”

谢韵仪将银子还给她:“那我也不买了。和阿染共用面巾、梳子、陶盆也挺好。衣裳够穿,草鞋我也穿习惯了。”

林染:“大小姐还挺能吃苦。”

“谁叫我嫁的人穷呢。”谢韵仪笑着看向她,语气认真,“我和阿染同甘共苦,阿染若是有钱有势了,可不能抛弃糟糠之妻。”

林染懒得听她瞎扯:“你不走,没人赶你走。”

林染带她去布庄。

掌柜的看她带来的人身形瘦小,知道不可能是猎户,笑着问:“可是要买布?”

林染点头:“要五匹细布,两匹粗布。”

谢韵仪拉拉她的袖子,林染没理。

掌柜的:“一两九钱。”

林染拿出二两五钱银子:“再要两根针,多的买线,掌柜的帮忙挑结实些的线。”

又是满满当当一背篓装满,两人走出布庄。

谢韵仪皱起小脸:“银钱挣起来不容易,好不经花。”

林染:“钱挣了就是花的,两匹细布一匹粗布给你做衣裳鞋袜,余下三匹,我和阿娘阿妈做衣裳。”

谢韵仪:“余下的不买了,银钱都攒着,让阿娘阿妈住新屋子。”

家里还各有一匹布没来得及做衣裳,她刚才要是不说那些,阿染肯定不会再买布。

林染笑:“好有孝心的儿媳妇,别愁了,当心脸愁皱了,咱们明天就进山寻银子去。”

说完,林染又带谢韵仪去杂货店买梳子。谢韵仪喜滋滋挑了个中等价的,十文钱:“这算不算是阿染送我的定情礼物。”

林染:“少贫。”

“这沓蒸笼多少钱?”

“二百钱。”

林染付钱买了。

“相对布匹来讲,好像其它的都不便宜。”林染看向谢韵仪。

谢韵仪:“府城京城有不少布作,织女们织布又快又好。冬日闲着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织布,麻布多了就卖不上价。蚕丝织成的绸缎就贵,一匹至少二两银子,花样好看的二十两一匹,掺金丝的百两不止。”

路过木作,木盆四百文,木桶六百文,林染各买一个。她看了看木箱,便宜的二百文,贵的八两银子都有。

木盆、木桶要保证不漏水,做起来不容易。木箱要求不高,板材薄一些,反而便宜。

林染挑了个八百文的木箱,又要了两个木架,算上木盆、木桶,一共花二两二钱。

谢韵仪嘴角翘了翘,说出的话懊恼不已:“我都说不用买了。”

林染:“木盆、木桶、木架我收着,箱子放外面装咱俩得衣裳。”

“免得你吃苦耐劳、温顺实诚的形象,在阿娘阿妈眼里坍塌。”林染开玩笑,“可没有阿娘阿妈喜欢大手大脚花钱的儿媳妇。”

“阿娘阿妈可喜欢我了。”谢韵仪抬抬下巴,“木盆、木桶、木架咱们一起用。你是我媳妇,我不嫌弃你。”

林染跟被雷击似的,鸡皮疙瘩起一身,抖了抖,难得在言语下甘拜下风。

回去的路上路过陶作,林染又大大小小的陶罐各买几个,板车上塞得满满当当。

谢韵仪瞅见几个格外小的陶罐:“这么小,装什么?”

听林春兰念叨久了,谢韵仪也觉得罐子还是大的好。装不满没事,装不下就得再腾一个罐子。

“菌子粉。”林染语焉不详,“陶罐不嫌多,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路上没人了,林染将木盆、木桶、木架都收进空间,想了想麦子也收一半。

布匹、装碎布头的背篓和大大小小的罐子,则是全部收进屋里正中间,等着快到家再拿出来。

没走多远,她俩和挑豆腐来卖的村里人碰上了。

“你俩卖黄豆买粮怎么不等等?村长说要买粮的人家一起,合起来买便宜。

之前犹犹豫豫,一次买个几十斤的,听说你俩来买粮,都定了和村里一起,至少先买够过冬的。”林彩云说起话来又快又急,末了不忘嘱咐,“前头警醒着些,或者等我们回来一起回去。”

林染笑笑:“家里黄豆太多,卖了买麦子。一斤麦子可以和一斤豆渣混在一起做馍馍,算起来比吃粟米合适,就先买了。”

林彩云急问道:“你阿娘阿妈今天吃的馍馍?怎么个做法会教大伙么?你阿娘阿妈说是阿清给的方子,要你俩同意。”

那馍馍,她今天看见林春兰吃,看起来又是新吃食,厚着脸皮讨了一块。

好吃,容易饱!

她们几个天天上县里卖豆腐,知道麦子现在是二十四文一斤,粟米十五文一斤。

豆渣?豆渣今儿都一文钱四斤了,跟白送似的。混着麦子吃,可不是比粟米便宜!

其余人还没搞清楚这里头的门道,见林彩云那副急切的样子,也跟着眼巴巴看向林染。

今儿是两百斤豆腐,她们觉得也一样很快就能卖完,一家能得二十二文。

林家的方子,准没错!

林染点头:“教,问我阿娘阿妈就行。头一次的面引子你们上我家买,五文一个,后面各家自己留。”

两方人各自前行,等走远了,挑豆腐的,同行的,纷纷向林彩云打听。

林彩云一点不隐瞒,将自己知道的,合计的,都说了。

“阿染那车上麦子至少三百斤,没买粟米。”

“那我家也只买个几十斤粟米煮粥,冬天喝个热乎的,余下都买麦子。”

“我觉着,豆腐的做法也跟阿清有关,她在府城富贵人家呆过,见识多。”

“跟我想一块去了,阿染往山里跑了这么多年,怎么早没发现豆腐怎么做?阿清一来,就会了。”

“春兰和秀菊憨人有憨福,半袋粗粮换回个金疙瘩。”

村里人聚一起,就没有不说林家长柳家短的。挑豆腐到县里卖,脚程快,来回也得三个时辰,村里那点事都快说出花来了。

另一头,林染和谢韵仪走了近一半的路程。

【吱,吱吱!】

林染抬头,铁木棍拿在手上,提醒谢韵仪:“来了。”

谢韵仪瞬间弓箭上弦。

山上的人冲势不减,林染沉声:“你守着板车,力度小些,别真射死了人。”

说话间,她已经提着棍子,朝跑得快的那边冲上山去。

左右两边往山下跑的人都下意识停下脚步,在惯性的冲击下,就要头往下栽。

慌忙之间,拦路抢劫的混子们,连忙抓住身边的树木和灌木。有倒霉的一手抓住刺丛,瞬间鲜血直流,被刺扎得嗷嗷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