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个好红。”
茂密的枝条间,贺玄度身形灵活,来回穿梭,像松鼠认真屯着过冬的松子。
柳舜华仰头看着他,恍觉有种现世安稳的平和。
风带着山间的清爽,吹动着贺玄度的衣襟,绿枝中露出的半张脸,日光落在他脸上,皎若云中月,朦胧得不似真人。
这一瞬,柳舜华无比庆幸贺玄度的腿还未断,能自由行走,策马奔腾,纵情山水间。
这样的生活,正是上辈子的贺玄度渴慕的。
人生重来,她有幸见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热烈飞扬的贺玄度。
怔忡许久,柳舜华还是缓缓开口,问了一直藏在心底的那句话。
“贺玄度,你这一生,所求是什么?”
贺玄度摘樱桃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问?”
柳舜华缓声道:“都尉府那夜,我看得分明,你并非庸才,可你为何却要终日做纨绔相?”
贺玄度将佩囊收紧,靠在树干上,透过繁密的枝桠望向天穹一角,懒懒道:“我本就是个无用的纨绔,不过活一天过一天罢了。”
柳舜华摇头,“不,你不是。都尉府抵御郑刺史的叛军,全靠你指挥得当,才拖到万都尉前来援救。若非有你,都尉府危矣。”
贺玄度淡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柳舜华直言道:“万都尉能这么快赶来支援,明显是早有准备。贺玄度,我知道,你就是万都尉留下的诱饵,故意引郑刺史行动。若你真的是个不堪重用的纨绔,万都尉怎么可能把如此重要之事交于你?”
她看向贺玄度,“贺玄度,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山间流云骤遏,树梢风止,隔着一片浓枝,两人看不清彼此。
贺玄度久久无声,一双眼中满是对世俗寒凉的失望。
许久,他才淡声道:“我只是一个被抛弃的无用之人。”
第46章 第46章她极有可能成为你的大嫂……
贺玄度随手摘了一颗腐烂的樱桃,扔进溪流中。
一阵涟漪过后,樱桃很快便沉入水底。
“我出生前,母亲正计划与父亲和离。她是这世间最洒脱的女子,本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可我的出生,却切断了她的自由之路。父亲为了自己的声誉,拿我要挟。为了我,母亲甘愿被困在相府,以致郁郁而终。”
他声音听不出悲喜,“我的出生,从一开始便是个错。不被期待,不被喜欢。你说,我这样的人生,还谈什么所求?”
柳舜华的心狠狠一痛。
原来贺玄度从始至终都被困在母亲去世的那一刻。
他在自责。
可他母亲的苦难不是他造成的,自己的出身也由不得他选择,他有什么错呢?
柳舜华沉默许久,却道:“贺玄度,其实你是幸运的!”
贺玄度微微一诧,嗤笑道:“柳舜华,连你也要笑话我吗?”
柳舜华摇头,“不,我羡慕你,至少你的母亲陪过你。我母亲去得早,自记事以来,我就从未见过她。”
她目光望向远方,幽幽道:“外祖院中有株枣树,是母亲亲手栽下的。每当想母亲的时候,我便抱着它,想象着母亲若在该有多好。离开凉州后,我再也见不到那株枣树了,可我知道,它始终在那。”
“爱是不会消失的,你能感受得到,它就一直在。”她抬头,望向贺玄度,“终有一日,我们都会再与母亲重逢。等到相遇那日,你想让她看到一个庸碌无为的贺玄度吗?”
贺玄度心内一涩,他知道,造成母亲苦难的始作俑者不是他。可这些年,他还是在心中筑起的高墙,将自己困在
过去。
他固执地惩罚自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对母亲的愧疚。
柳舜华见他不语,缓声道:“贺玄度你本就不输任何人,便是人人称赞的贺玄晖,也不及你万分之一,你为何不堂堂正正地活着?”
她见过前世的贺玄度,才识卓绝,七窍玲珑,若非被困在轮椅之上,朝堂之上,定不输贺玄晖。
自出生以来,贺玄度便一直活在贺玄晖的光环之下,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说,他比贺玄晖强。
贺玄度直直地望着柳舜华,似乎从第一面起,这个姑娘便对他不同。
她信他!
