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这大傻子一张嘴,给张婶得罪了,换其她人干活。
林染和谢韵仪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两人商量下,先去找杨夏打听打井人。
杨夏:“我姑姑就是专带人打井的!”
谢韵仪乐了:“你怎么没跟着学?”
杨夏摆摆手:“卖衣裳多好,干净不累。布庄打烊了我回去跟她说,打一口井八到十两,你们下次过来带五两定金就行。”
一天办妥好几样大事,林染和谢韵又赶着小栗子去粮店。
粟米和麦子各买五百斤,这些是给盖房的人吃的主食。
回家路上,谢韵仪幽幽叹气:“阿染,火炕拿出来早了。”
林染毫不在意:“你想的那些,没有这个冬天,咱们一家人能住在暖和的屋子里重要。”
谢韵仪不知道她懂不懂:“阿染你认字那么快,明年春天参加童生试,必然能过。
只要有这个小小的功名在身,你拿出火炕来,县令报上去,你至少能得一个‘嘉’字的评价。有了这个评价,你哪怕后面只中一个秀才,也能当一方县令。”
“你不用担心县令不上报,咱家火炕做出来,咱们立刻教会全村,让她们再去各村和镇上做火炕,县令想冒功都不行。
那她想从中分一杯羹,就必定会上报。她治下出了这样的利国之器,她也有治理优良之功。”
林染称赞:“你这脑子才是做官的料。”
“哎哟,你怎么不早说!”林染转头问谢韵仪,“我没有功名,若是你有,咱们是妻妻,这个官是不是就能落在你头上?”
谢韵仪顿了顿:“你若是坚持,也能如此。”
林染悔得脸都绿了,“咱们有羊毛衣裳,有新房子住,没火炕也冷不到哪去。这么好的机会,就被你没有功名浪费了!”
谢韵仪不可思议的指向自己:“我、浪、费、的?”
她忿忿的睨她,明明是林染没早跟她说!
偏林染还理直气壮:“我早说过了,我不考科举,你去考。你当初非要留下来,说自己有用,我就指着你这点用呢。”
谢韵仪:……
“我七月来家里,童生试三月考,秀才试六月考。”
林染:“那就是你和这个机会没缘分,你不能走捷径了,还是得老老实实考试去做官。再一步步升官,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将那个谢什么的踩在脚下。”
谢韵仪沉默半响,幽幽道:“……我哪里惹你了?”
林染想了想:“可能是你那天故意在我面前嘤嘤嘤,也许是你给我灌迷魂汤的时候虚伪得很,还可能是你嫌弃破房子味道难闻,指使我进去看。
哦,还有很多,但我大人有大量忘得快,随口一说就这几条吧。”
谢韵仪忍了又忍,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默书,必定要一次过童生秀才试!
回到家,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
晚上起风了,林春兰关上门闩,一家人在厨屋吃饭。
林秀菊笑呵呵道:“阿染,那个堆肥法子真管用,一点不臭了,黑黝黝的,看着就是肥土。”
谢韵仪端着碗,忙转移话题:“阿娘阿妈,你们猜那两朵灵芝卖了多少钱?”
林春兰眼前一亮,这事她记了好几天,昨晚看见小栗子忘了。今儿忙完回来,女儿儿媳又不在家了。
“卖了多少钱?”
谢韵仪不卖关子:“五百两。”
林秀菊和林春兰齐齐抽气,嘴唇颤抖着,脸部肌肉失去控制,想笑但是嘴巴已经自己咧开了。
林染赶紧说一句:“本来没这么多。”
她怕阿娘阿妈一口气过不来,晕了。
果然,阿娘阿妈瞬间回过神,林春兰好奇的问:“咋回事?”
林染:“阿清编了个梅花鹿吃‘仙草灵芝’的故事,掌柜的多给了七八十两。”
林春兰和林秀菊的目光齐齐落在谢韵仪身上:“被人发现是编的故事,不会打上家门来吧!”
谢韵仪柔声一笑:“阿娘阿妈放心,是阿染夸大其词。那朵灵芝本来就是被鹿咬了一口,不算编故事。那掌柜的听说后,喜得不得了,主动给咱们提价的。”
林秀菊松了一口气:“那掌柜的真是个大好人!”
林春兰越看谢韵仪越欢喜:“阿清读过书就是不一样,说几句话都能赚银子!阿染,你跟阿清好好学学。”
林染“哦”了声:“我们这趟来回,住宿吃饭车费,加买的衣裳布匹粮食驴车首饰鹅崽鸡崽这些,差不多花了一百两。”
一百两!
林春兰和林秀菊齐齐瞪林染,儿啊,一百两是怎么花得出手的哟!
谢韵仪见林染挨瞪,欢乐的吃块肉,眼睛眯成月牙儿。
林染:“没瞎花,衣裳布匹粮食驴车鹅崽鸡崽,哪样都是咱家用得着的。首饰是银的,平日能戴,手紧了还能当银子花。”
谢韵仪孺慕的看着林春兰和林秀菊,柔声道:“阿娘阿妈,阿染有本事,你们且安心享福就是。现在只是银钗银镯,日后阿染赚了大钱,给阿娘阿妈买金钗金镯。”
林春兰乐得合不拢嘴:“明儿去做豆腐,我就戴上银钗银镯,也风光风光一回。我若是戴金钗金镯,岂不成了戏文里的老封君?”
林染微笑:“等阿清中了举人,当了官,阿娘阿妈可不就是老封君?”
“哎哟,咱家阿清还有这本事呢!”林秀菊惊喜的看向谢韵仪,“那阿清日后少跟阿染上山,多在家看书写字。你有这本事,家里可不能耽误你上进。”
“跟阿染一起上山才好呢。”谢韵仪娇柔的瞄林染一眼,“跟阿染在一起,体验丰富,文章才能言之有物。日日在家读书,才不好中举呢。”
林秀菊不懂这些,但她觉得谢韵仪说得很有道理:“阿清你说好就好,阿染要是不听你的话。你跟阿娘阿妈说,阿娘阿妈替你做主。”
“嗯。”谢韵仪眸光闪亮的看着林春兰和林秀菊,给两人看得心里甜滋滋的。
转头,趁阿娘阿妈没注意,得意的瞥林染一眼:阿娘阿妈叫你听我的话呢!
吃完饭,洗了碗,林春兰和林秀菊排排坐在火塘前。
一点不嫌热。
林染提过来背篓,给她们看银子和银钗银手镯。
不在堂屋的原因:木门有缝,怕银子的光芒钻出去晃了人的眼睛。
“这是二百七十两,七十两阿娘阿妈收着。”林染将木桌上的银子分成两堆。
林春兰和林秀菊被银光晃花了眼,但:“不是说卖了五百两,花了一百两?“
五百去掉一百,那应该还剩下四百两银子,怎么一百三十两又没了!
林染:“一百两是砖瓦的押金,二十两买的粟米和麦子,盖房的人早中晚咱都要管饭。还有十两,买了家具。”
“押金就要一百两!”林春兰瞪大了眼,“儿啊,咱家要盖个什么房?你柳婶家的砖瓦房,屋子好几间,才花一百两呢。”
谢韵仪捂着嘴笑:“咱家的砖瓦房保证比她家气派,而且,花不到一百两。若是没有万一,也就花个六十两吧。”
林秀菊看看谢韵仪又看看林染,迷糊了:“你俩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
林染想了想:“我跟阿清琢磨出了新盖法,砖瓦作的东家说她家白送砖瓦。
咱家也就出个饭钱,打地基的石头钱,家具,哦,因为我跟阿清琢磨出了新样式,家具免了一半银子。再就是些石灰糯米梁木,这些加起来应该不到六十两。
下回去县里,再拿十两打井,余下些杂七杂八的花个十两,咱就住进新家了。”
林秀菊:……
这事怎么越听越奇呢!
林春兰:……
阿染这十两十两的花,怎么跟十文十文的花法似的!
两人一致决定,*这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
林春兰:“那这二百两你们收着,七十两阿娘阿妈藏着,不够了给你们挖出来。”
银子交代完了。
谢韵仪拿出给阿娘阿妈的银镯银钗。
银镯银钗真拿到手,林春兰舍不得戴了,翻来覆去的看:“这斤两太足了,戴出去晃人眼。”
谢韵仪笑眯眯道:“阿娘平时舍不得戴,住进新房子的那天一定要戴。”
林春兰想象下那个画面,喜不自禁:“戴,那天肯定戴!还得穿着你们买回来的绸缎衣裳!”
姐姐下午就来家说了,阿染小两口给她送了绸缎细布羊皮,还有银手镯!直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享阿染这么大的福!
林秀菊问女儿儿媳:“给你们姑姑都买了礼物,你们自己的呢?没给自己买点啥?”
谢韵仪眼眸含笑,红着脸看向林染。
林染:……
林染拿出一对粉玉镯:“你的。”
谢韵仪眉眼弯弯的带上,跟阿娘阿妈显摆:“阿染挑来送我的,整个银楼,就这对粉玉镯我最喜欢。”
林春兰和林秀菊连连点头:“阿清戴着好看。”
“阿染说,好不好看?”谢韵仪微嘟着嘴,大大的杏眼里只装得下林染,昏黄的火光下,清透的粉玉镯在雪白的腕子晃动,如一帧配色绝美的画面。
林染移开眼:“好看。”
“我送阿染的是一支墨玉簪。”她伸手进背篓,无辜的眨眨眼,“阿染偷偷藏起来了?”
林染伸手,借着浅灰色布匹的遮掩,从侧腰衣兜处拿出墨玉簪。
谢韵仪欢快的拿过来:“我给阿染挽发。”
她先将墨玉簪随意插在自己头上,解开林染头上的发带,养了一个半月的长发乌黑飘逸,柔顺的从肩头垂下。
“阿染的头发是软的呢。”谢韵仪五指微开,轻轻梳理长发,“人说头发软的人心肠也软,果然没错。”
她挑起一半的乌发,在林染头顶熟练的挽出随云髻,耳侧垂下两缕,另一半披散在背后。
墨玉簪斜插进随云髻,她探过头,笑眯眯打量:“神仪明秀,温其如玉。”
林染被她毫不掩饰的惊艳目光烫了一下,抽出墨玉簪放回背篓,飞快的将发髻打散,扎成平日上山的丸子头,拿发带绑好:“明日一早还要进山,多此一举。”
谢韵仪没有阻拦,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林春兰和林秀菊笑看着女儿的别扭,满心欢喜。
林染瞥一眼阿娘阿妈,从背篓里拿出两身成衣:“咱家一人两身绸缎成衣,阿娘阿妈试试看合不合身。”
绸缎在昏暗的火光下,依然光泽顺滑,林春兰连连摆手:“这金贵衣裳得洗澡洗头才敢换上,这一身得不老少钱吧?”
没有人不喜欢漂亮衣裳,林春兰满心欢喜,只是这钱跟流水似的花出去,她跟飘在空中似的不踏实:“就是想穿绸缎衣裳,也是买布回来自己缝呀。一身成衣换成布,至少能做两身。”
林染:“阿娘说得是,我买了十匹各色绸缎回来,送给姑姑一匹,还剩九匹。阿娘阿妈有空多做几身。”
林秀菊听不下去了,夭寿哦,从前摸都不敢摸的绸缎,都十匹十匹的买了!
“这两身衣裳和布匹都放你们屋,阿清的樟木箱防虫。“她催促小两口,”阿染刚不是说明天还上山?天色不早了,赶紧洗洗睡去。”
这两就是闲不下来的,耽误了这些天,后头盖房子也忙,是得抓紧时间进山寻豆腐粉去。
洗漱完,回到房间,谢韵仪将粉玉镯褪下来,叠一块细布包好,递给林染:“帮我收着。”
自然是指收在空间。
谢韵仪眼里,那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林染带她进空间:“你自己寻地方放。”
谢韵仪寻了个空陶罐放进去,陶罐放到墙角。这样就算陶罐被不小心踢翻了,里面的粉玉镯多半也不会有事。
“下回去县里,我得找徐木作要几个小盒子。”谢韵仪碎碎念,“都用来装阿染送我的首饰。”
林染瞥她一眼:“自己买去。”
“阿染生辰是什么时候?”谢韵仪笑眯眯道,“我生辰是腊月初一。”
林染似笑非笑:“你确定?”
“确定啊。”谢韵仪摇摇陶罐,确认它放稳了,满不在乎的说,“我可不想用谢靖的生辰,就要和阿染用一天。”
“那勉为其难给你用一用吧。”林染往谢韵仪嘴里塞块点心,催促她,“给我念几页书,你抓紧时间温习功课,明年必须三月过童生试,六月过秀才试。”
谢韵仪一噎,刚才因为连自己生辰都不知道是哪天的郁闷,瞬间就被林染这理直气壮的要求气得无影无踪。
她连珠炮般嘲讽:“白日忙碌一整天,夜里苦读大半夜?小栗子都没这么辛苦的!你当童生试、秀才试是咱家开的铺子,你我说了算?国君女儿来考,都不能想过就过!”
林染一点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问题:“白天忙碌是筋骨辛苦,不用动脑子。脑子休息一整天,学半夜怎么了?学累了正好睡得安稳。
你不是一向自诩文武双全?我这是相信你,才要求童生试、秀才试一考而过。没提举人、进士,是我替你谦虚。”
她上下打量谢韵仪一眼,鄙夷道:“你这么好看一姑娘,居然跟小栗子比?你是不是还得学它‘啊啊啊啊,昂昂昂昂昂昂’?”
谢韵仪:……
论歪理,林染甩她八条街!
但诡异的是,她觉得还真有几分道理,不仅不生气,还诡异的生出一丝欢喜……
谢韵仪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提笔写字:“你今天学《中庸》,听好了,我只念一遍,你先学着字,释义不懂再问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在芥子空间温习功课确实不错,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打扰,墨还不用研,随时提笔就能写。
整张纸默满,谢韵仪俯身吹了吹:“得给我一方考场上用的矮几,许久没跪坐,得先适应适应。”
林染皱眉:“有舒适的椅子不坐,非得用跪坐的姿势考试?这破规定该改了。”
“跪坐考验的是考生的体力和自制力。”谢韵仪盘腿坐在毛毯上,抬眸看林染一眼,随口道,“哪日我若是在朝中说得上话,定然谏言国君改一改。”
“不过……”
谢韵仪幸灾乐祸:“阿染是享受不到这种舒适的科考方式了。”
林染:“不是跟你说了?你考,我不考。”
谢韵仪夸张的“哎呀呀”一声,歪头轻笑:“阿染不是想四处走走么?有秀才功名在身,去哪都便宜。
耕地者不会出府,商人倒是能走南闯北,就是吧,光处处开路引,受小吏勒索,就够让人烦了是不是?”
林染皱起眉,这倒是个问题。她冷了声:“你怎么不早说?”
“你之前都没开始认字,说这些也没用啊。”谢韵仪满脸无辜,“我是看阿染天资过人,童生试、秀才试必能一考而过,偏又对科考无甚兴趣,这才想起来了。”
“没提举人,进士,是我替阿染谦虚。以阿染的天资,每天学半夜,学个三五年,必然是信手拈来。”
一通嘲讽全还了回去,谢韵仪遍体舒坦,心满意足的温习功课。
林染看她一眼,垂眸安静的认字。
第二日一早,林染起床的时候,林春兰和林秀菊已经烧好了早饭。
床底下藏了七十两银子,两口子兴奋的半夜睡不着觉。睡着了也不踏实,半睡半醒间,耳朵下意识的竖起。
闭着眼,不光要听自己房间的动静,还卯着劲听堂屋那边的——阿染那屋还藏着二百两呢!
哎,还是女儿儿媳有本事!
能从府城带着一百两的贵价物什和四百两银子,安安稳稳的回来!
这事儿换了她们来办,想都不敢想,那不得同手同脚,看谁都是贼啊!
一晚上没睡踏实,早早醒来却精神抖擞。
知道女儿儿媳今天要进山,两口子蒸了豆渣麦粉馍馍,还热了一盘熏肉,一盘鹿肉。
有阿染在,不怕吃不完。
林春兰悄悄抹一把泪,以后,阿染再不用饿着肚子,笑着说自己吃饱了。
当阿娘阿妈的,怎么会不知道女儿的饭量呢。
阿染从前动不动往山里跑,还不是她们当阿娘阿妈的没本事,孩子吃不饱,只能去山里寻野果野菜填肚子。
林秀菊拍拍妻子:“往后的日子都好过了。”
林染进厨屋拿饭:“阿妈,你带二两银子给柳婶子,咱家盖房子要两亩地。就要村子最南边,靠河有块大石头的那块碎石荒地。”
林春兰迟疑:“那块地地势高,倒是不怕涨水漫过来。就是,是不是离村子远了点?”
柳树村房子建得密,一共四排,几乎都是三两家挨一起。前场后院,屋子两边的小巷刚够一辆板车通过。
林染说的那块地,离村子最近的林彩云家,都得有一百米远了。虽说有事喊一嗓子村子里也能听到,在林春兰眼里就有点离群索居的感觉。
林秀菊:“两亩是不是太大了?”
林春兰斜她一眼:“现在咱家四口人,两亩地的宅子自然大。等阿染和阿清的孩子们能跑会跳了,有个大院子,各种游戏都耍得开。”
林染神色淡定:“阿清说我读书有天分,冬日里闲下来,我和阿清都会认真读书。我想叫阿清来年三月去考童生试。”
林春兰和林秀菊瞬间转移注意力,期期艾艾:“那阿染你是不是也能考?”
林染面不改色:“我应该也能去试试。”
“好好好。”林春兰乐得找不着北,“住远点好,清净,你们好读书。”
林染嘱咐一声:“这两天若是有送石头、砖瓦来的,阿娘阿妈叫她们卸那边。赶车的一人给二十文辛苦钱,领头的喊柳婶帮忙招待下。”
林秀菊:“地里活有刘桂花帮着干,上午我在家守着,下午你阿娘在家。”
家里又是绸缎又是银子首饰的,可离不得人。
林染和谢韵仪背着结实的藤篓进山,这两天她们得背着石膏粉回来。
走到半山腰。
“阿染,那几个打柴的,还跟着我们。”
林染:“我知道。”
凌云山脉横贯云州府,从柳树村望去,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一山接着一山。
这一带依山而居的村子不少,在山里砍柴,捡菌子,下套逮兔子,挖野菜都是寻常。
但林染和谢韵仪上山的路线,是柳树村打柴捡菌子挖野菜常走的路,旁的村子很少来。
最重要一点,山脚下柴多的是,没人跑半山腰来砍。
“眼红柳树村豆腐生意的人不少,豆腐粉是咱俩进山寻的也不是秘密。”谢韵仪饶有兴味的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家偷摸煮浆水呢。”
林染:“能让豆浆凝结的还有醋和盐卤,只不过,她们都知道柳树村的浆水是拿粉调的,如无意外,没人会用这两样尝试。”
谢韵仪眼眶一转:“平日里都只咱俩上山,今日有人陪着,我心情还怪好的呢。”
林染没理会后头跟着的人,过两天要盖房,期间她不好走开,再往后山里的金樱子和板栗都该成熟了。
从半山腰往后,林染看了看方向,带着谢韵仪加快了速度。
之前发现的花椒要摘了,她还想寻寻山里其它的馈赠。
山中灌木丛生,又没有路,拐过两个山坡,跟在后头的人不见人影。
【滴,前方十米有大量山葡萄,可酿酒。视频。】
林染问谢韵仪:“葡萄酒贵么?”
