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赌局
郑充打定主意不放过他们,即便不与他赌,他也未必会善罢甘休。
柳舜华望向贺玄度,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她虽与贺玄度相处时日不多,对他却也有些了解,他此刻提出对赌,应是有了对策。
贺玄度对她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份沉稳与肯定。
这样的眼神,可靠又温柔,像极了上辈子那个熟悉的贺玄度。
这一瞬,她几乎可以肯定,贺玄度一定不会输。
她转身对上郑充,笃定道:“好,我同你赌。但若是你输了,我要你向我们陈家道歉。”
郑充张狂一笑,“你,输定了。”
他身子向前倾了倾,睨向贺玄度,“你说,赌什么?”
贺玄度随意坐了下来,伸手一摊,“郑公子身份尊贵,您定,我都可以。”
郑充狂笑,身边的随从也都跟着笑了起来。郑充常年混迹赌场,赌技更是一绝。
柳小姐这个家仆可真够狂妄的,竟然敢让他来定。
郑充冷笑一声,“我堂堂刺史府公子,需要你让。公子我也不欺负你,就按寻常赌法,猜骰子,五局定胜负。”
一旁站着的陈莹嗤笑,“嘴上说着不需要让,还不是选了自己最擅长的。”
贺玄度却毫不在意,“随你。”
很快,有人便将骰子拿了上来。
郑充将骰子扔给贺玄度,示意他检查有无问题。
贺玄度随意用手一捏,又掷了回去,“骰子没问题,可难保其他没问题。这些都是你的人,若是他们摇骰子,我不放心。”
郑充不耐道:“那你说如何?”
贺玄度抬眼看了一圈,随手指向楼梯上一个看热闹的舞姬,“就她吧。”
郑充是这里的常客,一眼认出那名舞姬不过就是给胡姬古赞丽伴舞的。
“可惜今日古赞丽不在,这个就勉强吧。”
醉月居内,客人喝得兴致上来,玩个骰子,再寻常不过。不过,往常给贵客们摇骰子助兴的,都是胡姬古赞丽。
那名舞姬见郑充点头,也不扭捏,款步走至桌前,举起骰盅摇起来。她到底是新手,摇得力度并不是很大,骰子在里面晃动不甚明显。
郑充嘴角藏不住笑意,他混迹赌场多年,结识不少能人,有几分听声辨骰的功夫。若是摇骰熟手,像是古赞丽那种,又快又猛,他精力的确要分外集中,才能勉强辨得一二。可如今这种,与他而言不过是小打小闹,听起来毫不费力。
“咚”地一声,舞姬落下骰盅。
贺玄度想也没想,抬手便将手中的酒杯推向小。
郑充轻蔑一笑,气定神闲地将酒杯放在大上。
众人屏气凝神,随着一声“开”,骰盅被舞姬缓缓掀开。
四、四、六,大。
郑充一把揽过旁边斜坐的歌姬,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心情大好,“区区一个随从,还妄想与本公子赌。”
一旁陈家两兄弟面面相觑,脸色瞬间不好看了,开局便输,实在不是好兆头。
陈莹顿觉不妙,用手碰了碰身旁的柳棠华,“这人真是你们随从,他能行吗?”
自郑列被提升为凉州刺史这两年,郑充便彻底卸下伪装,成日里不务正业,流连各大赌场,赌博猜拳这些,自是手到擒来。这人不过是个随从,如何赢得过。
柳棠华也不知贺玄度为何会与姐姐一同进来,还要冒充她们的随从与郑充赌。
实际上,她也急得直跺脚。
姐姐方才一是被气到了,才由着贺玄度去赌。
可愿赌服输,若当真输了,难道真要陪着这个无赖喝酒,任由他羞辱?
她神色焦急地看向柳舜华,不由怔住了。
姐姐面色平静,不见有任何慌张,只是望着贺玄度,平和而温柔。
那种眼神,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姐姐信他。
她道:“姐姐信他,我也信他。”
第二轮,那舞姬似乎找到了些感觉,开始摇得快了一些。
郑充听起来尚可,他抬眼看了下对面的贺玄度,只见他半闭着眼,似听非听,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家两兄弟暗自握紧了拳头。
关键性的一局,他可一定要争气才行。
等到骰盅揭开,陈家众人脸上一阵抽搐。
贺玄度,又输了。
郑充连赢两局,分外得意,朝着下人吩咐道:“去把酒给爷备上,有多少算多少,今日定要与表妹不醉不休。”
陈莹气得狠狠剜了他一眼,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又忍不住担忧地看向表姐,不懂她为何这么轻易答应一个随从,以至如今下不了台。
柳棠华也有些急了,她轻轻拉了一下柳舜华的衣袖,不安地望着她。
柳舜华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
可贺玄度已经连输两局,她如何能放松?
柳舜华只得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放心,贺玄度不会害我的,还有三局呢。”
是的,还有三局。
也就是说,接下来三局,贺玄度一定不能输。
嘴上虽这么安慰着,柳舜华依旧不免有些紧张。
郑充选择猜骰子,必定是他擅长的,从方才两场来看,也的确如此。
至于贺玄度……
她突然记起兄长说过,贺玄度曾在赌坊一夜之间输了五万钱,不由忐忑起来。
如此看来,贺玄度赌技应是一般。既然他并不擅赌,那为何要提出与郑充对赌?
她实在想不出,接下来贺玄度要如何破局。
郑充睨了眼贺玄度,到底是个随从,只会逞口舌之能。接下来,他一定要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第三局,贺玄度依旧是此前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是稍微敛了神色。
舞姬手中骰盅摇得更快了些,郑充眉头一皱,耳朵动了动,总算是确认了。
他看着对面的贺玄度,仰头道:“怎么,你先还是我先?”
贺玄度神色平静,“郑公子,请。”
郑充稳稳地将酒杯推向小,贺玄度随手一抬,选了大。
舞姬缓缓伸手,揭开骰盅。
郑充一脸自信,挑衅地望向贺玄度。
这场赌局,马上就要结束了。
“啊,啊,啊,赢了,赢了。”陈莹拉着柳棠华激动得尖叫起来。
陈家两兄弟长长松了口气。
贺玄度转头朝柳舜华一笑,示意她放宽心。
郑充低头望向桌面,傻眼了。
二、三、六,大。
明明是一、三、六,他听得真切,怎么可能会错?
他捶打着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
贺玄度双手一拱,“郑公子,承让。”
郑充脸色铁青,“你不过才赢一局而已,本公子依旧领先。”
舞姬手中的骰盅越摇越顺手,郑充输了一局,不由紧张了起来。他瞥了一眼贺玄度,他闭目皱眉,似乎真的认真了起来。
郑充也不敢放松,忙集中精力,支起耳朵。
这次他听得真切,三、四、四。
骰盅落地,他不慌不忙道:“这次,你先来。”
贺玄度依旧是毫不迟疑,选了小。
郑充冷笑,这次他是真的输定了。
他盯紧着骰盅,看着舞姬细嫩纤细的双手将它揭开。
二、四、四,小。
郑充一下瘫软在椅背上,又错了。
他分明听得真切,为什么每次总是差那么一点点,难道是最近耳朵出了问题?
郑充陷入严重的自我怀疑。
他盯着贺玄度,见他从容依旧,甚至朝他挑眉一笑。
郑充瞬间暴怒,他终于反应过来。
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高手。
他像猫捉老鼠一样,故意输了两局,就是为了戏弄他。
贺玄度抬了抬手,示意舞姬开最后一局。
郑充尤擅赌钱,凉州城的赌坊,背后大都是他在暗中操控。他混迹赌场多年,几无败绩,如今却被一个随从肆意戏弄。
他眼底充血,恶狠狠地盯着贺玄度。
贺玄度压根没去看他,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柳舜华。
柳舜华方才还有些紧张慌乱的心,如被春风抚过,一下安静下来。
杂乱的人声纷纷隐退,恍惚中柳舜华又回到了相府的莲池旁。
凉风过后,一池荷香,贺玄度坐在亭内,放下手中的书卷,朝着亭外的她柔和一笑。
郑充气得不轻,如此关头,他竟敢分心,分明是没将他放在眼里。
他稍一分神,再去听时,骰子摇得却是越来越快,只听得一个三、另一个是六。
舞姬将骰盅扣在桌上,等着两人下注。
郑充强行稳住心神,暗自琢磨。眼下这个情形,若要是小,除非另一个是
一。
很明显,选大胜的机会更高。
他打定主意,不再同贺玄度周旋,抢先选了大。
贺玄度握住酒杯,低声笑道:“最后一局,定胜负,郑公子不再好好想想。”
郑充嗤然一笑,狠声道:“你别得意,待会你家主子陪着我喝酒的时候,你别忘了跪着给我倒酒。”
“我若跪下,怕是你承受不起,”贺玄度选了小,依旧是笑着,“还是劳烦郑公子跪着道歉吧。”
舞姬慢慢揭开骰盅,众人纷纷聚上前去,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等待这决定胜负的一刻。
“赢了,赢了……”陈家兄妹高呼,连一向守礼的大表哥都激动得叫出声来。
郑充浑身一僵,怎么偏偏是一,怎么会这么巧……
贺玄度慢悠悠地倒了一杯酒,缓缓饮下,“郑公子,你输了。”
第32章 第32章她是我的人,听懂了吗?……
郑充一向以他的赌技为傲,如今输得如此惨不忍睹,他怎肯服气。
他指着贺玄度吼道:“你耍诈,一定是你在耍诈。”
陈莹冷哼一声,高声道:“郑公子是输不起吗?咱们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哪个看到他耍诈了?”