他斗鸡走狗,在她面前丑态百出,她却着一身袅袅长裙,从容地陪着他去斗鸡,告诉他要为自己而活。
他身陷险境,随时都会被贼军杀得尸骨无存,她却拿起长刀同他一起拼杀,不离不弃。
可是,她不明白,权力争斗向来吃人不吐骨头。不管是朝廷,还是贺家,都不需要一个有用的贺玄度。
自他出生之日起,就注定,他只能是个无用的纨绔。
何况,他还有未竟之事,非做不可。
这世间属于他的苦难,只能由他背负,他要柳舜华,快乐地活着。
片刻沉默,贺玄度深吸一口气,从树上一跃而下。
“柳舜华,你真觉得我比贺玄晖还要好?”
柳舜华点头:“自然。”
贺玄度将手中的樱桃塞给柳舜华,半是调侃,半认真道:“还是你有眼光。柳舜华,你看着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柳舜华静静望着他,她相信,贺玄度终有一日会以另一种姿态,站在众人面前,就像……上辈子一样。
两人回到岸边,鱼已经烤得差不多了。
两块石板上,鱼烤得滋滋冒油,鱼皮焦黄,夹杂着野胡椒与水芹的香气,格外诱人。
看到柳舜华手里拿着樱桃,柳棠华仰头,故意拖着长腔道:“呦,野猴子摘这么多樱桃呢。”
刘九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贺玄度瞪了他一眼,又扫过柳棠华,这个小丫头,还挺记仇。
待鱼烤熟,众人早已饿得饥肠辘辘。
柳棠华更是迫不及待,拿起柳枝做成的筷子便大快朵颐,边吃边呼着热气,大呼好吃。
柳舜华忙提醒着她小心烫,一眼一瞥,正瞧见刘九生笑着望向柳棠华,一双锐利的目光中满是柔情。
可一想到上辈子,棠华尸骨未寒,他便急切地迎娶贺容暄,柳舜华便气不打一处来,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将柳棠华挡在身后,隔开他的视线。
刘九生不知是不是觉察出了柳舜华的意图,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属于前世帝王的压迫感瞬间袭来。
柳舜华一下没了底气,强自挤出一个笑来。
贺玄度顾不上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在旁慢条斯理地替柳舜华将鱼刺挑出,又拿樱桃叶折了个小碗,递到她跟前。
柳舜华一愣,“给我的?”
贺玄度点头,“嗯,这样吃着方便,免得烫着。”
柳棠华一口鱼含在嘴里,看得目瞪口呆。
果然是相府的公子,吃饭就是讲究。
刘九生看着柳棠华羡慕的眼神,斜了一眼贺玄度。
这人搞这么一出,是要挑事吗?
他也不甘示弱,同样拿起筷子将柳棠华的鱼刺扒到一边,更加细心地将鱼头上最嫩的一块剃出。随后,又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瓶盖,朝着鱼肉上撒了几下,推给柳棠华。
“这是上次野猎烤鸡剩下的盐,你尝尝味道如何?”
柳棠华夹起一块,尝了尝,止不住点头:“果然更好吃了,九生,还是你细心。”
刘九生得了夸赞,朝着贺玄度得意一笑。
贺玄度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随身带着盐,咬牙道:“怎么,不分我们一点,不太地道吧?”
刘九生将瓶子翻转过来,“不好意思,没了。”
柳舜华看他们两人暗中较劲,生怕贺玄度吃亏,忙道:“好好吃鱼吧,一会都凉了。”
柳棠华吃着鱼附和着点头。
两人这才作罢。
吃饱喝足,几人慢悠悠地回城。
柳舜华骑马载着柳棠华走在前面,贺玄度与刘九生落在后头。
柳棠华第一次与柳舜华共乘一骑,忍不住道:“姐姐骑术好生厉害,此前听姐姐提过,还以为姐姐是吹嘘呢。今日一见,倒是要将他们两个男子比下去了。”
柳舜华无视她的恭维,问道:“那个刘九生,你是怎么认识的?”
