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度弯腰倒了一杯茶,“跑了许久,不累吗,先喝点再说。”
柳舜华没有接,示意贺玄度将茶杯放下,“今日计划有变,未能同表姐说上话。不过,她却给我留了提示,你看。”
说罢便摊开手掌。
贺玄度凑过去一看,便瞧见她掌心的红字,“寿,什么意思?”
柳舜华摇头,“这是表姐仓促间给我的,可我实在猜不透其中深意。”
贺玄度盯着红字看了许久,“你先别急,你表姐给你这个提示,就是想让你看懂这其中的意思,一定不会太复杂,咱们别往那深了想。”
柳舜华低眸沉思片刻,“你说得对,或许就是字面意思,只是我想不明白,表姐被困,与寿辰或寿宴有什么干系。”
两人正苦思冥想,有侍从走了过来,恭敬道:“公子,刺史府派人送来的请柬。”
贺玄度眼眸一沉,“请柬?呈来。”
侍从递上,贺玄度打开,眼中顿时闪过亮光,兴奋地将请柬递给柳舜华。
柳舜华歪过身子,只一眼,便停在几个大字上:元始六年,四月二十,设宴刺史府,恭候大驾。
三日后,是郑刺史的生辰。
柳舜华激动道:“原来如此,表姐是想提醒我,郑刺史的寿宴,是个脱困的机会。”
距郑刺史的生辰宴,还有三日,她一定要在此前,想到一个完全之策,救表姐出火海。
贺玄度思忖良久,“寿宴当日,刺史府人来人往,守备肯定会松懈,的确是个救人的机会。只是一点,郑刺史的生辰,并不是什么秘密,只要稍加打探,不难知晓。你表姐费尽心机给你这个提示,我总觉得这里面,不太寻常。郑刺史的生辰,难道与你表姐被软禁有关?”
柳舜华从激动中暂缓过来,“你是担心,郑刺史这次的生辰宴,有猫腻?”
贺玄度皱眉,他知晓劝不住她,只道:“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柳舜华,若你想在生辰宴上动手,务必要小心行事。”
柳舜华点头,“你放心,我会小心的。倒是你,这寿宴你去吗?”
贺玄度懒懒道:“前些日子都尉府才同他们闹翻,这会还送帖子过来,宴无好宴,搞不好就是场鸿门宴,我就不上赶着去了。”
他转头歪向柳舜华,“而且,万一你需要人手,我也好赶过去帮忙。都尉府百余人,都是你的后盾。”
柳舜华下意识地拒绝,“不用麻烦,我会想办法。”
贺玄度笑了起来,“既不
想请我帮忙,那你过来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柳舜华一怔,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已习惯把贺玄度当成最信任的人。但凡她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行动,都会不自觉想同贺玄度商量。
她扭过头,嘴硬道:“我顺路,就过来看看。”
贺玄度脸上浮过一抹深意,笑道:“顺路,过来看看?是看我吗,那怎么你都不肯看我一眼?”
柳舜华退后几步,咳了一声,“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走得很远,还能听到贺玄度在后面大笑。
自都尉府出来,柳舜华抚胸平静,思索一路。
方才贺玄度面前,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过是不想他牵扯太深。
她知晓,若想救出表姐,单凭她一人断难以成事。
事到如今,表姐之事,是瞒不住了,也没必要再瞒。
庭院内,风吹过枣树沙沙作响。
柳棠华正拉着二表哥在枣树下下棋,她落错了棋,正拿着棋子耍赖。
看到柳舜华回来,她欢喜道:“姐姐你回来了。”
凉州的生活不似长安,时时拘在后宅。这些时日莹妹妹在教她骑马,大表哥教她打野鸡,二表哥教她下水摸鱼,柳棠华整日里玩得忘我,倒也没有分外黏着柳舜华。
柳舜华靠着柳棠华静静地坐了下来,问道:“大表哥和莹儿呢?”
二表哥抬头道:“他们都刚回来,在喂马呢。”
柳舜华又朝着屋内看了一眼,“舅舅、舅母还有外祖都在吧?”
二表哥觉出不对,放下手中的棋子,“舜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说?”
柳舜华咬了咬唇,点点头。
二表哥起身,开口道:“是不是大姐的事?”
见柳舜华垂下头,二表哥便知猜对了。
方才她问大哥与莹儿,便已猜出个大概,他沉声道:“我去叫他们到大哥房里,不会惊动父母还有祖父。”
柳棠华第一次见姐姐表情如此凝重,乖乖跟在柳舜华身后,一起到了大表哥房内候着。
等了片刻,三人走了进来。
陈莹挨着柳舜华坐了下来,表哥两人则站在一旁。
许久,柳舜华才缓缓开口,“方才,二表哥也同你们说了吧,是关于表姐的事。”
大表哥拧眉道:“是不是郑充他为难姐姐?”
陈莹见话已经说开,也不再藏着掖着,低声道:“前些日子,我们去了刺史府,姐姐她……她被郑充给打了。”
大表哥攥紧拳头,怒道:“郑家欺人太甚,这个杀千刀的郑充,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二表哥皱眉,“既如此,不如禀明外祖与父亲,一同去刺史府说理去。”
柳舜华拦住他们,“你们先别急,听我说,事情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表姐她,被刺史府给软禁起来了。”
“软禁?”
众人面面相觑,明显是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柳舜华缓缓将她打探到的消息,包括表姐的处境悉数告知。
屋内静得可怕。
许久,陈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误会了姐姐,她以为,姐姐嫁了高门便看不起他们。
却不知,姐姐刻意疏远,只是为了不连累他们。
姐姐在刺史府受苦受难,她却还在怪她。
那日,还说了那样重的话。
姐姐当时,一定难过极了。
大表哥强自镇定,“他们为何要软禁姐姐?”
柳舜华道:“我也不知,只是他们戒备如此森严,定然是大事。”
二表哥低头想了许久,抬头问:“此事,要不要告诉父亲?”
“外祖年纪大了,又病着,此事绝不能让他知晓。至于父亲……”大表哥顿了一下,沉声道:“还是不要让他操心了。”
说完,大表哥长叹一口气,挺直了身子,“我是家中长子,出了这种事,我若不撑起陈家的门面,如何对得起祖宗。明日我就去上刺史府,便是死,也要把姐姐给带出来。”
二表哥站了出来,“大哥,你说这话将我置于何地,我也是陈家的男人。若是眼睁睁看着姐姐受苦,让你一个人出头,我还算什么男人?”
陈莹擦干眼泪,“我虽是女子,也是咱们陈家人,一家人就要同患难,共进退,我也去。”
柳棠华一听,当即附和道:“我也要去,我们一起接大姐姐回家。”
柳舜华鼻头酸楚,“好,咱们一起,只是不是明日。”
陈莹急得直跺脚,“为何?多一日姐姐便多受一日苦。”
柳舜华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着急,可若要救出表姐,还需从长计议。”
大表哥让自己冷静下来,沉思道:“舜华说得有理,若刺史府真有大动静,咱们即便是去,也带不回姐姐,需想个周全的法子才行。”
二表哥颓然坐在床上,“除了硬闯,还能有什么法子?”
柳舜华上前道:“三日后,郑刺史的寿辰,就是个绝佳的机会。”
大表哥猛地一拍头,“是啊,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到时候人多眼杂,咱们正好可以趁乱救出姐姐。”
二表哥叹道:“往年他们老太爷在时,还不忘送请柬过来,今年却是连送都不送了,样子都懒得做。没有请柬,咱们如何进得去?”
柳舜华却道:“这是好事,外祖与舅舅不用去,也免得日后有嫌疑。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如何在寿宴当日混进刺史府,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众人沉默片刻,陈莹突然眼睛一亮,“我有一个朋友,她可以带我们进去。”
二表哥看着她,问:“你说的是谁,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厉害的朋友?”
陈莹咳了一声,低声道:“醉月居的古赞丽。”
大表哥愣了一下,恼道:“你和她是朋友,看来平日里没少去那种地方。我说怎么每到夜市的时候就找不到你人,原来是跑到酒肆去胡混。”
陈莹有些心虚,嘟囔着,“大哥,现在不是骂我的时候,等救出了姐姐,我随你骂。”
柳舜华秀眉一扬,“古赞丽,是上次你说的那个舞姬吗?”
