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走南闯北,尽管不知她因何慌张,但听到牛车,还是觉出一丝不对。
他抓紧缰绳,“小姐坐稳些。”
马蹄飞快踏过山路,声声似鼓,催人心慌。
柳舜华抓紧车壁,从车窗缝隙中向外望去。
漫天尘土散尽,她看到后面的牛车依旧穷追不舍。
柳棠华见她神色慌张,也跟着惴惴不安,“姐姐,出什么事了?”
柳舜华稳住神色,沉声道:“那对夫妇有问题。”
柳棠华也看到了,他们正在拼命赶车。
“姐姐是不是误会了,也许他们只是想快些进城。”
柳舜华摇头,“他们看起来对这一带极为熟悉,可却在车夫提醒要加紧进城时,才慌张赶路,好似之前没想过要露宿一样。”
柳棠华仔细一想,确是如此,他们一路上都不慌不忙,没理由在车夫提醒后才这么拼命赶车。
他们如此拼命,倒像是……要追上她们。
“方才我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们驾的牛车也太慢了些,似乎有意拖着咱们。只不过那大姐抱着孩子,我以为他是有所顾忌,想行得平稳些,才没往深处想。可你看如今,他这一路颠簸,孩子大哭不止,他却不管不顾,依旧拼命赶车。”
柳棠华颤声道:“他们不会是贼匪吧?”
柳舜华神情紧张,“难说,只盼咱们能快些甩开他们。”
柳棠华垂头丧气,“今早那店家好心提醒了的,我当时还疑心他是要哄骗咱们留宿,却不知上了贼人的当,枉顾了他的好心。”
柳舜华安慰道:“你也不必懊恼,咱们第一次出门,哪里知道这些门道。他们的牛车笨重,未必能追上咱们。”
好在车夫有经验,一路跑得飞快,转了个弯,进入窄道时,暂时将他们甩开。
两人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有惊无险。
突听林风飒飒,草木沙沙作响,一队人马从山坡之间俯冲了下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柳棠华早吓得说不出话来,抓住衣襟不停颤抖。
混乱的嬉笑声传来,脚步纷杂,四周乱糟糟一片。
柳舜华壮着胆子从缝隙中向外望去,对方约有几十余人,瞧着都是壮年。
为首的看着有二十五六岁,手里提着一把长刀,一双眼瞧着分外精干,倒没有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样子。
车夫见多识广,很快镇定下来,高喊道:“你们是何人?想做什么?”
为首的男子一把将刀扛在肩上,啐了一口,“你说是什么人,自然是打劫的。”
车夫试着用行话问,“敢问兄弟们,吃的是哪口饭?”
“吃你娘的饭,都给老子滚下来!”粗犷的男声吼了起来。
车夫低声道:“小姐,他们不是道上的。”
话音方落,一把刀便架在他的脖颈上,“废什么话,再不下来,要你们的命。”
柳棠华脸色煞白,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柳舜华强自撑起身子,“棠华,别怕,先下去。他们应是劫财,东西都给他们便是。”
车门推开,柳舜华扶着已经瘫软的柳棠华下了马车。
她们一下马车,便见后面的牛车紧追了上来。
那汉子勒停牛车,从上面跳了下来,一改此前憨厚的模样,对着为首之人道:“幸亏我早有准备,点燃狼烟为信,不然差点就让肥羊跑了。”
为首的男子大笑道:“还是大哥有想法,这次够咱们吃一阵子了。”
马车旁立着的几人钻进车内,很快将车内几箱物品抬了下来。
柳棠华恨恨地盯着那对夫妇,一脸委屈,眼眶里的泪打着转。
那妇人心虚,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她。
柳舜华深吸一口气,稳下心神,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今早客栈内,店家曾说过,靠近祁连山的那拨贼匪手段凶残。车夫方才也说过,这伙人不是道上的。
看样子他们确实是只谋财,暂时没有伤人的打算。
一伙人将箱子抬到牛车上,问道:“三哥,这三个怎么办?”
为首的摸了摸脑袋,“他娘的,你们说怎么办?”
那妇人转过头,抱着孩子低声道:“三弟,咱们只图财,就放了她们吧。”
驾牛车的汉子将她拉到一边,“男人们做事,有你什么话。”
为首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两人。
一个似娇花,一个似嫩柳,水灵灵的两个美人,他平生都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
下面的人看出了他的心思,哄笑道:“三哥不是还未娶亲,不如一起掳了去,给我们当嫂子算了。”
柳棠华一听,吓得浑身发抖,更加站立不住。
柳舜华闻言,也是心跳如擂。
这些人即便不是贼匪,也是常年居住深山之间,若真是被掳了去,只怕再想逃出来就难了。
她抬头望着为首之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我们姐妹是去凉州探亲的,已经去信给到外祖说今日必到。若我们出事,外祖必定报官。你们可想清楚了,劫财就算被抓也罪不至死,可强抢民女,是要被腰斩的。”
少女虽因害怕微微颤抖,却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蠢蠢欲动的一群人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有人问:“三哥,怎么办,放了?”