本该在长安的刘九生突然出现在凉州,这实在太奇怪了。
还有,刘九生与贺玄度又怎会如此相熟?
难道他出现在此处,与贺玄度有关?
柳棠华虽看不到柳舜华的表情,却听出她话里的责问。
她轻声道:“哦,九生啊,就是前些时日野猎时遇上的。那日我拿回家的两条大鱼,便是九生捉的。”
柳舜华沉默片刻,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有些严肃,缓声道:“你啊,心里一向没个成算,又不知他底细,怎可如此亲近?”
柳棠华看柳舜华语气放缓,轻笑道:“九生他认识贺二公子,也不算不知底细吧?贺二公子人虽不着调,心地却不坏,他的朋友自然不会差。”
她这话说到柳舜华心上,倒教柳舜华一时无法反驳,只皱眉道:“九生,九生的叫,你们很熟吗?”
柳棠华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他就叫九生嘛,不然我要怎么叫?”
柳舜华沉下脸来,“以往姐姐说什么你便听什么,怎么今日说起这个刘九生,你句句反驳。芊芊你记住,以后离这个刘九生远点。”
柳棠华不解,刘九生为人稳重谦逊,心细如尘,今日也并未有不妥之处,姐姐言辞怎么如此疾厉?
思来想去,姐姐看不上刘九生大约只有一点。
“姐姐可是嫌他太穷?”
柳舜华心内愕然,她哪里是嫌他穷,他可太富贵了,富贵得过了头。
棠华说过,她不喜规矩,只想自由自在地过活。
而她,也怕极了棠华会重复上辈子的命运。
纵身居凤位,哪堪红颜薄命。
她叹道:“芊芊,听姐姐的话,就当姐姐求你了。”
柳棠华咬着嘴唇,半晌才道:“好,我听姐姐的,以后离他远远的。”
贺玄度跟在柳舜华身后,慢悠悠地晃着缰绳,目光黏在前方。
刘九生策马与他并肩而行,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柳舜华。
他道:“你这是看上了柳大小姐?”
贺玄度悠然道:“何以见得啊?”
刘九生嗤笑:“还何以见得,你看看你,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
贺玄度这才收回目光,“没那么明显吧?”
刘九生扶着额头,“不管你此前什么心思,我劝你,还是离那个柳大小姐远点。”
贺玄度歪过头去,“怎么,你是觉得柳舜华配不上我的身份?”
刘九生摇头笑道:“恰恰相反,是这位柳大小姐实在太抢手了。”
贺玄度一怔,心上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说?”
“你走时,让我留意相府的一举一动。这些时日,相府可是热闹得很。那个程氏在忙着帮她那宝贝儿子相看城中女子。”
刘九生顿了一下,斜眼看向贺玄度:“程氏……看上了柳舜华。所以说,柳舜华将来极有可能成为你的大嫂,你还是趁早死了那份心吧。”
程氏竟然将主意打到柳舜华身上!
贺玄度眉心一皱,“柳桓安是不是又要晋升?”
刘九生点头,“没错。此前他本就是临时任职鸿胪寺,主持各路诸侯觐见事宜。上月末,皇上下旨,已经让他补了侍御史的缺。不过,柳桓安确有才能,一上任便严查贪污受贿,顺便修补了一些律法漏洞,如今颇得圣心。”
贺玄度冷笑:“他们真是好算计,为了拉拢柳桓安,竟想出这种办法。”
仔细想了一下,又道:“此事多半是父亲的主意,程氏一向眼高于顶,看她那宝贝儿子紧得很,她肯同意?”
刘九生道:“此事,是程氏亲自吩咐人去办的。”
贺玄度没想到,程氏竟然如此主动。
“程氏倒是有几分眼光。可贺玄晖不是与平阳王府郡主传得沸沸扬扬,他也肯松口?”
刘九生:“贺玄晖,他似乎也并未反对。”
贺玄度有些愕然,怎么连贺玄晖都……
他不死心:“那柳府呢,他们应下了?”