上次醉月居内,陈莹与郑充起了冲突,她忙着应付郑充,并未瞧见古赞丽。
陈莹点头:“对,古赞丽是整个凉州城最好的舞姬,刺史府每年节庆都会邀她去。”
二表哥道:“难不成你想我们都扮成舞姬,跟着她混进去?”
陈莹瞥了他一眼,“我可以自己进去救姐姐,你们在外面接应就好。”
大表哥看着两人吵闹,叹了口气,对着一直低头沉思的柳舜华道:“舜华,刺史府你去过,可有什么主意?”
柳舜华抬眸,望向院中的枣树,“我好像,已经想到办法了。”
接下来的两日,陈莹每日都带着柳棠华前去醉月居,两个表哥从外面扛了许多木头回来,柳舜华拿着画好的图纸,对着它们一通切割拼接。
外祖同舅舅看他们忙里忙外,都是一头雾水。
大表哥谎称此前姐姐留下的柜子太旧,要为柳舜华打造一个新柜子。
紧赶慢赶,柜子终于在寿宴之前完工。
众人看着柜子,长舒一口气,只等着明日寿宴的到来。
第37章 第37章营救
四月二十,小满方过,天渐渐热了起来。
刺史府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龙,一整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热闹非凡。
柳舜华坐在二楼茶馆,静静地瞧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饶是上辈子曾见识过相府宴席的盛况,她依旧不得不感叹,郑刺史此次寿宴的排场之大。
等了片刻,远远看到两辆马车靠近,马车上皆印着醉月居的标识。
陈莹轻声提醒,“表姐,他们来了。”
柳舜华向下望去,驾车的二表哥觉察到她们的目光,抬起头,朝她们示意一切顺利。
马车内,柳棠华还在摆弄着身上的衣饰,既新奇又兴奋。
她今日穿了醉月居的舞姬装,藕荷色的长裙,越发衬得她出水芙蓉一般。长袖轻盈,像两条水带一样,一条垂下来的流苏腰带上挂着铃铛,稍一碰撞,便发出
悦耳的声响。
欣赏完衣裙,柳棠华又将目光转向古赞丽。
她看了看古赞丽,又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微微一声叹息。
“姐姐,我在长安见过好多美人,可她们全部算起来,都不及你。方才我已经觉得我这身够美了,可一看到你……哎……”
古赞丽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捏着她的脸,用标准的汉语道:“你这张小嘴,怎么这么招人喜欢,怪不得莹莹总带着你。”
柳棠华扭了扭身子,歪在古赞丽身旁,眨着眼,“姐姐你为什么愿意冒着危险帮我们啊?”
古赞丽转头看向窗外,“我自幼流落到凉州,被养在醉月居。小的时候,还不会跳舞,只能做些洒扫的活计。我手脚笨,又不会汉语,经常被人欺负。有次我在醉月居外洒扫,不小心溅了哪个贵人一身,被他拉便要打,是莹莹她将出来打酒的钱赔给了那人,才让我幸免于难。”
柳棠华点头:“莹姐姐她热心得很,对我也很好。”
古赞丽收回目光,叹声道:“我真羡慕莹莹,有你们这么好的兄弟姐妹。”
柳棠华想着这两日的相处,不忍见她伤感,拉过她的手,一双杏眼亮晶晶的,“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凉州,我都没什么朋友。姐姐是我这辈子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虽然成不了姐姐的亲妹妹,但会记得姐姐一辈子的。”
古赞丽眼眶一红,拼命忍住,拉紧柳棠华的手,“有你和莹莹,我这辈子……不枉此生。”
两人正说着便听到有人敲了下窗壁。
大表哥熟悉的声音传来:“姑娘,到了。”
古赞丽对着柳棠华点了点头,两人缓缓下了马车。
大表哥递上请柬,垂着头对着守门的侍卫道:“我们是醉月居的,来此献舞。”
侍卫扒开大表哥,正瞧见两个女子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古赞丽盈盈施礼,对着侍卫微微一笑。
她眼眸深邃而明亮,眼角微挑,鬓边一缕秀发飘起,一身红衣飞扬,飘然欲仙,露出的半截细腰又增添了几分妩媚。
侍卫紧紧盯着古赞丽,呆愣了许久。
大表哥咳了一声,“敢问,可否通行?”
侍卫回过来神,连声道:“自然、自然。”
古赞丽朝大表哥招招手,“你去,将马车上的箱子抬下来。”
大表哥会意,拉着候在一旁的二表哥,抬着箱子便想进门,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古赞丽不动声色,摇曳着上前,主动将箱子打开,“这里面是我今日要用的琵琶,还有舞姬们备用的衣裙等物。”
侍卫凑过去一看,箱子内的确只有一把皮革包着琵琶,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藕色的衣裙,散落几把羽扇。
他挥了挥手,大表哥与二表哥对视一眼,将箱子抬了进去。
看着古赞丽与柳棠华顺利进了刺史府,二楼的柳舜华与陈莹松了一口气。
陈莹拉着柳舜华,试图在做最后的谈判,“表姐,我也想去。”
柳舜华安慰着,“阿莹,我知道你是想帮忙,可是你出入刺史府太多次,侍卫们难免会认出你。你就乖乖在这等着,若是里面万一有什么变故,日落时我们还未出来,你也好立即回去,寻族人过来帮忙。”
此次虽说做了万全的准备,可凡事都有意外,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即便救不出表姐,也要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不能亲自去营救姐姐,陈莹有些失落,“好吧,我听你的。”
柳舜华笑了笑,“你这个才是最重要的,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你现在,可是我们所有人的后盾。”
陈莹这才释怀,展颜一笑。
柳舜华告别陈莹,转身去了医馆。
待到日暮,柳舜华换了男装,随同范神医一起踏进了刺史府。
刺史府西院正房,范神医帮郑充换了药,正要起身离开,郑充突然呜呜地叫了起来。
管事嬷嬷吓得不轻,立即上前,“范先生,公子他这是怎么了?”
范神医按住他的手腕,仔细检查一番,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管事嬷嬷轻声道:“范先生,如何了?”
范神医收回手,厉声道:“这些天,不是说要好好补一补气血,怎么还是这么虚?”
管事嬷嬷颤声道:“这些,这些都是少夫人安排的。”
范神医脸色阴沉,“少夫人呢,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照顾得如此草率?”
管事嬷嬷立即道:“来人,还不快请少夫人过来。”
陈茵很快被请了进来,这次她看起来好了许多,脸上的脂粉不似先前那般厚重,眼中也有了几分光彩。
范神医一见她便道:“少夫人,此前老夫说过,要多喝些红枣粥,可有按我给的药方,按时熬给公子服用?”
陈茵瞥了一眼瘫在床上的郑充,淡声道:“每日都有熬煮,我在小厨房亲自熬好喂下的。”
范神医神色略有缓和,“那就奇怪了,不应该啊,是不是熬煮过程出了问题?”
