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两同心 麋解 23501 字 8个月前

第41章 第41章你就作吧,这么好的姑娘……

“从昨晚忙到现在,终于得空……”

万都尉踏进来,看到两人,一个躺在床上生着闷气,一个坐在榻上一脸茫然。

柳舜华见是万都尉,起身施礼。

万都尉虚扶一下,正色道:“柳小姐,实在是太见外了。这次多亏了你们,不然,都尉府危矣。”

柳舜华忙道:“哪里,万都尉运筹帷幄,我不过是做了凉州百姓应该做的而已。”

万都尉爽朗一笑,“你这丫头,就是心思活。”

柳舜华看了一眼贺玄度,“既然万都尉有事,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说罢,便起身走了出去。

等她出了门,万都尉瞪了贺玄度一眼:“人都走了。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着边的话,把人给气着了。”

贺玄度嘴硬道:“她走不走关我什么事?”

万都尉指着他,“你就作吧,这么好的姑娘,错过了可就真没了,你后悔都没地方哭。”

贺玄度悻悻垂头,“没了就没了,反正她也不在乎我。”

万都尉就势坐下,“你是不是整日装纨绔装得脑子都不好使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柳姑娘有多看中你。她如果不拿你当回事,会不顾危险地跑来给你通信?”

贺玄度抬头看了一眼万都尉,哼了一声,“那是此前您救过她,她感恩您,才跑来帮都尉府。”

万都尉听他阴阳怪气,一巴掌就要落下去,想着他受了伤,终是停住了。

“她若是只感激我,大可告信之后自行离去。还有,方才我过来之时,可是瞧得真切,人家一门心思都在你身上。”

贺玄度嘴角含笑,往万都尉那边挪了一下,“真的?”

万都尉瞧他笑得都裂开了的嘴角,嫌弃道:“你瞧瞧你,哪里有平日里杀伐果决的样子,和你纨绔时候的蠢样没什么分别。”

他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就想,你这纨绔装久了,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别装到最后,真成了个纨绔才好。”

贺玄度漫不经心道:“真纨绔也好,假纨绔也罢,不过是为达到目的戴的一张面具而已。其实,当个纨绔也没什么不好,自在随心,别人怎么看,随他们去。只要……”

万都尉问:“只要什么?”

贺玄度没有说下去,而是问:“舅舅,郑刺史那边怎么样了?”

万都尉眉头一皱,“他虽是个软骨头,但毕竟还有个儿子在,估计是受制于人,只招认他与匈奴勾结,妄图诬陷于我,却始终不肯承认是彭城王指使。”

贺玄度想了一下,问:“那伙贼匪呢,有没有拷问?”

说到这个,万都尉又靠近些,“多亏你耳朵灵,听到那贼首的名字,他虽趁乱跑了,但到底不是毫无收获。”

贺玄度问:“他们是什么人?”

万都尉一笑,“我们根据那个叫刑风的,威逼利诱了一些胆小怕事的喽啰,顺藤摸瓜,查到他们是千机阁的人。”

千机阁,江湖上的杀手组织。传闻阁中杀手个个功夫了得,手段狠厉,这些年没少在江湖中引起争端。

千机阁也是彭城王的暗中势力,可见其野心。

彭城王不但勾结匈奴,妄图诬陷都尉府,竟还私养死士,这次绝对是一个将他拉下马的好时机,只是郑刺史……

贺玄度猛然抬头,问道:“郑充人怎么样?”

万都尉叹声道:“晚了,咱们的人赶到刺史府的时候,他已被人带走。”

这下麻烦了,郑刺史最看重他这唯一的儿子,只要千机阁控制着郑充,他绝不会轻易招认。

贺玄度揉揉头,“郑充被人带走,那刺史府的证据应该也没有留下。千机阁的人,动手还真是快。”

万都尉点头,“真是没想到,这群贼匪是千机阁的人,难怪当初下手这么狠。郑列这厮,也太狠了些,完全不顾下面百姓的死活。”

贺玄度冷笑一声,“匈奴都能勾结,这点又算什么?若不是当初舅舅觉察出匈奴动机不纯,留了曹护军顶着,这会都尉府已经是尸山血海了。”

万都尉握紧拳头,“当初我只是以为刺史府掌握了匈奴的动向,妄图抢在我前面出击,夺取功劳,没想到……这个郑列,我还真是高看他了。”

他看着贺玄度背上的伤,有些心疼,“只是为了这出戏,将你陷入险地,还害你受了伤。这次,当真是惊险,幸亏此前留下那些假贼匪,勉强抵挡片刻,不然……还真是后果难料。”

贺玄度道:“的确,他们杀敌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尤其那个程三,沦为贼寇实在可惜。”

万都尉想了一下,说道:“那些假贼匪御敌有功,又多受了伤,我已经安排医治了。等你伤好了,不如替我想想,怎么安置他们。”

贺玄度为了等柳舜华,一直没合眼,这会已是有些倦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好,舅舅安心处理郑列之事便好。”

万都尉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好好休息,郑列那边有我。”

……

柳舜华一路郁郁,满脑子都是贺玄度方才冷冷的神情,上马车时险些跌倒。

柳棠华及时扶住她,“姐姐,是不是贺公子情况不太好,怎么你看完他就恍恍惚惚的?”

柳舜华木然地上了车,眼睛盯着都尉府的大门,“他无事,只是……是我多事,让他有了困扰。”

柳棠华挠挠头,“什么多事,困扰的?你是不知,贺公子有多紧张你。你昏睡之时,贺公子每隔一阵子便让人回禀一次,生怕你有个好歹。”

柳舜华心内酸楚,“那是因为我去报信,换做其他人,他也一样。”

柳棠华撇撇嘴,“姐姐,我原以为你是聪明的,怎么也这么糊涂?贺公子待你如何,有眼睛的都能看到。自来了凉州,他又是帮忙对付郑充,又是帮忙救表姐,还替

你挡了一箭。你瞧着方才,怕你饿着,锅都给你端了上来,怎么能说和其他人一样呢?”

柳舜华扑哧一笑,这丫头,扯来扯去,总是能扯到吃上。

柳棠华凑过去,笑道:“姐姐,你平日不这样的,怎么今日患得患失的?我发现,一碰上这个贺公子,你就有些不太像你了。”

柳舜华细细思索着柳棠华的话,想起贺玄度素日待她的好,也觉方才的反应委实有些过了。可当时一看到贺玄度冷脸,她茫然又委屈,情绪不受控制,根本由不得自己。

她沉下心来,不能仅凭今日一句话,就否认了贺玄度的心意。即便他对她没有多余的心思,也绝不至于会厌恶她。贺玄度受了伤,急躁一点也在所难免。如此安慰自己,才渐渐顺过气来。

回到家中,外祖一把拉过她,不停落泪。

舅舅、舅母与两个表兄妹过来劝慰半日,方才止住。

正厅内,外祖脸色凝重,“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面的人说一下。这么危险,若是万一……”

外祖说着,想起昨日的惊险,想起柳舜华过世的母亲,又垂泪不止。

舅舅跪倒在地,“爹,都怪儿子不中用。但凡我有些能力,怎么会让茵儿受这些苦,让蓁蓁冒这个险?”

舅母也跟着跪下,“我也有错,我去刺史府几趟,没能看出茵儿她在受着折磨,我对不起孩子们。”

表兄妹一看,也跟着要跪下。

外祖看着众人,颤声道:“都给我起来,这么跪着,成何体统。”

陈茵早哭成了个泪人,却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外祖看着陈茵,好好一个姑娘,如今瘦得皮包骨头,一颗心像被刀滚过一样。

“茵儿啊,都是祖父的错,祖父对不起你,把你嫁到那个虎狼窝里……”

陈茵走过去,跪在外祖身边,“祖父,您这样说,孙女真是要愧死。您都是为我好,一心想我嫁个好人家,是那郑氏父子狼子野心,怎么能怪您呢?”

外祖忙扶起陈茵,“你身子弱,快起来。”

柳舜华走过去将表姐扶到椅子上,朝着众人笑道,“今天是个大好的日子,家里人都团团圆圆的,那些不好的事,都过去了。舅妈,我饿了,今晚咱们早些吃个团圆饭,可好?”