为首之人突然将扛在肩上的刀放了下来,双手按在刀柄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柳舜华,“不,我决定了,我要娶她。”
柳舜华瞪大双眼,有些发懵。
说罢,他直直走向柳舜华,垂头认真道:“我瞧着你挺不错,跟了我吧。若你跟了我,我保证一辈子只对你好。”
柳舜华仓惶后退两步,抓紧藏在袖中的短刀。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跟他走。
为首之人紧盯着她,就像猛兽看着自己的猎物,步步逼近。
“唰”的一声,长箭破空,势不可挡,生生刺穿了为首之人的手臂。
鲜血四溅。
柳舜华浑身僵直,呆愣地望着箭矢的方向。
对面上坡之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那人身穿金甲,黑色披风翻飞,戴着铁面具的脸上泛着幽冷的光,依然维持着射箭的姿势。
山风在耳边呼啸,山顶白云流转,无边的晚霞倾泻而下,柳舜华静静地望着那人。
她看不清他的脸。
第28章 第28章她好像看到了贺玄度
下一刻,山坡上的官兵纷纷冲了下来,兵器碰撞之声四起,嘶吼声不断。
柳舜华收回目光,忙拉着柳棠华躲在车后。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一动也不敢动,兵器的寒光映着落日,不时晃在眼前,空中血腥味越来越浓重。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渐弱,哒哒的马蹄声逐渐逼近。
柳舜华抬头仰望,只见马上坐着个身穿甲胄的将军,三十余岁的年纪,身躯凛凛,一双眼目射寒星,如山间雄狮,威压逼人。
“你们没事吧?”开口却是与装扮十分违和的温言。
柳舜华扶着马车起身,施礼道:“无事,多谢将军相救。”
这时有人匆匆来报:“万都尉,贼人已全部擒获,共计三十二人。”
柳舜华闻言,猛地抬眸,这位将军便是万都尉。
柳棠华喜极而泣,“您就是万都尉,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万都尉一张满是风沙的脸上堆笑,俯身问道:“怎么,你这个小丫头也知道我?”
柳棠华点头道:“我们在客栈内,听到过您的威名,说您威风凛凛,战无不胜,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哈哈哈哈……”
万都尉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小姑娘当面拍马屁,听得心花怒放,忍不住仰天大笑。
众将士也跟着笑了起来。
柳棠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虽说得有些夸张了些,可都是肺腑之言。方才若不是万太尉的人及时赶到,她们指不定被掳到哪里去呢。
万都尉指着牛车上的箱子,“这些可是你们的财物?”
柳舜华点头称是。
万都尉当即命人将几个箱子抬回到马车内。
此时天色渐暗,最后一抹斜阳也已西沉。
虽已剿灭了贼人,可柳舜华依旧心有余悸,且不说前路会不会再有贼匪,便是行得再快也需两个时辰,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城门关闭了。
万都尉看出她的忧虑,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边的将士。
“这个时辰只怕不宜赶路,若是两位小姐不弃,不妨就随着我们将就一晚如何?”
柳棠华像是生怕柳舜华不答应,抢先道:“不嫌弃不嫌弃,万都尉肯收留,我们求之不得。”
万都尉笑了一下,“两位小姐请随意。”
柳棠华跟在万都尉身侧,笑道:“万都尉,我们姓柳,是长安来的。你可以叫我芊芊,那个是我姐姐,你可以叫她蓁蓁。”
柳舜华一把拉过她,低声道:“芊芊,万都尉事务繁忙,你莫要打扰。”
万都尉朝着她们点头致意,转身朝着那伙被抓的贼人走去。
柳棠华望着万都尉高大魁梧的背影,尤不忘感慨道:“大英雄当如是啊!”
众将士很快收拾好了残局,柳舜华同柳棠华上了马车,跟着将士们又行了一段,在一处开阔平缓之地驻扎下来。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
将士们支起了锅准备开始煮饭,柳棠华忙跑了过去,一会帮着去淘洗,一会帮着去生火。军中多是粗人,哪里见过这么娇俏的小姑娘,看着小姑娘忙前忙后,丝毫不介意这些粗活,一个个暗自生喜,不由悄悄偷看几眼。
柳舜华扫了一圈,并未瞧见方才山顶上那个
戴面具的人。
看万都尉正在篝火旁,她犹豫片刻,走上前去行了礼,“万都尉,适才有个戴面具的,怎么没瞧见?”
万都尉拨弄着篝火,“他啊,不在,被我调去别的地方了。”
柳舜华沉默片刻,瞧着远处被关在一处的贼人,缓缓道:“万都尉,这伙人应不是贼匪。”
万都尉来了兴致,“你怎么知道?”
柳舜华笑了笑:“万都尉能及时赶到,应是看到了狼烟吧?”
万都尉眉头一挑,“是你燃的?”