陈茵眼眸一沉,轻声道:“若是范神医不放心,可随我亲自到小厨房去查看,若是我做得不妥,也好顺便指点一二。”
原本柳舜华还有些担心表姐紧张之下露出破绽,却不想她竟如此镇定,不但洞悉了范神医的意图,还顺便解决了他们的难题。
柳舜华心内叹息,在这深宅大院内,即便是再温婉敦厚,都不得不磨砺出一点微不可查的锋芒,以免被风吹雨打得残破零落。
范神医起身道:“也好,我这就随你去看看。郑公子这病,实在耽搁不得。”
管事嬷嬷来不及反应,稀里糊涂地跟着几人出了门。
门口的侍卫见管事嬷嬷跟着,并未劝阻,只是眼神示意两个丫头贴身跟着。
莹儿此前常出入刺史府,对这的布局一清二楚。据她所述,出了正房,绕到郑充平日常用的小厨房,需要经过一处山石掩映的小路。而那里,便是他们动手的地方。
柳舜华心内默默盘算着,还好早料到他们会派人跟着,她们早有准备。
因寿宴摆在前厅,一路上只见零星几个侍女仆从来去匆匆。
几人各怀心事,很快便走到山石处。管事嬷嬷走在最前头,陈茵由两个丫头陪着紧随其后,范神医与柳舜华落在后头。
大路一转,来到山石处,迎面走来两个下人打扮的小厮。
管事嬷嬷一瞧,不像是府内的下人,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两个小厮慌张卑躬屈膝地垂下头,“我们是今日寿宴请来的帮工,走错了路。”
管事嬷嬷骂道:“蠢东西,怎么绕到这里来了。顺着这个路往前走,看到月洞门,再往前出了花圃,往右转,然后一直走,过了侧门,便到前院了。”
两个小厮抬头,笑道:“多谢。”
管事嬷嬷挥了挥手,一句“赶紧走”还未说出口,只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两个小厮一人制服管事嬷嬷,一人按住一个丫头,另外一个丫头反应过来,转身便要逃。
柳舜华上前挡住她的去路,手一伸,一根带着麻药的细针便插在她脖颈间。
陈茵反应过来,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厮,激动得泣不成声,“大弟、二弟……”
两个表哥看到陈茵,哽咽道:“大姐,我们来接你回家。”
陈茵握住两人的手,眼泪簌簌而下。
柳舜华催促道:“快些将她们拖到一旁,免得被人发现。”
大表哥与二表哥忙敛了情绪,将三人拖到山石后。
柳舜华扒了其中一个丫头的外衣,慌忙递给陈茵。
陈茵瘦弱,直接将外衣罩在身上。
收拾妥当后,柳舜华看了看范神医,躬身道:“范先生,有劳了。”
范神医笑着摆摆手,找了个舒服点的地方躺
了下去,“哪里的话,老夫只能帮你们到这了,你们千万小心。”
几人不敢停留,朝着舞姬候场的客房走去。
走到客房前,几人止住了脚步。
门外站着两个侍卫。
二表哥让他们侯在一旁,他则趁两个侍卫不备,翻身滚到窗边,对着窗子敲了三下。
柳棠华以腹痛为由,留在此处接应,正在一旁枯坐着,猛地听到声响,一下来了精神。她整理好衣衫,推开房门。
“两位大哥,我还是腹痛难忍,里面的茶已经凉了,能不能讨杯热水喝?”
柳棠华捂住肚子,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两个侍卫。
两个侍卫相互看了一眼,略有些为难,“实在对不住,今日守备严,我们不能擅离职守。”
柳棠华疼得声音颤抖,“我实在忍不住了,两位大哥,你们就可怜可怜我吧。”
两个侍卫踌躇道:“烦劳姑娘再忍忍,等到你们同伴回来再说,我们也没办法啊。”
柳棠华弱弱道:“好,我知道你们也不容……”
最后一字还未说出,人已经倒了下去。
两个侍卫吓了一跳,忙弯下腰拍着柳棠华,“你怎么样,没事吧?”
柳棠华努力睁开眼,“我疼得……有点喘不过气。”
其中一个侍卫摸着头,“怎么办,要不要叫人来?”
另一个看了柳棠华一眼,“那要不,你去?”
“你去。”
“你去。”
两人不忍心看着这么水灵灵的姑娘疼得在地上翻滚,又不敢擅离职守,一时争执不下。
“出什么事了?”大表哥换好了醉月居的衣衫,款步而来。
待走近些,对着躺在地上的柳棠华眨下眼。
方才还在打滚的柳棠华慢慢站起身来,虚弱地扶住门框,“方才……腹痛难忍,已经好……好多了。”
大表哥粗声道:“出来一次还要拖后腿,古赞丽马上就要下场了,没事就赶紧收拾一下。”
柳棠华唯唯诺诺,“我这就去。”
话音方落,古赞丽便同一众舞姬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二表哥。
看到大表哥,古赞丽挥手道:“你们快去,把东西抬出来,咱们这就回去。”
大表哥与二表哥进屋,将箱子搬了出去。
一众舞姬跟着出了刺史府。
柳舜华早寻借口出了府,提前到二楼与陈莹汇合。
陈莹见到柳舜华,激动道:“怎么样,姐姐没事吧?”
柳舜华坐下,倒了一杯茶,双手微微颤抖,“一切顺利,接下来就看古赞丽的了。”
两人紧盯着刺史府门口,期待着古赞丽的身影。
过了许久,终于瞧见古赞丽走了出来。
大表哥与二表哥紧跟着抬起箱子,费力地搬上马车。
柳舜华与陈莹相视一望,一颗心终于落地。
“等一下。”有人从府内大步走了出来。
第38章 第38章这次你不会再是一个人
柳舜华一颗心瞬间被提起,屏住呼吸,一双眼紧盯着楼下。
那人一身玄衣,瞧着不过二十左右,一双鹰目却透着精光,眼神中满是寒意,“怎么不搜?”
门口的两个侍卫忙上前讨好道:“这是醉月居的舞姬,来的时候已经查过了。”
那人对着一众舞姬扫过去,目光凌厉,看得柳棠华浑身一颤,忙躲到古赞丽身后。
“今日刺史寿宴,鱼龙混杂,怎可如此大意?人员可都核对过了?”
两个侍卫举起手上的册子弯腰道:“六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您瞧瞧。”
那人走到马车旁,停了下来,目光一扫,拍着尚未抬上去的箱子,“打开。”
古赞丽轻摇腰肢,不慌不忙上前,娇柔道:“这位大人,我们来的时候都检查过了。里面放的是我方才宴席上用的琵琶,还有一些姑娘们备用的衣裙。”
那人冷眼瞧着古赞丽,冷声重复道:“打开。”
大表哥与二表哥看了眼古赞丽,紧张得心砰砰直跳。
古赞丽娇媚一笑,“这位爷,一个箱子而已,不必动怒。爷想看,奴打开便是。”
说罢,她走上前,亲自打开,“爷请看。”
那人走近,仔细一瞧,里面的确只有一把琵琶,还有一叠跳舞穿的衣裙。
他目光微沉,伸手将衣裙扒开,露出箱底。
箱底空空如也。
古赞丽拿出琵琶,半个身子歪过去,“爷是对这琵琶感兴趣?若您不弃,今夜可到醉月居,我定为您弹上一曲。”
那人身子一僵,退后两步。
古赞丽不依不饶,一副看透他的表情,娇笑道:“对琵琶不感兴趣,那必是对这舞衣有兴致。今夜,奴穿上这舞衣,醉月居等您。”
那人不知想起了什么,片刻愣神,又十分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转头朝门内走回去。
古赞丽轻轻将琵琶放回箱子内,朝着二表哥一笑,“还不走。”
醉月居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很快驶离刺史府门前。
待到前方一个岔路口,古赞丽借口要去止云斋取衣裙,将其余人甩开。
二表哥一路驾着马车,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了下来。
“到了,到了。”陈莹早已等候多时,看到马车过来,拉着柳舜华激动不已。
柳舜华来不及回应她,待到马车停稳,一把掀开车帘,矮身钻了进去。
“快,快将东西拿出来。”柳舜华打开箱盖,急道。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东西取出,柳舜华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对着侧壁用力一撬,将一块连着箱底的可活动木板取了下来。
陈茵单薄的身躯正靠在箱壁,坐在木箱内,大口喘着气。
“姐姐!”陈莹叫了一声,泪如雨下。
陈茵双眼半睁,嘴唇止不住颤抖,声音嘶哑,“莹儿。”
马车外站着的两兄弟跟着红了眼眶,他们终于将姐姐救了出来。
众人将陈茵扶出木箱,古赞丽忧心道:“刺史府的人很快便会发现,咱们不能耽搁,还是依着原计划,将人暂且安置在醉月居吧。”
陈茵无故失踪,刺史府首要怀疑的,便是陈家。
所以,陈茵暂时还不能回去。
柳舜华点头,“有劳姑娘了。”
几人不敢耽搁,正准备告知二表哥驾车,便听到车外一阵响动。
大表哥浑身戒备,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在此作甚?”
车内几人相视一望,屏住呼吸。
刺史府的人这么快便查来了?
陈莹一手抓着姐姐,一手握紧马鞭,随时等着冲出去。
只听车外有人低声道:“车内可是柳小姐?”
柳舜华侧耳一听,声音有些熟悉,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来人竟是都尉府的周松。
柳舜华瞬间放下心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周松笑了笑,“柳小姐是想将人藏在醉月居吧?”
柳舜华微微一诧,点点头。
周松道:“贺公子说,醉月居虽鱼龙混杂,利于藏匿,但郑充常在那里厮混,难免会有他的眼线。都尉府西街有一处宅院,环境幽静,可以让表小姐安心养伤。而且,那附近住的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刺史府的人不会轻易去此处闹事。”
说罢,他便上前,将钥匙递给守在一旁的大表哥。
“西街,安乐巷,中间那户,系着红色丝带的皂角树旁便是。”
陈莹看着柳舜华,“表姐?”