谢韵仪:“京中只有国君的田庄种有葡萄,一斤葡萄酒,能卖一百两银子。”
林染震惊:“这么贵!”
垄断就是赚钱啊!
谢韵仪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葡萄摘下来容易坏,葡萄酒不好酿。有的年份酿出来的葡萄酒,还会喝死人。那样珍贵的琼浆,一百两银子哪里贵了?”
林染指指前面的野葡萄:“那是山葡萄,也能酿酒。”
谢韵仪眼睛一亮,绕过几丛荆棘,蹦跳着过去,摘下一颗就往嘴里放。
“啊,呸呸呸!”她皱着一张脸,谴责林染,“酸得人六魂出窍,天灵盖都麻了,这也叫葡萄?”
林染淡定的瞄她一眼:“你也不动脑子想想,若不是太酸,长在这山林里,早就进了鸟雀的肚子。摘吧,过遍水酿干,天凉些了酿酒。”
“为什么要等到天凉?”谢韵仪勤学好问。
林染:“天凉酿的酒不容易毒死人。”
谢韵仪:……
“为什么?”
“天热葡萄的尸体容易腐烂。”
因为温度高,葡萄酒中的甲醛会翻倍。
谢韵仪满脸狐疑,直觉林染在忽悠她,但是她无从反驳。
成不成的,先剪了再说。
林染自己是不怕酿的葡萄酒,甲醇超标的,她有系统可以薅。
剪完这一片的山葡萄,两人就地吃午饭。
接着直奔花椒树,跟在后头上山的人,早被她们忘了个一干二净。
另一边,结伴“打柴”的孙红,张玉和许艳艳三人,在看不到林染和谢韵仪的身影后,就慌了。
“蛇,蛇!”孙红被突然抖动的草丛吓得蹦起来,“娘的,山上怎么蛇这么多!”
她不怕蛇,就怕蛇突然冒出来。
枝头乌鸦“呱呱呱”叫的瘆人,张玉小心翼翼的四下望望,打起了退堂鼓:“既然跟丢了,咱们就原路返回去吧。”
她刚才一直记着路呢,从这回去,她有把握带路。
许艳艳抄起扁担打草,眼中满是不甘:“我打听清楚了,最开始拿出豆腐粉那会,她俩没在山里过夜。也就是说,那豆腐粉有的不在深山。肯定离这不远了。”
孙红犹豫:"万一迷路了……"
在山里呆一夜,不被野兽咬死,也要被吓死。
许艳艳咬咬牙:“咱们再往前寻半个时辰,不行就趁着太阳没落山,找下山的路。咱三人呢,就算天黑了也不怕,大不了明日一早再寻路。”
孙红心一横:“那就半个时辰。”
很明显,那两人已经觉察了她们的意图,一次砍柴可以偶遇,总不能天天都来砍柴。
万一,下回她们换了一条路进山呢?守都守不到人。
一炷香后,张玉颤巍巍的问:“有半个时辰了么?”
这山越爬越阴森,一不小心就会被带刺的灌木划伤。
还有乌鸦,在头顶跟着她们似的,冷不丁“呱”一声,人都要吓死了。
许艳艳:“还早呢,这才走几步。你们都注意着点,有没有她俩走过的痕迹?”
孙红“嗯嗯”两声,心里暗骂:山里不是石头就是草,处处都是枯枝烂叶,哪有什么痕迹?你当是下雨了,一脚沾满泥,处处留印子?
半个时辰后,她们不光没见到林染和谢韵仪的影子,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我就说早回去吧?”孙红烦躁的抱怨,“这地方刚才肯定来过,我记得那颗歪脖子柳树。”
许艳艳努努嘴,嫌弃道:“你后头也有一颗歪脖子柳树。当初说来盯人的时候你积极得很,有点事就屁话多。”
张玉:“都别说了,咱们还是赶紧找路吧。早饭就只喝了一肚子粥,再找不到路,回去都要饿死了。”
话刚说完,肚子应景的“咕咕”两声。
一声“咕咕”,引起了另两声“咕咕”。
许艳艳四下张望,尽是枝条,连个能入口的野果子都瞧不见。
她拿起斧头,在歪脖柳树上砍两道:“咱们边走边做记号,往地势低的地方走。”
两个时辰后,三人又冷又饿,都要走不动了,看见面前的景象,哽住了。
她们一路下山,下到了一处山谷。
山谷狭长,她们来时并未经过。
张玉战战兢兢的说出了事实:“咱们该不是走反了吧?”
来时翻了两个山头,不见了林染和她媳妇的影子,这又翻了两个山头,若是方向反了,那不是往深山里来了!
孙红脸都白了,她指着一处泥坑,惊道:“我听村里老人说,野猪就喜欢滚泥坑!”
这山里没人来,若不是野猪时常来滚,早长满了草,哪来的泥坑!
“快走,快走!”
这下腿也能拔起来了,肚子也不饿了,三人连滚带爬往后跑。
野猪鼻子灵,若是追过来了,她们三不死也得残。
无头苍蝇一样跑了一个时辰,孙红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边上的青冈树喘气:“歇,歇会。”
许艳艳一屁/股坐下来,她也跑不动了。
“你们听,前面是不是有水声?”张玉眼前一亮,“是林染提水回去浇麦的山泉吧!”
林家的麦子传得神乎其神,听说有家姓刘的去偷麦,当场就被雷公电母一阵劈。
嗐,都是瞎扯。真是什么神仙都保佑的麦子,林家舍得换给全村?
无非是吃个新麦,讨个好兆头罢了。
柳树村家家户户都吃了,没听说有啥特别的事发生。
定是家家都去换,你一言我一语的,帮着林家骂偷麦子的:“那姓刘的偷麦子,不做人,雷公电母怎么不劈死她们!”
传着传着,骂人的话被当真了。
想远了,想远了,张玉收回思绪:“渴死我了,我得去喝水去。”
然而,还没靠近水潭,三人魂都要被吓飞了!
“妈呀!快跑!”
“是野猪!两头大的带着小的!”
这三人,也不知道该说是运气好,还是差了。
原本迷路了,被野猪玩耍的泥坑吓得一通乱跑,还真给跑对了方向,跑水潭这边来了。
运气好吧?
可水潭这居然有两头大野猪!这真是自己送货上门来了!
两头大野猪还记得呢,上回它们兄弟就是在这惨死的。它们记住了人类的味道,时不时就来巡逻。
大野猪可不管什么敌强我弱,它们莽起来,老虎黑熊都敢拱!
这会闻到三个人类的味道,掉头就是一声嚎,冲着人就来了。
危急时刻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三个刚才还累得只剩头重脚轻的人,瞬间跟有火箭送似的,“嗖嗖嗖”就上了树。
她们三敢来跟踪林染和谢韵仪,也是自恃自己爬树快,有什么危险,上树就是了。
野猪刹住车,在三棵树下轮流转悠,寻思哪颗更容易撞倒。
孙玉这会脑子好使得很:“哎哟,早知道咱爬上树看看方向啊!”
只要找到村子,管它是哪个村子,下去了总能回家。
“那也得是棵特别高的树才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孙红盯着树下的野猪,“它们不会不走了吧?也不撞树,就这么跟咱耗着?”
话音刚落,许艳艳尖叫:“闭嘴!你个乌鸦嘴!”
野猪撞她栖身的这棵树来了!
皮糙肉厚的野猪跟感受不到疼似的,一下一下的撞在树上。许艳艳紧紧抱着树,觉得这棵树随时都有可能被撞断。
“救命啊!”
“救命啊!救命啊!”
三人齐齐吓得尖叫,鸟雀被惊走,野猪都停顿了一瞬。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三人扯着嗓子喊,希望把野猪也给吓走。
嗓子都要喊哑了,树摇晃的动静越来越大。
许艳艳嚎啕大哭:“野猪不会吃人吧?呜呜呜……我不想死无全尸……呜呜呜……谁来救救我啊……”
孙红和张玉红着眼干着急,刚才爬树给扁担斧子都丢了,这会咬着牙,使劲折断了树枝,朝大野猪扔去。
可离得远,她们也早就没劲了,树枝落下,离野猪还老远。
许艳艳崩溃了,抱着树:“啊啊啊啊……”
不远处正朝这边赶的林染和谢韵仪吓了一大跳,顾不得荆棘扎人,飞快的向声音的来处跑。
第37章 我这辈子都赖在阿染身边了
听到野猪嚎的时候,她们就往这边跑了,越跑,喊救命的声音越清晰。
只是山林里听着声不远,跑上来还需要时间。
两人赶到的时候,许艳艳已经放弃了挣扎,两眼无神的等着下一刻树被撞倒。
野猪一下一下的撞,等待死亡的恐惧,让她毛骨悚然,全身战栗,完全无法思考。
她头一次遇到这样生死存亡的危机,能爬上树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和手段。
林染拧着眉:“两头三人。”
有人就不能暴露连弩,谢韵仪的树枝箭对野猪的杀伤力有限。
两头野猪,靠她一根铁木棍打,太过冒险。
谢韵仪神色凝重,看着那颗危危可及的树,和林染对视一眼,迅速做出决定:“先引开它们。”
说着,她迅速抽出身后的箭支,搭弓上弦放箭一气呵成。
两箭射完,她转身向看好的那棵大树飞奔。
林染朝那边三人大吼:“下树,快跑!”
两只野猪,一只头上一根木箭,晃了晃,放弃树上的弱渣人类,咆哮着向谢韵仪冲过去。
树上的三人见林染来救她们,精神一震。脑子里顾不得其它,只知道听林染的话,飞快的下树,朝另一个方向跑。
林染转身,手里拿着铁木棍去追野猪。
谢韵仪双手抱树,用最快的速度往上爬。
为了离那三人远点,她选好的树也远。人在山林里奔跑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横冲直撞的野猪,她几乎是闻着野猪大嘴里的腥臭往上爬。
林染见她暂时安全了,心里松一口气,余光瞥见那三人跌跌撞撞跑远,她朝谢韵仪比个手势:“速战速决。”
谢韵仪从藤篓里拿出连弩,对准树下的两头野猪,连放八箭。野猪踉跄着要跑,林染拿出系统给的长枪,用尽力气连戳带砸。
不远处,许艳艳听见野猪暴怒的哀鸣,调转方向,转身去找自己扔下的扁担和斧子。
救命恩人在和野猪搏斗,她不能就这么跑了。
孙红和张玉顿住脚,也跟着往回跑。
五人对两头野猪,胜算比两人对两头野猪,怎么也大些。那两头野猪嚎得凄厉,听说林染之前也打过野猪,她们俩敢将野猪引走,必定是有几分把握!
她们是没啥本事,但,闭着眼也能砍野猪一斧子。
……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分点野猪肉!
谢韵仪远远看到,大喊:“别过来!”
林染:“滚!”
一声“滚”,让许艳艳愣在原地。
她跟踪人家,想要偷学人家的秘方,人家不待见她是应该的。
只是她这会也做不到“滚走”,万一,万一救命恩人不敌野猪,她怎么也要去帮忙。
林染:“滚远点!”
孙红和张玉也跟着停下脚步,林染太凶了。去趁乱砍两斧子,得点野猪肉的想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别还没靠近,林染先给她们两棍子。
三人默默的往后退,憋红着脸,双眼紧紧盯着远处和野猪搏斗的两人。
离得远,又有树木枝叶遮挡,只能偶尔看见阳光反射过来的寒光。野猪一声比一声暴怒的咆哮,震得人心颤。
谢韵仪近距离从上往下用连弩,支支都射中野猪要害,又有林染暴力支援,两头野猪很快哀嚎着倒下,奄奄一息。
林染最后两棍,送它们安息。
谢韵仪滑下树,拔下铁箭支,“嗖嗖嗖”补上树枝箭。
林染手里的精钢长枪,也换成了铁木棍,再补上几棍。铁木棍上沾满血,看起来凶煞赫赫。
休息片刻,林染朝呆愣的三人喊:“过来。”
三人忙拿着扁担和斧子走近,越走脚步越慢。
若是没遇到野猪,她们悄悄回去了,还能厚着脸皮当这趟没来过。
可偏偏是林染和谢韵仪,遇到她们被野猪困住。
野猪是被打死了,现在林染该不会是凶性上头,想要教训她们吧!
走近了,两头巨大的野猪倒在地上,面目狰狞。眼睛里插着木箭,处处都是血,她们忙移开视线,心“砰砰砰”跳到嗓子眼。
“林,林染,你叫我们?”
刚杀了野猪,林染的声音仍带着几分狠劲:“砍灌木树枝,编一起,帮忙拉野猪下山。”
三人点点头,转身去砍树枝,一声不敢吭。
若是林染态度温和一些,她们还能舔着脸,上前道个谢。可林染此时一身气势骇人,她们实在不敢开口,只用尽吃奶的力气,埋头飞快的砍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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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枝编好,五人一起将野猪抬上去,林染和谢韵仪拉一头,许艳艳三人拉一头。
两头野猪拉下山,天都黑了。
林染:“你们从我家拿几个豆渣馍馍路上吃,明天一早一人来拿一条野猪腿,当帮忙拖野猪下山的谢礼。”
孙红和张玉心里一喜,正思索如何假意推辞几句,面上好看点。这是林染主动说给她们的,可不是她们硬要的!
许艳艳连忙摆手:“不不不,不能要,若不是你们赶来救我们,我们命都要没了。”
林染皱眉:“说给你们就是给你们。”
许艳艳想了想,小心翼翼:“那我拿一副猪肺行么?”
张玉紧跟着:“我,我也拿猪肺。”
猪肺没了,孙红嗫嚅:“我,我要猪肝行么?”
林染:“行吧。”
在山里不敢放血,野猪肉腥,猪内脏更是味大,比猪腿难处理多了。
村里孩子们远远看到几人从山上下来,飞奔着去报信。
“阿染姐姐她们又猎了大家伙回来啦!”
今儿下午,因为那两趟将近二十辆驴车、牛车拉着的砖瓦和石块,村里瞬间就热闹起来了。
盖砖瓦房,哪怕不是自家盖,也是大喜事。
林彩云带头:“我家出一人,别的干不了,帮着打杂总行的。”
柳春生的媳妇刘冬雪笑呵呵道:“我去帮忙烧饭。我家地里的葵菜能吃了,每日能撇几碗。”
林彩霞拔高了嗓子:“婶子家的葵菜还要趁天热,晒一些菜干呢。我家和阿染家都种的多,冬雪姐出一碗就行。”
“葵菜不值钱,我家地里也能每天匀一碗出来,我家也每天去一人帮忙。”柳腊梅高喊道。
村里谁家盖房,关系处的好的人家都会去帮忙。家家都自诩和林家交好,林家要盖砖瓦房,个个都喜笑颜开要来帮忙。
林朝霞一一安排:“阿染没说来多少人盖房,我先按二十人算,碗筷也得找大伙借借。麦子粟米都要舂,大陶釜也得再借两……”
“林朝霞你还会客气了?”林彩云翻个白眼,“阿染将盖房的事托给你,你看着安排就是了。”
林朝霞哼声:“那我天天安排你舂米,你干不干?”
林彩云:“是你痴人说梦还是我傻?”
林秀菊笑呵呵的打圆场:“阿姐别说笑了。谢谢大伙来帮忙。活计累人,阿染买回来的粮多,帮忙的我家都管三餐饭。”
按惯例,帮着做点轻省活,时间不长的,主家管饭不管饭都行。忙一整天,活累的,通常是两顿饭。毕竟,村里除了抢收那几天,一天就吃两顿饭。
林彩云哈哈笑:“这么多人,一日三餐饭,春兰妹子你光做饭,就要忙得腰酸背痛咯。”
这会家家都吃了晚饭,听说林染和谢韵仪上山寻豆腐粉去了,个个都不着急回家睡觉。凑在林家场院前,围着盖房的话题,说说笑笑。
小娃儿一声喊,顿时所有人都朝山那边跑。
林彩云立刻改了口,扬声道:“春兰妹子,三餐就三餐,烧饭的人忙不过来,加我一个!”
满场哄堂大笑。
跑在前头的林朝霞,一看是两头大野猪,顿时就乐了:“盖房的肉够了!”
到了这里,野猪就用不着林染几个拖着走了。
许艳艳见这架势,正要默默地离开,谢韵仪笑吟吟的捉住她的胳膊:“先去家里喝口水。”
林彩云惊呼:“好家伙,好大两头,你们五个人就给干掉了,真了不起!怎么打的,快说说。”
张玉正要开口,林染推她:“你们先跟阿清回去。”
许艳艳几个也怕柳树村的人多问,忙加快脚步,跟着谢韵仪走了。
林春兰和林秀菊等着女儿儿媳回来一起吃饭,晚上做好的十四个馍馍都没动,谢韵仪全端出来。
许艳艳红着脸,磕磕巴巴:“一,一个就够了。”
咬牙拖野猪的那股劲散了,她这会累极饿极,头晕眼花。心跳到嗓子眼,饿得恶心想吐,不吃点东西,还真走不回村里。
孙红抓过一个馍馍就往嘴里塞,她这会什么都顾不上,再不吃,她要死了。
张玉咽了咽口水,心里讥讽许艳艳这会装什么好人!咬牙拖了一路的野猪回来,还不值当吃两个馍馍?
谢韵仪不容分说,往许艳艳怀里塞三个,孙红和张玉各给两:“阿染叫你们拿馍馍,你们就拿着。”
她视线掠过狼吞虎咽的三人,似笑非笑,轻柔的语气在夜色中渗着冷意:“你们今儿也算运气好,要是野猪有三头,我们就是看见你们在被野猪啃脸咬肠子,也是要调头就跑的。”
三人咽馍馍的喉间一噎,眼前立刻出现血糊滋啦的画面,齐齐打个冷颤。
许艳艳白着脸,磕磕巴巴:“谢,谢谢,我,我们先走了。”
说完,三人跟身后有鬼在追似的,急匆匆走了。
谢韵仪微笑着,看着形容狼狈的三人离开。
这边林染没说怎么打的野猪,只扬声笑道:“这两头野猪,还得劳烦婶子们今晚帮忙杀了。
骨头全炖了,婶子们明早都来吃。肥肉和猪板油炼了炸瘦肉片,我家盖房的肉就有了。”
这下谁还操心野猪怎么打的?都喜笑颜开,摩拳擦掌商量着一会怎么分工,砍肉炖汤。
两头野猪的骨头,加豆腐菜干一起炖,够全村人一起吃炖油水充足的早饭!
柳春生朗声笑道:“趁着做豆腐的账还没算,咱们全村吃一顿肉骨头炖豆腐。春兰,杀猪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今晚多泡二十斤黄豆,明儿赶早做几板豆腐,咱村里先吃。”
林春兰喜滋滋的扬声:“嗳!”