大表哥:“你说他耍诈,那倒是说说,他如何耍诈,不能空口白牙的诬人。”
二表哥:“骰子是你的,骰盅是醉月居的,至于这位舞姬,瞧着也是醉月居的,而且一看便是摇骰的新手,不知哪里能耍诈?”
郑充被几人问得哑口无言,气急败坏,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柳舜华离得近,眼见就要被砸到,贺玄度忙侧身挡了一下,冷不丁被桌上飞溅过来的碎片划伤了手。
柳舜华回过神,忙走过去,顾不得其他,掏出手帕替他包住伤口。
这是她头一回离得这么近看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掌宽厚,掌心却满是厚厚的茧子。
指尖无意触碰到那些茧子,柳舜华的手微微一顿。
他本是相府养尊处优的公子,这双手本该是细腻的,少时的贺玄度定是受了不少苦。
贺玄度掌心一阵酥麻,垂头望去,却见柳舜华眸光点点,微红了眼眶。
他以为柳舜华被吓坏了,拍着受伤的右手,嬉笑道:“没事的,你不用担心。你看,好好的。”
柳舜华轻叹一声,“你可仔细些吧。”
郑充在旁看着,突然一声嗤笑,朝着众人高声道:“我就说怎么一个小小的随从,哪来的胆量站出来,原来是主仆早已暗通款曲。”
陈莹忍不了,冲出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再乱说,我早晚有天撕烂你这张臭嘴。你自己龌龊不堪,便看别人都不干净。你是没长眼吗,没瞧见他的手被你划破了?”
贺玄度摸着被柳舜华包扎好的伤处,声音渐冷,“郑公子,你若是眼瞎,回去自行请人医治去,咱们还是说回赌注的事吧。愿赌服输,怎么,你这是要坏了赌桌上的规矩?”
郑充握紧拳头,他在凉州有诸多赌场,愿赌服输的规矩若打破,那他日后如何服众。
他咬牙道:“你想如何?”
贺玄度面无表情:“赌之前,柳小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若是输了,你要向陈家道歉。”
郑充想了良久,他今日输了赌局,若不道歉,陈家众人绝不会罢休。还有这个小白脸随从,一看便是个赌术高手,若他日后在赌桌上胡言乱语,坏他名声,那赌场可就难办了。
为了赌场的事业,终是选择忍下这口气。
他眼一闭,对着陈家众人道:“方才是我口不择言,对不住。”
说罢,他便一脚踢开地上的杂物,对着随从吼道;“都杵在那里做什么,走啊。”
“慢着,郑公子这就要走了?”贺玄度慢悠悠地说着。
郑充怒道:“我已经道过歉了,你还要如何?”
贺玄度微微一笑,“看来郑公子平日没有道歉的习惯,所以才这么生疏。道歉,讲究的就是一个心诚。你方才,不算。若郑公子实在不懂,可以不耻下问,我很乐意教教你。”
郑充不可置信地看着贺玄度,怒极反笑,“我倒是想听听,你准备如何教我?”
贺玄笑道:“也简单,适才你说输了要我跪下帮你倒酒,如今却是你输了。不过,我们也不是什么苛刻之人,跪着倒酒这种事,断然做不出来。”
他接着说,“这样,你就扇自己几巴掌,然后跪下道歉得了。”
陈家众人虽然厌恶郑充,对他方才的言行也极为愤怒,可他到底还是他们的大姐夫,而且还是刺史家的公子。
他们只想着争一口气,让他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语失当。他们都知道,以他的秉性,是不会轻易道歉的,能逼得他道歉也算勉强为陈家挽回了颜面。他们实在没想到,贺玄度竟让他当众下跪扇巴掌。
柳舜华眉头深锁,望向贺玄度的眼神里满是探究。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直觉,贺玄度似乎有意激起郑充与陈家的矛盾。
郑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扒开随从,走上前戳着贺玄度的肩膀,“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这么同我说话。”
“想拿身份吓人?”贺玄度随手拨开他的手,“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眼神遽变,脸色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威压。
郑充怔愣许久,险些被他震住。
“你不就是个随从。柳家虽在长安,可并非什么高门大户。其父不过是个司农丞,其兄虽被提拔,也不过是个无用的官职,你当我不知?”
贺玄度不再同他废话,从腰间掏出一块玉佩,“你可认得此物?”
郑充垂头一看,玉佩之上刻着一只猛虎,右上方还有一个“万”字。
“万都尉,是你什么人?”
贺玄度将玉佩收回,走近几步,“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万都尉他有个侄子。”
郑充脸色突变,万都尉只有一个妹妹,曾嫁于当今贺丞相。
那他岂不就是丞相府的公子。
官场上有句传言:宁可得罪天,不可冒犯鹤。
这个鹤便是贺丞相的贺。
他方才,都做了什么蠢事啊?
他声音止不住有些颤抖,“你是……”
贺玄度一把按下郑充的头,附在他耳边,抬眼看了下柳舜华,沉声道:“对面那个女人,是我的人。我来凉州,就是为了她,听懂了吗?”
郑充不住点头,“懂,懂。”
柳舜华听不清贺玄度说了什么,只是他的眼神,让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很好。”贺玄度拍了拍他的肩膀,“跪我的人多了,你也不算亏。跪完道歉,今日之事,一笔勾销。”
围观的看客议论纷纷,郑充抬着头看了一眼四周,心一横,跪了下来。
“各位弟妹,是我醉酒无状,一时说了混账话,请弟妹们谅解。”
他又看向柳舜华,拼命扇了自己几巴掌,“柳表妹,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该死。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回。”
陈家众人看他竟真的肯下跪道歉,一时觉得畅快,方才压在心头的恶气一扫而空。
柳舜华一见这情形,便知贺玄度亮出了他的身份,不然就凭他几句话,郑充不可能乖乖下跪。
起初,她以为贺玄度不想公开他的身份,才称自己是她的随从。
可如今来看,他似乎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打算。
那为何,他一开始不直接亮明身份?
还是说,他也看不惯郑充,想当众羞辱他。
几人出了醉月居,陈家两兄弟围上贺玄度道谢。
大表哥道:“舜华,这位公子举止从容,瞧着并不像是随从,不知可否告知姓名?”
见郑充他们已经走远,柳舜华才道:“他是我在长安的朋友,姓贺。”
陈家众人又躬身致谢,“方才多谢贺公子解围。”
陈莹兴奋道:“贺公子,不知方才你说了什么,那厮竟真的下跪道歉。”
贺玄度笑笑,“也没什么,就是好心给他一些忠告罢了。”
陈莹愈加好奇,“忠告?他还真听了?”
二表哥一把拎起陈莹,“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还想学着惹事不成?贺公子做事知进退,你
学不来。”
陈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柳舜华想了一下,对着大表哥道:“表哥,我还有些话想同贺公子讲,劳烦你们先等我一下。”
大表哥会意,带着弟妹们等在一边。
等到众人离开,贺玄度歪头凑过来,得意道:“你是不是很感动,想单独谢我?”