柳舜华本不想贺玄度牵涉太甚,特意没有告知他此次的计划。范神医虽是都尉府的人,但她此前并未告知要将人藏在醉月居,贺玄度又是如何知晓的?
她虽不知贺玄度究竟如何知晓,不过他的安排的确更好。
她回头看了看表姐,点头道:“好,钥匙我收下了,明日我必登门道谢。”
周松见她收了钥匙,笑道:“柳小姐,东西既已送到,那我先告辞了。”
为免人多眼杂,几人当即决定,二表哥继续护送古赞丽回醉月居。大表哥提前回家安抚舅父,毕竟他们悄无声息出去一天,很难不让人起疑。
事已说定,陈莹换了二表哥,架着车赶往安乐巷。
陈茵脑中一片昏沉,扶着胸口,歇了好一会,才渐渐有了好转,“舜华,方才那个贺公子,可靠吗?”
柳舜华面上有几分不自然,摸着脖颈,“他……很可靠。”
陈莹听得真切,在外面笑道:“姐姐放心,贺公子是万都尉的侄子,人自
然不会差的。”
听到万都尉,陈茵徒然变了脸色,混沌的头脑一下清醒过来,“都尉府,有危险。”
车内几人面面相觑,柳舜华急道:“表姐为何这么说?”
陈茵慌道:“刺史府借此次寿辰,暗中部署,今夜要血洗都尉府。”
柳舜华一听,连连摇头,“刺史府为何要动都尉府?而且刺史府那点人,别说血洗都尉府,怕是连门都进不去,怎么可能呢?”
陈茵喘了几口,忙道:“你们可有听说近日常有山匪出没?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山匪,全都是刺史府的人。刺史府借着剿匪的名义,已经将他们全部安排在凉州城各处,就是为了今晚。”
几人惊得目瞪口呆,刺史府竟敢如此行事。
柳舜华闻听此言,顿时紧张起来,对着陈莹喊道:“莹儿,快些,再快些。”
柳棠华按着心口,颤声道:“不会吧,都尉府内皆是精兵,至少有上千人,刺史府能有多少人?”
柳舜华沉下脸,“近日有一队匈奴兵来犯,万都尉领兵前去平乱,至今未归。如今,都尉府上下不过百余人。”
她紧握双拳,细细思量,觉出一丝异常,“刺史府若今夜袭击都尉府,要如何善后?他是想造反吗,就不怕朝廷事后追究?”
陈茵皱眉道:“不,造反的不是刺史府,而是都尉府。”
几人又是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陈茵凝眉道:“刺史府准备血洗都尉府,然后诬陷都尉府勾结匈奴造反。”
柳舜华瞬间明白过来,“表姐,你便是知道这些,才被软禁起来的对吧?”
陈茵点头:“没错。”
众人不禁有些后怕,若是今晚刺史府事成,那表姐这个知情人,定要被他们斩草除根。
到时,整个凉州城便被刺史府把控,便是整个陈家,恐怕都未必能幸免。
马车转弯,很快进了安乐巷,停在一棵高大的皂角树旁。
柳舜华跳下马车,对着陈莹道:“莹儿,你快回去,将家人都接过来,你们即刻出城。”
想了想,又道:“快些,不论如何,也要将他们全部带来。”
陈莹方才已听到姐姐的话,来不及多想,跳上马车飞奔而去。
柳棠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把拉住柳舜华,“姐姐,你要去哪儿?”
柳舜华握住她的手,看着陈茵,“表姐,我要去都尉府。待会外祖他们过来,你们马上出发,不必等我。”
陈茵焦急地看着她,慌道:“蓁蓁,我也担心都尉府,担心凉州城的安定,此前给你写那个寿字,就是想提醒你,刺史府寿宴后会有行动。可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咱们只能将消息传递给都尉府,让他们设法抵抗。至于其他,只有咱们先逃出去,活下来,将来才能有机会证明都尉府的清白。”
柳舜华摇摇头,目光坚定,“不,表姐,你们先走,今日我必须去。”
柳棠华紧紧拽住柳舜华,泪眼婆娑,“姐姐,我要跟你在一起。”
柳舜华狠下心,抽出她的手,“芊芊,你听话,跟着他们一起出城,你跟着我只会是拖累。你相信我,我会想办法脱身的。明日若是脱困,我自会去城外寻你们。”
柳棠华缓缓放下手,姐姐一旦做了决定,再难改变。她知道,姐姐无论如何,都不会跟她们走的。
柳舜华朝着陈茵躬身道:“表姐,外祖他们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还望……还望告知他们我已提前出城,莫要让他们担心。”
陈茵还想挽留她,情绪一激动,又止不住地喘着气,“蓁蓁,此事因我而起,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
柳舜华按住她的手,“不,表姐,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内疚。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拼命向前奔去。
“姐姐,你一定要回来啊!”
她听到柳棠华在身后哭喊,不敢回头。
残阳似血,火烧一般,染红了半边天。
风声在耳边掠过,相府的那场大火又燃烧在眼前。
熊熊烈火中,她仿佛又看到了贺玄度,他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
贺玄度,这次你不会再是一个人。
第39章 第39章他只有一个念头,她绝不……
侍卫回禀说柳小姐过来的时候,贺玄度愣了一下。
此时夕阳已落山,最后一点余晖随之消散,暗沉沉的天色压在四周,牢笼一般。
贺玄度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还会过来。
他整理了衣襟方准备出门去迎,刚出院子,柳舜华便一头扎了进来。
贺玄度忙伸手扶住她,“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柳舜华拉着他往内走,“贺玄度,你听……我说,都尉府今夜有难。”
贺玄度一惊,“你怎么知道?”
柳舜华知他暂时反应不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解释,“刺史府,刺史府今晚要对都尉府发难,诬陷都尉府造反。”
贺玄度一愣,明显不信,“怎么可能,他根本拿不出证据。”
柳舜华急道:“怎么不会,若攻下都尉府,证据不是随他们捏造。”
怕他不信,柳舜华接着道:“我表姐无意间听到了郑刺史他们的计划,所以才会被软禁起来。行动就在今晚,他们一早便算计好了,趁着万都尉不在,袭击都尉府。贺玄度,都尉府要尽快做好打算,不然,真的来不及了。”
贺玄度低头沉默片刻,转头对上柳舜华,“若是如此,你快些离开,以免被波及。”
他想了想,又道:“侧门隐蔽,离安乐巷近些,我让人从那里送你出去。”
柳舜华站在那里,并没有动。
贺玄度看着她,有些着急,厉声道:“柳舜华,你是傻了吗,怎么还不走?”
柳舜华歪头朝他一笑,“贺玄度,已经晚了。这会我外祖一家,已经出了城。今夜,除了这里,我已无处可去。”
夜风突起,吹动着她的衣摆,单薄的身子却像是江边摇曳的蒲草,即便是风雨也不折不弯。漆黑的眼眸中带着坚韧,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让他不得不重新正视她。
贺玄度心上猛地一颤,湿了眼眶,嘴上却刻薄道:“柳舜华,你就是个大傻子。”
夜色深浓,两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再多说一句。
“公子,刺史府有异动。”周松从外面匆匆赶来。
贺玄度回过神,神色凝重,“目前什么情况?”
周松看了看柳舜华,见贺玄度并没有隐瞒的意思,接着说:“寿宴结束,刺史府迅速纠集约五百兵士,瞧着像是有大动作。我已命人登上角楼时刻留意,若是靠近,必有人来报。”
柳舜华蹙眉,“不止,刺史府敢强攻都尉府,来人绝对不止这些。表姐说,前阵子出现的贼匪,其实是刺史府的人,早已被安排在凉州城各处,只怕就是为了此刻。”
周松先是一惊:“刺史府要袭击咱们都尉府?”