两头野猪干脆就直接拉到柳春生家的场院,烧水的,回家拿刀端盆的,点火堆照亮的,轰小孩回家睡觉的……
柳树村顿时比过年还热闹。
馍馍给出一半,林秀菊张罗着,再煎几张麦饼当晚饭。
家中粮食多得吃不完,林春兰再舂麦子,舍得多筛几次,麦麸能去的都去了。只剩下少少一些混*在麦粉里,用大油煎可软和了。
林染卸下藤篓,将里头的一大布袋石膏粉递给林秀菊:“加上阿清背篓里的,这次带回来一百斤。”
余下的我们藏在山里,够村里一年用的,明日再拿一百斤回来。
每日的豆腐粉就用那么一点,林春兰觉着这二百斤就够用一年的了,乐呵呵道:"等房子盖好了,你跟阿清可要好好休息一阵子。家事,地里的活计,衣裳鞋袜都不用你们动手,交给阿娘阿妈。"
两孩子是真辛苦,她们当阿娘阿妈的没本事,只能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等林染吃完饭,再过去场院那边,两头野猪已经在刨毛了。
"阿染,野猪肉不用分给孙家村的那三姑娘么?"终于有人想起这事了。
林染:“留下两幅猪肺,一副猪肝给她们。”
“嘶,阿染,这两头野猪是你跟阿清打的!”
那三人就算只帮忙拖回来,都不止分点野猪内脏吧?
林染:“她们惹恼了野猪,躲在树上,野猪一直搁那撞树,撞累了,被我跟阿清捡了便宜。”
村里人懂了,这是相当于救了那三,那是该不好意思要肉。
"阿清看着娇娇柔柔,箭术是真好,这两头野猪四只眼睛就伤了三只,可不就只能被打死送上桌了么!"
“难怪春兰放心你们俩一进山就是几天,该你们端这碗饭。”
柳芽闻言盯着野猪眼睛瞧,小声嘀咕:“还算有点本事。”
她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不是她没眼光当初没看上林染,是她和林染就没缘分。
曾经暗恋她的人优秀,说明她更优秀!
反正吧,怎么说她也是和林染一个村,自小一起长大的。林染日子过得好,她只有祝福的。
柳春生眼眸闪了闪,眉头皱起,将林染叫到一边小声问话。
野猪被剖开,腥臭味让人退避三尺,也有掩住鼻子问的:“阿染,猪肠你家留么?”
林染:“不要。谁好这一口,谁拿走。”
立刻就有几家人嚷嚷开了:“我要。”
“我也要。”
“我家也喜欢吃肠。”
“那咱俩分一副?”
“行,太臭了!一会咱们一起拿去河边洗。”
“我这就回家舀草木灰。”
肥肉放进林家的大陶釜里炸油,满村飘香,油渣捞出来,林染撒上盐,分给眼巴巴瞅着的孩子们。
孩子们不怕腥味儿,满嘴嚼着,香迷糊了,还不忘偷偷往自家阿娘阿妈嘴里塞一块油渣。
林染往油里放重盐,切成片的瘦肉倒进去炸熟,然后舀出来放进干净的大陶罐里。
等陶罐温度降下来,林染自己搬一罐,林春兰两口子,林朝霞两口子各抬一罐,每人来回三趟,才全搬回家。
“娇娇柔柔”的谢韵仪,抱着一个小陶罐儿,几分钟的路,中间还歇了三次才抱回家。
婶子们怜爱的来帮忙,她温温柔柔的笑:“今儿射野猪紧张,又从山里费力拖回来,没劲了。”
“谢谢婶子,不用,不用帮忙,就这一小罐子,我可以的。”
“我休息一会就好,阿染更累呢。”
她抱着的那罐子确实小,便也没人真来帮忙。
明日还要做豆腐的村人,尝了油渣回家睡觉去了。今晚不打算睡觉的几个老人,守着四个大陶釜炖骨头,议论开了。
“阿染这媳妇是真娶对了!”
“斯斯文文的,这手箭术真不错!阿染力气大,野兽眼睛中了箭就不是阿染的对手。两口子跟掰断的玉珏似的,恰恰好好合上了。”
“这就是天作的缘分!我听说春兰两口子带阿清回来的时候,阿清烧得不省人事,眼瞅着活不成了。到林家过了一晚,第二天就活蹦乱跳,跟着阿染上山去了!”
“阿染不也是?病得春兰卖口粮,阿清一到家就好了!”
“她俩这病一好,林家的日子,真真是每日都在往高处窜。”
“连带着咱们柳树村都得了大好处!村里许久没这么热闹了,我活这么大年纪,头一次见村里人心这么齐。”
陶釜里加了各家攒的野姜,老人们按林染的要求,将浮沫撇掉。慢慢的,腥味淡去,肉香的鲜味荡开,飘入柳树村村民的梦乡。
狸花猫们不远不近的蹲在陶釜边,绿幽幽的眼睛四处巡视,偶尔喵一声,震慑闻着油香,蠢蠢欲动的硕鼠们。
月亮还没落下,金乌升起,狸花猫们悄无声息的散去。
孩子们早早就起了,拿着自家最大的碗,排排坐在陶釜边,眉眼弯弯的小声说笑。
她们在等林家人过来,林家提供的肉,理当吃第一碗。
昨晚大半夜睡的,一大早林春兰和林秀菊就醒了。
往常她们是不叫林染和谢韵仪起床的,今儿不一样,门口已经听到几波小孩子们,跑过来再跑走的声音了。
“阿染,阿染,该起了。”
“马上!”门内传来林染刚睡醒,微哑的声音。
紧接着,“咚”的一声响。
林春兰吓了一跳,以为是林染迷迷糊糊掉地上了,正要拍门询问。
“嘶,阿染你手……”谢韵仪娇嗔的声音带着些许责备,“……出来也不提前说声。”
林春兰脸一红,转身拦住正要打开大门的林秀菊:“再等等,咱先去厨屋看看馍馍发好没。”
屋内,林染一点悔意没有:“都跟你说了,睡觉把头发绑起来。你睡觉不老实,头发铺得到处都是,我手都没地放,你还好意思怪我?
“提前说?”林染鄙夷,“我不光说了,还推你。睡得比猪还沉,被人搬去卖了都不知道。”
谢韵仪气得小脸红扑扑,她被单一掀,一手撑脸,一手抚胸,侧身摆出个撩人的姿势,抛个媚眼,娇声道:“那,阿染舍得卖我吗?”
林染转身开门,冷哼:“再磨蹭,我这就去跟阿娘说,你要睡到日上三竿,不吃早饭了。”
谢韵仪乐了:“你去说呀。阿娘指不定怎么怜惜我,数落你一身的蛮劲儿,不知道疼惜枕边人。”
谢韵仪起床的动作利落,林染没去阿娘跟前告状。
但临出门,林春兰还是瞪了女儿一眼:“阿清身子弱,你动作轻些,怜惜着点人。”
林染叫冤:“我够让着她了,出力气的活都是我干。”
林春兰气不打一处来:“你不体贴人,等阿清哪天嫌弃你,不要你了,你哭都没处哭去!”
谢韵仪忙挽过阿娘的胳膊,情意绵绵的瞄了林染一眼,眉眼蕴着笑:“我这辈子都赖在阿染身边了,她赶我嫌弃我,我都不走!”
林春兰慈爱的看着儿媳:“阿染性子直,不会说好听的话讨人欢心,但心眼好,本事也不差。她哪里做得不好,惹阿清生气了,阿清告诉阿娘,阿娘帮你骂她。”
“阿清才不会生阿染的气呢。”
小姑娘仰着朝霞,眼里碎光璀璨,说出的话能迷死人,“在阿清眼里,阿染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是阿清永远,永远最最最喜欢的人。”
林染被雷得肝颤,沉着脸,步伐飞快。
林春兰乐,十分肯定的告诉儿媳:“阿染这是害羞了。她小的时候,我夸她,她也是故作生气,其实心里可高兴了。”
有免费的大肉吃,柳树村老老少少,一个不少全到场。
全村人都等着分肉吃呢,柳春生站上了高台。大伙都知道她要说几句林家的好,扬起笑脸等着。
林彩云眼眸一转,挨个小声叮嘱家人,一会看她的手势喊,她家的声音必须得最齐最大!
柳春生扫一眼全场,面色越发肃凛。
村里心思转的快的几人跟着敛了笑,村长这样子,看着是有事啊!
“昨天跟阿染阿清一起拖野猪回来的三人,是偷偷跟着她们寻豆腐粉去的。”
柳春生开门见山,阴沉沉的叱喝,“村里三令五申不许将豆腐粉的事往外传,可总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嘴,或是歪了心思,想要将村里的买卖据为己有!”
像是一簸箕水漏在滚烫的油锅里,瞬间处处都翻腾起来。满场都在骂,心虚的人眼神闪烁,跟着骂。
林彩云气红了脸:“哪个吃里扒外的蠢货贱人干的,老娘知道了打烂她的嘴!”
她都没敢占这便宜!
林彩云家人:“蠢货贱人!打烂她的嘴!”
柳春生额角抽了抽,抬手压下满场的义愤填膺:“我知道有人会说,‘外村人没少来买豆腐,总有人看见咱们怎么做豆腐。林家人点浆,明眼人都知道关键掌握在她家。’
可只有咱们村的人,知道浆水是豆腐粉做成的!”
她冷哼一声:“有人是觉得林家几人点点浆,试试温度,轻轻松松就能拿一成利,自己累半天只能拿人家的十分之一,眼红了是吧!”
柳春生知道,是有人眼红林家一月就能拿将近二十两银子,背地里跟亲朋发酸了。再被人一挑拨,蠢劲上头就泄了密。
她还知道,前些日子,柳树村偷偷捣鼓浆水的人家不少。只不过,最后都是浪费了自家黄豆而已。
财帛动人心,她明白。
这些见利忘义的也不想想,若是豆腐这么容易就能捣鼓出来,早几百年前,就该有聪明伶俐的人做出来了。
林彩云忙扬声道:“没有没有,林家出秘方,肯带着全村一起,是林家仁义。”
林彩云家人:“林家仁义!”
满场都看向她家,惊讶林彩云尽然能说出这种大义凛然的话!
林朝霞都惊了,她怀疑死对头是不是做贼心虚?
林彩云瞪眼:“我是爱占便宜,可我不傻!”
柳春生酝酿了一晚上的话,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说再多,也管不住蠢人的私心。
“我告诉你们,就算你们拿到了豆腐粉,也别想着能发财!”
柳春生沉着脸告诫村人,“你们能泄密,你们的亲人也有其她亲人,一样会泄密。到时候大伙都进山寻豆腐粉,谁能寻到,寻到多少,会不会有人泄愤,给做豆腐粉的树都毁了……
咱们柳树村做豆腐,收黄豆,便宜卖豆渣,惠及的不仅仅是咱们柳树村。
谁家都有过苦日子的穷亲戚,不忍心的,将自家便宜买的豆渣给她们就是,别做了杀鸡取卵的蠢事。”
林朝霞高喊:“村长说得对!咱全村过好了,穷亲戚们都能跟着沾光。”
林彩云翻白眼,林朝霞这个棒槌居然抢她的词!你家沾的光最大,眼红阿染家的人,也没少眼红你家!
阿染都没吭声呢,就你逞能!
有村长帮着敲打呢,你这会蹦出来,效果都要打折扣!
柳春生:“老话我再说一遍,有觉得林家占了便宜,自家委屈的,这会找我,过会偷偷找我都行,你家退出就是了。林家不占你这个劳力的便宜。阿染你说呢?”
林染不紧不慢的走上前台,声音不大不小:“村长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她跟年轻人不懂事似的,无所谓的笑笑:“若是大伙都觉得我家占了便宜,那我家去杨树村,孙家村,吴家村做豆腐就是了。”
林春兰懵了,小声问谢韵仪:“咱真要去杨树村,孙家村,吴家村做豆腐?”
她家每月拿村里人攒两年,不,三年都不一定能攒到的银子。又得了横财,要盖砖瓦房,是遭人眼红。
昨日大伙都说来帮忙,可眼里的羡慕是藏都藏不住,也有忍不住说几句酸话的。
她和秀菊被那些眼光看着,听着恭维的话,浑身都不自在。
谢韵仪耳语:“阿染吓唬她们的。村里人要真都这么想,豆腐生意是做不下去的。
不过,聪明人蠢人都是少数,大众会跟着聪明人走,又有柳婶在,柳树村豆腐生意只会越做越好。”
林秀菊拧眉沉思,林春兰越听越晕,谢韵仪直接告诉她:“咱家银子多得藏不住,家里要硬气起来了。”
林春兰为难:“我硬气不起来。”
谢韵仪:“没事儿,有阿染硬气就行了!我跟阿娘阿妈是一伙的,我们三不用硬气。阿娘还跟从前一样,怎么自在不别扭,怎么来。”
林春兰放心了,不再多想,看着台上的林染乐:“阿染瞅着,还挺有气势的。”
谢韵仪微笑:“等房子盖起来,村里人就不会再眼红咱家了。”
当她们发现,县里有钱人都来交好林家,县令大人对林家人说话都满脸喜气的时候。就知道林家已经不是,她们能望其项背的人家了。
身边和自己境遇相差不大的人,得了各种机遇,人们会眼红。但是对蹦起来都够不上的人家,只会羡慕。
就跟国君富有天下,别说百姓们了,官员富户都压根没人会眼红国君,是一个道理。
林家人在小声耳语,其余人是一个比一个声音大,抢着表态。
“没有没有,是咱全村沾了你家的光。”
“可没人这么想,阿染,你别听有些糊涂蛋的蠢话!”
“这那成啊!阿染你可是柳树村的人!我们柳树村的人都跟着你家干!”
“咱们这干得好好的,十里八村都知道豆腐生意是柳树村做的,可不能散伙啊!”
林彩云的声音压所有人一头:“阿染,是我家占了你家的便宜,我们全家都支持你!你不在柳树村做,去哪个村做全凭你家的意愿,就是,带上我家行不行?”
林彩云被怒视,她毫不在乎的瞪回去。她占了便宜,她不藏着掖着,更不会眼红人。
柳春生抬手:“阿染的话少了一分人情,但在理。这事今儿就说到这里,大伙心里都有一杆秤。豆腐生意日后怎样,全看大伙的态度。”
她管着豆腐生意,各流程有轻松些的,有累人的,村里人也分勤快的和懒人,各种破事抱怨也没少听。
正好趁这个机会,给大伙紧紧弦,十个指头还有长短,这世上哪有那么公平的事。你家嫌累眼红人家钱多不干,多的是人想干!
打了一棒子,该分肉了。
柳春生招呼林春兰三人过来,一共四口陶釜,林家四口人,一人给大伙分一釜。
大伙顿时拉着孩子,往各自看好的人面前跑,柳春生高声喊:“排队,排队!”
很快,四个长队就排好了。
谢韵仪看着柔柔弱弱,年轻脸皮薄,她面前排的人最多。第二长的队伍在林春兰面前,她心软好说话。林秀菊面前的人也不少。
只林染面前空无一人。
风吹来,一片落叶孤孤单单的划过,场面看着甚是好笑。
原本给谢韵仪捧场的林朝霞一家,默默换了队伍。
觉得讨好林染,不如讨好林染枕边人的林彩云,带着家人,默默改排在林朝霞后面。
嗳,讨好谢韵仪的机会多得是,先别叫阿染丢了面子。阿染平时瞅着挺可亲的一姑娘,就是刚才冷着脸生气,气势有点吓人。
柳春生好笑的从谢韵仪这队离开,柳芽抬着下巴不动,她就要谢韵仪给她舀肉。
林春兰和林秀菊舀肉要估量下,尽量每碗肉多的和肉少的骨头块数都相当,豆腐也都是六块。
后面的人等得急,不停催促。
谢韵仪则是挑着眼前肉多的骨头先舀,小孩子就给一小勺豆腐,大人给一大勺豆腐,分得飞快。
且人人都是看着肉多的骨头,被舀给了自己,没甚话说。
排在后面的也不急眼,谁叫自己跑慢了呢。
很快,轮到柳芽。
谢韵仪照样儿是将长勺一捞,瞅着肉多的舀起来给她。
柳芽下巴抬得高高的:“谢谢。还有,对不起,我当初不该看不起你。你和阿染都很好,天生一对儿。”
谢韵仪淡然一笑:“没关系。我和阿染都没把你的话放在心上。”
柳芽“哼”声,转身就走。
虽然和好了,但是她们之间的感情纠葛有点复杂,还是不要做朋友的好。
林染见谁都是随意一捞,连肉带豆腐两大勺,肉多肉少全看运气。她这边排的人又少,很快就结束了。
自己给自己舀一碗,探头看向谢韵仪那边的陶釜:“你过来舀这边的。”
谢韵仪带着队伍换个釜捞肉,从她这里拿肉的,就没有不满意的。
“阿清会办事,手脚还快!”
“说话温温柔柔,日后肯定也会养孩子。”
谢韵仪柔柔的笑:“婶子们快吃吧,一会凉了。过两天我家盖房,婶子们来帮忙,我还给婶子们舀肉。”
林彩云开玩笑:“那婶子瞅着要开饭了,头一个就往阿清面前跑。”
谢韵仪天真实诚的点头:“那婶子相中哪块肉,阿清就舀哪块肉。”
“阿染,你媳妇真可爱,哈哈哈哈。”林彩云不惧林染的冷脸,“你俩日后一定多养几个孩子,像你像阿清都好。”
谢韵仪娇羞的憧憬:“养十个八个我都乐意。”
林染额头一排黑线,放下碗,冷声冷气:“吃快点,抓紧时间上山。”
柳春生喊一声:“到中午那三人不来,猪肺猪肝我就看谁家要给谁了?”
林染:“行。”
林朝霞:那三人还敢来?看她不给骂到孙家村去!
谢韵仪嫌肉腥,给自己打得少,几口就吃完了,跟着林染一起回家拿背篓上山。
柳树村的人看着,不少人垂下了眼。
林染和她媳妇昨日在山里跑一天,形容狼狈的拉了两头野猪回来,忙到大半夜才回家睡下。
这一大早又进山了。听说豆腐粉就这阵子有,她俩得往各处深山里跑,才能寻到足够村里用的。
又累又危险,人家拿多少利都是应得的。
自家累点又怎么了?来钱的活计,多的是人不嫌累,眼巴巴想干,眼红她们柳树村的人。
进了山,林染拿出饭团和鹿肉递给谢韵仪:“大小姐就是嘴叼,有肉吃还嫌。”
当然,她自己也没吃饱,至少还能吃下六个饭团。
谢韵仪笑眯眯的接过:“这不是还有更好吃的?我刚到家里那会,杂粮粥也没少吃。”
今天是探索新地图。
忙碌一天,猎到两只野鸡,三只兔子,找到一片拐枣树和另一片金樱子。
回来的路上,在一块岩石下,发现族群繁盛的蜂巢。
林染让谢韵仪躲在空间里,按上次的经验,摘下一半蜂巢,被愤怒的蜜蜂追了两座山头。
谢韵仪在空间里幸灾乐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等林染进空间,两人一起过滤蜂蜜。
“和阿染一起上山,好有意思。”谢韵仪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山林幽静,草木有灵,简单、辛苦,又总有出乎意料的收获。
这样平静又充满快乐的日子,她从未有过。
林染“呵”声,意有所指:“一个月后,你再说有意思。”
两只野鸡,三只野兔和一百斤石膏粉,交给阿娘阿妈。
林染边洗手,边说:“盖房的人明天来,咱家从明日开始,每天在村里订六十斤豆腐。中午要三十斤,下午三十斤。”
林春兰迟疑:“咱家里家伙什都有,自己在家做呢?”