刘九生摇头:“那倒没有,丞相府遣人去打探口风,柳府推说柳家大小姐不在长安,一切要待她回去之后详商。”
贺玄度松了口气,“柳家总算并不糊涂。”
刘九生却道:“柳家虽未应下,但以贺丞相的权势,程夫人的手段,还有贺玄晖的名声人品,柳大小姐只怕很难不动心吧。”
贺玄度难得沉默。
毕竟比起一无是处,毫无依仗的他来说,贺玄晖的确是个更好的选择。
回到都尉府已近黄昏。
贺玄度方吩咐好人准备晚膳,万都尉便大步跨了进来。
“总算是得闲了,朝廷派来接管和审理此案的人明日便要到了。”
贺玄度迎着万都尉坐下,“哦,人这么快便到了?”
万都尉甩着衣摆,“我还嫌慢呢,刺史府那个烂摊子。”
贺玄度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舅舅连日辛劳,总算可以好好歇歇了。”
万都尉接过茶,饮了一口,又道:“接手刺史府的,是皇上的心腹。但负责审理此案的,你猜是谁?”
贺玄度目光一转,“我爹的人?”
万都尉放下茶盏,转头看向贺玄度,“是你的兄长,贺玄晖。”
第47章 第47章情敌相见(二更)……
忙活了数日,陈茵的点心铺子总算确定下来,择日开业。
趁着众人收拾铺子的空隙,柳舜华顺便将开业需要装点的物件列了出来,分给棠华与陈莹采买,她则负责去买红绸,以便将铺子装点得喜庆些。
绸缎铺内,柳舜华选好红绸,让店家分别裁剪成合适的尺寸,又买了些绸花,才离开。
车马晃动,缓缓进了主街,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吵醒了小憩的贺玄晖。
他缓缓睁开眼,眉目中露出一丝倦怠。
一旁伺候的丁宝看贺玄晖醒了,忙递水给他。
贺玄晖揉了揉额头,接过饮下,问:“已经进城了?”
丁宝道:“进城已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贺玄晖坐了半日,肩膀有些酸疼,忍不住揉着肩膀。
丁宝见状,忙道:“公子,车夫说马上便到刺史府。”
贺玄晖想了想,问:“刘刺史的马车行至何处了?”
丁宝笑道:“刘刺史的马车先行一步,这会怕是已经到了。等到了刺史府,公子便可好好歇息了。”
贺玄晖却道:“不急,等安顿好,你先备些薄礼,我要去趟都尉府。”
于公,他负责审理前刺史叛变一案,要对接万都尉。于私,万都尉也算他舅舅,何况幼弟受伤,他这个做大哥的不去探望,实在说不过去。
丁宝应是,见贺玄晖额间已有薄汗,忙掀开车帘一角。
熙熙攘攘的街上,各色行人步履匆匆。
贺玄晖没有去看路人,抬头望向天穹。
凉州的天,似乎比长安更高远,碧蓝深邃,辽阔又自由。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街角处,两名乞丐看着逐渐逼近的马车,相互使了个眼色。
待马车走近,一名乞丐猛地朝车前撞去,一下瘫倒在地上。
“哎呀,撞人了,撞人了。”另一名乞丐高喊。
车夫慌忙遏停马车。
贺玄晖冷不丁被撞了一下,眉头一皱,对着丁宝道:“怎么回事?你去看看”
见丁宝跳下马车,车夫忙解释道:“我没有撞人,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
站着的乞丐将手中的木棍砸在马车上,扯着喉咙道:“你别睁眼说瞎话,分明就是你撞的,休想不认账。”
躺着的乞丐捂着腿,发出痛苦的呻吟,“哎呀,不行了,腿断了,腿断了。”
周围围观的人开始指指点点,这时人群中有人打抱不平,“你们这些人,不就是看他们是乞丐,不拿人当人,撞了人还敢如此嚣张。”
丁宝被围在中间,势单力薄,分辨道:“我们马车行得很慢,不可能撞到人的。”
躺在地上乞丐又开始嚎:“流血了,我的腿啊!”