柳舜华看着他的眼睛,点头道:“对,很感动,谢谢你。”
贺玄度没想到她如此认真,倒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摸了摸头。
柳舜华思忖良久,抿着唇,“不过,我找你,却是为另一件事。我想,请你再帮帮我。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帮我。”
贺玄度眸光一亮。
她说,她想不到其他人帮忙,却独独想到了他。
他立即挺直了脊背,“说说看,你想让我帮什么。”
柳舜华没有直说,而是道:“我觉得,郑充有问题。”
贺玄度一愣,随即道:“他能有什么问题?方才我已经表明了身份,他不敢再找你麻烦的。”
柳舜华摇头,“不。方才我一直在观察,在你站出来之前,郑充似乎是有意在挑衅,我一直隐忍,就是为了试探他。而他果然步步紧逼,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贺玄度摸了摸头,“会不会是你想多了,我看那郑充就是个无知狂妄之徒。”
柳舜华握紧了手,说出自己的担忧,“我听表妹说过,大表姐已经小半年未曾归省,就连外祖大寿,舅舅派人去请,都未曾请回来。表妹说,是大表姐嫌弃家中门第低,不愿回来。可今日看郑充这副模样,我担心大表姐出了状况。”
贺玄度见她皱紧眉头,安慰道:“郑充的父亲是凉州刺史,他应该不至于纵容儿子在家中无法无天,控制你表姐的自由。你不要胡思乱想,若是得空,你寻个借口,去郑府一探便知。”
柳舜华点头,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事,我总觉得有些不对。方才你亮明身份前,郑充不信,张口便说出我父兄的官职,很明显,他对我们柳家之事,了如指掌。”
贺玄度凝眸,“你兄长被提拔不过月余,他竟这么快得知,的确有些不寻常。”
柳舜华本想继续同他解释,没料到贺玄度竟也想到了这一层。
“兄长升任鸿胪寺丞,此前外祖一家尚不知晓,郑充又是如何得知。除非,他有意调查过我们柳府。”
贺玄度也觉出一丝不寻常,问道:“那你希望我如何帮你?”
柳舜华道:“明日,我想去一趟刺史府,但若是郑充在,我怕是见不到表姐。所以,我想请你想个办法,寻个借口,让他离开。”
贺玄度有些为难,“今日为了替你出气,我们闹成这样,明日只怕是不好办。”
柳舜华一愣,贺玄度真的是为了她。
今生的贺玄度,与记忆中的他,很不一样。
他总是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不遮不掩。
看到她被人刁难,他毫不迟疑地出手。
他帮了她,会一脸得意,当面向她邀功。
而前世那个他,永远站在她身后,即便是帮她,也总是悄无声息。
贺玄度见她不说话,便凑近道:“我只是说此事不好办,又没说不帮,你生什么气?”
柳舜华抬眸,静静地看着他,微微一笑,“我没有生气。”
她本就生得娇美动人,这一笑,更添了几分平和,月色之下,连风都温柔起来。
贺玄度心上莫名一动。
他素日最不喜世家那些温柔端庄的女子,总觉得她们少了一分真性情,就像是一个个任人摆布的木头美人,毫无灵性。
可柳舜华明明也是这样,她说话温声细语,举止有度,不急不躁,他却全然没有半分不屑,反觉她独特。
柳舜华缓声道:“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其实今日这样也好,反而是个机会。你们都擅赌,而且他那样纨绔之人,做事习惯你也熟,或许可以从此处入手。”
犹如一盆凉水泼下,贺玄度脸色陡然一沉,“我怎么听着你说得不像好话呢。什么叫他那样的人,做事习惯我熟?你言外之意,是不是觉得我同他一样擅赌,都是些不成器的?”
柳舜华已经摸清他的脾气,不慌不忙安抚道:“怎么就不算好话了?我与你相识月余,这些时日,从未听过你滥赌成性。可见你只是擅赌,又不是滥赌。擅赌和滥赌,怎么能一样呢。”
贺玄度听罢,早消了气,又问:“那郑充也擅赌,并不曾滥赌,你不是照样觉得他纨绔?”
柳舜华声音柔和:“同样擅赌,他用赌来羞辱人,你却用赌来帮人,这天差地别的,他拿什么跟你比。”
贺玄度嘴角止不住上扬,垂头掩下笑意。
他就知道,在柳舜华心里,他到底是不同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贺玄度张了张嘴,犹豫片刻,还是道:“在长安时,我其实,也是赌过的,还曾在一夜间输了几万钱。”
柳舜华当然知道,兄长曾讲过。
她道:“你如此擅赌,怎么还会输那么多?”
贺玄度叹了一口气,“因为我缺钱。”
“当时父亲管得严,家中钱财又都在那个人手里攥着。我便想了个办法,同赌场老板商议,输个几万钱,事后我们二八分账。”
柳舜华听得瞠目结舌,贺玄度这行径简直闻所未闻,也太独特了点。
贺玄度接着说:“我同你说这些,就是不想你将来从别人嘴里听到,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说辞。我想让你信我,我是不会滥赌的。”
柳舜华心上蓦地一热。
贺玄度如此坦诚,是怕她有朝一日,会误会他。
他是真的,将她当作了朋友。
柳舜华迎上他的目光,“我是信你的。”
贺玄度长舒一口气,片刻后,又道:“所以,我擅赌之事,还望回长安之后,替我保密,莫要让人知晓。”
柳舜华点头,“这是自然,棠华那里我也会叮嘱她。”
沉默片刻,贺玄度道:“郑充那边,明日我会想办法支开他。只是,你千万要小心。若他们有意为难,你大可搬出丞相府为你撑腰。放心,有我在,凉州城没人能欺负你。”
柳舜华静静听着,鼻尖突然有些酸楚。
贺玄度虽性情大变,对她又似乎总有一些若有若无的防备,却还是会像前世一样护着她。
月色下,两道身影一高一低,却又隐隐交叠在一起。
她垂头看着两人的影子,轻声叫了他的名字,“贺玄度。”
贺玄度低头看着她,“怎么,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帮忙?”
柳舜华摇摇头,抬眸望向天上的月亮。
“我就是觉得,能遇上你,真好。”
贺玄度先是一怔,随后高扬起头,“那是自然。能碰上我这样俊美无双又至诚至善之人,是你的福气。”
他凑近了一些,盯着她的眼睛,“柳舜华,你可千万要好好珍惜。”
第33章 第33章你是为了那个柳小姐吧……
送走柳舜华,贺玄度回到方才与柳舜华才相遇的石桥边,静静地坐着。
月色之下,他举起手,看着被手帕包好的伤处,嘴角不自觉挂着笑。
树影被踏碎,有人从暗处走了过来。
正是方才醉月居中摇骰盅的舞姬。
“公子。”
贺玄度回头,站起身来,笑道:“金芝,你来了。”
金芝转动着手腕,脸色不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
贺玄度满脸堆笑,讨好道:“今日劳烦金芝姑娘了。”
金芝白了他一眼,“都说了让你学着点,你偏不听,但凡你有点真本事,我都不至于那么心累。你当换那些骰数很容易吗?还有,你还故意输两局,若是我稍有差池,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贺玄度依旧笑着:“你是谁啊,鬼王白的女儿,我还从未见过你失手。”
金芝道:“你不必奉承,我不吃你这一套。我就问你,说好只引起郑充的注意,你为何非要闹得他下不了台?如今这样,你要如何接近他套取消息?若耽误了万都尉的大事,你教我如何交代?”
贺玄度道:“你别急啊,我们这虽然认识得有些……不太愉快,但好歹也算认识了。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他已经充分见识了我的绝技,我又报了我的身份,再想接近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金芝不信,“你就编吧。我是看出来了,你就是故意的。”
说罢,又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你是为了那个柳小姐吧?”
贺玄度笑而不语,想遮掩过去。
金芝却不放过,“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怕郑家倒台以后,连累到陈家,所以才设计两家当场闹翻,让众人都做个见证,来证明郑陈两家不睦已久,以便来日清算时陈家能撇清关系。”
贺玄度没有否认,“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金芝得意地仰起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可需要我帮忙?”
贺玄度摇头,“不用,今日过后,我的赌技他不会再怀疑。你告诉舅舅,我会设法从郑充身上入手,查到刺史府与彭城王勾结的证据。”
贺玄度想了想,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郑充的夫人,也就是柳小姐的表姐,你让咱们的人留意一下。”
金芝问:“怎么,她也有问题?”