林染:“咱家发财了,不做这些重活。”
林春兰和林秀菊:……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要挨雷劈但是全身上下都畅快的感觉?
“天热,咱给人做三顿饭,熬绿豆汤解暑。就这两样就够你俩忙的了。”林染提前说好,“舂米和砍柴你们别自己动手,我明儿花钱请人干。”
谢韵仪笑着附和:“咱家发财了,阿娘阿妈该想着怎么花银子。”
林春兰迷茫:“有银子花阿娘也高兴,就是一想到这种寻常自己能做的事,也要花银子,就,就有点舍不得。”
谢韵仪兴致勃勃:“等房子盖好,咱全家都去县城,花一天银子,阿娘阿妈就不会舍不得了。”
林春兰捂住胸口,嗔儿媳一眼:“还没去呢,光听你这么一说,我就心疼银子了。”
林染想了想:“以后做豆腐分的银子,我的那份差不多二十两,交给阿娘阿妈十两,是咱家要攒起来的钱。
阿娘阿妈那份,三两五钱银子,拿出一两来当阿娘阿妈的私房钱,阿娘阿妈只管花掉。”
林秀菊笑道:“这法子好,日后这一两银子,我和你阿娘想花就花。”
村里没啥花银子的地方,她和春兰确实也该学着花银子。要不然,那么多银子攥手里,不花一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谢韵仪压在心底的狐疑,更强烈了。
阿娘阿妈学着花银子都这么费劲,阿染……
第38章 阿染今天很高兴
乍然挣了对村里人来说,一辈子也挣不来的银子,没见她有多高兴,花起来更是爽快。
这种自持稳重,更像是对无数好东西习以为常,银子也好,绸缎首饰也好,都下意识的不放在眼里。
纵然有浮生一梦的经历,也不该如此判若两人吧!
谢韵仪抬起下巴,像只偷到了甜葡萄的小狐狸,得意的瞄一眼林染:没有我挡在你面前,你如此大的破绽,就是阿娘阿妈这样迟钝的人,也早就觉察出不对劲了。
哼,等着你告诉我秘密的那一天!
林染不知道她在得意什么,皱眉:“赶紧洗漱完睡觉去,阿娘阿妈忙盖房人的一日三餐。你也别闲着,帮着打下手,有空多温习功课。”
谢韵仪气得捏拳头,她若是有阿娘阿妈,她们肯定都不会这样管她的!
“阿娘……”谢韵仪晃着林春兰的胳膊撒娇,斜一眼林染,“你看阿染,尽给我安排活。”
林春兰瞪女儿一眼,安抚儿媳:“阿清别听她的,咱家发财了,都是你和阿染挣的。用不着你给阿娘阿妈打下手,帮忙的人不够,阿娘拿私房银子请人干。阿清想读书就读书,不想读书就玩儿。”
谢韵仪委屈吧啦的低头:“我想和阿染一起,她干嘛,我干嘛。”
林春兰那颗柔软的心,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那阿清就跟着阿染,她干嘛,你干嘛。”
林染面上没什么表情:“随你。”
林秀菊:……
阿染怎么对旁人还好,在阿清面前,就是一副狗脾气?
回到房间,林染提醒谢韵仪:“跟着我可以,别动不动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
谢韵仪笑眯眯:“今天猛然发觉,阿染说话用词,都像是读过书的,和村里姑娘完全不一样呢。”
林染毫不留情的反击:“你这幅八卦长舌的样子,和村里上了年纪的婶子们完全一样呢。”
谢韵仪,卒!
“认字去!”她拉住林染,一脸正色,“时间宝贵,咱们没必要争口舌之长。”
她一口气写了整整三张纸的字,念了一遍,就温习自己功课去了。
等林染忘了第二张纸上的几个字,来问她,谢韵仪小脸板正:“请教学问之前,先说:‘学生林染恳请先生赐教’。”
林染顿了顿,冷着脸:“学生林染恳请先生赐教。”
谢韵仪爽了,满意了,从头到脚都舒坦了!
她笑眯眯的坐到学生身边,“鸑鷟与鹓鶵,是五色凤中的紫色凤凰和黄色凤凰。蠿蟊,一看这么多个“虫”字就知道啦,是毒虫和害虫的意思。记住了么?"
林染:“童生试和秀才试会考这种生僻字?占比多大。”
谢韵仪一点不觉得心虚,理直气壮道:“我又没考过,我怎么知道?你记性好,就记住呗。我都能记住,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这些字在考场上当然少见了。都是她从前收集起来,故意为难夫子的。
林染确定了,这是大小姐小心眼子病犯了,故意为难她。
“夫子,学生还有几个字请教。”林染诚恳的看着她。
谢韵仪坐直身子,矜持的抬起下巴,眸光漫不经心的掠过林染真诚的眼睛,嘴角忍不住要往上翘:“哪几个字?”
林染一笔一划写上:魑魅魍魉,又双叒叕。
谢韵仪收敛了神情:“前面四个魑魅魍魉,是指各种害人的鬼怪和小人。后面又双,抱歉再后面的两个我没见过,等下回去书铺,借《尔雅》查查看。”
林染:“哦,那你也很厉害了。”
她满目赞赏:“看来明年阿娘阿妈就要有个秀才儿媳了。”
“怎么不说阿染要有个秀才娘子?”谢韵仪歪头,一眼不眨的看着她,“阿染是害羞了么?”
林染哼声,“你大仇未报,脑子里天天想的什么?还是说你不想报仇了,就想当一个农家儿媳?”
谢韵仪毫不示弱的对上她的视线:“我都想!”
林染讥讽的翘起嘴角:“是谁前些天还在说,要找一个温柔贤淑,会粘着她,眼里心里全是她的妻子?
小小年纪,以后的事,不要说得太死,容易打脸。”
谢韵仪挪开眼:“我那都是气话。”
“气话也是心里话。”林染环着双臂,神情认真了几分,“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好,先过好眼前。”
学累了,就在空间睡下。
眼一睁,就是新的一天。
林家刚吃完早饭,张弄瓦和刘青红就到了柳树村。
同行的还有吴云山,李翠翠,以及她们带过来的二十三个盖房的帮工。
林染看看天色:“你们这是天没亮就出发了?还没吃早饭吧?我这就喊人来做饭。”
张弄瓦:“饭不急着吃,你先带我们去盖房的地方,这些人晚上住的屋子,要先建起来。”
可不来的早么?
她俩急,吴云山和那帮伙计们也急。
同她们一道来的,还有三辆牛车,四辆驴车。
张家妻妻自家的驴车装的是她俩的行李,和盖房测量要用到的墨斗、角尺等工具和糯米。
林染询问:“两位阿奶晚上住哪?”
林秀菊忙道:“村里柳村长家是砖瓦房,她家有多的房间,可以借宿。”
两位老太太连被子床单都带了,显然是不打算日日回城。穿着绸缎,头上戴银钗的城里富贵老太太,她可不敢往自家黄土屋带。
张弄瓦:“就住你家。”
她还想多和两小姑娘亲近亲近,再说些房子的事。
林春兰和林秀菊没什么可说的,她俩收拾收拾,这些天去隔壁姐姐家,住去戍边还没回来的大侄女房间。
林染看向李翠翠和吴云山。
李翠翠忙摆手:“主家可别管我们。板材都是现成的,我们到地头看看,找块平整的地,一个时辰就能搭好。”
三辆牛车和三辆驴车,拉的都是她们这帮人盖房用的木板,木板就地拼接起来,就是两座小木屋。
这会天还热着,搭好屋子,木板上铺一层草垫子就能睡人。
村里没想到盖房的人这么早就来了,匆匆吃完早饭,赶到地头帮忙。
搭木屋用不着她们,吴云山喊她们先捡荒地上的石头。
捡完石头,再烧荒,盖上厚厚的黄土,然后用牛车拉着石碾子,将地面滚实,就能建寻常土屋了。
但林家这屋子,张婶子说黄土上要再铺一层沙土,最后地面上要铺长砖。
啧啧,按张婶子路上说的建法,林家这房子,花三百五十两银子都打不住!
没过多会,第二批砖瓦,石灰和梁木都运过来了。
张青碧擦擦汗,“阿染,我阿娘阿妈这些天就劳烦你多照看些。”
林染:“你放心。”
两位老太太看着比年轻人都精神,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盖房的具体安排,林染和谢韵仪都不用操心。两人只管照顾好两位老太太,说自己的想法和要求。
林春兰和林秀菊,煮了两大陶釜粟米瘦肉蔬菜粥,给大伙先垫垫肚子。
手忙脚乱的收拾完自己屋子,两人挽起袖子和帮厨的村人一起和豆渣麦粉,准备蒸馍馍。
林朝霞家,林彩云家和柳春生家,都学林家买了一沓蒸笼。四套蒸笼一起蒸,大陶釜里顺便煮粟米粥。
等馍馍蒸好,粟米粥腾进两个陶釜,空出两陶釜煮肉片豆腐葵菜汤。
这样,正好够林家,盖房的人,来帮忙的人吃一顿的。
做饭的人洗完碗筷,紧接着就要准备晚饭。绿豆汤都是在林朝霞家熬的。
这还是柳春生担心,有人打着帮忙盖房出力的名头,趁着人多磨洋工混吃混喝,给安排了一天十人来帮忙。
人多,盖房速度就快。
林染每天一大早,就要给两老太太泡一大坛菊花茶。
两位老太太跟火眼金睛似的,处处都能挑出毛病,骂起人来毫不留情,唾沫星子能喷人一脸。
偏偏挨骂最多的吴云山,越被骂,眼睛越亮。她带的那帮人也一样,被骂得狗血淋头都不见一点生气,反而是干劲越来越大。
有好几次,都收工了,这帮人累了一天还不休息,顶着大太阳要干活,夜里点燃火堆继续干活。
林染劝了几次,那帮人嘴上应“好”,转头又沉迷于盖房。林染只好往绿豆汤里添点盐,别出汗太多,中暑了。
这边吴云山她们是真睡不着,天黑得完全干不了活了,一帮子人就坐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说今日学到的新东西。
李翠翠眉开眼笑的在一旁做记录。
每天都有错误细节被纠正,张家老太太嘴里的新鲜法子一个接一个。
糯米熬成什么样的,和沙浆的比例怎么掺,一块砖用多少沙浆……
这些以前的师父偷偷摸摸避着她们的手艺,老太太一点不留全教给她们了!
吴云山觉着,盖完林家的房,以后她也能带着人盖砖瓦房了!
而且,已经能看出来了,林家的房,跟县里所有的砖瓦房都不一样。
张老太太这是要带她们盖一种新式砖瓦房!
虽然不知道这种新式砖瓦房,到底有多好。但吴云山知道,能让张家老太太连压箱底的手艺,都毫不在乎的,将会是她想象不到的好。
她这会就庆幸自己媳妇脑子好使,要不然这种天大的好事落在她头上,就要被她傻乎乎的推掉了。
柳树村的人,现在没事就喜欢跑到工地这边看热闹。
听老太太骂人,看盖房的人个比个的干劲大,看着占地巨大的地基上一层层铺上砖,讨论林家砖瓦房的格局……
这宅子可真大!
村长家的砖瓦房,算上院子也才半亩,院子还是黄土墙。听说,林家的宅子,屋子里都要铺上砖!
而且,林家的院子里还在打井。听那老师傅说,林家宅子选得好,打个十米深*就能出水。等房子盖完,井也差不多能打好。
天公作美,只在第六天下了半天小雨,林家的宅子在盖了十五天后,要上梁了。
按惯例,上梁要祭梁。
要摆上好酒好菜,祭祖先祭神仙,祈祷新房盖成后,主家福禄寿无边,事事顺利,节节高升。
脊梁摆正后,还要宴请亲朋和盖房的匠人帮工,发喜封,庆祝房子最重要的工序全部完成。
接下来搭好檩和椽,盖上瓦片,房子打扫干净,放置家具,就能住人了。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亲朋都来祝贺,主家厨屋开火,烧饭做菜款待客人,称为暖房。
村里人吉祥话都准备好了,林家的上梁,竟然悄无声息就结束了!
据说只在大中午的时候,摆上酒菜,两位老太太说了几句吉祥话就结束了!
在众人的狐疑中,三天后,林家占地两亩的砖瓦房,加班加点的盖完了!
当天,木匠一大早就带着徒弟们,赶着车队来柳树村。叮叮当当一整天,到吃晚饭时,听说家具也全部装好了。
接下来该暖房了,这下总该要上宴席了!
全村人当天的中饭晚饭,都不约而同凑合吃的。就等着第二天,林家吆喝一声,办席。
然而,当天晚上,天擦黑,林家邀请所有人去看点火。
点火?
满心狐疑的和一头雾水的柳树村人,参观了林家新宅,最后回到平整宽敞的场院上时,全都震惊了。
林家的宅子,盖得真她娘的好!
大门打开,不是堂屋,是一堵带檐的短墙,这堵墙还有名字,叫影壁。
影壁正好挡住了后面的院子,影壁中间刷了石灰,嵌着一块浮雕砖。仔细看,是一只活灵活现的梅花鹿,和梅树。
村里人立刻觉得这宅子不一样了,听前头的人说,这是什么格调,素雅啥的?
反正就是,看了就觉得气派!
进去里面,左右两边都是宽宽的回廊,绕着回廊走,左边一座屋,右边一座屋。
两座屋都是一样的布局。中间门进去,正对着小厅,小厅左右两边各一间屋子。
一间屋子放着书桌,书柜,茶几和一套坐起来很舒服的宽大靠背椅子。
另一间就奇怪了。
先说认识的,里头一方小桌,一个柜子。是柜子,不是箱子。
那柜子中间两扇门打开,里头一根横条木,一块木板,横条木上挂着一排木架子。听前面的人说,衣裳洗完晒干不叠,这样挂着没褶子。
立刻就有人问,“打一个这样的架子要多少银钱?”
还有觉得自个儿手艺可以的,仔仔细细看了,打算有空给自家打一个差不多的。
再说让人瞪大眼瞅的物什!
靠着墙,本该放床的地方,看着像床又不像是床!
青砖垒的矮墙,连着两边的墙,上头铺着一层砖,砖上放着长长的木板。
有盖房的伙计专门在这解释:“这叫火炕。看见进门那个灶没?跟火塘一样,陶釜放上,点火就能烧水,也能煮粥饭。
今晚请大伙来看的点火,就是点这种灶的火。外头的灶煮完粥饭,晚上睡前压住火,灶孔和烟囱的插板关上。一整晚,这炕都是热的,人趟上头睡觉,别提多舒坦了!”
人人瞪大眼,一脸不信的跑进跑出看,这啥玩意?能暖和到屋里来,半夜不添柴,还能暖一夜!
伙计自己也不大信,就等着今晚验证呢!
还有人问:“那冬天是暖和了,夏天呢?”
“你脑子被门夹了?夏天不用这个灶不就行了?不点火,这火炕还能自己热咯?”
“哈哈哈哈哈,我这不是头一次听说,能自个发热的床么?”
看过了这神奇的床,后面看起来就快了。
左边还是一样的屋子,只不过屋子里只有炕,旁的物件还等着从林家老房搬过来。挨着有炕的那面墙,还起了一间屋,里头空空的,说是杂物房。
右边四间房,厨屋连着澡房和茅房。澡房和茅房也都砌了窄一些的火炕。
厨屋里不是砌的火塘,和之前见过的灶看着差不多。只不过这里是沿着墙角,呈L形砌了两排灶。每个灶洞,连着三个灶孔,最后还有一个叫烟囱的圆柱子,能给烟送出屋去。
守在这里的伙计说:“平时只烧这边的灶洞,前面陶釜里的粥饭熟了,后面两个陶釜里的水也热了。
若是宴请客人,几个灶孔能同时烧不同的饭菜。若是席面上需要的菜多,另一边的灶洞烧上,一下子能煮六个陶釜。”
澡房里两个大大的浴桶,浴桶下的塞子拔了,水就能顺着留好的排水沟,直接排外头去。
茅厕更是干净,砖切的斜道,四面都用糯米浆糊得厚厚的。方便完,舀水一冲,脏污流外头的茅坑里,屋里干干净净!
啧啧,住这宅子,尤其是冬日里,跟神仙过的日子也差不多了!
羡慕,羡慕,人人都羡慕,不差我一个羡慕。
余下的柴房,后面一排牲口房,杂物房,就……
牲口房,哎,牲口房要时常换土,没铺砖。但人家牲口住的房都是青砖墙灰瓦顶。
比自家住的黄土屋强多了。
这一圈房子看下来,真连说话的心气都没了,满村人默默等着看点火。
突然,屋内传来一声惊喜的大喊:“阿染说要教咱们砌灶砌火炕!咱们冬日里也有热乎乎的床睡啦!”
“真的!”
“火炕是阿染想出来的?”
“我就说呢,这会发热的床,听都没听说过,怎么张老太太亲自带人来给林家做了!原来是阿染琢磨出来的!”
“这火炕也不知道好不好学,若是好学……”
几人相互看看,挣钱的营生啊!
柳春生从门内出来主持大局:“一会一家出一个人,跟着学盘火炕砌灶。”
林春兰和林秀菊换上了绸缎衣裳,头上插着银钗,手上戴着银镯,满眼笑的从老屋那边过来。
她俩端着今儿刚从县里买回来的糕点和糖,谢韵仪同样一身贵重打扮,手里捧着酒水。
林朝霞和柳叶则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整只鸡和兔子。
抽空回去一趟换衣裳的林染,则抱着一沓蒸笼过来,里面是纯麦面馍馍。
有酒,有肉,有粮,还有糕点和糖,很是像样的祭品了。
祭品摆好,下午挖出来的母树该移居新家了。
林家一家四口抬母树的根,林朝霞一家帮着抬母树的枝叶。从后院进屋,放进早已挖好的树坑里,填土,浇水。
祭天地,拜神仙,跪母树。
人人都说着吉祥话,祝贺林家搬进新屋。
祭祀完,糕点和糖分给孩子们,馍馍掰开,在场的人都尝一块儿。鸡肉和兔肉则留着,明天早上撕成肉丝,混在粟米粥里,煮给盖房的人吃。
林春兰和林秀菊再给所有伙计和帮工们,发二十文的喜封。
所有仪式结束,该点火了。
两位老太太颤抖着手点一个屋,林春兰和林秀菊咧着嘴点一个屋,真正动手砌的吴云山拉着李翠翠一起,一边哭,一边点火。
林染和谢韵仪则去烧厨屋的灶。
九月夜里的风开始凉了,柳树村全村人的心却是火热热的。没有一个人离开,所有人都兴奋的等着,等着炕热起来。
半个时辰不到。
“热了,热了!”
“这边也热了!”
“都热了!”
全村人又排着队,进屋挨个摸炕。
“真是热的!”
“这会天热热得快,不知道冬日里咋样?”