丁宝一看,那名乞丐腿上不知何时变得血淋淋的,顿时慌了神。
他忙回头朝车内道:“公子,撞到人了。”
贺玄晖扫了一眼地上的乞丐,眼神一片冰冷,嘴角扯出一丝嘲讽,开口声音却是温和无比:“给他们些钱去看伤,莫要耽搁。”
丁宝点头,正低头掏钱,却见一枚铜钱从远处慢慢滚落,接着又一枚,又一枚……
最后一枚,正滚落在断了腿的乞丐脚边。
那乞丐眼随着铜钱一转,顺手捏起离他最近的一枚铜钱,又伸手去捏另外一枚。
一枚,两枚,三枚,轻松到手。
断腿乞丐越捡越上瘾,捡到第四枚,手不够长,心一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终于将铜钱收入囊中。
“大哥,我捡到钱了。”
一回头,发现围观众人齐刷刷地望向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的腿已经“断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指着他便骂了起来:
“看你们可怜才替你们说话,没想到竟然是讹人的。”
“有手有脚的干这勾当,真是不要脸啊,怪不得当乞丐。”
“什么乞丐,依我看就是个无赖。”
断腿的乞丐见事情败露,忙转身欲逃,一转身正碰到手里捏着铜钱的柳舜华,瞬间明白过来,方才便是这小姑娘搞的鬼。
他一把推开柳舜华,恶狠狠骂道:“让你多管闲事。”
柳舜华不防,一个趔趄,手中的红绸被甩了出去。
贺玄晖在马车内,透过车帘缝隙,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突然目光一转,整个人怔住了。
红绸在空中翩飞,飘飘悠悠,缓缓落在女子头上。
女子被红绸遮住半边脸,长长的睫毛因受到惊吓不停地扇动着,像蝴蝶的翅膀,轻盈又灵巧,裙衫轻舞,宛似六月枝头开得最艳的朱槿花。
尽管只有两面之缘,贺玄晖一眼便认出了她。
柳家大小姐,柳舜华。
柳舜华扯下盖在头上的红绸,似乎感受到马车内那道灼热的目光,转眸望了过去。
贺玄晖心上突地一下刺痛。
一刹那,一些模糊的梦境潮水般涌来,血红的盖头,漫天的大火……
他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他身边流逝。
丁宝也意识到是柳舜华帮了他,忙跑过去,将地上的红绸捡起。
“姑娘,你没事吧?多谢方才出手相帮,否则就要被这两个地痞给讹上了。”
柳舜华见是丁宝,愣在原地。
她自然认得丁宝,只是方才净顾着那两个地痞无赖,竟没留意到他。
丁宝既然在此,那马车内的,岂不是贺玄晖。
想到贺玄晖,她背上泛起一阵寒意,接过红绸,“无事,顺手而已。”
说罢,转身欲走。
“柳小姐。”贺玄晖笑着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依旧是熟悉的白衣,一尘不染,矜贵自持。
柳舜华抬眸,淡声道:“贺大公子好。”
贺玄晖无视她的冷淡,笑容愈加温和,“好巧,没想到竟在这遇到柳小姐。”
柳舜华也着实没想到会在凉州遇到贺玄晖。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们已定了亲。那时,她方见过贺玄晖,对他一腔热情,时常让芳草打听着他的行踪,以便来场偶遇。
婚前两个月,他好像的确离开过一次长安。她向兄长打听,兄长是说是公事,让她不必操心。
如今来凉州,大约是为郑刺史的案子。
柳舜华整理着怀中的红绸,“家中琐事繁忙,贺公子若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贺玄晖看了看红绸,“听说柳小姐是来探亲的,看来是家中有喜事了?”
柳舜华眉心一蹙,贺玄晖怎知她是来此探亲。不过她懒得猜,只感到厌烦。前世她怎么没发现,贺玄晖如此缠人。
她轻笑:“贺大公子一向如此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吗?”