柳舜华摇头,“那倒不是,是那伙贼人点的。在客栈时,我听店家说过,那伙贼匪手段凶残,行事狡猾。”她又望了望缩在一起的那些人,“可他们做事,顾头不顾尾,完全没个章法,不像是训练有术的样子。若他们是贼匪,只怕官府也不会求助于您。”
万都尉眼中颇带欣赏,“你一个小姑娘,懂得倒是不少。你放心,贼匪滋扰百姓,我们定不会胡乱找些替罪羊草草了事。”
柳舜华忙道:“万都尉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威名远扬,坦荡磊落,无人不知。只是贼人中有个幼儿,尚在哺乳中,着实有些可怜……”
万都尉点点头,“怜惜弱小乃人之常情,那名妇人,我们会酌情处理。”
篝火熊熊燃烧,火焰升腾。
柳舜华咬了咬唇,思索要如何开口,询问他是否认识贺玄度。
万都尉隔着篝火,打量着她,小姑娘貌美心善、秀外慧中,谁若是娶了她,那可真是有福气。
他问:“柳小姐来自长安,怎么会孤身到凉州去?”
柳舜华如实道:“我外祖家在凉州,一别多年,实在挂念,便想着过来看看他老人家。”
万都尉点头,“柳小姐孝心可鉴,一介女子,敢孤身奔赴凉州,实属难得。”
“姐姐,吃饭了。”
柳舜华不好再问,起身拜别。
柳棠华端了一碗穈粥过来,“姐姐,你饿坏了吧,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柳舜华接过粥,喝了几口,粗糙的口感自然比不上家里的饭食,不过劫后重生,能吃上一口热粥,已是难得。
柳棠华又殷勤地端了穈粥给万都尉,温言提醒他小心烫着。
万都尉家中没有女儿,又常年在军中,突然被一个小姑娘如此细心照料,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等众人都喝上了,柳棠华才端了碗,坐在地上,拉着方才一起烧火的将士,让他接着讲上阵杀敌的故事。
柳舜华看着人群中棠华的笑脸,心下安定不少。
一阵婴儿哭声传来,柳舜华看了看手里的穈粥,起身走了过去。
方才那伙贼人都被缚住手臂蹲在地上,独抱着孩子的妇人瘫坐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哄着哭闹的婴儿。
柳舜华对着两个看守的将士道:“小娃娃闹得厉害,想是饿了,能不能将我这碗粥给到他?”
两个将士互相看了一眼,“小姐勿怪,此事我们做不了主,需都尉首肯。”
“无妨,放柳小姐进去。”
柳舜华循声回头,只见一人朝她走来过来。
来人身材高大,眉眼端正,颇有几分书卷气,在军中实属难得一见。
两个将士立即问好:“曹护军。”
曹护军挥了挥手,两名将士站到一旁,给柳舜华让出路。
柳舜华点头致谢,走到妇人身边,弯下腰去,“大姐,给孩子吃点东西吧。”
妇人抬头,见是柳舜华,羞愧地接过穈粥,慢慢地喂给怀中的婴儿。
柳舜华温声道:“大姐也喝点吧,不然……”
身边都是男人,她实在不好说出,不喝没有奶水这样的话。
那妇人点点头,待婴儿喝足了,才将剩余小半碗喝了干净。
柳舜华收了碗,转身欲走,却见那妇人跪在地上,不住泣道:“此前是我对不住小姐,我死不足惜,请小姐受我一拜,只盼着小姐日后能平安顺遂。”
柳舜华叹了口气,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小姐,等一下。”
柳舜华回身,说话的是白日里为首的老大。
那人也不顾周遭是何情境,隔着人群朝她喊道:“小姐,我叫程三,敢问小姐芳名?若是我此番大难不死,定会改邪归正,去闯一番事业来。万望小姐等我!”
柳舜华大囧,这人真是个疯子,亏得周遭之人都不熟识,否则让她日后如何自处。
曹护军抬脚走了过去,对着程三便是一记飞脚,怒道:“哪里来的鼠辈,敢在这里口出狂言,柳小姐也是你敢肖想的?”
程三白日里中了一箭,又被踹了一脚,当即倒在地上。
柳舜华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再回去时,马车旁却多了一个简易的营帐。
柳棠华拉着柳舜华的手往里走,“姐姐你看这个营帐如何?”