“冬日里只要不是冰冷冰冷,冻得人打哆嗦,我就满意了!”
“这才烧多久?这灶洞也不费柴,多烧会,冬日里肯定也是热的!”
“至少不会冷,关键是啥?能给门都关好了睡觉啊!没有凉风嗖嗖往屋里灌,那不就能暖和好多!”
村里人能想到的,张弄瓦和刘青红早翻来覆去思考无数遍了。
虽然不是冬天,但是她们现在就敢肯定,这火炕不费柴,安全,真能热!
这就够了!
李翠翠哭了,喜极而泣。
她看着吴云山从学徒开始,挨骂被扣工钱,一天天自己琢磨着盖房的各种诀窍。刚开始的房盖了扒,扒了盖,赔出去不少钱财,被主家骂,还得了个“傻子盖房”的名声。
其间的艰辛和血泪,旁人都无法想象,皆是因为各家的技艺都藏得紧紧的,绝不会将关键的诀窍叫外人学了去。
就连看起来简单,砌一次就都该会的火炕,林家姑娘不说,谁知道烟道要往上抬,烟气要弯着走才好,外头烟囱的高矮和弯曲都另有讲究?
吴云山自己钻研盖房,不觉得苦,不觉得累,她这个枕边人心疼得睡不着觉。
来林家盖房的这二十天,她看着两位老太太毫不犹豫的,将各种压箱底的本事往外掏,不知道有多替吴云山高兴。
张老太太今儿心情好,还特意指点了盖砖瓦房和黄土屋的不同之处。林家姑娘说,黄土屋也一样可以砌灶盘火炕。
吴云山咧着嘴连连点头,她却再也绷不住了,几十年的委屈找到了宣泄口,哭得自己都止不住。
伙计们也跟着抹眼泪。
她们中不少人是其她工匠们嫌笨手笨脚,为了谋生,凭着一身力气,跟着吴云山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
如今,眼前气派舒适的新式砖瓦房,是她们一砖一瓦盖出来的,如何能不欣喜?
两位老太太坚持要熬夜看火炕的效果,林春兰和林秀菊也兴奋得睡不着觉。
林染干脆现在就教村里人盘火炕砌灶。
黄土砖块大,中间烟道设计好,火炕同样不容易塌,连接处糊严实,砌灶一样好使。
张家送来的砖还有两堆没用完,林染先挑脑子灵活的五位婶子上前,一边演示,一边说其中的诀窍。
教完,这五人提问,林染解答。
然后让这五位婶子,分作五堆,一人教五人。
遇到问题,五人小组先自己讨论,再经过五位教人的婶子商量,最后才报到她面前来。
谢韵仪兴致勃勃的瞅着林染,这人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五人又带五人,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哪里是在教砌炕砌灶?分明是领军练兵的法子!
场院上燃着火堆,身穿青绿色圆领绸衣,系红色腰封的阿染就这么随意的席地而坐。
移居母树时,衣袖和下摆处沾上几点褐色的泥土,头上的墨玉簪也歪了。
看起来本该狼狈的人,此刻抬头望着星空,淡然安逸的神情,却只让人觉得恣意洒脱。像是随意下凡闲逛的仙人,随时都可能乘风而去。
可能是星空看厌了,她一条腿曲起,拖着腮,认真听着村人各种匪夷所思的问题,时而忍不住,紧抿的唇角微微上翘。
谢韵仪下意识的跟着笑。
林染转头:“看着我作甚?你脸上有泥。”
谢韵仪抬手擦,手还未碰到脸蛋,眸光一转,小脸凑到林染面前,微嘟着嘴抱怨:“肯定是给母树填土的时候,你没注意扬到我脸上的。”
“我看不见在哪,你给我擦。”认定了罪魁祸首,她理直气壮的要求。
林染垂眼,指尖微动,在地上擦了擦。抬腕,随意的在谢韵仪白嫩的脸颊上撇两下,神色淡定:“好了。”
谢韵仪觉察到脸颊上的异样,下意识抬手擦,指尖果然沾上了尘土。
她冷哼一声,双手在地上抹,气势汹汹地朝林染扑过去:“阿染又骗我!”
她要给她满脸都抹上灰土!
林染哪会让她得逞,轻而易举的擒住两只柔韧的腕子,指尖下意识的摩挲了下,满意:“这两月的肉没白吃,骨头不再硌手了。”
谢韵仪又羞又恼,更恨林染做着占人便宜的事,偏偏一副寻常的样子。
她气急败坏,小脸猛地朝林染撞过去,手被抓住了,她脸上还有尘土呢!
她这会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叫可恶的阿染脸上也沾上灰尘,看她还能不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
林染下意识的往后仰,谢韵仪脸没蹭上,额头磕在了林染下巴上。
“嘶!”
“哎哟!”
两人同时疼得抽气。
林染不敢放手,压低声音提醒:“柔弱温顺!”
谢韵仪冷哼一声,低头往林染胸口上撞!
疼死了,阿染的下巴和嘴一样硬!她倒要看看,是阿染的胸口硬,还是她脑壳硬!
林染没法再躲,只好一把抱住气哼哼撞过来的小姑娘,笑道:“我道歉。”
脸颊埋进柔韧的胸膛,腰背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抱着,对方火热的体温隔着轻薄柔软的绸缎烧过来,谢韵仪整张脸瞬间红了。
她还来不及挣扎着坐起来,耳边传来村里婶子们,好大声的哄笑。
“两口子要亲热,进屋去呀!”
“阿染,你媳妇都投怀送抱了,还不赶紧亲回去?”
“阿清好样的,对自己媳妇就是要主动!”
“哎哟,婶子们是不介意啦,还有孩子在这呢!”
谢韵仪被羞得脑子发晕,双手胡乱撑着林染的胸坐直,没什么气势的瞪林染一眼,伸手拧她腰。
林染忍着痛,扬声道:“阿清犯困摔了。”
低头,小声:“嘶,轻点!我都道歉了。”
婶子们可不相信困了这话,新宅子建得这么好,她们这些外人都高兴得睡不着,林家人哪会困?
“刚成亲不久的妻妻们是爱困,天黑就困。”
“困了就回去睡吧。那边没人吵,想怎么亲怎么亲,想怎么……”
意识到有孩子在,后面露骨的话咽回去了。
林染和谢韵仪都当没听见,这时候可不能搭理。
越搭理,打趣的人越来劲。
安静的坐了片刻,谢韵仪脸上的热度下去了,她小声的说:“阿染今天很高兴。”
是肯定的语气。
林染:“有新房子住,你不高兴?”
谢韵仪直觉不止如此,又想不到还有什么事,会让林染心情这么好。
阿染居然跟她道歉!
她最后掐她一把,她竟然也没掐回来!
阿染,这是有多高兴!
半个时辰前。
【恭喜宿主勤劳脱贫。宿主不怕苦不怕累,依靠自己的双手达成脱贫目标。鉴于宿主所处环境科技水平低下,扶贫小屋永久不予收回。即将扩大检测范围,为宿主提供科技致富方案,敬请期待。】
之前林染就担心,脱贫任务完成,随身空间会被收回。可让她不改变生活居住环境,她也不愿意,现在终于放心了。
火炕烧了不到一个时辰,炕面烫手,整个屋子都跟着热得不行。
两位老太太和看热闹的人一起,热得不停擦汗,仍舍不得离开屋子。
林春兰和林秀菊,给厨屋的六个灶孔都煮上绿豆汤,泡了菊花茶给大伙喝。
林染往灶洞里加了一把柴,压着火,将灶孔和烟囱的插板关上,减慢灶洞里的燃烧速度,同时两头只留一个小孔,减少夜里冷气流通带走的热量。
两个时辰后,炕面依然火热。
火堆燃了一整夜,熏蚊子的艾草都不知道烧掉多少。天蒙蒙亮时,张弄瓦和刘青红心满意足的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柳树村破天荒停了做豆腐。
家家户户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完早饭,全家齐上阵挖黄土。
黄土挖回来敲碎,筛掉杂质,加水泡软。然后不停地踩,踩到细腻粘稠,掺入秸秆,装进木模成型。放在平坦的场院是上脱模晒干后,就能用来建屋子。
柳春生让大伙多做些黄泥砖,天冷了做豆腐不能还在棚子里,得盖间屋子,专门用来做豆腐。
这屋子还得劈一半做柴房。冬日里打柴容易生病,秋天就要备齐烧一冬的柴火。
张弄瓦和刘青红吃完中饭就要回县城,临走叮嘱林染:“家里收拾利落些,有信我叫人来告诉你。”
林染留客:“明天暖房,两位阿奶不如多住一天。”
张弄瓦吩咐女儿赶车:”出来这么多天,想孙女了。”
火炕建成功了,她得赶紧宣扬出去,尽快传到县令大人的耳朵里,哪舍得耽误一天!
盖房的人没一起走,吴云山问过林染后,带着人用多余的砖,从村子里铺了一条小路过来。
又将林家四周的荒地都修整了一番,杂草连根拔起,小石子捡一边堆着。一直忙到下午,一人揣着三个馍馍,急匆匆回县城。
她们同样不留下吃席。
“每日的粮食扎实管饱,顿顿都有肉,跟吃席也不差什么。”吴云山憨憨的笑,“我们得赶紧回去给自己家先砌灶盘炕。老太太说过不了几天,县里家家都要请我们去盘炕。”
林春兰过意不去,想要给工钱,伙计们拔腿就跑。
李翠翠拉着吴云山,上前深深一揖:“我们学了林家的方子,没交束脩已是占了大便宜,岂能再拿工钱。”
人都走了,林朝霞带着全家来帮忙,再给新宅子里里外外都擦拭一遍。
林春兰和林秀菊,带着女儿儿媳,连夜搬进新家。
小栗子住进新家,“嗯昂,嗯昂”,踱来踱去。
长大不少的鸡和鹅,扑腾着翅膀,边叫唤,边吃食。
林春兰笑呵呵的跟它们说话:“搬进新家,都高兴了吧?”
天热,炕上铺一层麦秆,麦秆上放细竹席,竹席上不用床单,直接睡着凉快。
老屋里的床单被子,都不往新宅子里铺。剪成块,留着做鞋底。
桌椅木床那些都旧了,也不搬过来。
厨屋的家伙什都用得上,搬进新打的橱柜里。
有了新衣柜,谢韵仪也舍不得不要樟木箱,羊皮仍放在箱子里,抬到炕尾放着。
三米高的青砖院子看着安全极了,林春兰和林秀菊将装粮食的陶缸都放进杂物间。
纺车、踞腰织机则放进西厢房,空荡荡的那间屋子。
新宅子所有的房间都开了一扇大木窗,墙面刷了白白的石灰,屋内亮堂堂的,看着就叫人欢喜。
唯一让人为难的是:床底下不好挖洞了!
银子藏哪里哟!
谢韵仪出主意:“明日我和阿染去县城买肉,给阿娘阿妈买几口箱子,几把锁回来。
银子分别锁在几个小箱子里,小箱子再锁进大箱子。就算有贼进了屋子,开完几个门的锁,再开大箱子的锁,总会有点动静。”
林染:“再抱两只狗回来养。有狗有鹅,贼人进不了咱屋。”
林春兰迟疑:“咱乡下人家……”
可没有养恶狗不让人进门的,大白天关着门也奇怪。
谢韵仪:“咱这不是住得离村里远么?人没在家,不得锁上门啊?”
林春兰和林秀菊想想这些日子,啥时候都恨不得留一人在家,就担心银子被人偷走了。
这么一说,住得离村里远点,还真不错。
家里有井,用起水来是真方便。
林染在井边装了个轱辘,打水都不费力。
洗完澡,谢韵仪躺在炕上,左翻翻,右滚滚:“阿染,咱们还是去里面睡吧?”
空间里不冷不热,毛毯上铺层床单,睡着比硬硬的竹席舒服多了。
那是独属于林染的空间,她每次进去,心里都会生出隐秘的欢欣。那里只有她们两人存在,是阿染独独分享给她一人的秘密。
林染:“睡不着默书去。”
谢韵仪:……
搬进新家的第一晚,心情正好,不是该敞开心扉秉烛夜谈么?
谢韵仪怒写三张字,满足林染想要迫切认字的心情。
林染见她提笔就写文章,问:“明日去书铺买些书回来?”
手里没钱的时候只能将就,房子盖起来了,她们手里还握着一千二百三十两银子的巨款。
这都要考科举去了,小姑娘连书本都没有,身为妻……家人,林染莫名觉得自己在小姑娘努力上进的路上,拖了后腿。
谢韵仪怒了:“你不相信我?”
阿染这是瞧不起她写的字?
哼,阿染只能照着她默的书学!
林染:“相信相信,不买还省钱了呢。”
小姑娘自尊心强,考前压力大导致脾气暴躁,她理解。不买就不买吧,到时候万一考不中,正好有个现成的理由。
第二天一早,两人赶着小栗子去县城。
两头野猪肉吃完了,今天暖房请全村人吃席,要上县城买肉。
先上徐木作那,给阿娘阿妈买箱子,路过杂货铺买锁。石磨早就想买了,今天劳小栗子拉回去。
再去集市上买三只羊。
去了羊皮,连肉带内脏,一只羊要一两二钱银子。只算肉的话,差不多是四十文一斤。
往年猪肉二十五文一斤,今年涨到三十文。林染又买七十斤猪肉,是去掉猪头猪蹄和内脏,差不多是一整头猪的肉。
回家的路上,林染问谢韵仪:“梁国羊多?”
谢韵仪诧异的看她一眼,点头:“北边的凉州府、苍州府,西边的宁州府都有大片草原。草原上养了不少羊和马。”
林染:“不能养牛?有牛耕地,种地就轻松不少。”
柳树村没有牛,来了几次县城都没见到有卖牛。上次去府城的牲口市,牛也只有几头在卖。
谢韵仪:“也养牛。不过,都是官府养,供给边城的屯军种地,能卖到其它州府的牛就少了。
母牛要养到两岁才能怀小牛,小牛怀一年才能生出来,一次只能生一头小牛,这期间还不好叫牛干重活。小牛还有养死的,民间就一直缺牛。
第39章 多说些好听的话
边城那边有牛,军士们种地轻松许多。所以,像云州府这样远离边城的地方,去戍边的女儿从战场上退下来后,常有不回来,就留在那边生活的。
阿娘说姑姑家的林萧姐姐,就在凉州府戍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边城那边也不知道是血煞重,还是什么原因,留在那边的妻妻,很难让母树赐下孩子。
若是一直养不上孩子,不少妻妻最后还是会回原籍。
就像阿染没见过的阿奶和阿嬷一样,她们在年纪不小的时候,又养出了孩子。但来不及看着孩子们成亲养女,就去了母树的怀抱。
林染想了想,记忆中这位大姐姐的影子很模糊。林萧比原身大十岁,原身很少和她一起玩。
林萧去戍边,好像就要满五年了。五年期满,军士们可以选择回家或者在边城种地,也可以继续留在军营,直到四十岁体力不支。
这里,似乎不止对生死看的轻,对离别也看的透。
甩了甩头,林染不再思考这些跟她无关的事情:“明天咱们又要上山去忙了。”
谢韵仪兴奋:“好些天没去了,咱们是去猎鹿,还是打野猪猎熊?”
林染:“都不是,你需要简单重复的劳动。”
小姑娘果然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都开始出现暴力倾向了!
打猎只能让人短时间肾上腺素飙升。与之相比,简单重复的辛苦劳动,更能缓解压力,让人心境平和。
谢韵仪:???
行吧,只有她和阿染两个人,去山里干活也高兴。
林家今天暖房请吃宴席的事,昨晚上全村都知道了。
林染和谢韵仪赶着驴车进村,帮忙做席的婶子们纷纷迎上来,喜笑颜开:“阿染买这么多肉!”
林染:“席上全做了。”
天!
说这句话的阿染,真真是气派极了!
林春兰的视线略过了两大框猪肉,略过了两大框羊肉,看见一摞三个大樟木箱子,心里可算是松了口气。
可给女儿儿媳和箱子盼回来了!
手里的七十八两三钱银子,昨晚放在陶罐里。陶罐放在杂物房的一溜陶罐中。
没在睡觉的屋里放着,睡都睡不踏实。半夜她和媳妇又去把陶罐搬回来,放在床头桌下。
想到今天家里要办席,单个陶罐放在卧房太显眼,天蒙蒙亮又给搬回杂物房。
吃了早饭,村里就陆陆续续过来上礼,多数是送菜送粮食,少数几家送的布和粮食。
全家人都去吃的席,礼上少了说不过去,多了自家拿不出来。大伙一商量,就相当于自家出菜出粮,林家吃点亏,出肉食,全村乐呵呵吃一顿好的。
上了礼,早说好要帮厨的人,就留下来帮忙。
洗菜、洗碗筷,搭桌子,砍竹节,从各家搬椅子……
林春兰生怕有人进杂物间去翻看陶罐,偏偏人这么多,她又不能老瞅着那边,心里急的哟!
驴车从后院进门,谢韵仪看一眼阿娘,十分懂眼色:“阿娘,箱子放杂物房散散味,过两天再往房里搬。”
柳腊梅问:“你家都有那么漂亮的衣柜装衣裳,还买箱子呢?”
那衣柜一看就知道,用的好木头,打磨得可光滑了。纹路好看,顶上凸出来一截,还雕了祥云鸟雀和花朵,看着又富贵又喜庆。
谢韵仪微微一笑,语气轻柔:“碎布头,芦花,针线篓子这些杂物,放在外头招灰尘,瞅着又不利落,阿娘就说装箱子里。”
刘冬雪羡慕的看一眼林家宅院:“哎哟,可不就是这个理。换了我住这么气派敞亮的大宅子,我也得给收拾得整齐好看。”
林家的宅子盖好,她家的砖瓦房突然就显得局促老气,毫不起眼。
她家得了村里这么多年的羡慕,如今也要羡慕林家了。
不过,柳芽好像受了刺激似的,最近都开始发奋读书了,也是好事。
林染给陶罐挪一挪,抓一撮小茴香递给谢韵仪,又将装粮食的陶缸和箱子靠外边搬,正好挡住里面的各种陶罐。
那里头装着银子,蜂蜜,蜂蜡,还有各种调料,药材,药包……
都是不好叫人翻看的东西。
谢韵仪干脆拿了陶盆来,把一会要用到的粟米和麦粉都舀出来,然后给杂物间上一把大锁,钥匙给林染。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对帮厨的婶子们说:“这里头都是盆盆罐罐,别叫孩子们冒冒失失打翻了。这是我们在府城买回来的香料,炖羊肉加一些,去腥膻味儿。”
村里人都理解。家里人来人往的,粮食是得锁起来,更别说里头还有金贵的香料。
林春兰满意得不得了,儿媳深得她心。
三头羊,一头猪,林染说席上全做了,帮厨的人可舍不得。
哪怕是别人家的肉,做给自家人吃,都舍不得全做了。
照样炼了羊油,猪油出来炸油,将切片的瘦肉炸熟,倒进厨屋的陶罐里,留着林家日后吃。
剩下的,才是席上全做了!