随后,他猛然一拍脑袋,“我说怎么一早就觉得哪里不对,都尉府周围来了许多生人,他们极有可能就是刺史府派来监视咱们都尉府的。公子,现在外面八成已被他们封锁,再想传递消息出去,只怕是难了。”
他急得团团转,忙跪下道:“公子,是我疏忽了,请公子责罚。”
贺玄度挥手让他起来,“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要解决问题。”
周松忧虑道:“如今都尉不在,单凭府内这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
刺史府有精兵五百余人,再加上此前引入城的一批悍匪,对付仅仅百人、空虚的都尉府,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柳舜华挺身站了出来,盯着
贺玄度,目光灼灼,“贺玄度,刺史府此行,定不会留有活口授人以柄。都尉府阖府上下数百条性命,不能白白断送,你必须要站出来。”
贺玄度闻言,浑身一怔。
他一向以纨绔示人,在众人眼里,不过就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他知柳舜华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因此轻视于他,可却不曾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同他说,让他站起来。她信他,信他能肩负起都尉府数百条人的性命。
柳舜华以为他被吓到不知所措,并未埋怨他无能,只是走到他身边,柔声道:“贺玄度,不要怕,咱们也不是毫无机会。都尉府不乏英才,你可以将他们聚起来,好好商讨御敌之策。刺史府虽人多势众,可若是咱们能坚持到天亮,到时百姓云集,刺史府又没实证,以都尉府的声望,或可利用声势奋力一搏。”
其实柳舜华也知道,以都尉府目前的兵力,若要对抗到天亮,简直难如登天。可若不奋力一搏,今晚之后,人人敬仰的万都尉将会被冠上卖国贼的称号,都尉府也将沦为一片废墟。都尉府昔日的辉煌与成就,也将随着这场战斗付之一炬。
尽管形势不利,尽管很有可能尸骨无存,可她就是想拼一下,和贺玄度一起,为今生拼一个将来。
贺玄度喉间发紧,声音干涩,“柳舜华,呆在这,外面有我。”
柳舜华抓住他的衣襟,“不,我要跟你一起,我不想一个人。”
她仰着头,目光里满是渴求,贺玄度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好,咱们一起。”他说道。
角楼那边很快传来消息,都尉府四周已经被人围了起来。
刺史府到都尉府尚有一段距离,他们明白,如今这些人多半是此前潜入凉州城的贼匪。
贺玄度命人紧闭府门,没有他的命令,不得开门。
周松已聚集府内所有人到演武厅,留守的将士、一众仆从,满打满算百余人。
仆从们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眼中尽是恐惧与不安。
不过这些将士多半是上过战场的,听闻刺史府今夜发难,只是短暂震惊,很快回过神来。
红彤彤的火把燃烧在演武场,昔日战场的激昂之气猛然迸发。
“老子是上过战场,同匈奴狗拼杀过的,会怕了他们不成。”
“都尉府以护佑我凉州百姓为己任,对朝廷尽忠,岂能由他们污蔑。”
“狗日的刺史府,贼胆包天,今日他们敢来,我们就跟他拼了。”
“拼了!拼了!”
……
因都是将士,行军打仗的经验丰富,都尉府很快做好防备。
都尉府门墙高大,朱红的大门稳如泰山,除非有撞城车,抑或千斤锤,刀枪剑戟一时难以攻破。若想要进得来,只能通过爬梯来攻。
围墙四周被洒满了酒水、火油,只待围攻贼子进来时将其点燃。
贺玄度又让人翻找出过年剩下的烟花爆竹,从厨房里的搬出面粉。
大门处留了十余人看守,四周围墙之下各布置二十余人,一众妇孺被安置在偏厅。
安排好一切,偌大的都尉府,瞬间沉寂下来。
众人都握紧手中的武器,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柳舜华就站在贺玄度身后,他一袭玄衣,手持长枪,立在门前,一脸肃杀。
不知为何,柳舜华突然想起了那个戴着银面的将军。
银面将军,祁连山下的假贼匪……
柳舜华福至心灵,“贺玄度,此前捉获的那帮贼匪,是不是还关在府内?”
贺玄度点头,捉到的假贼匪按理应交由刺史府。可万都尉近日忙着对付匈奴兵,无暇顾及他们,是以并未进行交接。
柳舜华喜上心头,“太好了,他们虽是假贼匪,看起来却也不弱,若是说服他们加入,咱们也能多点胜算。”
贺玄度道:“他们是贼匪,怎么甘心陪着咱们背水一战?”
柳舜华却道:“不管他们是什么人,如今皆与都尉府在同一条船上,船稳则生,船破则死。”
贺玄度听懂她的意思,握紧长枪,对着她灼亮的眼眸,缓声道:“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我走不开。既然你想试,那便去,不过,一切小心为上。”
柳舜华点头,“我会的,贺玄度,你也要小心。”
都尉府地牢内,烛火忽明忽暗。
程三他们正伸长了脖子,透过牢门往外看。
“三哥,这会狱卒都不在,瞧他们方才慌慌张张的样子,都尉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程三瓮声道:“我怎么知道?”
有人不安道:“三哥,他们不会是想杀我们灭口吧?”
程三一巴掌拍了过去,“你是不是傻,要杀早杀了,还用等到现在。何况,我看万都尉,不像那些个狗官,只知道中饱私囊,不管百姓死活。”
有人附和道:“这倒是,咱们关进来的这些天,他们的确没有刻意为难咱们。”
“嘘,别说话。”程三让众人闭嘴,“有人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逼近,程三借着灯光,眯眼仔细瞧了瞧,一脸茫然。
满脑子只有一个疑问:这小白脸谁啊?之前好像没见过。
柳舜华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在牢门前,“是我,柳舜华。”
众人面面相觑,柳舜华,谁啊?
程三看着眼前男装的柳舜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喜不自胜,“柳小姐,怎么是你?”
柳舜华扫了一眼牢内,很好,这些时日都尉府并未苛待他们,一个个瞧着依旧健壮有力。
程三用手理了理蓬乱的头发,摸着脖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柳小姐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柳舜华愕然。
一旁带路的狱卒一脚踢在门上,“给我老实点,你也不瞧瞧你什么身份,我们柳小姐……”
柳舜华不想与他们废话,打断道:“都尉府突遭袭击,贼人马上便要攻进来,你们想不想活命?”
牢中众人乱做一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程三皱眉道:“都尉府怎么会有人袭击,难不成是匈奴兵打进来了?”
柳舜华长话短说,“刺史府诬陷都尉府造反,趁万都尉不在,都尉府内空虚,欲血洗都尉府。”
此前赶牛车的大哥呸了一口,“他放屁。我们这些人虽是外地逃难过来的,但一路上都有耳闻,万都尉这些年一直抗击匈奴,维护凉州城的安定,怎么可能造反。反而是这个什么狗屁刺史,就是因为他横征暴敛的,还将手伸到我们那里,才逼的我们不得不落草为寇。”
柳舜华见他义愤填膺,众人也都跟着咒骂不停,当即道:“如今形势危急,诸位可愿随府内侍卫一起,奋力一战?”
话音方落,方才还吵吵嚷嚷的牢内,瞬间安静下来,眼神望向程三。
他们是为万都尉鸣不平,也着实厌恶郑刺史,可拼命这种事,还是要慎重。好死不如赖活着,他们还不想死。
程三眼一挑,沉声道:“柳小姐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柳舜华扫了他一眼,“你们现在出去,拿上武器,还能反抗。若是等贼人杀进来,怕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
程三仰头一笑,“柳小姐,我们都是些毫不相干的人,又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刺史府的人即便杀进来,也不见得就一定会对我们动手。”
柳舜华冷眼瞧着他,“若都尉府失陷,你当真以为,你们能逃过他们的毒手?刺史府诬陷都尉府造反,却并无实证,今夜突袭,他们定会想方设法将罪名落实,以免留下把柄。”
她默然扫过众人,“你们的存在,很可能就是把柄。”
他们都不是什么良人,自然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一时都慌乱起来,齐齐望向程三。
“三哥,怎么办?”
“三哥,你发个话,咱们都听你的。”
程三思索片刻,抬头道:“要我们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有一个条件,不知柳小姐能不能做主?”