外祖擦了眼泪,“蓁蓁说得对,咱们就不要去想过去那些乌糟事了。今晚,就开开心心地吃个团圆饭。”

舅妈“诶”了一声,“我这就去准备。”

待众人散去,外祖单独留了柳舜华问话。

柳舜华心虚,乖乖站着一动也不动。

许久,外祖才叹一口气,指着她道:“你这个犟脾气,和你母亲一个样。一旦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你倒是好了,独自一人去都尉府逞你的英雄,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了事,外祖怎么能安心,你舅舅舅母,表姐怎能安心?”

柳舜华作势要跪,外祖瞪了她一眼,“你给我好好站着。”

柳舜华上前,拉着外祖的胳膊,“外祖,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外祖拉开她的胳膊,“你别嬉皮笑脸,我问你,你同都尉府的表公子是怎么回事?”

柳舜华一愣,没想到外祖竟知道了贺玄度。

她垂下头,心虚道:“没怎么回事啊?就是来凉州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恰好遇到万都尉,万都尉帮了我们。小时候,您不是常教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嘛。我就想着,都尉府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就回去报信啊,谁知道刺史府的人动作那么快,围住了都尉府,我想出来也出不来啊。”

外祖皱眉,“我问你贺公子,你这啰啰嗦嗦地说这些做什么?”

柳舜华摆手道:“外祖,我同贺玄度也没那么熟,真的没什么关系。”

外祖狐疑道:“不熟,我怎么听莹丫头说,他还帮忙救茵儿出来呢?”

柳舜华:“那是他和郑充有仇。”

外祖想了一下,“那替你挡箭是怎么回事?”

柳舜华道:“那是他人好。”

“如此说来,这贺公子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儿。”外祖点头,思忖片刻,缓缓道:“这样,待他伤好了,我要备礼登门道谢。到时,你同我一起。”

……

因此前柳舜华姐妹睡着陈茵旧日闺房,晚间休息时,她便同妹妹陈莹挤在一起。

陈莹心疼姐姐受的苦,更因误会姐姐而羞愧,巴不得同她睡在一起,好好安慰。

刺史府一事尘埃落定,陈茵明显松快下来。几人起初为照顾她的情绪,讲话还有些小心翼翼,陈莹与柳舜华拼命回忆一些旧日趣事,试图去逗陈茵开心。

刺史府之事虽告一段落,但陈茵心上的伤却是丝毫不减,一直垂眉低眼。

陈莹看在眼里,劝慰道:“姐姐,刺史府那种狼窝你都能逃出生天,这是大造化。今后,福气在后头呢。”

陈茵勉力一笑,“什么造化,福气的,只要不丢陈家的脸,我已是感恩戴德。”

陈莹眉头一凝,“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能回来,家里人不知道有多高兴。外人说什么,由他们去,你回家吃的是陈家的饭,与他们何干。”

陈茵垂下头去,“可我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若是一直留在这,受人指点非议,让弟弟们如何娶亲?”

柳舜华心上一颤,表姐没有说“家”,而是说“这里”。

她想起了前世,嫁入相府后,她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思。

柳棠华摇摇头,“表姐不对,这里也是你的家啊。表兄个个都是明理之人,怎么会在意这些?我兄长就说过,若是我不嫁,他养我一辈子。”

陈茵摸着她的头,小丫头当真天真得紧,哪里知道人言可畏呢。即便是没有这些流言蜚语,往后漫长岁月里,亲近的人终会迎来更亲的人,一步步慢慢来替代她。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阻碍。

她低头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搬出去住,顺便做点营生养活自己。”

陈莹悻悻道:“姐姐干嘛要出去,出去后能做什么?”

陈莹抬头,毫无生机的脸上突然有了光彩,“我在家时便擅厨艺,刺史府几年也没少伺候那对挑剔的父子,此前我就一直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摆脱刺史府,便出去自力更生,外面天地广阔,总有我的容身之地。”

原本柳舜华还有些忧心表姐受此打击,会一蹶不振,没想到她会有此打算。表姐被刺史府磋磨多年,却还能如此清醒,提早便为以后的生活铺路,不由对她心生敬佩。

柳舜华极力支持道:“表姐,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这里还有些多余的钱财,咱们这几天就可以去看铺子。”

她知晓,表姐从刺史府出来,什么都没有带。如今刺史府被封,昔日那些东西,怕是要充公。舅舅这边又没有什么多余的钱财,两个表兄又渐渐大了,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她来凉州时,正好带着贺玄度此前送的金饼。

陈莹有些不解地看着柳舜华,“我姐姐她才……,即便是要自力,眼下也未必是好时机,总归是太急了些。”

柳舜华却劝道:“但凡做了决定,最忌犹豫不决。我知道你在

担心什么,一是流言蜚语,一是往后的出路。流言这种东西,大多只是一阵,等什么别的新鲜事出来,谁还会记得。至于出路,我小时候跟在表姐后面长大,表姐的手艺,我比谁都清楚。”

一番话说到了陈茵心坎里,她眼中含着泪,“蓁蓁,你不但帮我逃了出来,还这么支持我,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不等柳舜华回应,柳棠华便笑道:“表姐,我姐姐是拿你当亲姐姐看的,你说感谢,可就显得生分了。”

陈茵跟着笑了起来,看着柳棠华道:“我算是知道你姐姐为何来凉州也要带着你了,你这个小甜豆,真是让人喜欢。”

陈莹哼了一声,“姐姐,你夸她不夸我,我也可甜了呢。”

柳舜华指着墙上的鞭子,笑得捂住肚子,“你还甜,你啊,就是个小辣椒。”

众人忍不住,都跟着笑了起来。

气得陈莹从床上爬起来,上去就要抓她,几人打打闹闹,刺史府带来的阴霾很快散去。

这一夜,柳舜华睡得格外香甜。

夜深人静,更漏声声,贺玄度趴在榻上,毫无睡意。

想起舅舅白日里说的那些话,他满脑子都是柳舜华那日说要留下时决绝的眼神。

他们一起经历了生死,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本该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如今却莫名其妙地相互置气。

他越想越后悔。

自相识以来,柳舜华待他如何,他不是不知,怎么就一时忍不住对柳舜华冷脸了呢?

柳舜华那眼神,也许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意思,也许她只是刚好想起了什么,有些走神罢了。而且他当时状态并不大好,昨夜范神医施刀折腾了半夜,白日里又未曾好好休息,也许眼花看岔了也不一定。

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眼神而已,自己几时竟变得如此小气。

如今冷静下来,细细一想,他当时的确有些无理取闹。

柳舜华当时一定生气了,所以走的时候都没有回头再多看他一眼。

越想越不安。

万一柳舜华也像他一样,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会不会从此就不再理他。

“周松,周松。”他喊了起来。

周松方迷迷糊糊地睡着,便被嚎醒,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从外间跑了进来。

“公子,怎么了,可是伤口……”

贺玄度打断他,“明日一早你马上去一趟陈家。”

周松睡眼惺忪:“哪个陈家?”

贺玄度嫌弃道:“就是柳舜华她外祖家啊,此前不是让你暗中调查过。”

周松反应过来,“公子,你也太心急了些吧,这大晚上的,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着去请柳小姐。”

贺玄度咳了一声,摸着鼻子,“谁说我要请她过来了?我是突然想起来,他们陈家怎么说也是帮了咱们都尉府的大忙,是不是?今日我状态不太好,柳舜华过来的时候,我竟忘记向她当面致谢了。”

周松一脸嫌弃,“大半夜的,就为这么点事?”

贺玄度正色道:“怎么能是小事呢?她可是救了咱们都尉府。这么大的事,白日里她过来时,你也不提醒着我道谢?这不知道的,还以为都尉府多薄情寡义,不知感恩呢。传出去,都尉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周松打着哈欠,“好好好,这是天大的事,明日一早我就去陈家当面致谢。我的公子,能让我去睡了吗”

“等一下,”贺玄度叫住了他。“那个,你也知道,柳小姐她,一直对我很关心。明日你去谢礼的时候,若柳小姐问起来我的情况,你就如实相告。若是她不问……你就,旁敲侧击地暗示她一下。不过,要注意点措辞。”

周松上下看了看贺玄度,不解:“你的情况?你什么情况?”