“这家养的猪就是瘦,比野猪身上的油少多了,羊也瘦。”
所以,能用油封存起来的瘦肉也不太多……
哎哟,林家不缺肉吃,两罐肉够吃好些天了。席上的人不少,不能抠唆。
这是做着做着,又舍不得多给林家留了。
羊林染不太清楚,猪是真瘦,林染记得现代农村的猪,养一年能养到三百斤。
跟猪的品种有关系,也跟这里养猪没粮食喂,猪吃草长大有关系。
“阿染,这里不用你们帮忙。”林春兰喊道:“你和阿清去河边看着点鹅,带小栗子去吃草。”
谢韵仪柔柔的应一声,一手牵林染,一手拉着小栗子往河边走。
【滴,经综合判断,宿主可养猪致富。凌云山上青冈子和橡子产量极大,可以作为充足的淀粉来源养猪。猪肉加糖加盐做成肉干和肉脯,易储存运输,市场极大。】
林染:“……科技感体验在哪里?”
【宿主所处环境生产力低下,交通不便,考虑到储存运输条件,已排除一万零一条科技致富方案。】
林染:“……排除掉的一万零一条,能抽几条给我参考参考么?
我今天买了一头猪,这是在猪价极高的时候,一头猪二两银子。刨除请人去山里捡青冈子橡子,处理青冈子橡子的工钱,小猪仔的成本,猪的其它饲料,建猪舍的钱,一头猪能赚一两银子就不错了。
我养一百头,一年也才能赚一百两银子,致富不了。况且,寻遍整个青石县,都能难凑齐一百头小猪仔。
而且猪很容易被养死的,到时候我又要返贫了。”
系统出现雪花屏,没有反驳。
林染知道了,科技致富不要求她亲自劳动,可以请人做事。
等了半晌,一万零一条科技致富方法,迅速从林染眼前掠过。
蒸汽机×
高炉炼钢×
自行车×
水泥×
纺纱机×
织布机×
竹纸×
林染:“等等,前三个不合适我知道,后面的为何都不行?”
系统的科技倾向性很明显,都是实用型技术。
【水泥—运输困难;竹纸,纺纱机,织布机—宿主文化程度不够。】
林染:“得要博士学历才能看懂视频?”
【宿主所在时空的文化程度。经系统评估,宿主无法合理的发明竹纸,纺纱机,织布机。】
林染懂了,竹纸,织布机和纺纱机,系统给的必然不会落后。
在系统的判断里,这些都不是她这个“白丁”能做出来的。
但林染眼馋这个。
总不能真去养猪吧!
林染:“我考个童生?”
系统没反应。
“中个秀才?”
系统的语音明显雀跃了。
【科技致富的前提,是宿主积极主动学习文化知识,请宿主早日中秀才。】
林染重重叹气。
她之前想过几条,常见的穿越大众发家路。
第一是肥皂。首先,她需要养猪获得油脂。这就导致肥皂不会太便宜,普通百姓不会买。
卖给府城的富贵人家?贵了人家有澡豆,便宜了,她致富不了。多卖几个府城?摊上运费,转手费,卖价得翻一倍,没人买了。
第二就是造玻璃。这东西原料简单,对温度的要求不是那么精准,况且她也不是要造出现代那种,透明无气泡的高标准玻璃。
然而,普通百姓们的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玻璃窗没有市场。玻璃碗、杯子?除非能比陶器便宜才好卖。
走高端路线?
从系统给的选项就能看出来,这种取巧的路子和它的宗旨不符。
“勤劳致富”,林染靠的是灵芝和黑熊。得到灵芝是运气,猎到黑熊,她和谢韵仪冒着生命危险,也付出了艰辛,擦边通过了。
从系统的语音语调看,“科技致富”不会再让她侥幸过了。
谢韵仪好奇的歪头看她:“阿染你刚才在想什么?又是发呆又是叹气的。”
往常她拉阿染的手,人前还好,一没人,阿染立刻就放开。这会都在*河边坐下了,阿染还没抽回手。
谢韵仪下意识捏了捏,阿染的手什么时候都是热乎乎的,掌心和指尖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不算柔软,她却爱不释手,舍不得放下。
林染回过神来,抽出手,眼神沧桑:“我要去考个秀才。”
谢韵仪高兴的笑:“太好了!阿染你终于想通啦,考秀才对阿染来说轻而易举,却能带来许多的便利。我先给你写今天要认的字。”
鹅和小栗子都不会自己乱跑,谢韵仪和林染只需要看着,不让人带走它们。
林春兰知道她俩在河边放鹅放驴的时候,会顺便读书认字,这些天就老喊她们出来放鹅放驴,不叫她们做家里的其它杂活。
林染认真了几分:“除了会认,是不是还得会背?”
谢韵仪:“对。”
林染先自己默背这些天学过的内容。
她现在的学习天赋比在现代要好,一篇字,背两三遍就记住了。隔两三天复习下,再后面一两个月都不忘。
林染直觉,第二次复习后,一两年都不会忘。
背完,林染想了想:“以后你每天教我八篇字。”
谢韵仪目露惊喜,话说的又急又快:“童生试只需要填句,会释义就能过。阿染释义听一遍就不忘,字也认得飞快,一天学八篇字,说不定明年三月就能过了!”
“不过,阿染,你不是说还要进山,一天八篇字有空学吗?”
林染:“你抽空写出来,给我念一遍,上山下山的路上就学了。”
谢韵仪佩服:“阿染这么用功,我也不能落下!”
林染:“我要默背,你别打扰我。”
谢韵仪顿了顿,一边看着鹅和驴,一边在心里琢磨文章。
林染闭眼,和系统商量:“学习文化知识不是一蹴而就,短时间就能完成的事。在这之前,我得继续勤劳,要不然坐吃山空,很快就返贫了。
我现在也用不着你提示周围草木的用途,那一个小时检测时间,能换成十二个小时危险预警时间么?没危险,你不用吭声,遇到危险,提前两分钟警示就够了。
这样,我再进山,就能手上劳动,脑子里学习。”
系统似乎被她的学习劲头打动了,十分钟雪花屏后。
【已申请,可。】
林染目光闪了闪。
暖房宴在晚饭前一个半时辰开席。
宴席的桌椅摆在林家新房前的场院上,老老小小都上桌,一桌十二人,摆十三桌能坐得下。
桌子是各家饭桌凑的,形状大小各异,菜色都一样。
大盆的羊肉炖豆腐、羊杂炖萝卜、猪肉炖菜干、油渣炖葵菜、猪肉炖豆腐。
五个菜,样样都是油水足的肉菜,扑鼻的肉味儿,香得人们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村里人吃席不说那么多场面话。柳春生带头,各桌此起彼伏说几句“家宅平安”“步步高升”“福星高照”之类的吉祥话。
林春兰站起来,涨红着脸说一句:“多谢乡邻们百忙之中来捧场,招待不周,大家吃好喝好。”
大伙再应和两句:“好!”
“全是好饭好菜!”
就开吃。
林春兰满脸激动的坐下,兴奋的看向儿媳:是这几句话,没错吧?
中午她特意偷偷问儿媳,儿媳说了好多的场面话,她挑了几句简单的,背了十七八次。
谢韵仪点点头,给阿娘一个赞赏的眼神。
林春兰下意识挺了挺脊背,嘴角忍不住笑,哎哟,她在全村人面前说场面话了呢!
林秀菊笑呵呵的给妻子夹一块羊肉:“用香料炖的,腥膻味都炖没了。”
林朝霞咽下嘴里的肉:“是好吃,我还是第一次吃到味儿这么好的羊肉。”
这桌就坐了她们两家人,碗碗菜里的肉都捞得格外多,看着就欣喜满足。
柳乐乐面前放了一个小木碗,自己拿手抓肉抓豆腐吃,小手和嘴巴都油乎乎的,一边吃一边乐。
林玲吃得头都不抬,肉敞开了吃,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旁的桌也吃得热闹。林家这暖房宴舍得用肉,这桌肉菜,比家里年夜饭还丰盛。
村里人以往觉得羊肉价贵,味儿又重,极少买来吃,这会觉得是真好吃,比猪肉有滋味儿。
“这是放了不少香料,盖住了羊肉的膻味。”帮厨的人说,“那叫小茴香的香料,药店才有得卖,贵着呢。姜也没少放,吃起来味儿才这么好。”
不少人边吃,边偷偷看一眼主桌上的林家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才多久,林家就起来了!
三个月之前,林家还是村里最穷的几户之一呢。
人的运道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哎,吃肉,吃肉……
一顿饭,人人嘴里胃里都满足了,心里的酸味儿还没起波澜,就被一个饱嗝暂时抚平了。
吃完饭,各家拿回各家的碗筷、椅子和桌子。
帮厨的人帮着收拾干净地,分了没吃完的几个豆渣麦粉馍馍,还有单独给她们留出来的一大碗肉菜。
今儿是吃饱了,这一大碗肉菜,明早和粟米一起煮粥,又是一顿香喷喷的早饭呢。
人都走了,林春兰和林秀菊关上大门,这才有真正搬进新宅子的实感。
昨晚忙半夜,又一直惦记着银子没藏好,心中的喜悦被压着没有冒头。这会雀跃的欢喜,像是一场春雨后的杂草似的,蹭蹭蹭往上长。
她俩一步步的欣赏,自家大大的气派砖瓦房。
“这墙砌得真好,刷上石灰平平的。”
“有炕,冬天关上门,屋里肯定暖和。还没有烟味,半夜也不会有冷风吹进来。冬日坐在炕上织布,肯定不冷。”
“衣柜也气派,家里还好多布,等闲了,咱俩也多做几身衣裳。往后打补丁的衣裳就只下地穿,还有鞋,不穿草鞋了,旧床单被子够做好多双鞋。”
“先给阿染和阿清做,她俩现在要读书,没空做衣裳。绸缎衣裳也给她俩做几身出来,去县城的时候穿。”
走进对面的厢房,这屋就放了一个空荡荡的架子。之前林染问她们怎么布置,她俩都没主意,就空下来了。
“一会咱把箱子都搬过来,布匹、绸缎、羊皮都放新箱子里。阿染阿清办事就是妥当,搁箱子的矮木架她们也买了两。”
“咱也跟阿染她们那屋似的,一个箱子放炕尾,平日要用的放卧房,不用的锁在厢房。”
“这房子大,看着杂物都没了,真真是哪哪都干净雅致。”
雅致这个词,是林春兰听柳芽夸房子说的。她从前觉得柳芽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看着顺眼多了。
厨屋她们今儿呆了大半天,是真好用,省柴还少烟。帮厨的村人都说等黄土砖晒好了,自家厨屋也要垒这样的灶。
今儿的宴席,一百五十多人吃饭,就没借别人家的厨屋。六个灶都放上大陶釜,炖肉、蒸馍馍,两次就烧好了。
碗筷罐子洗干净往橱柜一放,厨屋都是亮堂堂的,又干净又整洁。
两条长长的厨案,都是好木头,稳稳当当,光滑平整。若是不小心染上脏污,拿布巾一擦就干净。
想想老屋里那个,被烟熏得黑漆漆,陶罐多了就没处下脚的厨屋。
哎,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再往后,澡房和茅房。冬日洗澡不冷,茅房不臭,只这两样,多少人羡慕得眼都红了。
柴房,嗐,堆柴火的屋子,也是一样的砖瓦房。
今儿还有婶子们说呢,“以往听戏,唱犯错的小丫头被关进柴房,我这还跟着掉眼泪呢。早知道是这种柴房,哎哟,掉什么泪,羡慕还来不及呢。”
牲口房,小栗子和鹅啊鸡啊,到自家也跟着享福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粮食吃。可得长快点,多长点肉。
打开杂物房的锁,看一眼里面满满当当的陶缸陶罐,里头可装了不少好东西,都是家业呢。
她俩没喊林染帮忙,抬起箱子回自己屋。今晚银子就锁小箱子里,小箱子再锁进大箱子,最后门再锁上,安安稳稳的睡觉。
路过女儿儿媳的屋子,听见书房传来读书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笑。
这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
林春兰两口子又一次欣赏完自家房子,洗漱完,乐乐陶陶的回屋做针线。
林染和谢韵仪在书房学习。
既然林染不排斥科考了,谢韵仪就边自己温习,边教她。
“秀才试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最简单,考经义。这个阿染听我讲一遍就不会有问题。”
虽然在侯府的日子过得压抑,但,她得到的资源也是常人难及的。
教经义的夫子引经据典,释义讲得深刻,外头的书压根没法比。
“第二部分,策问。一些常见的考题类型我都知道。我日后做的文章,阿染都可以拿去参详一二。”
“梁国重实用,第三部分,法令和算学。算学阿染绝对能傲视群雄,法令我有空就背给你听,秀才试常考的也就那么些。”
林染若有所思:“按你这么一说,我考个秀才好像不难?”
“那当然!”谢韵仪得意的挺胸,“阿染聪慧过人,我又是独一无二的好夫子,区区秀才试,小事一桩。”
秀才对普通学子当然难了,光记住四书五经的释义,就得费不少功夫。脑子不开窍的,背了忘,忘了背,同样的内容,反反复复花许多时间才能真正不忘。
释义多是听夫子讲,有些夫子讲的就不对,有些只能讲出片面浅显的内容。
法令同理。
策问则是最难的,见识不够的学子,很难写出一篇出彩的策问。
而她,策问入门,用的就是各年出挑的进士策问文章做范本。
哪怕是她的策问毫无新意,在一干秀才里,也是出挑的文章。
这,就是谢韵仪科考的底气。
她从两岁起,就在书房和练武场里长大,日夜用功,寒暑不辍。
那些年吃的苦,在今天,终于得到了最满意的回报——她能在林染面前,理直气壮的说,自己稳过秀才试;说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好夫子,有她在,林染轻松过秀才试。
林染拱手:“那学生就靠夫子教诲了。”
谢韵仪高兴得忘了北,高高抬着下巴,矜持又得意:“多说些好听的话,给夫子听听。”
林染睨她一眼,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糕点,堵住她的嘴。
谢韵仪吃完,顿了顿:“这绿豆糕没去壳,还一股豆腥味,吃起来腻人。”
林染似有所感,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屋顶,看向遥远的时空。
不知是在说谢韵仪,还是在嘲笑自己:“从前好吃的糕点任选,不知道珍惜。现在,有得吃就不错了。”
谢韵仪眼眸一转:“阿染于厨艺一道上颇有天份,不知哪天阿染若是有空闲,能不能给夫子做一盘糕点呢?那定然是珍馐美馔,本夫子必定感动得潸然泪下。”
林染冷哼:“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欺师灭祖?”
谢韵仪脸颊一红,羞答答的问:“阿染想要哪种欺法?为师,为师,都是可以的。”
林染一个脑瓜崩敲在她额头上。
谢韵仪疼得捂住额头,不可置信:“阿染,你打我!”
林染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冷哼:“我还没用力。少想些有的没的,秀才试能过,还有举人和进士。闲得无聊,家里还有干不完的活。”
她送她进空间:“之前剪的野葡萄串,一颗颗从根部剪下来,不好的,伤了的,一颗都不要。”
谢韵仪愤愤,正要反驳怎么林染自己不干,见林染垂眼认真写字,顿了顿,默默回厨屋拿剪刀。
边剪葡萄边默背文章。
她小时候管不住自己,读书时,若是听到院子里妹妹们玩耍的嬉闹声,总忍不住分心。分心完不成当天的功课,阿……侯府主人就会把她关在屋里背书。
天黑了,没人进来点灯,她害怕,就手里随便拿样东西玩。边玩边背,假装自己在外面和妹妹们一起玩,这样就不害怕了。
后来,被关的次数多了,她反而有了手里不闲着,背书越能集中精神的毛病。
半个时辰后,林染揉揉眼睛,放谢韵仪出来。
屋外霞光满天,天气凉了下来,读书习字的间隙,该到院子里放松放松。
“你坐上去,我推你。”林染试了试绑秋千的麻绳。麻绳是好几股拧在一起的,够粗,也够结实。
“我早就想试试了。”谢韵仪高兴的坐上去,“家里一直人来人往的,我没好意思。”
"还得是阿染有巧思,旁的孩子玩秋千,都是往树枝上系麻绳,想想就硌屁/股。"
"这还是我第一次玩秋千呢,真好玩!"
“阿染,推高点!”
“哇!咱们要是用更大的架子做秋千,是不是就能飞得更高?”
谢韵仪眼睛眯成了月牙儿,嘴角高高翘起,莹白的小脸在霞光下柔润光泽。
这样纯粹开心的笑脸,像是清晨湖面荡漾的金色光芒,熠熠生辉,叫人移不开眼,下意识的跟着弯起唇角。
玩尽兴了,谢韵仪拍拍边上的木板,眼眸含笑,歪头邀请:“阿染,一起来啊。”
林染走到她身边坐下,顿了顿,毫不留情的推她:“该你推我了。”
谢韵仪开心的笑脸凝固住,睨她一眼,哼声:“推就推!”
若是满天星光下,在河边的草地上,没有别人,就只她和阿染,还有一架秋千。
她们两紧挨着,坐在秋千上,慢慢的晃啊晃啊……
青石县。
张弄瓦回县城的当天,就去县衙求见县令范嘉。
不是状告冤屈,她只能找后衙门房传话,说有冬日睡觉不冷的法子,要当面禀明范大人。
范嘉自然不会立刻见她。
冬日睡觉不冷的法子?无非就是穿多些,盖厚实些,火盆多烧几个。
想到张弄瓦是青石县唯一一家烧砖瓦的匠人,所烧砖瓦确实坚固耐用。县衙的房子用的就是她家烧的砖,听说也是她亲自带人盖的。
范嘉抬眼四顾,墙面刷得平整,冬日里风吹不进。这房单论墙壁砖瓦,盖得不比京里的大宅差。
她垂眸思索,莫不是张家烧出了更好用的砖瓦,想要她题个字,为张家扬名?
这种事儿,她当县令后没少做。
她写几个字,富户捐些钱财。
这是她的“润笔费”。逢年过节给底下衙役文书们发个喜封,给妻儿买礼物,修缮县衙,买幅字画……
不占朝廷公款,不是贪赃枉法,也没白拿百姓的钱财,两相得益。
只不过,这种事不好多做,姿态也需拿捏适宜。太过高傲,下回没别人敢来了;过于亲和,于名声官威不利。
青石县的大户没多少,今年干旱,各家生意都不好做。大户们都躲着她走,生怕她提议,给百姓们捐款捐物。
难得张弄瓦主动找上门,范嘉决定,不晾她三天了,明日午时就见。
张弄瓦得到门房的回话,心领神会。
县令大人午时见她,是要给她一起用午饭的恩赏,她自然不能空手上门。
这种顺理成章给县令大人送礼的事,换了之前,她也定然和其她人一样,欣喜不已,必定要带着厚礼去,以表谢意。
这次,可就免啦!
第二日午时没到,张弄瓦和刘青红,就在县衙后院的待客厅里候着了。
县衙外,吴云山和李翠翠赶着一辆牛车,拉着青砖,满脸忐忑的等着县令召见。
李翠翠整整衣襟:“你瞅瞅我身上没蹭上灰吧?”