贺玄度:“不是,是柳小姐怀疑她表姐出了事。这个节骨眼上,未免也太巧了点。总之,你让人留心。”
金芝点头,“还有,都尉让人传话,说祁连山一带的贼匪可能已经潜入了凉州城,让你行动务必小心。”
贺玄度抬起头,眸中泛冷,“那正好,可以来个瓮中捉鳖。”
……
回家途中,大表哥提醒几人提前对好口信,到家后,绝不可提今日遇到郑充之事。
逛了一日,柳舜华他们都累得不行,道别后便各自回屋。
柳舜华与柳棠华住在大表姐出嫁前的闺房,与陈莹的闺房相连,仅用帘子做了隔断。
房间虽不大,却被舅母收拾得格外妥帖,床上换了新被褥,桌椅被擦得明亮。
柳棠华已经收拾好躺下,呼呼大睡。
柳舜华心里想着大表姐的事,便掀了帘子去寻表妹陈莹。
陈莹已经卸了妆容,准备睡下。
见柳舜华过来,她起身披了一件衣袍,亲热地拉着表姐坐到床边。
“表姐是睡不着吗,可是床被不适应?”
柳舜华看着陈莹的被褥,笑道:“舅母疼惜,已经把最好的留给我们,便是比起我们家来,都是好的,怎么会不习惯。”
陈莹笑得开心,“那便好。”
柳舜华拉着她的手,问道:“我是想问问大表姐的事。”
陈莹脸色一黯,“好好的,怎么又说起她了。”
柳舜华道:“你说大表姐小半年不曾归省,你们可曾去过刺史府问过?”
陈莹嘴一撇,“怎么没去过,是我亲自去的。”
柳舜华问:“那可有亲眼见到她?”
陈莹点头,“自然。就是过完年之后,往常那个时候,她总是会回来的,可是今年却不见她。我娘不放心,便差人去请,谁知她一口回绝。起初,我娘还担心她是不是在刺史府受了什么委屈,让我随她一同前去。”
陈莹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悦之事,脸又难看几分。
“我们在刺史府等了许久,才有下人回说姐姐身体抱恙,不便相见。”
柳舜华不解,“你不是说见到了?”
陈莹撅起了嘴,“还不是我靠着嗓门大,在他们刺史府一通乱喊,姐姐迫于无奈,怕我丢人现眼,才肯出来见我们。”
柳舜华急忙问道:“大表姐当时神色如何,可有不适之处?”
“没有,她好得很。她当时全身罗绮,打扮华贵,完全不似以往的模样。”
说到此处,陈莹气得猛地一拍床沿,“表姐,你不知道她都说了什么混账话。她说,她如今是刺史府的少夫人,身份尊贵,不便与我们再过多来往,以免污了刺史府的门楣。”
她拉起柳舜华,“你听听,她说的这是人话吗?我娘从刺史府出来,气得发抖,险些没昏过去。”
柳舜华皱眉,大表姐这话,确实是重了些。
她想了想,问:“表姐当初是因何嫁入刺史府的?”
陈莹叹了口气,“表姐今日问了我,往后可莫要再提,祖父听到又要伤心了。”
柳舜华静静听着,终于明白前因后果。
原来当年外祖放马之时,无意间救下了郑充的祖父。郑充的祖父感激外祖相救之恩,许诺他日若富贵,定当结秦晋之好。后来郑充的外祖参军,并挣得了军功,风风光光回了凉州。回到凉州后的郑充祖父,没有忘掉昔日的诺言,便找上门来,替他孙儿求了大表姐为妻。
怪不得郑充会说,他是因为祖父才娶了表姐。
这么来看,郑充本人对这桩婚姻,好像并不是很满意。
柳舜华呆愣许久,大表姐的处境与她前世实在太像。
可很快,她又好像意识到,不是大表姐与她像,而是世间姻缘,本就圆满太少,幽恨太多。
陈莹感慨道:“姐姐嫁过去已有四年,郑充祖父在时,一切都还正常。可自去年郑充的父亲升任凉州刺史,祖父过世后,一切都变了。”
柳舜华还是觉得不对,郑充既不喜欢表姐,那其祖父过世后,表姐在刺史府应当不太好过,怎么反而突然狂悖起来。
还有,醉月居内,郑充的反应也不对。他三番两次主动挑衅,还特意调查他们柳府,又是为何?
她一头雾水,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日,无论如何,她都要去趟刺史府。
她知道表妹陈莹虽是个急性子,易冲动,可却最是心软。
想了想,她道:“你嘴上说着不提她,可今日看到郑充那般,不还是气不过,想替表姐出气。”
陈莹头扭到一边,嘴硬道:“我可不是替她出气,我是怕我们陈家丢人。”
柳舜华笑道:“咱们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姐妹,姐妹哪有隔夜仇。不如这样,明日咱们一同去刺史府探望表姐如何?”
陈莹垂头想了一下,悻悻道:“算了,还是不去了,能不能见到还要另说,即便真见到了,也还是会失望。”
柳舜华安慰道:“我远道而来,亲自登门,这个面子表姐还是会给的。你放心,等见到她,若她还是之前的样子,我自会站在你这边,和你一起骂她一顿替你出气。”
陈莹笑了起来,似有所动,很快她又皱起眉来,“今日咱们得罪了郑充,怎么好再登门?”
她又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今日我的确是有些冲动了,可我实在忍不了。我当时就想着,若不让他知道,姐姐也是有娘家可依仗的,只怕他日后会更不把姐姐放在眼里。”
柳舜华放下心来,陈莹心里到底还是关心表姐的。
第二日,用过早饭,柳舜华便带着陈莹前往刺史府。
路上,陈莹忍不住问:“表姐,你说郑充今日不在,真的假的?”
柳舜华笑笑,“应该没问题。”
说话间,两人便至刺史府门前。
柳舜华并未急着进门,而是左右张望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一会,果然有个小厮打扮的少年跑了过来,对着柳舜华道:“敢问,可是柳小姐?”
柳舜华点头,“你是贺玄度的人?他那边如何?”
小厮笑道:“在下周松,公子说事情办妥了,让小姐放心。”
柳舜华想了想,这么一大早贺玄度便将事情办好,可见他住得应该也不远。
她问:“贺玄度如今在何处落脚?”
周松垂首道:“都尉府,凉州的万都尉
是公子的亲舅舅。”
陈莹激动不已,忙拉着柳舜华,悄声道:“表姐,贺公子竟然是万都尉的亲侄子。我就说嘛,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随从。只是没想到,他竟有这么大来头。”
柳舜华也颇为惊喜,有万都尉这样的舅舅,是贺玄度的福气,她替他感到高兴。
事到如今,柳舜华也不想隐瞒,笑道:“你怕是不知道,贺玄度不单是万都尉的侄子,更是当今丞相的亲儿子。”
当年贺玄度外祖离开长安返回故居,不到三年便撒手人寰。如今万家,全靠万都尉支撑。万都尉行事沉稳,贺玄度生母万氏又早早离世,凉州城百姓们只知万都尉戍守边疆,抵御外敌,是个难得的好官,鲜少有人知道他同贺丞相的这层关系。
陈莹简直要惊掉下巴,“贺公子身份竟如此尊贵,怪不得郑充那厮肯下跪道歉。表姐,你早说啊。早知道有贺公子撑腰,我们哪里用得着忌惮他们刺史府。”
柳舜华在她头上敲了一下,“我跟你说,就是想让你以后见到他收敛一点,别一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样子。他身份贵重,我同他可没那么熟。”
“他为了替咱们解围,不惜说是你的随从,怎么可能不熟。”陈莹凑过去,歪头笑道:“依我看,贺公子对表姐……”
柳舜华瞪了她一眼,陈莹马上乖乖闭嘴。
入府时,都尉府的周松就跟着身后。陈莹自觉有了底气,走得格外豪横些。
两人说明来意,后院管家的嬷嬷客客气气地让她们等在花厅。
等了好一会,那嬷嬷才出来回禀,“两位小姐,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少夫人今日身体抱恙,不能出来吹风,还望见谅。”
陈莹猛地一拍桌子,“又是这个借口,她是个糖人吗?风一吹便能化了还是怎的?”