柳舜华一早便瞧出了他的意图,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贼人攻进来,他们不会有好下场。方才特意一番周旋,不过是想替大伙争取个优待。不愧是他们的老大,是个有头脑的。
她朗声道:“若是想要免除你们的罪责,这个我做不了主。不过我敢保证,若你们戴罪立功,击退贼人,万都尉一定会从轻发落。”
“我们不要从轻发落,”程三摇头,“我们要入万都尉的军营。”
柳舜华一愣,她没想到程三竟是这个打算。
程三道:“我虽不知姑娘是何人,但此前我们得罪姑娘,是万都尉出手相救。如今,都尉府危急,又是姑娘站了出来。我猜,姑娘在万都尉那里,应该能说上话,所以恳请姑娘,若能击退贼人,望姑娘能在万都尉面前美言几句。”
柳舜华有些为难,对面的人明显误会了什么。她同都尉府,毫无交情,不过是中间夹着一个贺玄度。
她细细盘算着,若他们今晚命丧于此,自然也就不用担心这个承诺。
若能侥幸击退贼人,他们又有心回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日后要兑现承诺,左右还有贺玄度,他一直是个好说话的。
思及此,柳舜华点头道:“若你们肯从良,那自然再好不过,只要你们不再有害人之心,我相信万都尉没有理由拒绝。”
程三躬身郑重道:“如此,我等愿奋力一战。”
众人见他如此,纷纷高和道:“我等愿奋力一战。”
群情激昂,看得狱卒都有些热血沸腾。
柳舜华让狱卒开了牢门,一行人奔向武库,各自挑选了顺手的兵器,朝着前厅杀去。
……
角楼处的侍卫来报,刺史府的贼人将到。
贺玄度紧紧盯着都尉府大门,周围的侍卫高举着火把,院内登时亮如白昼。
不一会,外面便传来哐哐的脚步声,随即叫喊声隔着大门响起:
“都尉府勾结匈奴,数典忘祖,罪不容诛。”
“快快出来认罪,饶尔等不死。”
“不知者无罪,若开门来迎,恕其无罪。否则,格杀勿论。”
……
贺玄度听他们提到匈奴,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瞬间将整件事串起来。
之前他一直想不明白,刺史府为何敢如此明目张胆,造反这样大的罪名,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两个无关紧要、模棱两可的证据便能轻易坐实的。
如今他总算想通了,为何刺史府如此笃定能妥善处理,因为从始至终同匈奴勾结的,是刺史府。
他冷笑一声,上前隔着门朗声道:“数典忘祖,里通外贼的是你们刺史府。匈奴屡屡骚扰边境,次次得逞,都是郑刺史你的手笔吧?”
外面叫喊声顿时止住了。
片刻,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巧言善辩,颠倒黑白。谁不知道都尉府皆是精兵,对付一小骑匈奴兵,却是屡战屡败,明明是万都尉与匈奴联合,洗掠边境百姓。”
贺玄度回敬道:“郑刺史,你也不怕这话闪了舌头。此刻郑刺史身上,应该有与匈奴往来的书信吧。这些书信便是今日你要诬陷都尉府的证据,我猜的可对?”
“诸位,你们可千万别被郑刺史给骗了。他才是真正的叛国贼,你们若是跟着他,不怕日后追责株连九族吗?不信的话,你们将郑刺史上下翻一翻,准能翻到好东西。”
喧嚣声暂停,外面人群举棋不定,郑刺史冷声道:“贺二公子,我本以为你是被那万诚的表象给迷惑了,有意想放你一马,你却执意与他同流合污,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贺玄度高声道:“我是相府二公子,你动都尉府便是动我。你与丞相为敌,就不怕将来我爹降罪与你?”
郑刺史不屑一笑,“二公子,你当真以为我在凉州,京城之事便全然不知。贺丞相与都尉府关系怎样,又是如何对你,咱们心里都有数。”
贺玄度嗤笑道:“好啊,那你有本事就来杀了我。”
郑刺史劝道:“贺二公子,你还年轻,犯不上为了这些人赔上性命。若你此时开门,我可以保你不死。”
贺玄度朗笑道:“保我不死?郑刺史,你也说了我是同党,你怎么保,徇私枉法吗?”
郑刺史见劝不动,不再与他口舌,“贺二公子既不打算开门,却还在这周旋,无非就是想拖延时间。可惜啊,今夜,谁也救不了你。都尉府,完了。”
他大喝一声:“来啊,给我冲,第一个冲进去的,赏金千两。”
门外的士兵听到赏金,方才一瞬的顾虑全然没了踪影,一个个红了眼,朝着大门疯狂撞去。
眼见大门一时半刻攻不破,士兵们搬来梯子开始爬墙。墙边的侍卫们早做好了准备,举起长枪,对着墙头的贼军便是一通乱刺,霎时惨叫声四起。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倒下了一批,又有一批攻了上来。
贺玄度命人将烟花爆竹点燃,朝着墙头扔去,霹雳吧啦的声响下,贼军们落荒而逃。
过了片刻,待爆竹已经燃尽,守在外墙的士兵又卷土重来。这次他们都憋着一股劲,势头更加迅猛,成群成群地爬上墙头,黑压压的一片。
侍卫们已是刺不及,迅速点燃地面上的酒水火油。火势迅猛,很快形成一条火障。来不及躲闪的贼军身上沾染了火,疼得满地打滚。墙头上的人不敢轻易上前,一个个趴在那里,只待火势弱下去再攻进院内。
贺玄度一面示意弓箭手射击,一面让人在火上撒去面粉。
一时乱箭齐发,又听一声巨响,面粉在空中爆了开来,巨大的冲击力将骑在墙头的贼军震下墙来,碰到火又烧了起来。
血腥味混合着烧焦的味道弥漫在空中。
墙头终于静了下来。
可府内的侍卫们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们都知道,火不会一直烧下去,待火熄灭,他们最后一道防线也将荡然无存。
不知过了多久,墙外再次传来骚动,贼军们又死灰复燃,纷纷跃过墙头翻进院内。
随着贺玄度一声“杀”,侍卫们纷纷举枪与贼军厮杀开来。
最初侍卫们还算有点优势,可敌人实在太多,渐渐便有些力不从心。
人群中,贺玄度早杀红了眼,玄色的衣袍上湿漉漉地滴着血。
看着越来越多的贼军,他心内盘算着,再坚持坚持,只要一刻,一刻便好。
一声闷响过后,都尉府大门被贼军从外攻破,厮杀声四起。
贺玄度咬紧受伤右手上的布条,提起银枪奋力与贼军缠斗在一起。
贼军越来越多,且新涌上来的贼军个个战力非凡,贺玄度与一众侍卫很快便被围了起来。
郑刺史信步踏进来,对着贺玄度道:“贺二公子,方才好言相劝你不听,如今可后悔?”
贺玄度顺手擦干嘴角的血,嬉皮笑脸道:“你别说,我还真后悔了。郑刺史,不如你放我一马?我保证,出了这个门,就将今晚之事忘得一干二净,怎么样?”
郑刺史脸上一僵,这个贺二公子,怎么软骨头到如此地步。
他冷笑一声,“可惜啊,晚了。给我……”
“等等,等等。”贺玄度及时叫住郑刺史。
“郑刺史,有件事我想你有必要知道。就是,你儿子,的确是我出手打成猪头的。”
郑刺史脸色铁青,“贺玄度,死到临头,你还敢如此张狂?”
贺玄度摆手,“误会,都是误会。你为刀俎,我为鱼肉,哪敢呢,我不过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郑刺史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伎俩,不过就是想拖延一些时间,给我……”
贺玄度高声道:“难道郑刺史想断子绝孙吗?”
郑刺史挥在半空的手顿住了,怒道:“你对我儿做了什么?”
他如今已年过四十,膝下只有郑充一个儿子,一向宝贝得紧,乍听贺玄度一说,登时紧张起来。
“也没什么,就是趁着他这些日子用药的时候,找人将一些小东西加了进去,让他这辈子都难抬起头来。”贺玄度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不能治,只是需要对症下药。这个对症下药的意思,就是即便是神医,不知道下了什么药,也难根治。”
一旁蒙面之人在旁提醒道:“郑刺史,别信他。这些日子以来,刺史府被围得铁桶一般,他根本没机会动手。”
贺玄度暗自焦急,眼下这个情况,若他奋力,确实可以勉力突围。可是这些侍卫呢,他们又当如何?
还有柳舜华,也不知道她那边如何,有没有说动那些人?
他必须争取时间尽量拖延,他不能让柳舜华失望。
然而他面上却一派悠然,“郑刺史,信
不信由你。不过这可是关系到你们家族延绵的大事,你可要想好了。”
郑刺史稍一迟疑,“都给我听好了,活捉贺玄度,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贼军们得了令,一涌而上。
突听一声高喊,震破云霄,“贼子乱国,兄弟们,这个郑不死的害咱们落草为寇,杀敌的机会来了,跟他们拼了。”
柳舜华带着程三他们及时赶到。
贼军们不妨竟还有人,一时措手不及,被冲得四散开来。
程三他们的加入,让战局有了一些新变化,许是知晓没有退路,他们一个个卯足了劲,越杀越猛。
贺玄度终于抽出手来,他杀到程三身旁,低声快速说道:“擒贼先擒王,他不防你,先去将他擒了。”
程三虽不认识贺玄度,但见他举止镇定,说得十分在理,当即点头,直奔着郑刺史而去。
贺玄度厮杀的间隙,不住地张望,终于在混乱的人群中发现了柳舜华的身影。
她跟在狱卒的身后,拿着一把大刀,尽管双手不住地颤抖,却紧紧握着,费力地自保。
她那一双手,纤细而柔弱,本可在闺阁中悠闲地描眉簪花,如今却要握住长刀,周旋在贼军之中,随时都可能丧命。
她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留了下来。
火光中,她的脸被映得通红,额头上溅了一片血,像极了暮落的朱槿,温柔又炙热,顽强又不屈。
这一刻,贺玄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绝不能死在这!