万都尉一行不足百人,像是临时出任务,应无多余准备,临时支起一顶勉强避风的营帐,自然是要留给万都尉。
柳舜华摇头道:“棠华,不可。”
万都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柳小姐,你们是女子,难免有些不便,这营帐本就是为你们搭的。你们安心睡上一觉,明日一早便可启程。”
一旁的曹护军也说笑道:“都尉一直都是风餐露宿的,早习惯了。何况只是将就一晚,他自然无需营帐。这营帐确实是那些小子们为你们搭的,若是被我们万都尉住了,岂不是要让下面那些人笑话。”
话都说到这份上,柳舜华也不再推辞,道谢后便进了营帐。
说是营帐,其实不过是用一些粗布围起一个遮风之所。不过在这荒山野岭,却显得弥足珍贵。
柳棠华大咧咧躺在铺满干草的垫子上,直呼舒服。
柳舜华笑道:“原本还担心你贪吃爱玩,这一路会有不适,我也是今日才知,你这般好养。”
柳棠华翻个身,靠近柳舜华,“姐姐,这次出行虽然惊险,但我却一点都不后悔跟着。往日里,我都是听说书的讲战场上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可今日遇着了方知惊险。”
她叹了口气,“那些世人传颂的故事,于他们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日常,如此一想,怎不让人唏嘘。”
柳舜华头枕着手臂,看着上方漏进来的一丝星光,“是啊。我原想着,行万里路,看尽世间山水,是件畅快的事,而如今方知,世事不易。”
柳棠华静静地躺着,“他们真是不容易,拼了命的搏杀,哪个不是伤痕累累,可到头来还不知能得到什么。侥幸的还能活着,或是挣得个功名。不幸的便是马革裹尸,客死他乡。”
她喃喃道:“我真希望,这世道能一直太太平平的,四海无战事,天下晏然,每家每户都能康乐安宁。”
黑暗中,柳舜华看不清棠华的脸,可心内却莫名震动,蓦地回想起前世。
棠华被封皇后那日,她依例前去朝拜。
年轻的皇后端坐宝座之上,金光雾绕之下,稚嫩的脸上已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仪。
她恍神了许久。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被她护在羽翼下的妹妹,已长出翅膀,正欲振翅高飞。
她的棠华,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柳棠华尤自伤感道:“姐姐你说,明日一别,我们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柳舜华拉过她的手,柔声道:“人这一生,聚散匆匆,过客太多,短暂相遇后,注定要分开。可就像流水东西,终究要归于大河。也许来日,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们就已经重逢了。”
月光柔和,静静流照在营帐内,两人眼皮渐沉,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柳舜华迷迷糊糊中醒了过来。
夜里风大,吹动着营帐,掀起一角。
她抬起眼皮向外一望,看到远处篝火旁一道熟悉的背影,就那么直直地坐在营帐外。
挺拔坚毅,不动如山,静谧似水。
一瞬间天地万物停滞,世间唯余他一人。
是她熟悉的贺玄度。
她知道,她又做梦了。
第29章 第29章好久不见
天亮后,柳舜华收拾好行囊,向万都尉告别。
万都尉道:“昨夜快马回凉州城的将士已经探过路,前方很安全,并无贼匪,柳小姐可放心前行。”
两人道谢过众将士,上了马车。
柳棠华掀开车帘,对着众人不舍地挥手,前方站着的几人眼巴巴地看着她,红了眼眶。
柳舜华目光不觉
瞥向远处对面的山顶,烟岚云岫,迷雾一片。
马车一路行得很顺,待日头升起时,凉州城已近在眼前。
“小姐,要进城了。”
柳棠华一听,整个人又活了过来,忙探出头去。
柳舜华看着渐渐多起来的人群,对着车夫道:“行慢些吧,进了城就不急了。”
还未入城,柳舜华远远瞧见城门旁立着的两个少年人。两人各自牵了一匹马,正焦急地张望着。
柳舜华叫了声“停车”,掀开车帘一跃而下。
“大表哥,二表哥,你们怎么来了?”
两人围上去,对着柳舜华瞧了又瞧,生怕她有个好歹。
“我们算了时辰,你昨日应该到的,结果死活等不到你,祖父急得一晚上没睡。”
“就是,父亲担心你遇到了贼匪,让我们一早在这候着,今日若是再等不到你,父亲就要报官了。”
“舜华,你这一路可还顺利?”
两人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柳舜华作势捂住头,“你们吵得我头疼,我这不好好呢吗?”
大表哥笑道:“这就头疼了,回去有更吵的等着你呢。莹儿那丫头,自收了你的信整日里念叨着,今日非要吵着跟过来,被父亲训斥了好一顿才消停。”
柳棠华也下了车,跟着柳舜华身后,乖巧地站着。
柳舜华拉过柳棠华向两人介绍,“这个是我妹妹,棠华,小名唤芊芊。”
两人笑道:“芊芊妹妹好,果然同舜华妹妹一样,是个讨喜的。”
柳舜华又指着两人道:“这个是大表哥,陈源。二表哥,陈新。”
柳棠华躬身问好,脆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天真娇俏,让人一听便心生欢喜。
大表哥陈源道:“这里风大,你们先上车,咱们也好快些回去,我怕祖父早已等不及了。”
二人上了马车,表哥们在前引路,一行人缓缓进了城。
凉州虽不及长安繁华,却是另一番没见过的景象。道路两旁卖着长安难得一见的小玩意,胡饼夹着羊肉的香气弥散在空中,葡萄酒旗帜飞扬,不时有些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穿梭……