贺玄晖面上一愕,随即笑道:“柳小姐别误会,我无
意窥探小姐隐私,只是他乡遇故人,适才柳小姐又出手相助,一时感慨,话多了些而已。”
柳舜华压根没想到马车内的是贺玄晖,若是早知是他,她也不会多管闲事。
“举手之劳而已,贺公子不必挂怀。家中长辈在等,不敢耽搁,告辞。”
匆匆告别贺玄晖,柳舜华边走边拍着红绸。
每次一见到他,准没好事,好好的红绸都沾上了土。
晦气。
回到铺子内,众人已等候多时。
柳棠华忙迎上来,“姐姐,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柳舜华红绸还未放下,便察觉到气氛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大表哥皱着眉,“大姐被人带走了。”
柳舜华:“怎么回事?”
陈莹红着眼眶,“是刺史府的人,他们说姐姐是前刺史府少夫人,刺史府叛国一案,姐姐也有嫌疑,需要带她回去配合调查。”
柳舜华觉得莫名其妙,如今刺史府上大多还是旧人,表姐在刺史府情形如何,究竟有无参与叛国一案,他们再清楚不过。郑刺史倒台已有半月有余,如今却上门来拿人。
柳舜华安慰道:“别慌,表姐逃出刺史府后,举报有功,有都尉府可以作证,他们不敢乱来的。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众人听她这么说,稍稍安心。
柳舜华将红绸放下,嘱咐众人回家小心同外祖解释,以免他老人家担忧。
“我先去刺史府打听一下,你们先回家等我消息。”
陈莹张了张嘴,忍不住开口道:“表姐,要不要同贺公子说一声,他应该能帮上忙。”
柳舜华沉默片刻,万都尉久居西北,在凉州根深蒂固,久富盛名。待新刺史到任,正式接手此案,都尉府再派人前去解释自然无甚不妥。若是如今便贸然前往,恐有示威之意。
她摇摇头,“算了,新刺史今日应是方到任,若都尉府贸然出面,前去要人,岂不让新刺史难堪。待明日……”
“谁说我要代表都尉府出面了,柳舜华,你可别忘了,我还是相府公子。”
柳舜华听到声音,惊喜转头,“你怎么来了?”
“你不来找我,我还不能来找你了。”贺玄度说着,摇着扇子左右打量了一圈,“铺子收拾得不错,看来我的债不用愁了。”
柳舜华此前的金饼租了这个铺子,如今铺内装饰的花销,都是上次问贺玄度借来的。
陈家两兄弟对官场人际一向不懂,还不知他另一层身份,如今听闻他竟是当朝丞相的公子,不由得面面相觑。
表妹在长安的人脉已经强到如此地步了。
柳舜华笑道:“贺公子放心,以表姐的才能,还你的债务指日可待。”
贺玄度收起折扇,“那还等什么,去刺史府啊,我还指着早点收债呢。”
出了铺子,贺玄度的马车就停在门口,两人先后上了马车。
已是五月天,又临近正午,日头正盛,马车内开始有些闷热。
柳舜华一心想着表姐,踏上马车时,并未想太多,如今坐在车内,贺玄度就在身旁,若有若无的熏香阵阵袭来,柳舜华心内微微紧张,鼻尖不觉泛起了细汗。
贺玄度坐在她对面,歪头看向她,“你很热吗?”
柳舜华仓惶抬头,“有……有点。”
贺玄度靠近一些,举起扇子,对着她扇了起来,“我给你扇扇,好点没?”
温柔低沉的嗓音磨在耳边,逼仄的空间内,贺玄度呼吸贴着她的面颊,柳舜华觉得更热了。
她有些慌,伸手抢过他的扇子,“我自己来。”
凉风扑面,柳舜华心内燥热消减几分,她不敢再看贺玄度,转头看向窗外。
马车行至方才遇上贺玄晖之处,柳舜华回头,“对了,你可知,贺大公子也来了凉州?”