柳舜华按住她的手,温言道:“表姐病了,断然没有出来见客的道理。”
管事嬷嬷不住点头:“正是,正是,柳小姐真是善解……”
话还未说完,就听柳舜华接着道:“既如此,那我们便进去瞧瞧表姐吧。”
嬷嬷忙拦着,“柳小姐,少夫人已经歇下了。”
柳舜华不慌不忙,“表姐病重,我们这些做妹妹进了府却不去瞧,这传出去可不太好听。这位嬷嬷,您这么拦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欺我们这些穷亲戚不配呢。”
昨夜问过陈莹,柳舜华才知,郑充的母亲已于一年前病亡。如今刺史府后宅,说起来也是表姐当家。郑充不在,郑刺史这会在处理公务,若想见表姐,今日是绝佳的机会,她怎么可能让一个嬷嬷给挡回去。
嬷嬷脸色稍变,尴尬一笑:“柳小姐误会了,实在是少夫人身体不便。”
柳舜华懒得再同她周旋,看向陈莹,示意她带路。
两人绕过嬷嬷,直接往后院去。
嬷嬷也不再装,小跑着拦在两人跟前,“柳小姐,这里是刺史府,若您执意闯进后院扰了少夫人的清静,我可要叫人请你们出去了。”
柳舜华还未发话,一旁的周松已经大步跨了过去,一把抓起那嬷嬷的手,只听咔嚓一声,嬷嬷惨叫起来。
到底是都尉府出来的人,出手就是快准狠。
柳舜华瞥了那嬷嬷一眼,受伤了也好,免得郑充回来时她再连累受责罚。
两人正准备往前走,便看到远处回廊尽头走出来一个人。
来人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余岁,一身锦绣华服,面容瘦削,脸上抹了厚厚的胭脂水粉,没有半分鲜活气,活像个纸人。
柳舜华盯着来人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是大表姐。
她脱口而出:“表姐?”
陈茵只是略一点头,便转头看向陈莹,语气冷淡道:“怎么,上次来闹还嫌不够?”
陈莹先是一愣,随后气得翻了个白眼,拉着柳舜华道:“表姐,你瞧见了没有?我就说,她还是这副鬼样子。”
柳舜华走过去,牵起陈茵的手,温声道:“表姐,是我,舜华啊。”
陈茵眼珠微微一动,很快便又冷下脸来,“你千里迢迢从长安过来,就是来陪她一起胡闹的吗?你是姐姐,她发疯你不劝着,怎么还由着她?”
陈莹气极了,为了见她,她们费尽心机,结果她却依旧如此。
她走上前,一把拉过柳舜华,猛地甩开陈茵的手,“表姐,咱们走。”
陈茵吃痛,轻哼一声,捂住手臂靠在廊柱上,气喘吁吁。
陈莹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看她,只见陈茵脸上泛起薄汗,厚厚一层粉被汗渍冲刷,露出一片淤青。
柳舜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走上前,抓住陈茵的手,不由分说捋起她的袖子。
一片青紫交加,陈茵的胳膊竟没一块是好的。
陈莹呆住了,她直愣愣地走过去,眼里冒火,“是不是郑充那个混账干的?”
陈茵拨开柳舜华的手,整理好衣袖,“不关你们的事,你们还不快走。”
陈莹急道:“我问你是不是郑充打的?这个杀千刀的,我就不信没人管了,我这就找刺史说理去,看我不打死他那个混帐东西。”
陈茵听她这么说,一口气喘不上来,又咳了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昨天同他置气,让他颜面无存,我又怎么会被打。好啊,你去打吧,你打不死他,死的便是我。”
陈莹气得面色涨红,看着陈茵狠狠道:“好,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多管闲事,是我活该。”
柳舜华扶住陈茵,不停地拍着她的背,想为她顺气。
陈茵甩开她,“你们都走,我是刺史府的少夫人,不需要你们来可怜我。”
陈莹实在忍无可忍,她拉过柳舜华,忿忿道:“表姐,你可都听到了,人家是高门贵妇,咱们哪里高攀得起。咱们走,不在这里碍她的眼。”
柳舜华被她拉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
陈茵正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她们。看到柳舜华回头,她眼中的哀伤一闪而过,又恢复了冰冷的表情。
陈莹尤不解气,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对着陈茵道:“你放心好了,少夫人,以后我们陈家人不会再来了。”
陈茵浑身一滞,如坠冰窟,看到她们身影消失在庭院内,眼角划过一行清泪。
第34章 第34章表公子今日,也太矫揉造……
陈莹真的被气到了,比昨晚尤甚。
她回头看着刺史府的大门,恨不得啐上一口,“表姐,咱们走,我再也不要来这里了,真是让人寒心。”
柳舜华将她拉上马车,低声道,“你这么说,才是让表姐心寒。”
陈莹一愣,赌气道:“她有什么心寒的,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刺史府少夫人。”
陈莹不过十四岁,比棠华还要小,最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况且她常年跟着表兄们放马,整日纵情驰骋于山野,心思单纯,哪里知道高门大户里的那些险恶。
其实又岂止是她,外祖一家都是厚道的,他们只以为表姐嫁了个好人家,内里如何又怎么知道。
一个没有任何依靠的女人,高嫁给一个不爱她的人,在夫家会如何,这样的境遇,柳舜华再清楚不过。
柳舜华摸了摸她的头,“莹儿,你相信我,表姐肯定有她的苦衷,总有一日,表姐她会同你说清的,你要给她时间。”
陈莹没有说话,默默垂下头。
她被柳舜华安抚一会,气已经消了大半,想到方才姐姐身上的伤痕,忍不住担心起来,“表姐,我姐她,好像真的被郑充那王八蛋打得有点狠,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柳舜华柔声道,“我也心疼表姐,不过你放心,既然咱们今日能相见,表姐应该暂时无事。”
陈莹看了看窗外,叹了一口气,“但愿吧。”
将陈莹安全送回家,柳舜华让一直跟着的周松领着,去了都尉府。
近日匈奴一小队人马又来滋扰边境,万都尉带人去抵御。万夫人回了娘家,贺玄度尚未回府,柳舜华只得在正厅等着。
都尉府鲜少有女眷登门,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个大美人,府内众人不时寻了借口从厅外走过,偷偷瞄上一眼。
柳舜华假装饮茶,来掩饰尴尬,一直喝到再也喝不下,贺玄度终于回来了。
一见到贺玄度,她忍不住起身,语气中不觉多了几分娇嗔,“贺玄度,你怎么才回来。”
说完,柳舜华便觉得有些不妥,她这话听着,活像独守空闺的妻子在抱怨晚归的丈夫。
贺玄度不说话,只是歪头盯着柳舜华笑。
柳舜华被他盯得脸上发烫,忙背过身去。
贺玄度见她有些窘迫,不再逗她,侧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让柳小姐久等了,我以茶代酒,向你赔罪。”
柳舜华一看,又是茶,苦着脸道:“真的喝不下了。”
贺玄度顺势将茶喝了,笑道:“你准备一直这么站着吗?”
柳舜华这才走了过去,靠着贺玄度坐了下来。
方才未曾留意,这一坐下,一股浓重的酒味扑鼻而来。
柳舜华皱眉,“你喝酒了?”
贺玄度下意识捂住嘴巴,“没喝几口,都是为了陪那个郑充。是不是有点臭,那我漱漱口再回来。”
柳舜华斜了他一眼,“你的手受了伤,饮酒不利于伤口愈合,你怎么又忘了。”
说到伤口,贺玄度摸着受伤的手,不动声色地用力一按。
“啊,又流血了,好疼。”
守在门口的周松一脸狐疑地看着屋内嚎叫的贺玄度。
表公子自幼被万都尉按在地上打,从未喊过一声。
今日这是要搞哪出?也太矫揉造作了点。
柳舜华急忙起身走了过去,抓住贺玄度的手,将绑住伤口的麻布拆开,“怎么好好的又流血了?”
贺玄度疼得直皱眉,可怜兮兮道:“可能是因为饮了酒的缘故,你说得对,我不该饮酒的。”
柳舜华急得直打转,“那你还不赶紧叫医工过来瞧瞧?”
贺玄度摇头,“不用,我这里有药,重新包扎便好。”
周松很快拿了药进来,特意瞅了一眼贺玄度的伤口,已经愈合的伤口,生生被人重新扯开了。
万都尉临行前交待过要照看好表少爷,如今他却受了伤。周松方想张口问究竟是何人所为,就被贺玄度一记冷眼给瞪了回去。
周松不再多言,乖乖退到一边候着。
柳舜华拿了棉布,轻轻按住伤口,待血止住,小心擦拭掉血迹,又蘸取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处。
她半垂着头,云髻峨峨,眼睫微微煽动,春风撩动着衣衫,幽香阵阵袭来。
贺玄度屏住呼吸,生怕呼出来的浊气玷污了这份清静。
柔软的双手握住他的手掌,指尖划过他的肌肤,像是轻柔的羽毛抚过。冰凉的药膏涂上,灼热的伤口似乎被压制了不少。
“好了!”