柳棠华瞧着新奇,拉着柳舜华的衣袖,“姐姐,他们好高啊,头发眼睛也和我们不一样。”
柳舜华自幼见惯了这些西域人,并不觉得稀罕,只悄声提醒,“你小声些,他们大多都是商人,在这里待得久了,听得懂你说什么的。”
柳棠华忙闭了嘴,将目光盯向路边的新鲜瓜果。
马车行至一个岔路口,左拐又行了一段路,鼎沸的人声渐渐淡去。不多时,便在一处人家停了下来。
柳舜华听大表哥说了声“到了”,便迫不及待跳下了马车。
陈家老爷子等得不耐,一早上让人去瞧了无数次。一听到马蹄声,不顾自己行动不便的双腿,抓起拐杖,令孙女陈莹半搀着便走了出去。
陈望与刘氏跟在后面急得大叫,“父亲小心些。”
陈老爷子踉跄出门,正看到从车上跳下来的柳舜华。
他一瞬怔然,顿住了脚步,没再往前,只是盯着柳舜华发愣。
柳舜华一下车,看到外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滚滚直下。
“外孙不孝,这么晚才来看您。”
陈老爷子身子晃了一下,忙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柳舜华,一把将她揽在怀中,老泪纵横,“我的蓁蓁啊,外祖……总算是见到你了。”
众人见此情形,无不落泪。
过了许久,才擦干眼泪,迎着她们进了门。
落定后,柳舜华先向众人介绍了棠华。
一家人对着柳棠华嘘寒问暖,陈莹见棠华与她同岁,欢喜不已,拉着她的手不丢,直言要带她玩遍凉州城。
柳舜华将父亲准备的礼物交给舅父打理,又让人将自己准备的箱子抬了上来,把采买好的礼物当场分给众人。
说起来,柳舜华能如此大方,多亏了贺玄度。
贺玄度离开长安前,曾命洪声送了她两枚金饼,说是照看绿玉的谢礼。
她本是想拒的,奈何洪声不肯收。
她原想着,等贺玄度回到长安,再亲自还回去,可左等右等,都未能等到贺玄度。
后来采买钱财不够,她索性拿出一枚金饼,兑换了铜钱。
谁知越买越上瘾,不出半日,一枚金饼就这么没了。
上辈子未嫁前,柳家不过是平常人家。
出嫁后又被困在相府自顾不暇,她哪有闲心随心所欲地采买。
如今活了二十余年,头一遭感受到肆意采买的乐趣。
柳舜华当即决定,将另一块金饼也带来凉州,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要如何还给贺玄度?算了,退来退去的,倒显得生分了。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收下礼物,直赞柳舜华有心。
柳舜华最后才笑盈盈将一株山参拿出呈给外祖。
陈老爷子接过,摸了摸盒子,“人老了,吃这么好做什么,何必要浪费。”
柳舜华打趣道:“看来外祖是对外孙的礼物不满意,那明日我再去逛逛,买一件让您满意的去。”
陈老爷子笑了:“你这丫头,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贫,和你母亲一个样。”
陈老爷子有两子一女,除老大健在外,其余皆不在人世。老二自幼夭折,年岁一大,他倒渐渐忘了。
可对他的幼女,柳舜华的母亲,他一直是疼爱有加,只可惜她红颜薄命,也已早早离世。
柳舜华越大越像她母亲,数年不见,方才她下车之时,陈老爷子好一阵恍惚。
接风午宴异常丰盛,满满一大桌子的菜,看得柳舜华都有些眼花缭乱。
“舜华,这个鱼是昨日刚钓上来养着的,没有刺的,你尝尝。”
“这个羊肉从昨夜就炖上了,软烂得很,快试试。”
“舜华姐姐,这些菌菇是我去山上捡的,可新鲜了。”
“棠华啊,别拘着,都是自己人,多吃一点。”
……
两姐妹被不停地夹菜,腮帮子鼓鼓的,根本停不下来来。
一向贪吃的柳棠华,在吃了最后一块羊肉后,实在有些吃不下了,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
舅母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柳棠华,直叹道:“这孩子真好,吃什么都香,不像这几个小崽子,吃个饭总挑三拣四。真的是,让我觉得我这顿饭,做得值。”
柳舜华笑得倒在椅子上,“舅母,她能吃着呢,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多做些饭食。”
舅母拿了帕子给柳棠华擦嘴,“女孩子家的,能吃多少,咱们养得起。”
柳棠华擦了嘴,对着舅母道:“舅母做得太好吃了,比我们家做得好吃多了,我没忍住,就吃得多了些。”
舅母喜不自胜,“这孩子可真会说话,真叫人喜欢。”
吃过饭,陈老爷子问了柳家近况,得知一切安好,柳桓安高升,心中一时欢喜,一时又感慨起他那过世的女儿没福气。
老人家到底年纪大了,昨夜又担心了一晚,一夜未得好眠,不过闲坐片刻,便有些撑不住,柳舜华忙扶了外祖去休息。
柳棠华见柳舜华得闲,跑来兴奋道:“姐姐,莹儿说今日开夜市,我也想去见识一下。”
大安有夜禁,除重要节日,晚上一律不准无故游荡。
凉州城却是个例外。
因与西域诸国通商,又处在边境要道,每月月初,十五,以及月末夜间会开市,以便百姓进行贸易。
柳舜华幼时曾随舅舅逛过夜市,不过时日久远,早已忘了是何情景。
如今听棠华说起,她心中也是蠢蠢欲动。
凉州夜市流传二十余年,集市上虽偶有争斗,但毕竟是少数。柳舜华提议去夜市时,舅舅也并未反对,只是嘱咐两兄弟好好照看舜华她们。
三姐妹回屋收拾之际,柳舜华想起表姐陈茵。表姐是家中老大,如今已经嫁人。
幼年时,表
姐待她一向亲厚。她时常跟在表姐身后,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但凡她喜欢,表姐都会毫不迟疑地让给她。
“莹儿,茵表姐不是嫁得不远,不知她晚些时候是否得空?若是得空,不如去请了茵表姐,咱们姐妹一起可好?”