贺玄度指着自己的后背,“你没看到,我这都疼得彻夜难眠了。”

周松扫了一眼他的后背,嘴角一撇。之前被砍伤,比这严重多了,也没见这么矫情。

大半夜的把他薅起来,说只是为了都尉府的颜面,骗鬼啊。

分明是前脚得罪了人家柳小姐,后脚就想办法上赶着去讨好,当他是傻子看不出来吗?

还疼得睡不着,是闲得睡不着吧。

第42章 第42章浑身无力,手疼,劳你喂……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早起醒来,一池青草漫长,蛙鸣阵阵。

院中的枣树越发油润,密密的枝叶间,隐隐露出豆大的青果子。

柳棠华拉起陈莹,仰着头去看那些小青果子。

二表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对着枣树一跺脚,叶片上隔夜的雨水簌簌落下,微凉的雨滴滚进衣领里,激得两人一下跳了起来。

“好啊,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讨打。”

陈莹嘴上骂着,抓起墙边的短棍便追了上去。

二表哥抬脚便跑,方跑到门口迎面撞到上了人。抬头一望,来人身穿官服,不知来此作甚,瞬间紧张起来。

柳舜华正在屋檐下同陈茵说笑,抬眸一瞧,正看到周松。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诧异。

周松笑道:“此前刺史府突袭都尉府,多亏了柳小姐仗义出手,我奉都尉之命,特来道谢。”

说罢,一挥手,招呼几个等在门口的侍卫抬了谢礼进来。

二表哥听他说是都尉府的人,细细一瞧,发现竟是那日巷口给他们传话之人,这才放下心来。

外祖与舅舅听到动静,见是都尉府的人,忙出来相迎。

周松与他们客套两句,便指挥侍卫们将谢礼放好。

外祖瞧着堆积在旁的谢礼,连声道:“万都尉客气了。有劳这位官爷了,大清早的烦你特地跑来一趟。”

周松连连摆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脑子里却不住在想,这么多人在,他要如何不动声色地暗示柳舜华,才能让她看在表公子可怜的份上,原谅他这次的愚蠢行为。

外祖见他依旧站着,丝毫没有回去复命的意思,一时摸不清他的想法。

众人尴尬地站了片刻,外祖忍不住打破沉默:“这位官爷一路辛劳,若是不嫌弃,还请进屋喝一杯茶。”

周松听他提到茶,接道:“哎呀,说起这个茶啊,茶,我们表公子他,最喜欢喝这寻常人家的茶了。可惜啊,他没口福。”

他这话接得过于生硬,众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陪着干笑。

陈莹疑惑地看向柳舜华,眼神示意,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柳舜华摇摇头,这个周松,今日的确有些怪异。

外祖只能赔笑道:“我们家的茶,都是外面铺子里随便买的,只怕入不了贺公子的口。”

周松突然一拍头,伤感道:“哎,贺公子如今怕是一口茶都喝不下了。”

他瞥了一眼柳舜华,继续道:“昨夜他疼得啊,是翻来覆去的,一整晚都没睡好。整个人都恹恹的,也没什么胃口,从昨天到现在,竟是一口饭也没吃啊。”

果然,此话一出,方才还一脸淡然的柳舜华忙走了过来,“昨日我离开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过了一夜,反而严重了呢?”

周松拧着眉,“大概是郁气凝结,导致淤血难散吧。”

柳舜华本就忧心贺玄度的伤势,听到他病情加重,更不放心。

她走到外祖身边,轻声道:“外祖,贺公子毕竟因我受伤,如今伤势加重,我想我应当前去探望,不然岂不失礼。”

外祖点头,“理当如此。”

得了外祖应允,柳舜华当即跟着周松去了都尉府。

贺玄度已经勉强能起身,半靠在榻上,正百无聊赖地喝着肉粥。

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传来,便知是周松回来了。

人还未进屋,他便急道:“你回来了,怎么样?”

周松大步跨进来,看到贺玄度手里的肉粥,朝着他使了个眼色。

贺玄度一时不解其意,疑惑地望着他。

周松露出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退到一边。

日光流泻,青紫罗衣的裙摆扫过门槛,似一团青云飘荡,柳舜华走了进来。

贺玄度怔了片刻,他没想到,昨日他朝她冷脸,她竟还肯跟着过来。

想起周松方才的眼神,贺玄度福至心灵,一下明白了过来。

手一抖,汤匙落在碗中。

他身子费

力向前,伸手去抓汤匙,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未曾拿到。

柳舜华看得眼眶泛红,贺玄度竟虚弱到如此地步。

她快步走过去,按住他,掏出帕子,将方才溅出来的粥糜擦干。

周松实在看不下去,找了个借口赶紧溜之大吉。

贺玄度微微喘着气,看着柳舜华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柳舜华见他脸色惨白,眼下一片乌青,果如周松所言,他疼得彻夜未眠。

贺玄度偷偷瞥了柳舜华一眼,瞧她眼中满是疼惜,自觉是最佳时机,此时不道歉更待何时。

“对不起!”

“对不起!”

话一出口,两人皆愣了片刻,待反应过来,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贺玄度笑道:“好端端的,你道什么歉。昨日之事,本就是我不对。如今你这一开口,倒显得我小肚鸡肠了。”

他半仰着头,目光中是一贯的肆意飞扬,嘴角的笑格外灿烂,衬得惨白的脸上都有了几分玉色。

柳舜华只觉压在心上的石头瞬间落了地,忍不住歪头一笑,“那我收回方才那句话?”

贺玄度摆摆手,“赶紧收回,我堂堂男子汉,若是还要你特地跑来向我道歉,像什么样子。”

柳舜华低头浅笑,看到方案上的肉粥,柔声问:“你还能自己喝吗?”

贺玄度眉头微皱,摇摇头,“浑身无力,方才胳膊好容易才抬一下,又抖得不行。”

柳舜华看着他的伤处,安慰道:“你伤了背,连着胳膊呢,举不起来也是正常,可千万别心急。不如叫成松回来,喂你如何?”

“成松粗手粗脚的,让他喂我,我宁愿饿死。”贺玄度哭丧着脸,抬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柳舜华,“你不是在呢嘛,要不,就劳你喂我吧?”

柳舜华无奈摇头,“都这样了,还这么多讲究。”

嘴里虽这么说着,柳舜华还是端起了碗。

肉粥应是端过来有段时辰了,摸着有些余温,倒也不烫。

柳舜华舀了一勺,贺玄度便自觉地把头凑过去。

如此喂了几勺,怕贺玄度总伸着脖子不舒服,柳舜华不觉向榻上坐近了些。

她昨夜洗了头发,发间犹留着甜涩的青草气,暗香幽浮,熏得人一时沉醉不已。

贺玄度抬头,正望见她纤细的脖颈,嫩藕似的雪白一片,一时神醉骨酥,不觉耳尖泛红。

柳舜华眼一瞥,瞧见他这副迷离的神情,脸上一红,不觉向后退了一步。

贺玄度敛了神色,“多谢你喂我,不然我怕是要被饿死了。”

柳舜华柳眉一横,沉脸道:“呸呸呸,什么死啊死的,大清早你就不知道忌讳。”

贺玄度点头,“好,我记下了,下次不会了。”

柳舜华这才满意,将碗放下,看着窗外绿树成荫,缓缓道:“来时桐花满路,如今却已是孟夏,还未好好瞧瞧凉州的春日,就这么过去了。”

贺玄度笑道:“想逛凉州城,这还不简单,等伤好了,我带你四处走走如何?凉州城靠近祁连山北麓,有一处马场,我带你去骑马如何?”