轻柔的声音响起,贺玄度恍过神来,缓缓收回了手。
他举起手,看了看,身子往柳舜华那边靠近了一些,“你包得真好看,比他们包得好多了。他们一个个都笨手笨脚的,每次换药都扯得我生疼。”
候在门口的周松脸一黑。
今日换药时,不是表少爷自己说的随意些吗?
柳舜华点头,“你们这都是些男子,不注意也是有的,还是找个手脚轻柔的侍女来换的好。”
贺玄度收回了手,嬉笑道:“我看你就包得挺好,这两日辛苦你每日跑一趟过来换药,如何?”
柳舜华抬头,正撞在他的双眸上。
少年一双眼眸,灿若星辰,满含柔情,诚挚清澈得似一汪清泉,可柳舜华却像被蛊惑了一样,心底不由生出了更多期待还有迷惘。
她的心有些乱。
贺玄度见她不作声,又凑近了一些,举着手道:“我这手,好歹也是因为你才受的伤,你不会就这么弃我不顾吧?柳舜华,你不能这么无情无义,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离得太近,柳舜华忍不住往后退了一些,看了他一眼,只道:“我没有,我只是……”
“那你为何不答应?”贺玄度半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干净纯粹,等待她给出解释。
不知为何,他那眼神,让柳舜华想起了等待喂食的绿玉,她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贺玄度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柳舜华点头:“好,我答应你。”
贺玄度这才收回了手,神色得意,“这还差不多,不枉我英雄救美,为你出尽风头。”
柳舜华蹙眉,无奈地摇摇头,他讲话口无遮拦的毛病,也不知道能不能改。
默默收拾好桌上的药品,柳舜华交还给一旁的侍卫。
贺玄度话入正题,“你今日来可是在刺史府有了什么发现,想要找我帮忙?”
柳舜华点头,“我确信,表姐被刺史府的人给软禁起来了。”
贺玄度:“你没有见到人?”
柳舜华道:“不,正是见到了人才觉得奇怪。”
贺玄度知道柳舜华心细,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柳舜华握紧手,“表姐她……已经被郑充折磨得不成样子,全身都是伤,却不敢让人知晓。”
不等她说完,贺玄度便骂道:“这个郑充,打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看来昨夜真的是便宜他了。”
柳舜华深吸一口气,“只怕不止于此。今日见到表姐时,她似乎一直想方设法激怒我们,让我们快些离开。我特意留意过,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有人在监视。”
贺玄度眉头一皱,“何以见得?”
柳舜华想了想,“表姐身边的嬷嬷,不对劲。表姐说话之时,眼光总是不经意地瞥向她,好像是在观察她的脸色。莹儿发现表姐被郑充毒打,说要寻刺史说理时,一旁的嬷嬷立即变了神色,下意识地抬起来手。她那动作,分明是想召人过来,以便随时制服我们。”
她忧心忡忡,“我总有一种感觉,此刻的刺史府,已经戒备深严,好像……好像要出什么大事一样。”
贺玄度略一思索,“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柳舜华:“我在凉州不认识什么人,根本进不去刺史府。我想让你想想办法,找人进去,打探一下我表姐的情况。”
贺玄度点头,又嘱咐道:“好,我会想办法让人去查探。不过在这之前,你千万别轻举妄动,刺史府不是你能得罪的,知道吗?”
贺玄度看着她,表情严肃认真,全然没了方才嬉笑的神情。
这样的他,像极了前世的贺玄度。
柳舜华有些发怔。
贺玄度被她盯着,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柳舜华,我知道,你此刻定是对我敬佩又仰慕,但你到底是女子,能不能矜持一点,别表现得这么明显。”
柳舜华两眼一闭,转过头去。
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打破对他的幻想。
柳舜华离开后,贺玄度瘫靠在椅背上,吩咐侍从去熬一碗醒酒汤。
周松走了进来,问道:“公子今日怎么喝了这么多,可是有探听到什么消息?”
贺玄度揉着额头,“别提了,他就是一个十足的赌徒,郑刺史所行之事,他应是知之甚少。不过,我还是打听到一个消息。据他说,刺史府最近花销有点大,他似乎想帮着郑刺史敛财。”
周松脸色暗沉,“这帮人真是贪得无厌,还嫌这些年搜刮得不够?”
贺玄度坐直了些,“郑充这边,不必再探了。倒是柳舜华所说之事,或许是条线索。”
周松点头,“柳小姐当真心思细腻,没想到,竟让她看出来了刺史府的端倪。”
贺玄度敛了神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自上次诸侯进京,彭城王便动作频繁,这个关头他又派人到凉州,本就不寻常。若真如柳舜华方才所说,那刺史府最近,必有什么大动作。还有,她表姐这个时候
被人控制了起来,那她表姐,说不定会知道一些内情。若是能联系上她,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周松一拍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那今晚我去一趟?今日我刚去过,那里我熟。”
贺玄度想了想,“你先去探探路即可,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一切小心为上。
等到三更,贺玄度昏昏欲睡,突然听到门外有动静,马上惊醒。
起床一看,果然是周松回来了。
周松一身夜行衣,跑得气喘吁吁。
贺玄度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他抓起杯子一饮而尽。
贺玄度问:“怎么样?”
周松喘着气,“公子,有……大发现。刺史府里有可疑之人出没,里面有洗劫商队的贼匪。”
贺玄度眉头深锁,“你确定?”
周松咽了下口水,“万都尉根据幸存胡商的描述,找人画了画像,其中一人脸上有块青色的胎记,我看得真切。”
怪不得官府屡次出动都抓不到人,原来是官匪勾结。
只是有一点贺玄度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洗劫商队?
彭城王即便再不济,也不至于要靠洗劫商队来支撑他的野心。
烛火摇曳,灯芯噼啪炸开。
贺玄度突然想到了什么,问:“近些日子以来,贼匪洗劫商队共几起?刺史府组织清剿共几次?”
周松认真思索片刻,“贼匪出没洗劫商队,共八起。刺史府前前后后曾出动过五六次吧。”
贺玄度眉头深锁,“我怀疑,贼匪洗劫商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幌子,刺史府真正的目的,是借着剿匪的名义,将这些人带进凉州城。”
周松一惊,“刺史府竟敢如此行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贺玄度摇头,他也猜不出对方究竟是什么目的。
不过事关重大,贺玄度不敢耽搁,立即召来侍卫,让他即刻启程,告知城外的万都尉。
安排好一切,贺玄度又问:“柳小姐的表姐那边呢?”
周松啧啧几声,怒骂道:“那个郑充,真不是东西。她那表姐,是真惨啊。我趴在墙头,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她那惨叫。阖府上下,竟没有一个去劝。若不是怕打草惊蛇,我真想冲过去,给他毒打一顿。没用的玩意儿,只会打女人。”
他顿了一下,犹豫道:“我瞧着郑充那个暴虐样,用不了多久,她那表姐,便是不死也要残了。”
贺玄度握紧拳头,“方才不是说不知刺史府的目的嘛,不如就先拿他开刀,试试这里面的深浅。”
周松挠挠头,“公子打算怎么做?”
贺玄度:“他不是喜欢打人吗?好啊,那就打到他再也起不来。”
第35章 第35章他想,他应该相信她
郑充在街上被人打了,而且打得很惨。
消息是二表哥带回来的。
说是今日一早,郑充在街上不知道发什么疯,将自己的几个随从赶得远远的,嘴里嘟囔着他要通灵,然后突然拿了个布条,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就这么站在街上,神神道道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不一会,便有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冲了出来,钳住他的双手,劈头盖脸一顿打。等随从们反应过来赶去抓人时,大汉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传闻实在过于离奇,几人听得一头雾水。
柳舜华疑惑道:“上次见郑充出门,至少有五六个随从,怎么连个人都没抓住?”
陈莹脸上止不住笑,“难不成真是老天都看不下去,显灵了。”
二表哥摇头,“不知道,怪力乱神的,有的说他是被附身了,还有的说是神仙出手,反正现在说什么的都有。”
柳舜华若有所思,“郑充人怎么样了?”