莹儿正描眉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倏忽僵住,“算了,她如今是大忙人,已经小半年不曾归省。前些时日祖父过寿,父亲亲自去请她回来探望,她都回绝了。还有,听说你要回来,家中也早差人去请她了,她却又推说忙。夫家高升,娘家自然配不上她这位贵夫人,还叫她作甚。”
柳舜华有些意外,印象中茵表姐性格温顺,为人敦厚老实,应不至于这么傲慢才是。
只是毕竟她已多年未见表姐,不好妄言,又不想惹莹儿不快,遂不再提。
一行人到夜市时已是人头攒动,充街塞陌。
十里长街挂起了各式花灯,灯火煌煌。酒楼商铺林立,不少铺子门前都安排了几个身穿薄衫的舞姬来招揽客人。街道两边满满当当的各式物件,看得人眼花缭乱。
往来人群穿着奇异者,数不胜数,有面具遮挡,互不相识,丝毫不必在意别的目光。
凉州夜市最初尚未经官府认证时,商贩之间多是私自交易,故为免被认出,多佩戴面具。如今夜市虽早已得官府认可,佩戴面具的习俗还是保留了下来。
入乡随俗,柳舜华也戴了一个蝴蝶面具,其余各人也都选了心仪的面具。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柳棠华看什么都稀奇,一路走走停停。
路过几家酒楼时,陈莹说起了附近醉月居的胡姬古赞丽,夸她舞时喜赤足,旋转如风,随性洒脱,一舞动人心,无人可以抵抗。
柳棠华一听,蠢蠢欲动。
二表哥笑道:“还说我平日不务正业,这种声色之所,怎么你们一个个比我这个男子还要有兴致。”
陈莹撇嘴,“你们男子俗不可耐,看到美色便想据为己有,我们只是欣赏,怎么能一样。”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柳舜华忙打起圆场,“我在长安时,尤喜欢舞乐,只是还未见过胡姬跳舞,今日也想涨涨见识。”
大表哥豪爽一笑,“也好,他们家的葡萄酒,堪称一绝,许久未曾饮,我都有些馋了。”
二表哥一向听大表哥的话,自然不会再反对,一行人当即决定前往。
还未到醉月居,只听一声烟花炸响,空中霎时如星子散落,纷纷跌入人间。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一窝蜂地向着烟花的方向冲去。
柳舜华出神地望着空中绽放的烟花,等再扭过头时,人已经被挤到挪不开脚步。
她看到大表哥紧紧拉着棠华的衣袖,对着她高喊:“老二,舜华,你们别慌,咱们醉月居见!”
柳舜华忙抬头去寻二表哥,她踮起脚,朝四周张望一圈,人群中却怎么也看不到二表哥的身影。
她有些慌张,猛一回头,才发现二表哥正站在身后。
人潮涌动,她拉紧二表哥的衣袖,“这里人多,咱们还是先避开吧。”
穿过拥挤的人群,直到走到街边石桥处,柳舜华才放开二表哥衣袖。
“方才真的好险,差点就要与表哥走散了。”
柳舜华轻喘着气,转身抬起头,才发现“二表哥”正双手抱胸,歪头看着她。
适才人多,她未曾留意,如今借着两岸的灯火一瞧,柳舜华才发觉有些不对。
她急着要看清些,一把摘下套在脸上的面具。
眼前之人虽与二表哥身量相当,带着一样的面具,同样身穿暗红柿蒂纹锦袍,腰间却多系了条玄色革带,头发简单束起,墨发肆意飞扬,姿态舒展又不羁,绝不是二表哥。
想起方才一路拉着个陌生人,柳舜华满是尴尬,不住垂头道歉,“实在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两岸灯火璀璨,人声杳杳,桥下水波不止,光影浮动。
那人轻声一笑,悠然抬起一只手,缓缓将面具摘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柳舜华,好久不见。”
第30章 第30章她觉得,她摸到了月亮……
漫天的烟花绽放在上空,拂云而过,盛开成一朵朵银色的花,落地皆春。
光影明灭,烟尘如雾,贺玄度一张脸迷幻得似在梦中。
柳舜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上前一步,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愉悦,“贺玄度,怎么是你?”
贺玄度将面具收在腰间,朝她笑道:“怎么,不知道我是谁,还敢拉着我跑一路?”
柳舜华没由来一阵心慌,生怕贺玄度误会,“你的面具和我二表哥一样,我认错了。”
贺玄度歪头看着她,“你怎么也来凉州了,不会是追着我来的吧?”
柳舜华脸上一红,“谁追着你了,你一声不响就走了,我怎么会知道你来了凉州。”
贺玄度点点头,“懂了,你是怪我没有同你打招呼。”
柳舜华知道他说话不着调,不再顺着他的话。
“我外祖家也在凉州,我是来看外祖的。”
贺玄度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我外祖家也在凉州?”