祁连山北麓马场,柳舜华再熟不过。

早年间,外祖就在那里给人养马。她的骑术,就是在那里学的。

她天生擅骑射,两个表哥尚不及她。

一晃多年,她都快忘了,在草原上肆意奔腾的感觉。

贺玄度只当她有疑虑,得意道:“你不会骑也不用怕,不是我自夸,我骑术一流,只消一日,保管教会你。”

柳舜华一笑,“好啊,这个时节,祁连山脚下的草原绿草如茵,满目苍翠,正是骑马驰骋的好时候。”

贺玄度连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不准反悔。”

他一激动,便想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叫了起来。

柳舜华提醒道:“受了伤还不安稳,你小心些,不然这伤口什么时候才能好。”

贺玄度捂住后背,哼哼了几声,骂道:“都是郑列这个老匹夫,不然我也不用受这活罪。”

都尉府遭劫一事,柳舜华心中尚有许多疑问。

她总有种感觉,贺玄度对刺史府有此举动好像并没有很大的意外。

对抗刺史府贼军时,贺玄度的表现,并不像一个十足的纨绔。

还有,贺玄度似乎猜到了万都尉会回来。

她本想问一问贺玄度,可一抬头,瞧见他疼得扭曲的脸,还是止住了。

不过,贺玄度这一说,她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程三他们怎么样了?”

贺玄度抽回手,“舅舅说他们也都受了伤,被安置起来医治了。”

柳舜华想了片刻,缓缓道:“有件事,恐怕要麻烦你。”

贺玄度已经猜到了,当初程三肯奋力杀敌,定是求柳舜华事成之后免了他们的罪责,放他们离去。

他们冒充千机阁贼匪一事,贺玄度听舅舅提起过。他们本是山林中的猎户,郑列以山中有祥瑞,不宜被扰为由,将山林圈禁起来,导致他们全村断了生计。一村人辗转流落到此处,听闻有山贼洗劫过往商队,便假借贼匪之名,行打劫之事。据他们交待,他们只图财,从未伤过人性命。

起初贺玄度还对他们的话起疑,如今看来,正是他们村子所在的山林与凉州城外相通,千机阁那些人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他们的视线。凉州城内外,皆有都尉府的眼线,千机阁能避开他们,显然是走了这条隐秘的通道。

贺玄度道:“他们这次立了功,舅舅不会再去追究的。”

柳舜华摇摇头,“不是,他们想加入万都尉的军营。”

贺玄度道:“我当是什么事,昨日舅舅还同我说起,程三此人一身蛮力,沦为贼寇着实有些可惜。既然他有心想走正途,那再好不过,改日我便同舅舅提一下。”

柳舜华轻笑道:“如此甚好,总算是对他们有个交代。”

贺玄度看柳舜华喜笑颜开,心中有些吃味。

他懒懒地换了个姿势,继续歪在窗边,漫不经心道:“柳舜华,你不会是为了这事才过来的吧?”

柳舜华向他那边探了探,“怎么会?我今日是特意来看你的。只是那场劫难中,他们到底出了力。既然他们有求,我自然希望能从中说合,也不枉他们帮咱们一场。”

贺玄度本来还有些不痛快,一听她说“咱们”,嘴角一勾,回道:“那是自然,你放心,此事若是办不成,随便打我骂我,我都认。”

柳舜华扑哧一笑,“谁要打你骂你,我……”

话音突然止住,柳舜华轻咳一声,用帕子捂住了嘴,偏头转到一边,脸颊红晕一片。

贺玄度歪头瞧过去,“你怎么样?”

柳舜华拉下帕子,嗔声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说着,起身便要走。

贺玄度拉着她飘过来的衣角,仰头看着她,“明日,你还来吗?”

他语气温软,像是冬日暖阳下慵懒趴在台阶上的猫,偶叫一声,便让人痒在心里。

柳舜华浑身一颤,木然地点了点头,“来。”

第43章 第43章真甜

一晃多日,贺玄度的伤口慢慢愈合。

柳舜华看他伤势稳定,过来的不似前几日那么频繁。

听周松说柳舜华的表姐要开个食铺,这些时日她都在帮着找铺子。

倒是万都尉,终于得了空过来。

万都尉坐定,朝着四周看了看,笑道:“还是你这个院子清静啊,外面那些烦扰,都被隔绝了。”

贺玄度倒了茶递过去,“看来郑列还是不肯供出彭城王,才让舅舅头疼到来这躲清闲。”

万都尉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叹口气道:“郑列咬死不认,证据又全都被毁,看来彭城王早有准备。”

贺玄度望向远处,“彭城王?还真是小看了他的实力和野心。”

万都尉深邃的目光中露出几分担忧,“彭城王此举,实在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莫非,他已知晓,咱们要暗中对付他

之事,所以才会指使郑刺史勾结匈奴,企图诬陷我叛国?”

贺玄度摇摇头,“若是他知晓咱们要对付他,没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万都尉虽善战,对朝局以及彭城王本人却不甚了解。这些年,都是贺玄度同散落在各地的探子对接。

他道:“那是为何?”

贺玄度沉吟道:“彭城王此人,心思谈不上多深,却是个极功利的。他这么做,必然是对他有极大的好处。”

万都尉略一思索,“好处?如今郑刺史已经投靠于他,他是想要把我拉下马,然后换上自己人,彻底掌控凉州。”

贺玄度道:“没错,凉州连接中原与西域,与西域诸国经济往来频繁,税赋可观,马匹精兵培养得天独厚,又远离长安,若是能控制住此处,对他将大有益处。”

万都尉点头,“看来,他对那个至尊之位,是志在必得了。”

贺玄度轻嗤一声,“彭城王狼子野心,皇上岂会没有防备。这次即便咱们没有证据,可只要放出一点风声出来,皇上自会派人去详查。”

万都尉道:“我已派人将郑刺史勾结匈奴之事禀报朝廷,这两日便会有人过来,到时这一堆烂摊子,就交给他们吧。”

贺玄度冷声道:“此次失利,还丢了个郑刺史,彭城王一定会有其他举动。只要不打草惊蛇,继续盯紧他,总能抓到他的把柄,为逝去之人,讨一个公道。”

万都尉神色凝重,对着天穹一声长叹,“先太子一事,父亲临终前一直耿耿于怀。若是能寻一个真相,百年之后,我也好安心去见他老人家了。”

想到外祖,贺玄度有些哽咽,“舅舅放心,长安有我,我定会协助舅舅找到真相,还先太子一个清白。”

万都尉收回目光,许久,才又说道:“九生听说你受伤,还险些丧了命,日夜兼程从长安赶了过来。”

贺玄度一怔,原来他受伤的消息已经传回长安。

九生都得知的消息,那个人不会不知。

距他重伤到如今,已过去近十日。

十日,若他有心……

说到底,他根本不在乎,他不需要一个一无是处的儿子,更不需要他。

他强压心中的烦闷,笑道:“九生在何处,怎么不见他来?”

万都尉道:“最近府内人多眼杂,我将他安排在了安乐巷。他昨日晚间到的,风尘仆仆的,一看便知一路上受了不少罪。这孩子,重情,随了先……”

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万都尉及时止住了。

贺玄度笑了笑:“九生与我情同兄弟,自然和别人不同。我已能下床走动,劳烦舅舅安排我们今晚见一面,他若见不到我,怕是难安心。”

万都尉应下,拍了拍他的肩,“好。”

说罢,见他神情恹恹,忙转移了话题,“我瞧着,最近柳小姐来得不似先前那么频繁,你们可是又拌嘴了?”