二表哥道:“被打得不轻,鼻青脸肿的,腿都断了,被人抬着回了刺史府。”
陈莹忍不住笑出声,“这个蠢货,活该。他还自己蒙上了眼,这不是明摆着等着人打。我只恨我没在,我要是在,一定要狠狠地给他两拳。”
柳舜华想了想,总有些不放心,“刺史府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二表哥:“说来也奇怪,郑充被抬走后,刺史府的人气势汹汹地去一趟都尉府。”
都尉府,难道这事和贺玄度有关?
陈莹下意识看向柳舜华,不住用眼神示意她。
柳舜华有些坐不住了,“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
……
都尉府内,贺玄度正斜靠在躺椅上,优然地吃着酪浆。
见柳舜华过来,他殷勤递过一碗,“我就猜到你要过来换药了,特意给你留的。”
柳舜华接过酪浆,看了一眼便放下。
还未开口,贺玄度便催促道:“我新研制的口味,你先尝一口试试,赏个脸。”
他仰着头,日光照在他脸上,眉眼带笑。
柳舜华双手不受控制地端起碗来,只见上面漂了些葡萄干,并其他干果,隐隐能闻到蜂蜜的甜香。
她细细尝了一口,只觉满口留香,忍不住又喝了起来。
她原先最喝不惯酪浆,如今被贺玄度一改,倒真是美味。
贺玄度见她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得意道:“怎样,味道不错吧?”
“味道是不错。”柳舜华放下碗,又道:“不过,还怎么还有闲心做这些稀奇古怪的吃食?”
贺玄度躺回软椅内,“你这话奇怪,我来凉州就是为了好好放松,为什么没有闲心?”
柳舜华站在椅子前,垂头看着他,“郑充是不是你找人打的?”
贺玄度坐得直了些,一双桃花眼闪着光,“你也听说了,是不是特别解气?我跟你说,你不用谢我,那个郑充,我也看不惯。”
柳舜华瞥了他一眼,贺玄度想法还真是简单。
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打了郑充,还让刺史府的人找上门。
这不明摆着要同刺史府过不去。
她无奈道:“如今都尉府已经同刺史府闹翻,待万都尉归来,你要如何向他解释?”
贺玄度挑眉道:“谁说同刺史府闹翻了?”
柳舜华有些疑惑,“那刺史府过来做什么?”
贺玄度笑道:“郑充被打的时候,我可是远远地站着,人又不是我打的。而且我们都尉府的人进出都有记录,今日除了我,可没人出过府。他郑充被打,那是上天的安排,和我们都尉府有什么关系。刺史府的人问不出个所以然,就走了。”
柳舜华眉头一皱,“就这么简单?”
贺玄度摇晃着椅子,“就是这么简单,他们刺史府算什么东西,没有证据能拿我如何。刺史府那些人,一群酒囊饭袋,多行不义必自毙,就算真与他们闹翻,能是什么坏事?”
柳舜华一愕,贺玄度说得确有几分道理。
以贺玄度的身份,即便真得罪了刺史府,他们确实奈何不了他分毫。
只是他没必要趟这个浑水。
她道:“贺玄度,若是为了我,你其实没必要这么做,我可以自己……”
贺玄度眼皮一翻,打断了她的话,“也不全是因为你,打个人而已,看不惯就打了。”
柳舜华垂下眼眸,她知道,他这么说是为了让她安心。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不再提这些,换了一个话题,“听闻说郑充中了邪,自己蒙上眼等人来打,是怎么回事?”
贺玄度果然来了兴致,坐起身道:“今日
郑充主动约我,说他想要跟着我学赌技。我就告诉他,只需在人最多的地方,蒙着眼睛听人来人往的动静,只要足够专注,就能灵通,听出骰子的点数,他就自己蒙上了眼。”
不得不说,这辈子的贺玄度虽说总是有些不着调,人也比较单纯,却还是有几分小聪明。
柳舜华又问:“那你找来动手的人呢,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贺玄度笑道:“这个更简单了。其实就是我事先想办法让郑充将他那些随从赶得远远的,又找来一些人混在人群中。等安排好的打手动手,将郑充打趴下后,那些随从看到,从远处跑过来的时候,打手已经趁乱换好了衣饰头巾,塞给我事先安排好的那些人,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这个方法倒是巧,配合得当,很容易掩人耳目。
贺玄度仰头,“怎么样,我比你想象中的厉害吧?”
柳舜华看着他,眼神诚挚,“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很厉害的人。”
贺玄度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柳舜华却这么认真。他平日里在外人面前什么样自己不是不知,不觉有些尴尬。
他咳了几声,嘟囔着,“柳舜华,拿出点你的骨气来,这么奉承,我可看不起你啊。”
柳舜华朝他微微一笑,收回目光。
有风吹来,柳舜华抬头,望向庭外高疏的枝头。
那是一株枣树,叶子油亮,青色的果子累累。
她想起了外祖家中的那株枣树,想起了表姐。
当年离开凉州时,院中的枣树已经结出了青色的果子,只需再等一个月,便能吃上。
她扒着马车,哭着不肯上车,表姐安慰她,“蓁蓁不哭,你放心,等院子里的枣子熟了,我一定把最大最甜的一颗留给你。”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她掀开车帘,看到表姐追在马车后,哭成泪人。
贺玄度虽暂时替她收拾了郑充,可表姐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她必须想办法,将表姐拖出火海才行。
柳舜华回过头,缓缓道:“你的人昨日去了刺史府吧,我表姐她……又挨打了吧?”
贺玄度见她一副伤感的模样,翻身从椅子上坐起,“是,已经去过了,不过只是远远看着,并没见到她。你先别急啊,郑充已经被打得下不了床,你放心,没有十天半个月,他起不来,你表姐暂时不会有事的。”
柳舜华低眸许久,终于抬起头,“贺玄度,你能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只是这毕竟是我们家的事,我会自己动手,不想你再牵扯进来。
贺玄度一愣,“你想将你表姐救出来?那可是刺史府,眼下又守备森严,生人根本不可能放行,你要如何进?”
柳舜华一笑,“这得多亏你啊,给了我这个机会。”
贺玄度略一思索,“你是说,医工?”
柳舜华点头,“正是,郑充被打,刺史府必定会请医工上门医治,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贺玄度扬眉,“那可真是太巧了,医治郑充的医工,是我舅舅的人。”
柳舜华愕然,怎么会这么巧?
贺玄度歪头笑,“怎么样,是不是又要把我牵扯进来了?柳舜华,好好地帮我上药,我会考虑考虑给你引荐一下。”
柳舜华垂头一笑,让人去拿了药,抓过贺玄度的手,帮他换药。
她顺着他的话,柔声道:“还请贺大公子大发慈悲,帮我引荐。”
贺玄度没有应承,只是问:“引荐之后呢,你想怎么做?”
柳舜华不想瞒着他,如实道:“自然是要跟着一同入刺史府,寻个恰当的时机,接近表姐,弄清原委。”
贺玄度摇头,“若是这样,我恐怕不能让你去。你表姐被刺史府的人监控起来,这里头一定大有文章,若是你被发现,那后果不堪设想,我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
他劝道:“我可以寻个可靠的人进去,一定会想办法同你表姐碰面。”
眼下的刺史府,已是暗流涌动,他不能让她涉险。
柳舜华替他包扎了伤口,定定道:“不行,一定要是我才行,表姐她被困许久,已是杯弓蛇影,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
她看着他,眸中闪着坚定的光芒,“贺玄度,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必须去。你相信我,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绝不会给你们都尉府添乱。”
贺玄度一瞬恍觉,柳舜华或许没有他想象的那般脆弱。
他想,他应该相信她。
……
隔了两日,柳舜华才跟着范神医入了刺史府。
临行前,贺玄度特意找了人,帮她扮了男装,从头到脚装扮得很仔细,只要不开口,几乎没有破绽。
她穿着件粗布衣衫,戴着小帽,一路垂着头。
被迎着一路进了后院正房,柳舜华长吸一口气,不敢有丝毫懈怠。
后院的管事嬷嬷曾见过她,她必须要小心应对。
郑充就躺在床上,手脚都被包裹了起来,一张脸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个蒸坏了的包子。
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正在喂着药,郑充边喝边呜呜地叫着。
管事嬷嬷一把拉开喂药的丫头,骂道:“蠢货,少夫人就是这么调教你的,这药这么苦,还不去拿些糖来。”
那丫头有些委屈,撇着嘴,“五姨,我已经……”
管事嬷嬷瞪了她一眼,她噘着嘴,走到一边去取糖。
柳舜华一看郑充那幅尊容,拼命忍着要笑的冲动,默默垂下头。
管事嬷嬷转向范神医,“范先生,这边请。”
范神医这才走到在床前坐下,柳舜华麻利地递过药箱。
门口的侍从向管事嬷嬷使了个眼色,管事嬷嬷会意,笑道:“范先生身边怎么换了个人?”