柳舜华心内一紧,面上却不显,“恕我直言,你们贺家的事,在长安城一向流传比较广。”
贺玄度想了想,这个倒是。如今继母为人高调,整个长安几乎无人不晓。长安城贵妇们看不惯她如此嚣张跋扈,对她的出身多有诟病。每提到她,总会拉出他母亲来对比。
柳舜华想到她认错了人,二表哥他们定会着急,不敢再逗留。
“我同表哥们说好了要去醉月居,耽搁这么久,只怕他们都要等急了。”
贺玄度一听,“这么巧,我也准备去那喝酒,我送你。”
人群熙熙攘攘,贺玄度走在前面,柳舜华亦步亦趋地跟着。
贺玄度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柳舜华,“抓住我的衣袖,别再走散了。”
上辈子,贺玄度是她的小叔,是她暗藏在心底的一缕光,不可碰不可摸。
方才她是认错了人,才牵着他的衣袖走了一路,如今听他这么说,她却犹豫了。
她本能想伸出手,但一垂头却发现,双手紧张得握成拳头,根本张不开。
她有些懊恼,如今重活一遭,她与他之间,根本没有任何道德束缚,还害怕这些做什么。
夜风温柔,柳梢头一钩弯月。
影子晃动在石桥上,两人身影重叠。
柳舜华心旌摇曳,鬼使神差般伸出手。
贺玄度见她迟迟不动,忍不住转身,一把扯过她的衣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衣角。
“磨磨蹭蹭的,还不快些,再慢酒楼都要关门了。”
柳舜华浑身一颤,整个人瞬间失了神志,拉着贺玄度的衣角,恍恍惚惚。
柔顺的丝绸入手微凉,滑腻腻的触感,让人如坠云端。
有风拂过,吹得柳舜华有几分清醒。
一瞬间,柳舜华欣喜若狂。
她觉得,她触摸到了月亮。
“到了。”贺玄度声音响在耳边。
柳舜华闻声抬头,正前方“醉月居”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他们走得也太快了些!
两人并肩而行,柳舜华才抬脚进门,迎面一只杯盏便飞了过来。
贺玄度眼疾手快,一把拉过柳舜华,将她扯到一边。
杯盏应声碎裂。
“你陈家不过是养马的,也敢动我?”说话之人言语中尽显嚣张。
柳舜华蹙眉,陈家,养马?
他说的不正是外祖家。
柳舜华抬头循着声音望去,果见表妹陈莹正举着一个坛子大骂,“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无耻下流的玩意。我们陈家行得端站得正,坦坦荡荡,不像你一肚子龌龊,带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招摇过市。”
陈莹越说越气,情绪激动,整个人脸涨得通红,被两个兄弟紧紧拉住。
围观的看客都躲在一旁,无一人敢上前去。
贺玄度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对着柳舜华道:“这个姑娘,当真厉害。”
柳舜华看了他一眼,“她是我表妹,平日虽不拘小节,但也不至于如此。今日发这么
大的火,定是受了什么委屈,气极了。”
贺玄度语气一转,嬉笑道:“原来是你表妹,真是女中豪杰。”
“你知不知道她骂的是谁?如今的凉州刺史郑列的儿子,郑充。”
刺史家的公子,难怪店内出了这样的事,也不见店主出来周旋。
柳舜华瞧他衣衫半解,一脸豪横,毫无顾忌,便知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大约是怕得罪了他,家里要跟着遭殃,两个表兄这才拼命拦着莹表妹。
她这个表妹的脾气,天不怕地不怕,做事全由心。
柳舜华也忙走过去拉住表妹,“莹儿,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先把东西放下好不好?”
陈莹自小便听柳舜华的话,一见是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酒坛。
两兄弟手忙脚乱地拉着陈莹,也来不及细问柳舜华,只冲着她点了点头。
郑充正一脸不屑,一眼一瞥瞧见陈莹身边的柳舜华,一张脸娇嫩得似春日的桃花,目光流转间,天然一段动人风姿,顿觉浑身酥软。
大表哥低声劝道:“莹儿,为了大姐,你忍忍。”
陈莹听他提到大姐,怒气不消反涨,“就是为了大姐才不能忍,大庭广众之下,他公然携歌姬寻欢,将大姐置于何地?”
柳舜华总算听有些明白了,这个郑充便是她表姐夫。
二表哥跟着说道:“莹儿听话,就算你打了他一顿,又有什么用?这里人多,闹起来只会让大家难堪。”
陈莹好容易被劝住,气冲冲地坐下。
郑充身边的歌姬腻在他身上,毫不在意地缠着他的手臂。
她知晓,郑充对陈家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公子,这些人方才骂奴家不知羞耻,您就打算这么放过了?”
郑充不为所动,一双眼只盯着柳舜华看。
歌姬眼波一转,方才受了陈莹的羞辱,她有心也想让他们难堪。
于是攀上他的肩头,贴耳吹了一口气,“公子若是看上了这姑娘,我替你问问可好?”
郑充转头,一只手滑过歌姬白嫩的脸庞,“要不说我喜欢你呢,馆里这么多姑娘,就你最体贴。”
歌姬起身,腰肢轻摆,妖妖娆娆地走到柳舜华身边,“这位妹妹,不知如何称呼?”