贺玄度举起长枪,一路杀过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
柳舜华猛地被一个强有力的大手拉过,遽然一惊,抬头见是贺玄度,话还未说出口,泪已是先流了下来。
真好,有贺玄度在,她什么都不怕了。
贺玄度虽要护着柳舜华,不好施展,但郑刺史曾发话,要活捉贺玄度,是以他也不至于成为靶子。
夜色深浓,久攻不下,郑刺史已没了耐心,他暴怒:“给我放火,烧了都尉府,一个都不要放过。”
话音方落,他还未及转身,只觉颈上一片冰凉。
程三趁人不备,杀到后方,将刀架在郑刺史的脖子上。
他身法奇快,便是贺玄度都忍不住在心内赞叹。
郑刺史吓得浑身发抖,“你……你要干什么?”
程三一声冷笑:“让他们停下来,撤出去。”
郑刺史硬声道:“做梦,今晚你们一个都跑……啊……”
程三手上一狠,郑刺史脖子上顷刻血流如注。
郑刺史见他来真的,不敢再硬气,慌道:“退退退,都给我退出去。”
贼军一听,相互看了一眼,缓缓向后撤。
“不能退,都尉府勾结匈奴作乱,火烧都尉府,你们便是镇压乱贼的功臣。退了,你们将再无出头之日。郑刺史,您为国捐躯,事后我们自然会记得您的功劳。”
浑厚的声音从贼军中传出。
人群中很快传来附和声,“没错,兄弟们,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过了今晚,咱们就都是功臣,不能退缩。”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番权衡利弊,方才还纷纷撤退的贼军,像打了鸡血一样,重新厮杀起来。
郑刺史两眼一黑,骂道:“刑风,你个狗东西,你敢……”
厮杀声很快将他的声音淹没,双方又缠斗在一起。
程三咒骂两句,一把将郑刺史推开,转身朝着贼军杀去。
贺玄度拉着柳舜华,奋力躲闪。贼军杀得正酣,没人再去管郑刺史先前的话,贺玄度也渐渐支撑不住。
箭矢破空,无数支带着火焰的箭朝着众人射去。
一支箭朝着柳舜华射去,她正挥刀砍向贼军,根本躲闪不及。
“小心。”贺玄度及时将她推开。
程三也杀到柳舜华身边,“柳小姐,你怎么样?”
柳舜华摇摇头,“无事,你不用管我。”
乌云遮月,天穹一片黑暗,像是个巨大的黑洞,随时要将人吞噬。
正厅前的匾额被射中,轰地一声落地,烧了起来。
柳舜华看着贺玄度,握紧了他的手。
这次她感受到了,他的掌心,温暖炙热。
前路未卜,可她却丝毫无惧,哪怕重活一世,哪怕一样葬身火海。
她方想张口,却听贺玄度轻声道:“快来了。”
柳舜华诧异道:“什么,你说什么来了?”
话音方落,只听咚咚咚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外头的贼军像见了鬼一样,不断后退。
柳舜华不知发生了何事,紧盯着门外。
片刻后,一队身穿盔甲的将士涌了进来,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来人身穿甲胄,身姿英武,双目囧囧,宛若天神。
柳舜华惊喜万分,竟是万都尉。
“都尉,都尉。”
“都尉回来了!”
侍卫们纷纷激动高呼。
郑刺史脸色发白,嘴里不停嘟囔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贼军抵挡片刻,见大势已去,纷纷放下武器,一个个举起手乖乖缩在角落里。
万都尉的精兵很快将贼军团团围住,余下众人忙着去救火。
天边乌云散尽,天幕下露出薄光。
厮杀声渐渐止息,侍卫们拼杀了一夜,一个个跌坐在地上。
程三双手一抖,手中的长刀应声落下。
今夜,总算是要过去了。
柳舜华望着走来的万都尉,看着贺玄度,声音哽咽,“贺玄度,太好了,咱们都还活着。”
贺玄度却没有回答。
柳舜华觉出一丝不寻常,拉着他的手臂,柔声道:“贺玄度,你怎么了?”
黏腻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她翻过手掌,掌心一片猩红。
她转过头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贺玄度背上竟插了一支箭。
贺玄度脸色煞白,朝着她笑了笑,头一歪,倒在她的肩上。
第40章 第40章有什么东西,轻飘飘的,……
柳舜华头痛欲裂,猛然惊醒。
前尘往事梦一般在脑海中飘过,相府那场染红半边天的大火,都尉府漫天的厮杀,还有贺玄度浑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
她睁大双眼,呆呆地望着陌生的床榻,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柳小姐,您醒了?”
柳舜华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侍女,一脸茫然。
侍女笑了笑,“柳小姐,这里是都尉府。万都尉已经将贼人全部擒获,眼下安全得很,您不用担心。”
柳舜华缓过神来,急切道:“贺玄度呢,他怎么样?”
侍女拿了准备好的衣物,递给柳舜华,“柳小姐不用急,贺公子好着呢。”
柳舜华却根本不信,“怎么可能,他明明中了箭的。”
侍女低头笑了一下,“都尉已经请人帮贺公子医治,箭上无毒。公子身体好,往日里比这更重的伤都有呢,如今这个伤势,只需休养个五六日便能恢复。”
柳舜华听她说并不严重,才稍稍安心。
才换好衣裙,还未出门,便见有人一头扑在她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哭了起来。
“姐姐,我以为……我……”
柳舜华心疼地摸着柳棠华的头,“好了,别哭了,姐姐这不好好的。”
侍女见她们姐妹相聚,很识趣儿地退了出去。
柳棠华慢慢从她怀里起来,肩膀尤自颤抖,委屈地擦着泪。
柳舜华抚着她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你们没有出城?”
柳棠华吸了吸鼻子,“一出城我们便碰到了吴江他们,我就慌忙叫住他,告诉他都尉府有难。”
柳舜华道:“吴江是谁?”
柳棠华:“就是咱们遭遇贼匪那次,那个给我讲故事的。”
柳舜华有些印象,当初她们离开时,
那个站在前排,红着眼的小兵。
“可是,万都尉怎么可能这么快从前线赶过来?”
柳棠华抬头道:“万都尉一直都在城外。”
柳舜华愕然,万都尉没去前线对付匈奴骑兵。
柳棠华张了张嘴,犹豫一下,还是说道:“姐姐,还有一事我觉得有些奇怪。”
“我们找上万都尉,方说了都尉府的情况,便看有人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报信。你猜,来人是谁?”
柳舜华凝眉道:“我认识?”
柳棠华点头,“对,就是醉月居那个摇骰子的舞姬,唤作金芝。”
柳舜华整理着脑中散落的碎片:醉月居,舞姬,郑充被打,范神医,匈奴奇兵,程三他们被关在都尉府地牢……
将所有的线整理好,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万都尉在下一盘大棋。
“姐姐,你在想什么,是不是也觉得那个舞姬出现得太巧了?”柳棠华眨着眼问道。
柳舜华不想让她牵涉太深,转头问:“外祖他们都还好吧?”
柳棠华笑了起来,“外祖他们都挺好,就是表哥们不怎么好。遇到万都尉后,外祖才知姐姐并没有出城,对着表哥们骂了一晚,他们一个个愧疚得一晚上没敢合眼。”
柳舜华笑出声来,“你先回去,让他们别担心,我处理好一些事,稍后便回去。”
柳棠华撇着嘴,“姐姐,你还要在这里多久啊?”