吴云山围着她走一圈,仔细检查:“没有。待会县令真要看我盘炕,你给我做帮手,肯定要蹭上灰的。”
李翠翠瞪一眼不会说话的傻媳妇,拿出两馍馍:“先垫垫肚子,免得一会做活没精神。”
在林家天天吃馍馍,她们早惦记上了做法。一问,村里家家都会,做法都传附近村里去了。
李翠翠就厚着脸皮,找林春兰要了几块面引子。
吴云山的注意力瞬间被馍馍引走:“阿染家这个馍馍的做法真不错,比炕的干粮好吃多了。”
县衙里,范嘉听说张弄瓦没带礼来,暗骂一声没眼力见,瞬间没了请人吃饭的心思。她只说叫人午时来,没说叫人午时来吃饭。
张弄瓦进了县衙就不着急,她年纪大了,饭食吃多了不好克化,本也就一日吃两餐。
等范嘉慢条斯理吃完饭,踱步到待客厅,张弄瓦茶都喝了两盏。
张弄瓦双手胸前合抱,高举过头,弯腰行揖礼:“县令大人,草民前些天在柳树村给一户林家盖房。林家女儿儿媳有巧思,琢磨出一种名叫火炕的床。
这床只需睡前在屋外加一把柴,整个后半夜床都是热的,且卧房内无烟,能紧闭门窗。”
梁国重实务,范嘉能考中进士,在民生这块脑子自然灵活。
“此话当真?”她一改轻慢的态度,忙上前扶起张弄瓦,请她坐下细说。
张弄瓦笑道:“草民说再多,不如大人一见。动手砌炕的吴云山就在县衙外恭候。大人可召她前来,当场砌给大人看。”
范嘉暗自点头,这样最好不过。光听这老太太说,她还真想象不出来。
门房喊人,吴云山满脸通红的赶着驴车进来。
范嘉让她直接在院子里砌炕。
若是真如张弄瓦所说,冬日里能睡着不冷,她上报朝廷,写明其中的做法和原理,才能更好的突出,自己的功绩。
吴云山一声不吭的低头搬砖垒砖,李翠翠不敢乱瞄,恭敬的站在一边,微垂着头,小声磕磕巴巴的解释:“先,先要有坡度,烟往上走……”
范嘉垂眼沉思,利用烧饭的余烟热砖,规划烟气的走向,倒是有几分巧思。
烟被挡住,飘向屋外,确实能避免中烟毒。
她想不明白为何余烟的热度这样大,按张弄瓦所说,能让厚厚的砖块都跟着热了。
且,熄火后,砖面还能热三个时辰。
但,万一是真的呢!
范嘉掩住眸中的精光,立刻道:“现在就去柳树村。”
张弄瓦迟疑片刻:“天色不早了,农家脏乱……”
“若是此法真如你所说,火炕就是我梁国大利之器,能让北边诸州府百姓再不惧寒冬,岂能耽误片刻?”
范嘉大义凌然的训完话,一甩衣袖,“现在就走,正好能守一晚。”
平头百姓应该不敢欺骗她,但她不亲眼所见,无法判断这老太太话语中的水分有多大。
若是其中有什么弄虚作假,明日再去,岂不是给了这老太太通风报信的时间?
范嘉这会记起来,老太太应该还没吃中饭,叫人去街上买了两盒点心。
一盒给老太太垫垫肚子,另一盒,作为她不请上门带的礼。
吴云山和李翠翠赶着牛车,跟在恩师和县令大人的驴车之后,稀里糊涂的去柳树村。
吴云山小声问媳妇:“咱俩跟着去干嘛?林家的屋子不是都盘了炕?还有留在县衙的那些砖,咱还能拉回去么?”
那是她自家准备盘炕的砖。恩师的砖瓦坊都忙不过来了,好说歹说,青碧妹妹给她家匀出来一些。
李翠翠还沉浸在火炕是“梁国大利之器”的震撼中,压根听不见媳妇说了什么。
她只知道,自家了不得了!
“梁国大利之器”最开始是她家动手做成的!
一行人到的时候,天还没黑。
村里孩子们一见两辆驴车,和后面的吴云山和李翠翠,拔腿就往林家跑。
“阿染姐姐,你家来客啦!”
张弄瓦探出头来:“县令大人来了。”
正在场院踩黄泥的柳春生揉揉眼睛:“谁,谁来了?”
县令大人她不认识,但县令大人身边的衙役,她认识啊!那不是她三女儿,柳禾么!
她慌忙跑出泥坑,舀水冲了脚,踩着草鞋就往林家跑。
林家大门被拍得震天响,孩子们扯着嗓子喊。
“阿染姐姐,来客啦,县令大人来啦!”
林春兰和林秀菊慌慌张张的放下针线篓子,小跑着去开门:“谁,谁来了?”
县令大人?哪个县令大人?县令大人来她家干嘛?
张弄瓦倍儿精神的跳下驴车:“春兰,秀菊,范大人来看火炕,阿染和阿清呢?”
林春兰盯着范嘉,这是县令大人?
她知道自己该行礼的,就是,见到县令大人怎么行礼来着,脑子里一团糊,下意识的回道:“在,在读书。”
她拔高了声音大喊:“阿染!阿清!”
林秀菊把两扇门拉到最大,站在门后,磕磕巴巴的请人进门:“大,大人,请,请……”
谢韵仪和林染走出门外,两人同时行揖礼:“县令大人安。”
她俩出来得慢了一步,就是谢韵仪拉住林染,教她见尊者如何行揖礼。
她俩日后要科考,和县令首次见面的礼仪很重要。
文雅读书人形象,和上山下地农家姑娘形象,谁更有学问,一目了然。
范嘉递上点心,谢韵仪上前双手接过,再退回原处:“谢县令大人。”
不卑不亢不媚上,言辞礼仪挑不出一点毛病,不像是农家姑娘。
“你们进学了?”范嘉饶有兴致的问,“可打算考取功名?”
县里的童生秀才她都见过,对这两姑娘完全没印象。
谢韵仪再行一礼:“回大人,我俩明年三月想试试。”
范嘉颔首:“听说火炕就是你俩琢磨出来的?心思灵巧,想必童生试不在话下。”
谢韵仪和林染同时再行礼:“谢大人吉言。”
远远跑过来看热闹的村里人,都惊呆了:阿染和阿清要去考科举!
嘿,这似模像样的行礼和一问一答,还真挺有读书人派头的。
将人请进屋,谢韵仪微笑着问:“大人前来,可是想验证火炕的热度是否足够?”
范嘉:“不错。”
“西厢房无杂物,大人请随草民前去一观。”谢韵仪引着人往前走。
她和阿染住的屋子,可不想不相干的人进去东瞅西看。
第40章 阿染是她的无上至宝
从屋里的灶台,炕面,到墙外的烟囱,范嘉里里外外一边看一边问。
然后她亲自点燃了西厢房的灶,兴致勃勃的往陶釜里添水:“我这趟来不算公干,你们也别拘束。”
她笑着扫一眼屋里人:“阿清和阿染在这陪着就行,其余人都各自忙去吧。”
这俩孩子的阿娘阿妈,一看就是木讷老实的,想必也问不出什么话来。
西厢房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林春兰和林秀菊忙从院子里搬了椅子来。
范嘉不嫌热的坐在灶洞前,给灶洞添柴:“四端之心,何解?”
林染和谢韵仪:……
考校来得猝不及防。
谢韵仪朝林染使眼色。
林染:“出自《孟子》,指人性中的仁义礼智……”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谢韵仪:“百姓是国家的根本……”
“今有三人同行,一人先走五百米……”
林染:“第三人三刻钟后追上第二人,五刻种后追上第一人。”
谢韵仪和林染十分有默契。数学题林染答,法令条文谢韵仪答。四书五经中,谢韵仪教过的,林染答;没教过的,自己答。
范嘉连连点头:“以你俩的学识,若字能过得去,童生试必过,秀才试也能去试试。”
秀才试能不能过,关键在策问。
范嘉不觉得两个十五六岁的农家姑娘,能写好策问。
水烧开,林染沏上菊花茶,一人一杯。
范嘉起身去摸炕面,目露惊喜:“炕头已经热了,炕尾也能感到热度。”
林染面色淡然:“夏日热得快,冬日可能得烧一个时辰才能热。”
烧了这么久,卧房完全没烟。
范嘉突然意识到,这个灶烧水热得快,出的烟也不多。
“这灶有何不同?”
灶洞大,炭灰边烧边落,所以灶洞内氧气充足,燃烧充分,不费柴,陶釜热起来还快。
林染当然不会解释这些,只说:“灶洞大些,烧完的炭灰能自己落下去。大人可去我家厨屋看看,灶洞连着外头的烟囱,烟气顺着走了。”
范嘉不关心灶好不好烧,她就是随口一问。
林春兰和林秀菊,听说县令大人一行都没吃晚饭,立刻就在厨屋忙活开了。
张弄瓦前天走得急,还没见识林家的灶有多好烧,兴致勃勃的在一旁看着她俩做饭。
吴云山和李翠翠帮着洗菜烧火,柳禾挽着阿娘的胳膊,带着另一名衙役,回自家说话。
中午办席留下的羊肉,猪肉和菜蔬不少。林春兰将吊在井里,留着晚上女儿儿媳饿了煮的豆腐,提上来。
陶罐里之前的鹿肉还剩一些没吃完。
羊肉炖萝卜,猪肉炖菜干,鹿肉炖豆腐,油渣炖葵菜。再蒸一锅全麦粉馍馍,煮个熏肉粟米粥。
这菜色款待县令大人,拿得出手。
肉都是切好,封在油里的,舀出来直接就能炖菜。
温水和面,再放在温水中发酵,馍馍很快也可以蒸了。
吴云山和李翠翠一人烧一口灶,四个炖菜的陶釜一个占一个灶眼。釜里煮粥,釜面放着一沓蒸笼蒸馍馍的大陶釜,再占一个灶眼,还余下一个位置烧水。
张弄瓦连连叫好:“云山,回去给我家的厨屋也砌一个这样的灶。冬日里这样做饭,又快又省事。饭菜能一起端上桌,都是热的。”
吴云山满口应下。
饭做好,林秀菊每样菜挑半碗,再拿四个馍馍,两碗素米熏肉粥,用竹篮提着,往柳春生家去。
柳禾回来了,柳春生家肯定会做饭。但柳禾是和县令大人一起来的,是公干,还有另一名衙役呢,她家该送饭食过去。
屋里热,饭菜就摆在院子里。
范嘉看一眼菜色,不动声色的说笑:“本官今日有口福了。”
这是知道她要来,提前准备好了?
林春兰立刻笑着附和:“大人是有口福,今日我家暖房,留下的肉食和菜蔬都不少。”
妈呀!她能在县令面前说一句整话了!
范嘉面上的笑真诚了几分,眸中的利光掩去,招呼大家都坐:“我今儿来是客,不讲那些虚礼,大家都坐下吃饭。”
林春兰为难:“大人,我家申时才散的席……”
席上吃了那么多肉,这又在厨屋烧了这么多肉,闻着味儿都饱了。
谢韵仪柔声道:“阿娘,你和阿妈歇着吧。我和阿染陪大人和张阿奶,李婶子,吴婶子一起吃。”
范嘉:"听阿清的。都坐,都坐。"
张弄瓦、吴云山和李翠翠这才坐下。
张弄瓦还好,见县令大人先动了筷子,她就拿起碗筷,想吃什么吃什么。
吴云山和李翠翠放不开,板板正正的坐着,垂下眼,手里拿着馍馍啃,筷子就只在面前那碗里夹。
林染只盛了半碗粟米粥喝,拿筷子给她俩各夹一大块鹿肉:“婶子们尝尝,这是鹿肉。我跟阿清上山,运气好,正碰上它撞角撞晕了。”
范嘉抬起眉梢,给自己夹一块鹿肉吃:“你俩还进山?运气不错。”
鹿角老了,鹿会主动撞掉长新的,给自己撞晕了,也……有可能?
林染又给吴云山和李翠翠盛粟米粥:“这里面的肉是野猪肉,味道重,不过熏过后煮粥还好,婶子们尝尝。”
范嘉:“给我也来一碗。你们村有猎户?”
谢韵仪摇头:“没有。我跟阿染运气好,在山里遇到两头野猪打架,一头伤了,一头死了。伤的那头见到我们跑了,死的这头让我俩捡回来了。”
桌子上的四人:……
你俩进山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你俩就敢进山?”范嘉饶有兴致,“见到野猪也不跑?”
林染微笑:“我力气大。”
谢韵仪轻言细语:“我会一点箭术。”
张弄瓦:“大人可吃过这豆腐?她俩折腾出来的。黄豆做的,老人孩子都喜欢吃。”
范嘉:……
豆腐,她家饭桌上的常客。
早知道是黄豆做的……她该下令让整个青石县都多多种黄豆!
“这豆腐做起来可容易?”她脑子转得飞快,面色不自觉的带上了一分急切。
十文一斤的豆腐,在青石县都不算贵,在府城,每天至少能卖一千斤去!
林染神色不变:“豆腐是整个柳树村的生意,婶子们日夜忙碌,赚个辛苦钱。”
范嘉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整个村子的生意,她就不好插手了。
张弄瓦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打岔:“那炕烧了半个时辰了吧?要不要熄火了?”
林染:“吃过饭就可以熄了。”
这话一出,范嘉立刻加快了吃饭速度。
火炕才是最重要的,能赚点小钱的吃食,不值一提。
吃完饭,林染给客人们各倒一杯菊花茶,再煮一釜绿豆汤。
肉吃得多,菊花茶下火解腻。这位县令大人今晚要守大半夜的炕,喝点绿豆汤解暑。
炕面滚烫,范嘉面上笑意盈盈:“不错!就算是冬日,想必这炕面也应该是热的。”
林染压上火,关上灶孔和烟囱的插板。
范嘉:“我今晚就睡这屋。按寻常人家的床铺一样,垫一层秸秆,铺上床单。”
林染迟疑:“我们寻常人家,夏天铺凉席,睡着凉快。”
大夏天的睡热炕,这位大人是想体验一把汗蒸?
谢韵仪轻言慢语:“村里柳婶子家有竹床,大人今晚何不睡竹床,安置在炕边,大人伸手就能摸到炕的热度。”
范嘉:“方才是我一时心急,想差了。竹床就放置在廊下吧,凉爽。许久没有夜观天象,今晚想来是个不错的天气。”
“你俩平日里作何消遣?”范嘉问,“家里可有围棋?”
林染:“搓麻绳。”
谢韵仪:“打草鞋。”
范嘉:……
她忘了,这是两个村里姑娘。
谢韵仪:“不知大人可否指点下我二人的文章?”
她给林染说文章时,就发现自己讲的没有体系。她是多年潜移默化,自然就会了写文章。
而林染需要迅速学会写策论,最好是有一个简明扼要的框架体系,能照着往里添。这样的文章,在言辞上可能不会多出彩,但中规中矩,能通过秀才试就够了。
范嘉矜持的颔首:“可。”
林染立刻心虚的笑:“大人,我还没写过策论。”
范嘉:……
刚吃了人家的好肉好饭,未来可能因为人家的巧思升官,她就*当教自家孩子吧。
“首先是破题……这几句要简明扼要……举例论证可用典故,结合时政需含蓄……忌文辞堆砌浮夸……”
林染适时提问:“破题的方向选三个适宜否?字数要求是多少,超过减少会不合格么?“”分条对策,可否引用前人的方法?自己提出的建议,没有实证,如何看起来有道理?”
“何为文辞堆砌?一句话不能超过三个形容词?”
“典故能否引用原文?引用字数不能超过多少?”
“……”
范嘉口干舌燥的回答完这些问题,觉得比自己一口气写八篇文章都累,明日一整天都不想开口说话了。
谢韵仪默默送上凉好的绿豆汤。
让一个进士回答这些,或简单,或奇怪,或匪夷所思的问题,是有些难为人了。
这位范大人,至少脾气修养还不错。
反正,谢韵仪觉着,也就阿染问,她不会想打人。
换了其她人这样问她,呵,先背个百八十篇,自己就知道好孬了。
林染上了一节“策论速成班”,想了想,进屋给范大人倒一杯蜂蜜水,以表感谢之情。
喝了一肚子水的范嘉,体验了下林家的茅房,立刻找到吴云山:“明日给县衙砌三个林家这样的茅房。”
吴云山挠头:“明日得给恩师家砌灶,还有……”
张弄瓦踢她一脚:“大人的事排前面。”
吴云山:“哦,那好。”
张弄瓦想了想不放心:“青砖我叫人给县衙送,不用你去找青碧要。”
吴云山欢喜:“那太好了!”
她就怕要不来青砖。
张弄瓦:……
这么大个人了,还想什么都写脸上!你说县令大人要的,青碧还会推不成?
算了算了,懒得骂人。
她多看看阿清阿染两个伶俐面孔,洗洗眼睛!
给县令大人睡的竹床抬回来,林春兰又去各家借艾草。
睡廊檐下,也不怕被蚊子给抬走了!
不是范嘉傻,她是真担心,夜里她睡着了,有人偷偷来添一把柴。
她就守在门口,能多晚睡,就多晚睡!
尽量多摸几次炕。
陶釜离了火,半个时辰都凉透了,怎么炕就不会凉呢?
若是夜里得不断起来添柴,那炕的好处,就要大打折扣了。每年都有人在睡梦中被冻死,这炕若是半夜凉了,也一样有人可能被冻死。
两个衙役留在柳春生家过夜,吴云山和李翠翠去林朝霞家,张弄瓦决定和林春兰林秀菊一起睡炕。
那炕,横着躺,一排五六个人都不嫌挤。
夜色降临,范嘉摸了一把炕,回来躺竹床上琢磨奏折怎么写。
仅仅只是她治下出了这样的好物,不足以显出她的功绩。
嗯,她和林染的“师生之情”可以提一提。
这位弟子因为家贫,只能偶尔聆听教诲。但聪慧过人,因见她为即将来临的寒冬发愁,愁老师之所愁,琢磨出了火炕!
不错,前因有了!
火炕砌成后,她第一时间来到弟子家,亲自加柴点火,守着火炕一整晚,确认火炕确确实实能暖一晚,这才上奏。
很好,她不光有识人之才,见了火炕立刻想到北方诸州府更需要这个,确认了事实就上奏国君。
显示出她忧国忧民,时刻想着为国君分忧。
再说说火炕的原理,表明她是真懂!
最后,说她青石县治下,各家已经建成新灶火炕。
行动有力,治下有方。
这还不升官!
范嘉睡不着了,瞪大眼,在心里一字一句打磨奏折。
天光破晓,她再一次爬起来,摸摸火炕,仍有余热。
她知道换了是冬日里,可能已经凉了。但冬日可以烧久一点再熄火,且这么长时间的热度,已经足够了!
林染开门出来:“大人,起这么早啊?”