几人方坐下,陈莹气还未顺,就见歌姬过来挑衅,且语言举止轻浮不堪,又见郑充一脸色相,瞬间反应过来。
陈莹登时大怒,猛地起身,一巴掌甩在那歌姬脸上,端起面前的酒杯泼了她一脸。
“哪里来的野鸭子,敢在这里嘎嘎乱叫。我表姐名讳,也是你配知道的。马上给我滚回去,不然我拧掉你的头。”
那歌姬知晓陈家大姑娘一向温柔软弱,只当二小姐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才敢过来挑衅,不承想她竟真的下狠手。
她捂住红肿的脸,一头栽在郑充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公子,奴没脸见人了。他们完全不将公子放在眼里,竟当着公子的面动手。”
郑充一再被驳了面子,霍然起身,对着陈莹骂道:“死丫头,别给脸不要脸。若不是我祖父,就凭你们区区养马的,你姐姐能入得了我们郑家。那个黄脸婆木讷蠢笨,给我提鞋都不配。你们这一家子的莽夫,还想做我们郑家的亲戚。”
此话一出,不但陈莹,就连陈家两个兄弟都忍不住了。
老大冲上前去,“郑充,我敬你是我姐夫,一再拦着,你却这般羞辱我们陈家,当真以为我们陈家怕你不成?”
老二也上去理论,“你是刺史公子又如何,你不敬长辈,不恭亲友,就算告到衙门,也有我们的理。”
郑充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手一挥,一旁的五六个随从便站了出来,挡在前面。
那些随从个个身形高大魁梧,若真动起手来,自家兄弟肯定讨不到好处。
柳舜华有心想上前去劝解,但见表兄们一个个剑拔弩张,根本劝不住。
她想了一下,转头对郑充施礼,“表姐夫,你今日饮了些酒,便如此大动干戈,待酒醒之后,要如何面对郑刺史,又要如何面对表姐?”
“我听闻郑刺史一向治家甚严,若是让他知晓表姐夫醉酒惹事,只怕会不快。还有表姐怎么也是刺史府的少夫人,她的脸面,便是郑家的脸面。您今日这番醉话,不是羞辱表姐,是在羞辱您郑府。”
方才他不经意透露,他本不愿娶表姐,只是迫于祖父的缘由。柳舜华便知,他同她见过的那些纨绔一样,虽在外胡混,却最怕家中的老子,所以才特意拿郑刺史来压他。又怕言语中有些威胁意味,反倒激得他恼羞成怒,将事情闹大,便以他醉酒为托,给足了他脸面。
郑充一愣,细一思索,她讲得的确有几分道理。
听她语气轻柔,言笑晏晏,心内又忍不住痒痒,一双贼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原来你便是陈茵那个长安的表妹,我就说嘛,凉州怎有如此水灵的人。”他嘴角一勾,笑道:“也罢,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追究了。”
柳舜华缓缓躬身,“多谢表姐夫。”
说罢,便上前去拉大表哥,提醒他不可冲动行事,一切回家再说。
“等等,表妹,我说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再追究。我给足了你面子,你是不是也要给我些面子?”郑充笑中充满戏谑。
柳舜华略一思忖,微仰起头,“表姐夫想要什么面子?”
郑充抬手倒了一杯酒,往前一推,“表妹赏脸喝点酒,咱们一笑泯恩仇。”
陈莹一下跳了出来,怒道:“姓郑的,你别太过分,看我不打……”
柳舜华将她拦下,冲着她摇摇头,“凉州的葡萄酒是珍品,一杯酒而已。”
她走上前,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将杯子倒扣过来。
“表姐夫,够了吗?”
郑充拍手道:“好好好,表妹是个爽快人。”
话锋又一转,“不过,我说请你喝酒,可没说只喝一杯。”
柳舜华心内冷笑,看来这个郑充,果然是从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不肯罢休。
陈莹再也忍不了,一把拉开柳舜华,眼见着就要冲出去动手。
“喝酒太无聊,听闻郑公子擅赌,不如我们赌上几局如何?”
贺玄度扒开看热闹的人群,笑着对上郑充。
郑充抬眼瞥了下贺玄度,瞧着打扮倒是挺普通,不过这张小白脸,让他很不喜欢。
“你谁啊,本公子为什么要跟你赌?”
贺玄度笑得谦和有礼,指着柳舜华道:“我是这位柳小姐的……随从。”
柳舜华转头,看了他一眼,不觉低头一笑。
堂堂相府公子,竟然装她的下人,亏他想得出来。
陈家众人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贺玄度,有些懵。他们记得柳舜华来时,好像只带了个车夫,并未见有随从。
郑充哼了一声,“一个随从,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柳舜华冷声道:“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郑充闻言,眉头一挑,“好啊,本公子正愁无趣。既然你要赌,那我就同你赌。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赌输了,我要你的随从跪下给我垫脚。还要……你陪着本公子,喝光这桌上所有的酒。”
他不怀好意地盯着柳舜华,“你确定,你要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