贺玄度低头一笑,“舅舅,人柳小姐是来凉州是探亲的,又不是探我的,自然不会围着我转。”

万都尉放下心来,嘱咐道:“没有拌嘴便好。我说你也主动些,抽个时间,好好带着柳小姐四处逛逛,也不枉她照看你一场。”

贺玄度垂头道:“她表姐那里有些事要忙,这几日,她怕是顾不上不上我了。”

柳舜华同样顾不上的,还有柳棠华。

自大表姐说要开铺子以来,前几日尚好,因要讨论做什么吃食,表姐变着花样,整日做一桌子的菜来让她们试味。

可这些日子,姐姐总是陪着表姐去看铺子,从街头看到巷尾。两人一连看了数日,每个铺子前都停留一段时辰,观察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坐便是半日。

柳棠华坐不住,到第二日便寻了个借口溜走。

前几日她刚跟着三表哥学会摸鱼捉野鸡,一直跃跃欲试,今日逮到机会,便一头扎进附近的林子里去。

林子不算太远,沿着一条小溪,不到半个时辰便能走到。

柳棠华取下背上的工具,设置好陷阱,在附近撒些干稻谷,一切准备就绪,得意地拍着手离开,远远地躲在一棵大树后。

等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还不见有野鸡过来。

柳棠华靠在树上,渐渐有些犯困,昏昏欲睡之际,终于听到陷阱那边有响动。

她忙直起身子,趴在树后,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不一会,一只五彩的野鸡拖着长长的尾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边走边啄食。

野鸡朝着陷阱越走越近,眼看就要踩空。

“嗖”的一声,一支箭射了过去,正中野鸡腹部。

那野鸡歪了一下,倒在陷阱上,扑通一声掉了下去。

树丛晃动,有人走了出来。

那人手持弓箭,一身粗布衣衫,头发微微有些凌乱,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不过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脚步稳健有力,正朝着陷阱处走去。

那人弯腰从陷阱中将野鸡拿出,拎着便大步流星离开。

柳棠华见他要走,忙从树后面跑出来,挡着他面前。

“你不能走,这是我的野鸡。”

那人不防林中有人,愣了片刻,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身青绿衣衫,梳着个双丫髻,两根红色的发带飘在鬓边,白皙莹润的圆脸上带着几分薄怒。

那人一笑,指着野鸡身上的箭羽,“姑娘,你看,这个野鸡是我猎到的。”

柳舜华望向他身后,气呼呼道:“那是我设的陷阱,你是从陷阱里拿的。”

那人脸上依旧挂着笑,耐心地解释,“它只是被我射中,不小心掉进了你的陷阱。”

柳舜华秀眉一横,“它方才是因为吃我的稻谷才停下来的,它若不停下来吃,你未必射得中。而且,它本来就是要掉下去的。”

那人一听,觉得她说得好像确有几分道理。

他看了看手中的野鸡,“实在不是有意要与姑娘相争,只是我家中弟弟近来患病,我却囊中羞涩,不能为他做什么,这才出来猎只野鸡,想为他补补身子。”

柳棠华出来一下午,有心要猎只野鸡给到柳舜华,好好炫耀一番。眼见着到手的猎物被人拿走,一时情急,言语难免有些不客气。

可眼前这人,被她几番针对,依旧从容温和,不急不躁,倒显得自己有些刁蛮了。

她面上一红,垂头道:“我姐姐近日操劳,我也想猎只野鸡,给她炖汤喝。”

那人看了看天边,“今日天色已晚,怕是再难猎到了。不过前面溪边应该有鱼,我替姑娘抓几条鱼上来换这只野鸡,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若论起来,这野鸡算是谁的真不好说,柳棠华打定主意,绝不让步,没想到这人却想出这样的办法。她歪头一想,看在他们家中有病人的份上,勉强让一让也未尝不可。

她点头,“也好,不过鱼要大,要肥。”

两人来到溪边,那人也不废话,将野鸡放下,卷起裤腿,拿着削尖的木棍便下了水。

夕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男人结实的小腿踏在溪水中,高举着木棍,眼神专注。

柳棠华坐在岸边,手托着腮看着眼前男人的半边侧脸。他虽然五官不甚突出,骨相却极好,鼻梁高挺,下颌锋利,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就像是刻意藏着利爪的豹子。

“扑通”一声响,水面激起层层水花。

男人收起木棍,趟着水走过来,将鱼取下,放在柳棠华背篓里。

“等着,我再抓条给你。”

不一会,男人果又抓了条更大更肥的来。

柳棠华看着背篓内的两条大肥鱼,惊叹不已,“你好厉害,这么会便捉了两条。”

男人垂眸一笑,摸着头道:“这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寻常的本领罢了。”

柳棠华却道:“我两个表哥都是捉鱼的高手,可都没你手法这么准。”

人面上笑容愈深,“那这两条鱼,姑娘可还满意?”

柳棠华点头,“满意,我觉得这两条肥鱼比那只山鸡好多了。”

男人穿上鞋袜,“既如此,那姑娘也早些回吧。”

夕照之下,一人拎着野鸡,一人背着肥鱼,缓缓往回走。

柳棠华性子活泼,一路上喋喋不休,将她在凉州的趣事抖了个干净。

男人偶尔搭几句,大多数时候,只静静地看着她手舞足蹈,开怀大笑。

临别之际,柳棠华叫住男人,“我叫柳棠华,你叫什么?”

男人犹豫片刻,本不想回答,可一低头看到柳棠华笑盈盈的一张脸,一双亮晶晶的圆圆的眼睛,天真中带着真诚,脱口道:“刘九生。”

“刘九生。”柳棠华默默重复着。

刘九生自嘲一笑,“九死一生,不是什么好名字。”

柳棠华摇头道:“怎么不是好名字,九死一生,最终不还是个生字。九死过后,便是大福。这个名字,贵气得很呢!”

刘九生被她的一番解说逗得大笑,“姑娘真是一张巧嘴。”

柳棠华歪头一笑,“我兄长常说,否极泰来,姐姐也说,日日常新。你这么厉害,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

刘九生自出生便漂泊无依,烂泥里讨生活,短短十七年,尝尽世间冷暖。莫说如此娇俏的贵女,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子,都未必肯多看他一眼。

他心上蓦地生出一丝柔情,温言道:“多谢姑娘吉言,天色将晚,姑娘早些回吧。”

柳棠华盯着他手里的野鸡看了会,又看了看他破烂的袖口,抬手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来。

“方才看你捉鱼我就知道,没有我的诱饵,你也能猎到这只野鸡。这两条鱼,算我买的。”

刘九生一愣,并没有去接。

柳棠华看他有些犹豫,一把拉过他的衣袖,将荷包塞进他手里。

不等他拒绝,柳棠华便跳着跑开,朝着他挥手,“明日我还去猎野鸡,你若是也去,记得找我啊。”

刘九生盯着柳棠华的背影,看着她背着个小背篓,像个小兔子一蹦一跳,直到她身影消失,才晃过神。

他垂下头,看着手中的荷包,一枝海棠将开未开,花叶娇柔却又不乏生机。

他嘴角不觉一笑,将荷包揣进怀里,转身离去。

……

转眼已是四月底。

这日,屋外起了风,一阵叮叮当当的惊鹊铃响过,樱桃树上一簇簇微红的小果子随风晃动,光影摇曳在石阶上。

廊下小憩的贺玄度缓缓睁开眼,盯着那些红色的果子,忍不住又想起了柳舜华。

已是黄昏,柳舜华今日大约是不会来了。

风中已有几分燥热,吹得贺玄度心烦意乱,忍不住揉着额头,愈发觉得无聊。

“又不肯好好吃药。”

娇柔的嗓音带着几分嗔怪,穿过曲折的回廊,飘了进来。

贺玄度一下坐直了身子,“柳舜华,你怎么来了?”

柳舜华瞥了一眼榻上的药,走过去摸了摸盛药的碗,“都凉了。”

贺玄度张开双臂,笑道:“你看,我都已经快好利索了,这些药这么苦,不吃也罢。”

柳舜华离得太近,他手臂又长,这个动作,几乎要将她圈进怀中。

贺玄度似乎并未觉察到不妥,双眸微微一挑,又靠近了几分,“你这个时候过来,就是监督我吃药?”

柳舜华耳尖泛红,退后几步,将药端起,抬手递给他,“少贫嘴,快些喝了。”

贺玄度看到药,一张俊脸皱成一团,还是接过,一口饮下。

柳舜华掏出来时顺路买的饴糖,剥开一颗,递到他跟前。

贺玄度用下巴示意他手中端着碗,腾不开手,“你喂我。”

他眉目舒展,嘴角带着浅笑,落日映在眼底,一瞬光华流动。

柳舜华呼吸一滞,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伸手将糖往他嘴里送。

贺玄度俯身,低头将糖卷入口中,微凉的舌尖滑过柳舜华的指腹。

柳舜华浑身犹如电击,脑中一片空白,阵阵酥麻感袭遍全身。

“真甜!”贺玄度将碗放下,“你在哪买的,怎么这么甜?”