柳棠华摸了摸她的脸,“很快。”
“柳小姐,现下都已过了午时,饿坏了吧?”方才的侍女端着个小锅走了进来。
她身后紧跟着两个侍女,手里皆拿着小碗,并一些调味之物。
柳棠华一看,睁大双眼,都尉府用膳也太体贴了点。
侍女将锅放下,掀开锅盖,锅内羊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瞬间飘散,一股肉香迎面扑来。
她拿过碗,盛了一碗满是羊肉的汤,夹了些葱花,撒上一层胡椒,递给柳舜华。
“表公子说,柳小姐喜欢羊肉汤,我便一早让人备下了。虽说如今天热了起来,但小姐连日辛劳,喝点汤发发汗,补一补也是极好的。”
自昨日起,柳舜华便忙于奔波,这会是真饿了。
她接过羊肉汤,喝了几口,眉头微微一动。
这味道,同在长安与贺玄度吃的那家几乎毫无二致。
她疑道:“贺玄度已经醒了?”
侍女笑道:“表公子身体好着呢,今晨便醒了。听说您受到惊吓晕倒了,爬着要过来看您呢,被范神医死活给按住了。”
说完看了一眼羊肉汤,又道:“他怕您醒来饿着,让我备了您喜欢的羊肉汤,说要用鱼汤熬制打底,羊肉要选羊腿肉,还要炖得烂烂的。”
柳棠华听得目瞪口呆,她听说贺玄度背上中了一箭。人都这样了,还不忘亲自叮嘱吃食。
柳舜华匆匆将手中的喝了个精光,一转头,见柳棠华盯着锅,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她笑了笑:“是我疏忽了,忘记你也没吃。这样吧,你也不必急着回去,先在这吃了汤,稍后咱们一起回。”
侍女听到,即刻盛了汤端给柳棠华。
柳棠华得了汤,深吸了一口气,也不要汤匙,就着碗喝了一大口,这才满足地放下,“姐姐,你是去要看贺公子吗?”
柳舜华脸上微红,咳了一声,揉了揉头,“贺玄度先是帮忙救出了表姐,又替我挡了一箭,论理说我……”
柳棠华压根不关心这些,摆摆手道:“姐姐你去吧,我在这喝着汤等你回来。”
贺玄度躺在病床上,背上的伤疼得他根本无法安眠,只能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圆,看着蚂蚁在圈内费劲巴拉地跑来跑去。
都尉府上下都在忙着清理烧坏的房屋,安抚受伤的侍卫,舅舅又在审问郑刺史。他一个人傻躺着,不免觉得无聊。
他突然想起在相府被打后,也是这般无趣,多亏了柳舜华送他竹节人打发时间。只是可惜,竹节人被他留在了相府。
一会走神的功夫,地上的蚂蚁很快便要逃离,他忙举着木棍,试图重新划分疆域。
一袭雪青流云锦绣裙扫过地面,停在木棍旁。
贺玄度顺着衣摆朝上一看,喜道:“柳舜华,你醒了?”
柳舜华垂头看了眼木棍,眉头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
贺玄度顺手将木棍丢在一边,献宝似的问:“羊肉汤你喝过了吗,怎么样,是不是和在长安喝过的一样?”
柳舜华嘴角翘起,“你对吃食,还真是独到。只喝过那么一回,就能猜到别人家的配方。”
贺玄度默然一笑,哪里是他天赋惊人,不过是后来去吃得多了,同店铺老板聊得多了,慢慢就知道了配方。
柳舜华靠过去,寻了个离病榻近点的地方坐下。
“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贺玄度笑道:“就这一箭,还伤不了我,放心吧,我好着呢。”
柳舜华想起侍女的话,看着他的后背,轻声道:“你此前也常受伤?”
贺玄度垂下眼眸,苦笑一声,“你不知道,我有几年没在丞相府,而是跟着舅舅在这生活。舅舅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管得格外严。他自己是武将,要日日早起晨练,便逼着我也跟着他一起练。我吃不得苦,每次都偷懒,几年下来虽练得不上不下,但若遇贼人,还是能勉强应付一下。”
柳舜华知道他曾在凉州生活,只是因他断了腿,从没想过他还会功夫。
昨日打斗之时,她虽过去得晚,并未瞧见贺玄度与刺史府的贼军厮杀,但他护着她杀敌那架势,绝不像是花拳绣腿。
柳舜华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转头看到扔在地上的木棍,又不禁觉得好笑。
她想了想,“你这么躺着是不是有些无聊,等我回去,再做个竹节人给你玩如何?”
贺玄度一听,竹节人果然是她自己做的,心里当即暖暖的。
他的确有些无聊,但昨日一场混战,柳舜华此时必定也是劳累至极。
他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些,“先不用,我这会手上无力,做了怕也是让你白费功夫。”
柳舜华点头:“也行。”
日光透过窗子照在贺玄度的脸上,他脸色尤有些泛白,整个人看起来冷浸浸的,额前几缕发丝散乱落下,眼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懒意。
因在病中,他也没那么多讲究,褪去素日里花里胡哨的锦衣,只穿了件素袍。这样安静又淡然的模样,与前世毫无分别。
柳舜华双眼迷离地盯着这张脸,仿佛又看到他坐在亭边轮椅上,风吹过莲池,撩动他的衣襟,手中的书卷倏忽翻了一页。
这样的贺玄度,她许久未曾见过了。
贺玄度觉察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他能感觉到,她的的确确是在看他,可不知为何,眼神中却是化不开的失落与哀伤。
贺玄度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么看他,明明就在昨日,他们才一起经历生死。
这个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昨日他们经历的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本就在病中,莫名有些胸闷,再仰起头,声音中多了几分疏离和冷淡,“你到底在看什么?”
柳舜华恍然回神,不解地看着贺玄度,这人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生气了。
细细一想,许是他受了伤的缘故,躺在病床上有些憋屈,心中难免有些火气。
她知他心里不畅快,也不跟他计较,只是朝着他笑了笑,“你别急,范先生医术了得,过几日你便能下床了。”
贺玄度心下愈加不满。
她岔开话题,可见心虚。
等了片刻,柳舜华还是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忍不住抬起头,闷闷地问:“柳舜华,你为何要过来?”
柳舜华没有听清,凑近道:“你说什么?”
贺玄度看着她的眼睛,“我说,都尉府如何与你何干,你为何要跑过来,你为何要留下?”
她明明可以走的,可却选择留下陪着他。
他一度以为,她对他是不同的。
可方才她的眼神……
为何要留下?
柳舜华默默想着,因为他是贺玄度啊,那个不管她愚蠢无知还是浑浑噩噩,都不曾轻看她,一心想要将她拉出泥沼的人。
她咬着唇,不知如何开口,看着他背上的伤,
反问道,“贺玄度,那你呢,为何要替我挡那一箭?”
贺玄度一愣,见她三番两次转移话题,赌气道:“你不顾危险跑来告知详情,我自然要护你安全。莫说是你,便是随便任何人,我都一样会护着她。柳舜华,你以为我为你挡了一箭,就可以任由你戏弄?”
柳舜华有些怔愣,只是,因为这样?
她以为,贺玄度对她,是不同的。
天地一片昏沉,她满脑子只听到贺玄度方才那句:换作任何人,他都会一样。
没错,他本来就是一个良善之人,在他眼里,她与其他人并无任何分别,他对她并无多余的心思。
一瞬间,柳舜华羞愧万分,她误会了贺玄度的心思。
她以为,她是在帮他,殊不知却为他带来困扰。
若是没有她,贺玄度照样能坚持到万都尉赶过来,而且也不会受伤。
见她垂眸不语,贺玄度方觉他的语气重了些,他缓声道:“你还没说,为什么留下。”
她心慌意乱,攥紧双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从容,生怕他看出自己幽暗的心意。
“万都尉此前帮过我,你又帮忙救出了我表姐,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这么做,不然岂不要良心难安。”
贺玄度神色一变,连声笑道:“好,好,好得很。”
贺玄度一向爱嬉笑玩闹,偶尔生气,也只是像炸毛的小狗一般,只要顺着他,便能让他消气。可今日,不知为何,他虽是笑着,眼中却满是冷意,整个人更像一头隐藏怒气的狮子。
柳舜华茫然无措,不知道她究竟说错了什么。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风似乎被遏住了,贺玄度心内躁热不已。
他转过脸,不再看她,静静地望向窗外,半张侧脸冷淡而疏离。
他这个眼神,明明像极了前世那个她熟悉的贺玄度,柳舜华心上却没由来一阵恐慌。
她下意识想握紧双手,却感觉有什么东西,轻飘飘的,正从她指尖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