柳舜华心下一紧,有些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范神医从容地施着针,手上的动作并未停,“前几日带的那个,话太多,嘴太碎。替贵人们相看病情,还是话少的好。”
管事嬷嬷点了点头,瞥了一眼柳舜华,柳舜华竭力按下心内的忐忑,索性抬起头,对着她点头示意。
她照过镜子,她的男装应当不会被认出,唯一需要克服的便是自己心内的恐惧。
管事嬷嬷没瞧出什么,对着门口的侍卫摇了摇头。
范神医施完针,柳舜华干净利落地收了针,递上止痛的药膏。
这两日,贺玄度带着她在范神医的医馆内忙活了两日,熟悉各种药材、药膏,以防在刺史府被人察觉出端倪。这种打下手的小事,她私下练了不下百遍,早已烂熟于胸。
管事嬷嬷盯着柳舜华看了片刻,突然道:“范神医,你这个徒弟瞧着有些面善。”
柳舜华递药膏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收了回来。
她心如擂鼓,面上却丝毫未显,这种情况下,她只能配合范神医。
果然,范神医只是打开药膏,不动声色地涂抹在郑充的伤处。
“我这个徒弟,长得有些秀气,看起来格外和善些,来医馆瞧病的人,都说他面善得像自家亲戚呢。”
范神医微微叹了一口气,“不过,他也是个可怜孩子,前些日子逃荒过来的,还是个哑的,可惜了啊。”
管事嬷嬷瞬间面露遗憾:“我说怎么不说话,原来是个哑的。我方才还想着,人长这么俊,手脚又麻利,想将我那侄女……”
门口咳咳两声,管事嬷嬷遂止住话头。
柳舜华这才松口气,看来这管事嬷嬷并未认出她,只是想套近乎。
范神医涂好药膏,仔细包扎好,叮嘱道:“涂抹药膏后,可能会出现瘙痒的症状,你们要看着些。”
管事嬷嬷看着方才照看的小丫头,“听到没有,给我仔细些。”
范神医扫了一眼那丫头,“还有,伤处莫要碰到脏东西,尤其是汗液,要勤快些,常常擦拭,不能毛手毛脚的,以免渗进水引起炎症。若是照顾不周,只怕会落下什么病根啊。”
那小丫头是个精明的,眼一转,上前道:“嬷嬷,擦洗这些事,以往都是少夫人伺候的。少夫人心细,伺候得又好,我们这些人笨手笨脚的,自然没法比。”
管事嬷嬷一合计,少爷是府内独苗,若有什么差池,她可担待不起,不如就找个垫背的,出了事她也好推脱。
“正是,若论心细周到,你们便是一
百个也比不过少夫人。”
范神医捋着胡须,“既如此,那烦请将少夫人请出来,我当面亲自示范一下,以防有失。另外,公子的每日吃食,也需交待一下。”
管事嬷嬷面露难色朝着门外看去,门外的侍卫一时也有些踌躇。
“去,去,去”床上的郑充含糊不清地叫起来。
管事嬷嬷走进,仔细听了片刻,低声问:“公子可是要叫少夫人过来?”
郑充终于疲惫地点点头。
柳舜华心内冷笑,这个时候,倒是想起表姐来了。
管事嬷嬷心下生喜,她正愁如何能脱手,当即让人去请了少夫人。
少顷,陈茵走了进来。她微垂着头,脚步虚浮,依旧是厚厚的一层胭脂,面无表情。
不过才隔几日,柳舜华却察觉,表姐似乎老了许多,鬓角已经生了少许白发。
表姐十六岁出嫁刺史府,如今不过二十而已。
柳舜华鼻尖酸楚,捏紧双手,她生怕一个冲动,忍不住上前朝着郑充挥上几拳。
范神医当着陈茵的面,将郑充的手臂轻轻抬起,细细擦拭了一番,问道:“少夫人可看清了?”
陈茵木然地点着头。
范神医瞥了一眼柳舜华,转身朝着陈茵叮嘱道:“郑少爷这些日子的吃食,要格外注意些,少荤腥,多吃些蔬果。另外,郑少爷此前流了太多血,需要补一补。”
“尤其是红枣粥,益多食。这枣也有格外讲究,要选那最大最甜的,还要果肉厚实、皮薄核小的。”
陈茵木然的眸中似乎有了一丝光亮,她抬起头来,望向范神医。
范神医一笑,对着柳舜华道:“我药箱中正好有几颗,你拿给少夫人看,日后煮粥,就要挑选这样的。”
柳舜华打开药箱,将早已准备好的红枣拿出,一步步走向陈茵。
陈茵盯着柳舜华,迷茫的目光一瞬有了光彩。
柳舜华忍着泪,朝着她笑了笑,将红枣递了过去。
管事嬷嬷一把过红枣,仔细瞧了一遍,笑道:“这红枣的确饱满皮薄,就是这核不知是不是也小?”
说罢,两手用力一扯,将红枣掰开。
暗红的果肉里,露出一颗小小的核。
管事嬷嬷呵呵笑着,“果然是上品啊,我看我们府内的都比不上。”
范神医笑道:“这些于你们不过是吃食,于我们而言,却是治病的良药,挑选自然要慎重,马虎不得。”
柳舜华听着两人一对一答,暗暗着急。
虽说今日过来只是探查,但若能寻个时机与表姐说上几句,自是最好。只是没想到,刺史府看管比上次尤甚,根本没有机会。
隔着众人,柳舜华偷瞥向陈茵,陈茵也正焦急地望向她。
突然,她瞧见陈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柳舜华先是一愣,电光火石之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诊治好郑充,管事嬷嬷送范神医出门,陈茵也跟上来送行。
当着外人的面,管事嬷嬷不好多说,只好让她跟着。
柳舜华背着药箱,跟在范神医身后。
出了卧房,迈下台阶时,只听“哎呀”一声,陈茵一脚踏空,眼看就要从台阶上摔下来。
柳舜华眼疾手快,忙跑过去搀住了她。
陈茵幽幽看了她一眼,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只手死死按在柳舜华的手上。
“少夫人。”管事嬷嬷慌忙叫了起来。
陈茵听到叫她,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把推开搀着她的柳舜华,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管事嬷嬷上前,“少夫人,你怎么样了?”
陈茵微微颤抖着,摊开了手,一双白嫩的手,鲜血淋漓。
再瞧一旁,一粒尖锐的石子上,同样满是血迹。
范神医见状,上前一步,还未张口,便听管事嬷嬷嚷道:“来人啊,快送少夫人去包扎。”
范神医自然明白管事嬷嬷的意思,道别后带着柳舜华出了府。
一直等到上了马车,范神医叹了口气,“没想到刺史府守备如此严密,竟没有说话的机会。柳小姐,没能帮到你,实在对不住。”
柳舜华摇摇头,感激道:“不,范先生高义,已经帮了我许多。而且,今日并非一无所获。”
她缓缓将手掌摊开,掌心赫然多了个红色的“寿”字。
第36章 第36章你都不看我一眼
“寿”字是什么意思,柳舜华一时想不明白。
她暗自揣摩了许久,千头万绪,脑中早已是一团乱麻。
送范神医回到医馆,柳舜华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去了都尉府。
这些日子她常来,都尉府的人都已经认识了她,可她此刻穿着男装,又一番乔装打扮,侍卫们认不出她,死活不放她进去。
柳舜华没办法,只得让人进去通禀。
过了许久,才有人带着她进去。
花厅廊下,贺玄度不知道在向周松交待什么,眸色深沉,神情严肃,周身笼罩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看到柳舜华进来,贺玄度脸色一变,又是一副飞扬无羁的模样。
柳舜华一身男装,不似先前假装药童时畏畏缩缩的模样,一双眸子明亮得似凉州城夜空里的星辰,虽有些纤弱,但却身姿端正,颇有几分粉面书生的模样。
贺玄度抱臂看着她,调侃道:“柳大公子,这么快便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柳舜华先是一愣,旋即想起她现在依旧是男装,摸着头笑了笑。
“来得匆忙,未来得及换衣服,我有件事想要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