柳舜华骤然回过神,将包裹着糖的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强自镇定道:“路边随手买的,哪里能比得上丞相府的那些点心。”

“看来还是这药太苦了,多谢你记得带糖过来。”贺玄度叹气,“周松他们都是粗人,就是比不得你细心。你不在这两日,都没人给我备些糖吃。”

柳舜华将余下的饴糖放在桌上,“是我的疏忽,这里还有,你先放着,足够你吃个三五日了。”

贺玄度笑:“我听周松说,你这些时日都在忙你表姐的事,能抽空过来看我,已是有心了。”

柳舜华听他提到表姐,便道:“我今日来,正是要说我表姐之事。”

贺玄度示意她坐下,“你慢慢说。”

柳舜华顺势坐下,抿唇道:“你还记不记得,此前,你曾让洪声送我两枚金饼。”

贺玄度想了想,点头:“哦,是有这么回事。你替我照看绿玉多日,绿玉那个性子,定是惹了不少麻烦,这都是你应得的。”

“绿玉很乖的,照看起来也并没有很费神。何况,我与棠华都很喜欢它,委实谈不上辛苦。”柳舜华咳了一声,如实道:“那个金饼,原本打算留着还你的。只是,来凉州时,采买用具,一不小心买多了,便用了一枚。剩下的那枚,我又拿去帮表姐盘了间店铺。”

贺玄度听她说到金饼,料定她又要避嫌,想要将它退回,已经有几分不悦。又听到她大大方方地告知已将两枚金饼都用了,脸色顿时缓和不少。

“你今日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啊。”贺玄度笑了,“柳舜华,我给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柳舜华道:“话虽如此,但总归是太贵重了些。”

贺玄度漫不经心道:“两枚金饼而已,也值得你跑这一趟。”

柳舜华捏着衣角,半晌,缓缓开口,“也不全是。我今日来,一是想看看你的伤,还有便是……我想问你借些钱。表姐那边,实在是困难。你放心,等回到长安,我一定……”

贺玄度见她微低着头,一脸不安,又拼命解释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

不等她说完,他俯身凑近,贴在她耳边,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哦,借钱啊,这有什么难的,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想借多少都随你。”

若有若无的药香,混合着饴糖的香甜,伴着浅浅的呼吸,萦绕在耳畔。

柳舜华一怔,身子往后一缩,结结巴巴道:“你……你想做什么?”

贺玄度回身,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柳舜华的眼睛,笑道:“自然是陪着我去骑马了,先前说过的。怎么,柳大小姐忘了?”

柳舜华尚未回过神,喃喃道:“骑……骑马?”

贺玄度歪头笑道:“当然是骑马了,柳小姐以为是什么?”

柳舜华这才反应过来,贺玄度是有意逗她,忍不住脸颊涨红,美目一扬,瞪了他一眼。

贺玄度怕她真的生气,忙换了副脸色,认真道:“柳舜华,你有事先想到我,我很高兴。只是下次,不要再同我这么见外。能帮到你,我很乐意。”

柳舜华抬眸,对上他带着缱绻笑意的眼眸。

风乍起,繁茂的枝叶间惊雀铃声声,一下下叩在柳舜华的心上。

她想,贺玄度对她,大约是有些好感的吧。

第44章 第44章二人世界惨变四人行

五月初的凉州,万物葳蕤,榴花开得正艳,一簇簇红彤彤,热情似火。

贺玄度的伤终于养好,迫不及待约了柳舜华去骑马。

柳舜华依约而至。

祁连山草场,群山青绿,霞雾缭绕,苍鹰盘桓于山间。

辽阔的草原上,碧野千里,绿浪随风,一波一波涌向天际。

贺玄度牵着一匹鬃毛乌黑水滑的骏马,站在开满紫色马兰花的河岸边,已经等候多时。

他今日穿了一身朱瑾衣衫,革带束腰,姿态从容,愈发衬得人神采飞扬。

柳舜华牵着一匹马与柳棠华款款而来,贺玄度看到柳棠华的一瞬,脸上笑容顿时凝固。

怎么还带了一个跟屁虫来。

柳舜华见他扫了柳棠华一眼,笑道:“我妹妹听说要来骑马,也想一起来玩。”

贺玄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吧。走,我先教你。”

柳棠华却道:“等一下,还有一个人要来。”

柳舜华看着贺玄度,见他似乎有些黑脸,莫名有些心虚,“棠华她好不容易在这交到一个朋友,我就想着人多一起热闹。”

柳棠华并未留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心思,只是盯着远方,拼命的挥手,“这里,这里。”

柳舜华闻声抬头,望着来人,只觉一股热血冲上脑门。

竟然是他,新帝刘九生。

她脑中一片混乱,她记得真切,上辈子棠华分明说过,他们相识于长安,怎么会在这碰到他?

贺玄度与刘九生眼神碰撞,彼此流露出不可置信。

贺玄度打量着刘九生,这人昨天分明说要出去野猎。

刘九生也看着贺玄度,这人明明说要独自外出散心。

两人眼神快速交流,试图从对方眼中确认要不要点明彼此身份。

柳棠华站到刘九生身侧,笑盈盈地向柳舜华与贺玄度介绍,“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叫刘九生。他射箭很准的,也会骑马。”

贺玄度摸摸鼻子,咳了一声,“那个,我们认识。”

柳棠华喜道:“你们竟然认识,这也太巧了。”

柳舜华闻言,心下愕然,贺玄度竟与刘九生认识。

刘九生附和着,“对,在长安的时候,有幸同贺公子打过几次交道。”

柳舜华望着两人,虽然他们看似疏离,但她总觉得,他们之间绝不止打过几次交道那么简单。

贺玄度对着柳舜华嬉笑道:“既然九生在,那你可以安心把你妹妹交给他了,他骑术仅次于我。”

刘九生笑道:“放心,今日我定教会柳小姐骑马。”

话音方落,柳棠华已经拉着刘九生去到一边练了起来。

柳舜华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制止,被贺玄度一把拉住,“你跟上去做什么,是嫌我骑术不精?”

柳舜华忙摇头道:“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放心棠华。”

贺玄度眼一瞥,“她又不是三岁小孩,你看,人家那边已经学起来了,你再不抓紧,若是输给九生,我可不服气。”

柳舜华心内暗笑,他还真是,什么都要比。

贺玄度上下看了看柳舜华的白马,点头道:“你这马倒是选的不错。”

柳舜华笑道:“这是表哥的爱驹,求了他半日才答应让我骑的。”

贺玄度瞧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轻巧的衣衫,整个人颇有些英姿飒爽的味道,宛若春日枝上的新叶,蓬勃明媚,与平日里温柔贤淑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耐心地教她一些骑马要领后,道:“待会你上马的时候,从左侧,踩着马镫翻上去。”

怕柳舜华上不去马,需要他帮忙,贺玄度便先放手让他的马儿在一旁吃草。才丢掉缰绳,一回头,便见柳舜华翻身上马,轻巧如燕,稳稳落在马背上。

贺玄度有些诧异:“真是没想到,你身手如此敏捷。”

柳舜华垂头一笑,“你以为我当如何,笨重得马都上不去?”

贺玄度笑,“那倒没有,你身姿轻盈,我是怕你手上没有力气。不过如今瞧着,你这架势倒是不错。”

柳舜华谦虚,“又不能上阵杀敌,不过是些花架子罢了。”

贺玄度笑,“你倒也不用谦虚,女子骑马,照样可以意气风发,不输男儿。说起来,我的骑术,还是女子教的。”

柳舜华脸色微微一变,贺玄度引以为傲的骑术,是女子所教。

贺玄度没留意到柳舜华的脸色,望着苍茫的草原,感叹道:“那小姑娘当真是我见过最飒爽之人,一袭红衣,策马奔腾,呼啸而去……”

听他的语气,似乎对那女子有些念念不忘,柳舜华心里有些泛酸。

贺玄度转头,看到柳舜华脸上笑意渐消,稍一琢磨,走到她跟前,仰头笑道:“我说的是我小时候,那个小姑娘才六、七岁。当时,那小姑娘的家人就在此处牧马,如今已过了十年,那小姑娘怕是早嫁人了。”

十年前,六岁,红衣,家人在此牧马。

柳舜华记忆深处的片段再次浮现,十年前,外祖与舅舅正是在此处牧马。

六岁时,她似乎的确遇到过一位娇气的小公子。那位小公子被人带着在此骑马,他身体矮小,偏不让人抱着他上马,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便在一旁赌气。

她勒马停在他身旁,歪头问:“你怎么不让他们抱你上去?”