范嘉瞪她:“叫什么大人,叫老师。”
林染疑惑,这位大人昨晚还嫌弃她,问的问题“低级”来着。
拜了师,逢年过节都得去送礼问好,麻烦死了。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林家在青石县可以横着走了。
范嘉:“不用你拜师。我昨晚教你一次,也算是有缘。你对外称我一声老师,虚礼就不必了。”
她看得出来,她这个学生志不在科考,顶多考个秀才。当她的弟子,哎,功名拿不出手。
林染:“老师早上好。”
只顶着学生的名头,得好处便利,实际不用真当老师恭敬着,林染才不会往外推。
范嘉看看打着哈欠出来的谢韵仪:“阿清也跟着唤一声老师。”
谢韵仪抿唇微笑:“老师早上安。”
范嘉点点头,这才是个科举的好苗子。可惜,她真没教她什么。
在林家吃完早饭,范嘉带着张弄瓦几人回县城。
各家各户的火炕,要快速建起来!
驴车上,范嘉问跟来的衙役柳禾和曾安:“你们都打听到什么了?柳禾就是柳树村的吧,你先说。”
柳禾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林春兰和林秀菊就是寻常村人,性情老实柔弱。林染自小胆大且力气不小,吴清是林春兰和林秀菊,半袋粗粮换来的儿媳妇。
我不清楚吴清的情况,我阿娘阿妈说,她原本是府城大户小姐家的丫鬟,因为聪慧比小姐会读书,糟了嫉恨,寻了错处发卖出来。”
曾安:“说来巧得很,林染和吴清原本各自病重,吴清来林家后,两人竟然第二天就都好了。之后林家就处处遇吉,仅两个月时间,就从一贫苦人家,变成了富户。”
范嘉来了兴趣:“吉在哪?”
柳禾目露迟疑:“林染和吴清进山,两个月内捡漏一头野猪、一匹狼,一只鹿,还有灵芝。”
阿娘阿妈跟她说这些的时候,她都不敢相信。但,阿娘阿妈不会骗她。
范嘉沉思:“这莫非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过,这都不是范嘉关心的,她问道:“这两人的品行如何?”
柳禾肯定道:“吴清柔弱乖顺,林染大气实在,柳树村人人称赞。”
阿娘阿妈就差给她俩夸出花来了!
范嘉:“行。林染是我弟子,日后你们遇到,都照看着些。”
凭着大半天的相处,她也觉得这两姑娘品性不会差。打探清楚了,她就放心了。
两人齐齐应:“是”。
林家才送走县令大人,村里人都跑来打探消息。
林染微笑:“县令大人应该会下令,让各家尽快砌炕。”
县令大人没说,但人一走,谢韵仪就肯定道:“青石县家家都会砌炕。等冬日一过,百姓们意识到灶的好,家家都会砌灶。”
林染:“她下令,也有人家不会照做吧?”
柳树村是全村人都对她家有滤镜,盲目跟随。
远些的村子不知道火炕的好,光听说,谁家会费时费力,给自家的卧房改了?县令还会派人,一家一家检查不成?
谢韵仪意味深长:“要不咱俩打个赌?”
林染:“没空,一会咱俩进山。”
村里人有了准信,纷纷抓紧时间做黄土砖。
这炕可不是看看就能盘好的,里头诀窍多着呢!
到时候,十里八村不得都请她们去盘啊!
先给自家盘完,试试手艺学没学到家,人家来请,也能理直气壮的说自己会。
林染和谢韵仪背着背篓,正要出门,孙莲来了。
“这几天都没人去村里卖豆腐,我担心是不是你家出了什么事。”
孙莲看着高大的砖瓦房感慨,“没想到是你家在建房,你们都好好的。”
谢韵仪:……
这关心人的话,怎么就说得这么,这么叫人不想听呢!
林染:“村里这几天在忙盘炕的事,炕能让冬天睡着不冷。你回家多做些黄土砖,过阵子用得上。”
谢韵仪:“箭支再帮我做三十支,铁木够吧?”
孙莲:“够。我家地里忙得差不多了,得闲我就做黄土砖。哦,箭支也做。”
林染顿了顿:“你去问问我阿娘阿妈,学学堆肥的法子。还有,你们村那边,若是山脚有橡子,多捡些回来。去壳,晒干。”
林染印象里,这里的青冈子也叫橡子。因为单宁含量高,吃起来又苦又涩,且有微毒,没人吃它们。
孙莲连连点头:“好,我都记住了。”
走出村,谢韵仪揪跟草在手里把玩,回头望一眼:“孙家阿奶对你,真是忠心耿耿!”
林染:“说的什么话?要考科举的人,用词这么随意?”
“你说什么她听什么,问都没问一句!”谢韵仪瞄一眼林染,“啧啧,她肯定拿你当上峰。”
林染面无表情的“哦”一声。
九月下旬,山林里秋色浓重,原本浅黄、翠绿的叶子变成亮黄、深绿、深红。
板栗带着刺球儿,掉了一地。
刺球开口大,露出棕色板栗果实,能直接捡板栗的少。绝大部分,都只有一个小裂缝,或是完整的刺球儿。
“脚下踩稳当,小心些,别叫刺扎了。”
她们脚上穿着阿娘阿妈做的千层底布鞋,不怕扎。但若是不小心摔了,毛刺扎进皮肤,疼不说,伤口很容易感染。
林染将空间厨屋里的火钳,拿出来给谢韵仪用,她自己折断树枝,弯曲,充当夹板,捡刺球。
捡小半篓,她寻一块平整些的石头,倒出刺球。左手拿斧子固定住,右手握剪刀,顺着裂缝掰开刺球。
她手上有劲儿,一会一个,很快就处理完小半篓。
谢韵仪将新捡来的刺球再拿过来:“栗子在京中一百文一斤,栗子糕也好吃,一小块就要二十文。不过在青石县应该卖不上价,顶多能卖三十文一斤。”
林染瞄她一眼:“不卖,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全都留下。”
谢韵仪立刻笑弯了眼:“树上还有不少没掉的,咱们天天来捡!”
她喜欢吃栗子,但侯府规矩多,怕她养成骄奢享受的性子,从不让她一次吃超过五个。
林染:“过两天,等多掉一些。”
夕阳西斜,林染站起来活动下胳膊腿。
开了大半天栗子,腿都酸了。
两个背篓掂量着重量装,余下的放空间。
谢韵仪拿着两个栗子在手上玩,笑眯了眼:“天天吃都吃不完!”
第一天捡栗子,第二天去摘拐枣。
高处的摘不到,林染将家里的镰刀绑在铁木棍上,一枝枝砍下来。
半山腰处也有拐枣树,那是村里孩子们,一年难得的甜味来源。
大些的孩子跟着阿娘阿妈进山,从鸟雀嘴里抢下成熟的拐枣,揪掉籽,直接就放嘴里咬。
自己甜够了嘴,再抓一大捧回去,分给年纪小的妹妹们吃。
这一块的拐枣树多,鸟雀挑高处枝头上的吃,低矮的部分,正好留给林染和谢韵仪。
她俩接连来了三天,才将够得着的拐枣全都折下来。
林春兰和林秀菊帮着去籽,林染将拐枣放进石磨磨。滤过的渣再清洗几次,尽量将糖分都留下来。
汁液和清洗拐枣渣的水,一起放进陶釜煮,最后就能得到拐枣糖汁。
和蜂蜜的花香味不同,拐枣糖汁是一种好闻的木香味儿。
林春兰和林秀菊都惊呆了:“拐枣,真能熬出糖来!”
糖老贵了!要八百文一斤呢!
林染笑道:“尝起来有甜味儿的菜蔬瓜果枝干,都能熬成糖。”
谢韵仪托着腮,眨巴眼。
制麦芽糖需要很多的粮食,国君不让多制糖,糖价居高不下,百姓们舍不得买糖。
而阿染,用山里的野果,就能熬出糖汁来。
过程一点不复杂,就是,之前怎么就没人想到呢……
阿染,就像是一个谜一样的宝藏。
在她面前毫不遮掩,吸引住她所有目光的无上至宝。
林春兰满足的嗅着,空气中的甜香味儿,乐呵呵道:“幸好是离村里远,要不然,全村的孩子,都该在咱家门口流口水了。”
还有栗子,县城点心店里三十文一斤,一斤可没多少个,村里过年才舍得买给孩子们尝尝味。
栗子生吃好吃,煮粥好吃,炖菜好吃,怎么吃都好吃!
西厢房存了吃不完的栗子,全都埋在沙子里。
这要是在村里,自家发现了这好东西,根本瞒不住,家家都得跟着阿染进山去捡。
林秀菊点头:“又清净,又舒坦,又安逸。”
门一关,高墙四院的,银子锁箱子里,安安稳稳。
板栗捡得差不多了,林染又发现两颗柿子树。
黄黄的柿子挂在枝头,被鸟雀啄得稀烂。两人好不容易才寻了七个熟的,和七八十个没熟的。
熟透了的,当天拿回去就吃掉。
没熟的,林染教阿娘阿妈做柿饼。
没熟的硬柿子洗干净晾干削皮,削下的皮要留着。削好皮的柿子用盐水泡一会,避免表面氧化变黑。
从盐水里拿出来,用麻绳捆住柿子尾巴,放在大太阳下晒。
晒两天轻轻捏一捏,再晒再捏两次,柿子晒软,就能装起来了。
晒干的柿子皮垫底,柿子码在陶罐中,最上面再盖一层柿子皮,封口捂霜。
捂出白霜的柿饼超甜,就是不能多吃,一天吃一个就够了。
林春兰和林秀菊,现在压根不问女儿,怎么知道做法的。
儿媳跟她们说,有一本书叫《氾胜之书》,里头专说怎么种地。教种地的书都有,那肯定也有教怎么做好吃的。
板栗捡不到了,轮到收金樱子。
这东西山脚,半山腰都有不少。
林春兰和林秀菊见女儿儿媳背回来,自己也背着筐去剪。
金樱子除去表皮的尖刺、绒毛和籽,能直接吃,清甜,但口感不太好,像是在嚼带甜味的木渣渣。
村里孩子们馋甜味儿的时候,会吃上两三个。
这次不用说,全家都知道,林染要用来制糖。
金樱子放进旧布袋,揉去尖刺和绒毛,洗干净晒干,就等着去籽。
去籽是个枯燥漫长的活。出乎林染意料,不光林春兰和林秀菊耐得住,谢韵仪竟然也去得津津有味。
她很快就成了去籽“熟练工”,手上小竹片搓几下,就去掉了半个金樱子的籽。
林染偶尔瞥一眼,见她唇边带着笑意,身子一摇一摇,视线看起来是在手上,实则没有焦距。
也不是在发呆,不知道这姑娘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照样是磨碎,滤渣,加水清洗,熬煮,最后得到四大陶罐金樱子糖汁。
金樱子糖甜度高,吃到嘴里最后会留下一丝苦意,带着淡淡的药味,能缓解腹泻。
拐枣糖则有润肠的作用。
两种糖汁,日常都用得上。
原本林染是打算拿来卖钱的,现在家里不缺钱,都留着自家吃。
在林春兰和林秀菊眼里,糖和肉这些金贵物,只有舍不得多吃,没有吃多了会不好的。
林染便每隔几天“偷渡”一些,放进空间里存着。
林染和谢韵仪扫山货扫得不亦乐乎,村里人同样忙得热火朝天。
豆腐每日的量提到了四百斤,因为大家渐渐发现,豆腐混着菜蔬煮着吃都能饱肚,还不容易饿!
柳树村做豆腐的收入增加到,每家每天四十五文,这一桩好生意,谁家都不敢耽搁。
柳禾找姚中人租了一间小院子。在县城中心偏点的位置,离集市不远,只租最冷的三个月。
柳春生决定,等天气冷下来,豆腐就加到每天六百斤。
萝卜葵菜成熟的,要收回来洗切烫一烫,大太阳晒干,留着冬日吃。
空出来的地要抓紧翻一翻,再种下一茬菜蔬,临近冬日还能吃一个月新鲜菜。
今年种下的黄豆多,这会一块块黄豆地,开始变了颜色,到了收获的时候。
黄豆连杆一起割回来,铺在场院晒干,拿连枷打下黄豆粒,黄豆杆留着冬日当柴烧。
真真是老人孩子齐下地,天亮出门,天黑才回家,趁着天气晴朗,将忙活了几个月的地里收获,颗粒归仓。
好几家来林家商量,自家帮着割林家的黄豆,林家帮忙给自家的黄豆杆运回来。还送一些黄豆杆,给小栗子当冬日的口粮。
这也是没办法,割黄豆老的、小的、身体弱的都能慢慢干,给黄豆运回来是个力气活。
柳树村眼下家家缺劳力,能干力气活的当家人,这会都不在家抢收——被县令大人征去各村,盯盘炕砌灶去了!
原本庄户人家秋收结束,冬日来临的这段时间,都要服一月徭役。修路,修桥,挖渠,清理河道,样样都是苦差事。
今年县令分派柳树村村民,去青石县治下七十八个村子,教导监督砌灶盘炕,代替冬月的徭役。
作为火炕的发明者林家,县令大人给了优待,今年林家的徭役免了。
学会了盘炕后,给人盘炕赚钱的算盘落空了。柳树村村人,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教导监督别人砌灶盘炕,就走走路,动动嘴皮子的事,可比服徭役轻松多了。
而且,这是荣耀啊!
被县令大人选派,衙役带着,在其她村老老少少面前,被介绍是砌灶盘炕的大师傅!
光想想自己负责的那两三个村子,全村老中小佩服尊敬的目光,柳树村人的牙豁子就能笑歪。
至于百姓们愿不愿意砌灶盘炕?
县令大人下令,砌灶盘炕合格的人家,今年徭役减免十天。
花十天功夫晒黄土砖,给自家砌灶盘炕,或者服十天徭役,自己选吧。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更何况,柳树村的砌炕师傅们,将火炕的好处夸到天上去了,言辞凿凿,句句在理。
盘呗,若是火炕这个冬日没派上用场,大不了明年给偷偷扒了,还是睡床。
林染知道消息,笑着和谢韵仪感慨:“这位范大人还挺会做事。”
谢韵仪意味深长:“国君治理天下,然百姓大多蒙昧,故而选官牧民。官员要办成一件事,很多时候,只一句话就够了。”
林染拱手:“受教了。”
自己平民百姓的思维,还真没想到官员的种种特权。
谢韵仪看她一眼,继续说:“范嘉,景安八年进士二甲第十八名。依次在礼部、户部、吏部当值各两年,景安十四年外派,任青石县县令。
范嘉为人谨慎,无特别嗜好,喜名利。
范家擅文,族中文官八人,职位最高者,任吏部侍郎。今年是景安十六年,三年一选,范嘉运气不错,能升官了。”
林染:“……你知道的,还真细!”
谢韵仪哂然一笑:“京中权贵之家自小培养的女儿们,都是要背这些的。”
寒门子弟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才稍稍探到眉目的消息资源。世家权贵的继承人们,在进学的年纪,就烂熟于心了。
谢靖享有侯府全部的人脉资源,她真能将她比下去么?
“发什么呆?”林染一个脑瓜崩敲过去,“有这闲工夫,赶紧把野葡萄剪了,该酿葡萄酒了。”
谢韵仪捂着额头冷哼:“再打我,我告诉阿娘去。”
她有阿染,侯府不及阿染一根头发丝!
野葡萄表皮有一层白霜,这层白霜自带野生酵母,能发酵成酒。剪好的葡萄粒放进淡盐水中过一遍,去除灰尘杂质,捞出来晾干。
皂荚水洗净手,再换凉开水洗手,不拿布巾擦,自然晾干,尽量减少手上的杂菌。
野葡萄一粒粒捏开,放进用开水烫过晒干的陶罐里。
谢韵仪对这个步骤喜欢极了,跟小孩子遇到心爱的玩具似的,边哼着小调,边捏葡萄。
葡萄捏完,刚好三个大陶罐装七分满。盖上倒扣的碗状盖子,灌口边沿倒水封口。
两天后,发酵的小气泡撑起部分葡萄皮往上冒。林染将蜂蜜、拐枣糖汁、金樱子糖汁分别加入三个陶罐。
每隔两天,拿开水烫过的筷子往下压一压葡萄皮。
六天后,第二加糖,依然是每隔两天压葡萄皮。
十二天后,气泡明显变少,葡萄皮颜色褪去。林染滤去葡萄皮和籽,浑浊的葡萄汁液倒进新的陶罐,进行二次发酵。
谢韵仪吸吸鼻子,皱起眉:“有点葡萄酒的酒香,但是这么浑,是失败了吗?”
林染淡定:“等着第二次发酵沉淀。”
系统可没说失败了。
天气渐凉,山里早上的雾气要到中午才散去,林染和谢韵仪不再进山。
她俩每日背书写字,兼捣鼓各种吃食。林春兰和林秀菊做豆腐,收黄豆,晒葵菜萝卜条,种下一轮白菜萝卜。
村里晒萝卜干,会切成薄片,天天晒,晒成只剩纤维的萝卜丝。
林家不缺盐,晒腌萝卜条。
萝卜切块,用盐杀出水分,双手使劲拧出汁再晒。
只需要晒两三天,萝卜条脆脆的富有弹性,尝尝味,咸味适中就不再加盐。
八角花椒茱萸磨成粉,混着蜂蜜拐枣糖汁金樱子糖汁给萝卜拌上。装进陶罐里,压紧实。
最上面压一块从河边找来,煮过的,跟陶罐口差不多的石头,保证萝卜条们挨挨挤挤,中间没有空气供杂菌发酵。
这样的腌萝卜条咸甜适口,拿出来吃的时候,再用热油炒,激发出八角花椒茱萸的香味儿,层次丰富极了。
林家一日三餐,桌上都少不了一盘萝卜条。又开胃又下粥,和馍馍一起吃爽口,炖肉吃几根解腻。
林春兰干脆又做了六陶罐,一陶罐送给林朝霞,余下的打算自家吃到明年夏天。
凡是尝了林家萝卜条的,都说好吃。只不过这萝卜条浪费盐,还得加糖和香料,太贵了。
糖要八百文一斤,年节时候买几块,给家里孩子甜甜嘴都舍不得,就别说放在菜里了。
香料更别提了,那是按两卖的,一两少说也要二百文。
这萝卜条算起来,比吃肉都贵!也就是林家发财了,舍得这么霍霍银子。
林家的葵菜,一部分晒成菜干,另一部分积酸菜。
葵菜晒蔫吧,开水中烫一烫,立刻过凉水,拧干水分码在大陶缸里。
中间看着厚度加盐,码得满满的,加凉开水,最上面用大石块压住,三周后就能吃。
吃的时候洗去盐,切丝炒,炖肉都好吃。酸味纯正,开胃解腻去腥,一样能吃到第二年夏天。
这次柳树村跟着学的人就多了。一缸酸菜用半斤盐,做五天豆腐的钱,吃得起。
教导监督盘炕的村里人,陆陆续续回来时,林家陶罐里的柿饼,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早饭后,林染拿出四个。柿饼的果肉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咬一口,蜜糖一样的香甜。软糯的糖心在舌尖流淌,叫人舍不得咽下。
柿饼不用放糖,只是简单的削皮晾晒,在时间的作用下,就能甜如蜜,宛若天赐。
林秀菊小口小口的慢慢品尝:“县城点心铺子里卖七十文,八九十文一斤,都肯定有不少人买。”
蜂蜜可是一两银子一斤呢!这柿饼忒甜,跟吃蜜也不差多少。
林春兰一边吃,一边偷偷瞅一眼林染,她有个大胆的想法,心跳快得“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