小公子抱臂哼道:“我要自己上去,别人帮忙算什么本事。”

她不解,“你来这里难道不是要骑马吗?只要能骑,怎么上去的又有什么关系?”

她摇摇头,策马从他身旁经过,去追前面花丛中的蝴蝶。蝴蝶越飞越远,她越骑越快,红艳艳的衣衫在花丛中翩然翻飞。

小公子看直了眼,跟在马后跑了许久,直到她停下。

小舜华低头,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小公子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我想让你教我骑马。”

……

小公子漆黑的眸子与眼前的贺玄度重合,落在柳舜华眼里。

内心突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柳舜华突然笑了起来,原来她与贺玄度,早在不经意间,便已相识。

她竟也曾是贺玄度的半个师傅。

贺玄度被她笑得有些不知所措,摸着脖子,问:“你笑什么?”

柳舜华抓紧缰绳,抬眸明媚一笑,“策马奔腾,呼啸而去,是这样吗?”

言毕,她纵马疾驰而去。

风呼啸在耳边,四周弥散着马兰花的香气,久违的自由感让柳舜华浑身舒畅。

她越骑越快,脑海中纷杂的过往与戴了许久端庄贤淑的面具,被远远抛在脑后,仿佛又回到无拘无束的小时候。

风掠过她的发梢,发间红绸随风飘扬,万物一瞬失了光彩,贺玄度眼里只有那抹红。

他愣了半晌,翻身上马,朝着柳舜华追去。

柳舜华一口气跑了数里,直觉酣畅淋漓,回头瞧见越来越近的贺玄度,勒住缰绳,慢了下来,两人缓缓并肩而行。

贺玄度看着柳舜华,想起此前大言不惭地教她骑马,尴尬道:“你会骑马啊?”

柳舜华笑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骑,是你一直觉得我不会而已。”

贺玄度略一沉吟,好像的确如此。

他见惯了她柔声细语,娇娇弱弱的样子,下意识便以为她不会骑马。

正像曾经,他也没想到,她会拿起长刀,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拼命守护都尉府。

柳舜华,似乎总是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贺玄度看着她,调侃道:“你骑术怎么这么好,都快赶上我了。”

柳舜华娇俏一笑,仰头意味深长道:“贺小公子曾经骑马都需要人抱,如今倒是青出于蓝了?”

贺玄度一愕,呆呆地盯着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原来,小时候那个他一心思慕的小姑娘,竟是柳舜华。

怪不得他总是觉得柳舜华有几分莫名的熟悉,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已注定。这或许就是上苍的安排,冥冥之中让他们再次相遇。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惊喜道:“你是说,小时候,那个教我骑马的小女孩是你?怎么可能,那小女孩她是凉州人。”

柳舜华解释道:“我自幼生长在此,幼年时,祖父同舅舅常在此牧马,我每次都跟着。教会你骑马后不久,我便回了长安。”

柳舜华算了算时间,贺玄度的母亲便是在那段时日病故的。她离开凉州后,贺玄度应也很快赶回了长安。

只是,一别数年,她成了他长嫂,他成了她小叔。

故人相逢不相识。

见贺玄度上下打量着她,柳舜华道:“你不信?”

贺玄度摇头,“

没有,只是,你和小时候有些都不一样。”

小时候的她,自由洒脱,无拘无束,是草原上肆意奔跑的小野驹。这些年她都经历了什么,才让她敛了性情,成了如今稳重娴雅的模样。

柳舜华歪头一笑:“怎么,你是嫌弃我现在不够好?”

她这一笑,清澈又明媚,贺玄度突然就窥见了她小时候的影子。

他摇头,抬眸看着她的眼睛,“柳舜华,你以前很好,现在也很好。无论你怎么样,都是最好的!”

柳舜华愣了一下,嗔道:“你这一病,倒学会哄人了。”

说罢,垂下头,轻抿嘴角,任由着马儿缓缓向前。

待行至山坡,碧空之下,一望无际的花海绵延千里,大朵大朵的芸薹竞相绽放,金灿灿一片,生机勃勃。

柳舜华从未见过如此大片的芸薹花,浩浩荡荡,好像没有尽头一样。忍不住翻身下马,走近花海,凑近一丛花上轻嗅。

贺玄度紧跟着下了马,站在她身后,“小心蜜蜂。”

柳舜华冷不丁吓了一跳,左右瞧了个遍,并没看到有蜜蜂,“你骗我?”

说着嗔笑一声,下意识捶向贺玄度,拳头落在贺玄度胸口,她突然反应过来,忙停下手。

贺玄度只是看着她,嬉笑道:“我是好心,提醒你注意。”

柳舜华面上发烫,不再看他。

风吹着芸薹花拂面而来,香气袭人。许久未曾如此放松,骑马又有些累,她索性席地而坐。

“这里真舒服,一坐下便不想起来了。贺玄度,你先去骑,我要在这歇息片刻。”

贺玄度没有动,反就势躺在她身侧,“正巧,我也累了,也要歇歇。”

柳舜华往旁边挪了一下,“你怎么也躺着,像什么样子?”

贺玄度驳道:“许你歇着,就不许我躺?这里是凉州,又不是长安,哪来这么多规矩?”

柳舜华本意是说他躺在她身旁,于礼不合。他不知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不过她也懒得纠缠,他说得对,今日来此,本就是为了放松,累了就歇,规矩什么的,也无甚要紧。

贺玄度头枕着手臂,望着天上飘过的云朵。

“柳舜华,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匹马?”

柳舜华仰头,“像,你看,它还在跑。”

她正笑着,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陷进一片柔软里。

贺玄度拉着她躺了下来。

少年清冽的气息落在耳畔,一双湖水般潋滟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柳舜华瞳孔一缩,全身僵直。四周一片沉寂,惟有她的心砰砰直跳。

贺玄度抬起手,轻轻将她的双眼闭上,“你听,风的声音。”

花枝沙沙作响,像月下泉水流淌过碎石,幽静平和。

柳舜华僵硬的身体渐渐舒缓,闭着眼感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贺玄度手臂微酸,忍不住拿开枕着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往柳舜华那边靠了靠。正暗暗窃喜,风吹着柳舜华的发带拂在他脸上,像是一双柔软的手缓缓滑过,轻缓又温柔。贺玄度浑身一阵酥麻,浑身像被蚂蚁爬过一样。

柳舜华尤闭着眼,脸上落满花阴,肌肤白净似玉。眼睫长长垂下,轻轻颤动。一瓣黄花落在她唇边,花粉散在她唇上,明艳艳的黄,润泽的樱粉,混合着脂粉与花香,幽幽缠缠。

贺玄度盯着她的唇,喉间干涩,浑身微微发烫。意识到发生了何事,他呼吸一滞,生怕会做出唐突之事。

还未转过脸去,柳舜华突然睁开了眼。

她没想到贺玄度离得这么近,不由睁大双眼,怔愣地看着他。

贺玄度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伸手将她唇边的花瓣拿开,“有花,别招来蜜蜂。”

柳舜华面上淡然应了一声,心下却怦怦不止,仓皇坐起。

贺玄度早先她一步站起,朝她伸手。

柳舜华抬眸,望向贺玄度,日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披上一层薄光,往日的桀骜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

她盯着那双伸向她手,缓缓起身。

“姐姐,贺公子,你们让我们好找。”柳棠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贺玄度身子一僵,垂头叹了口气,默默缩回手。

这个小尾巴,要想办法甩掉才好。

第45章 第45章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柳棠华不知贺玄度心中不满,满心满眼只有柳舜华。

“姐姐,你看,这鱼肥不肥?”她举着手中柳枝穿起的鱼,一脸期待。

柳舜华起身,“哪来的鱼?”

柳棠华指着远处的溪流,“河里钓的,那边鱼可多了,都很肥的。是不是,九生?”

柳舜华转头望向刘九生,见他盯着柳棠华,笑着点头。

贺玄度看刘九生笑得嘴角翘起,眉头微皱。他什么时候瞒着他,同柳家这个傻乎乎的二小

姐走这么近了?

他走到刘九生身边,阴阳怪气道:“呦,你这么会捉鱼,怎么从没见给我捉过?”

刘九生瞥了他一眼,“贺二公子不是说吃鱼麻烦,怎么还能瞧上这种俗物?”

贺玄度哼了一声,“你不是说要去野猎,这是野猎?”

刘九生淡声回应,“你还说想自己好好待着呢,怎么,我们都不是人?”

柳棠华看到两人窃窃私语,笑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刘九生笑笑,“随便聊聊,贺二公子说这鱼很肥,他都有些馋了。”

柳棠华摸摸肚子,“贺二公子这一说,我还真有些饿了。回到城里要半个多时辰呢,不如咱们生火将鱼烤了垫垫肚子如何?”

贺玄度朝刘九生翻个白眼,正要拒绝,就听柳舜华道:“这里山清水秀,野炊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贺玄度转过头,换上一副笑脸,“这个提议好,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畅快自在。”

几人在山脚下溪流处落脚,刘九生担心贺玄度的肩膀上的伤,主动揽起捡材的活。趁着柳舜华忙活之际,柳棠华黏着刘九生,一起进了林中。

柳棠华抓鱼上瘾,一口气捉了四条,个个肥美,活蹦乱跳地扑腾着。

贺玄度望着地上的鱼,眉头紧锁。

柳舜华见他如此,料定他不会杀鱼,问他要了随身携带的短刀,随手将鱼提到一边。

贺玄度初时未反应过来,见她卷起袖子,忙走上前,“柳舜华,你不会是想动手杀鱼吧?”

柳舜华抬头,“自然,你背上的伤才刚好,又做不惯这些,当然是我杀了。”

柳舜华幼时常随表哥们一起下河,杀鱼这种事,做起来也算得心应手。嫁进相府后,独居在西竹院,临近一片荷塘,她同芳草、妙灵没少偷偷捉鱼烤来吃。只是后来认识了贺玄度,他总是一袭白衣不染烟尘,她生怕在他面前一不小心便显出自己的粗鄙,这才刻意收了性子。至于如今的贺玄度,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她倒也省心。

贺玄度伸手在她额头上一点,顺手拿过她手中的刀,“谁跟你说我不会的?你让开,有我在,这种粗活哪轮不到你。”

柳舜华一愣,她实在无法想象,贺玄度一个养尊处优的相府公子,竟真会做这些粗活。

贺玄度将鱼拖到岸边的石块上,转头道:“这个……有些血腥,你还是别看的好。溪边有些水芹,不如你先去采一些回来。”

柳舜华应着往溪边走,回头看时,只见贺玄度半蹲在石板前,手中拿着刀,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等采完水芹,回到岸边,贺玄度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待走近一瞧,贺玄度脸上被溅了一抹血迹,身上也是血迹斑斑,狼狈到了极点。

听到声响,贺玄度抬头,一脸尴尬,“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柳舜华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手帕,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干。

不等她将手帕收回,贺玄度顺势抓住帕子一角,握在掌心。

他嬉笑道:“弄脏了你的帕子,怎么还能让你收回去,改天我再送一条新的给你。”

柳舜华垂下眼眸,低头将他手中的短刀抽出,笑道:“还是我来吧,若是等你贺大公子杀好,怕是要等到明年了。”

贺玄度狡辩,“不是我不会,是这个鱼它太滑了,我根本握不住。你等我……”

话未说完,只见柳舜华举起刀背,将鱼敲晕,手起刀落间,一条鱼已被她收拾得妥妥帖帖。

她一整个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贺玄度看得目瞪口呆。

柳舜华抬头,“杀鱼有些血腥,那边有棵野胡椒树,不如你摘一些来。”

这话听着太耳熟,贺玄度摸着脖子,讪讪离开。

等他摘完野胡椒回来的时候,柳棠华与刘九生正抱着一堆碎树枝往回走。

刘九生与柳棠华见柳舜华已经处理好了所有的鱼,瞬间明白怎么回事,十分鄙夷地瞟了贺玄度一眼。

贺玄度被他们看得心虚,硬着头皮道:“你们看什么看,我这是为了去摘野胡椒,可不是故意将粗活丢给柳舜华的。”

柳舜华将野胡椒与水芹揉碎,抹在鱼腹内,抬头笑道:“是啊,野胡椒长得高,我够不到,多亏了贺玄度。”

贺玄度在柳舜华一声声夸赞中直起了头。

烤鱼的架子很快搭起来,几人齐心张罗下,鱼总算是烤上了。

鱼太肥,烤好尚需一段时辰。

柳棠华坐着无聊,拉着刘九生,“回来时我看到溪边有棵樱桃树,上面的樱桃可大了,咱们去摘一些吧。”

刘九生点头,“好,我陪你去。”

柳棠华起身,朝柳棠华笑道:“姐姐,你要一起吗?”

柳舜华瞧着两人如此亲昵,正想着要如何阻止,就听贺玄度在一旁哼道:“又不是野猴子,上什么树。”

柳棠华一听,登时不快,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贺二公子对她敌意有点大。

刘九生瞥了贺玄度一眼,“别理他,咱们走。”

柳棠华笑着点头,“嗯,咱们多摘一些,姐姐最喜欢吃樱桃了。”

“刘九生”贺玄度及时叫住他们,“你不留下来烤鱼,是想让我烤吗,也不怕我烤糊了。”

正在兴头上的柳棠华听他这话,开始犹豫起来,比起樱桃,还是烤鱼更有诱惑。

她咬唇道:“要不,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看他们坐下,贺玄度慢慢凑到柳舜华身边,“你都忙这许久了,不如起身歇歇,我带你去摘樱桃如何?”

柳棠华脸一黑,方才还说他们是野猴子,这会倒上赶着献殷勤。

见她没有要起的意思,贺玄度央求她,“去吧,蹲着容易头晕。”

他似笑非笑,一双桃花眼弯弯,身后湖面泛起淡淡的涟漪,波光粼粼,不及他眼底一点缱绻星光。

柳舜华心内一阵悸动,缓缓起身,柔声道:“走吧。”

贺玄度走在前头,细心地清理好杂乱的枯树枝。山间崎岖不平,他不时回头看着柳舜华,生怕她不小心摔了。

时值仲夏,山中草木葱茏,清溪蜿蜒而过,一泓深碧。溪水边上,一串挨着一串的果实挂在枝头,圆润饱满,红玛瑙似的,日光下熠熠夺目。

柳舜华抬头望着树上的樱桃,满眼欣喜。

贺玄度走过去,一抬手,挑了串最大的递给柳舜华,“尝尝。”

柳舜华接过樱桃,拿衣袖擦了擦,放到嘴里一尝,果真是清甜无比。

贺玄度轻轻一笑,取下佩囊,将里面的香料悉数倒出。

风一吹,那些香料飘飘散散,柳舜华嗅出是十分罕见的荼芜香。

荼芜香由西域附属国进贡而来,皇上只少量赏赐一些重臣,便是宫中妃嫔都未必能用。

柳舜华觉得可惜,“好好的,你倒掉做什么?”

贺玄度将佩囊翻过来,拍打掉上面的碎屑,“装樱桃。樱桃娇嫩,难不成还像打枣一样扔在地上。你先吃着,我上去给你摘些大的来。”

说罢,攀着一根粗枝,一跃跳到树上。

偶尔碰到几串特别鲜亮硕大的,便兴奋指给柳舜华。

“你看,这个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