贺玄度一脸漫不经心,“哦,他来不来左右和我也没什么关系,随他去吧。”
贺玄度的反应,柳舜华并不意外。
上辈子,自搬进西竹院,柳舜华同贺玄度交往不算少,却从未在贺玄度住处碰到过贺玄晖,可见他们兄弟关系一向疏离。
她本就是无话找话,随便一提,谁知贺玄度顺着她的话问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大哥来了凉州?”
柳舜华挥着扇子,“今日街上碰到的。”
贺玄度狐疑地望向柳舜华,“你不过才见他一面,怎么再次碰到就能认出是他?”
柳舜华手微微一顿,笑道:“上次老夫人寿宴之上,我也曾无意间见过他一次。再说,你们兄弟二人有几分相似,我自然认得出来。”
贺玄度并不觉得他与贺玄晖眉眼相近,但听柳舜华的意思,若不是因为他,她根本认不出贺玄晖,心下一时得意不已。
马车穿过主街,很快便停了下来。
贺玄度先下车,亲自摆好马杌,迎着柳舜华下了马车。
因要迎接新刺史,刺史府门前反复洒扫,石阶有些湿滑,柳舜华一时不慎险些被摔倒。
贺玄度一慌,忙伸手去扶,手方拉住柳舜华的一只胳膊,便看到她另一只胳膊,同样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拉着。
他目光顺着男人养尊处优的大手缓缓上移,短暂相视一望,两人默契用力,将柳舜华扶起。
那人整理好微乱的衣襟,温言道:“好巧,二弟。”
第48章 第48章别怕,我在(三更)……
柳舜华站稳,看着左右两人,突然有种莫名的尴尬。
贺玄度回头往刺史府门口望了一眼,方才下车时并未瞧见人,怎么一眨眼功夫,兄长便接住了柳舜华。
贺玄晖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贺玄度身上,“二弟,你同柳小姐认识?”
贺玄度眉头一皱,数月不见,他不问他在凉州过得好不好,不问他伤势如何,却问是不是同柳舜华认识。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薄情,还有……可疑。
想到刘九生说过,丞相府有意想让贺玄晖迎娶柳舜华,贺玄度浑身不自在。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柳舜华身边靠了靠,“兄长怎会来凉州?”
贺玄晖笑道:“我来协助刘刺史审理前刺史叛国一案,怎么,舅舅没有提过?”
贺玄度道:“这些时日舅舅忙得很,没有功夫管我。未能提前去迎兄长,实在是不该。”
贺玄晖摆手道:“二弟这说的什么话,听闻二弟帮万都尉抵抗叛军受伤,理应好好养伤。”
贺玄度笑了笑:“都怪我平日里不肯听舅舅的话,多学些武艺防身,以至被叛军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还被射了一箭,险些命丧黄泉。”
柳舜华夹在中间,听他们兄弟二人你来我往,夹枪带棒的,止不住微叹息一声。
贺玄度会意,止住话头,看着贺玄晖身后拿着礼盒的丁宝,“兄长这是要外出,既然如此,那就不耽误兄长了,柳小姐咱们进去吧。”
贺玄晖忙道:“听闻二弟受伤,父亲十分担忧,来时特意叮嘱我带了些补品。这些都是送给二弟的,既然二弟主动上门,倒省得为兄再跑一趟了。”
贺玄度说着“却之不恭”,让周松将补品拿到车上。
贺玄晖将礼品送出,转头看向柳舜华,“不知柳小姐来刺史府所谓何事,有没有什么需要代劳的,还请莫要见外。”
贺玄晖其人一向冷情,方才听他同贺玄度交谈中,她更加肯定,他还是他,一点没变。谁知现下竟主动要帮忙,实在不寻常。
她摸不清贺玄晖的想法,怕他利用她套取什么消息,对都尉府不利,又不想同他有什么纠葛,本不想多讲,可转念一想,表姐是前刺史府少夫人,贺玄晖作为
此次主审,定会知晓,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于是道:“劳贺大公子费心,我表姐是原刺史府的少夫人,郑家叛国时将表姐软禁,后被救出,此事人尽皆知。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刺史府突然着人又将我表姐带了过来,说我表姐亦有嫌疑。舜华忧心表姐,故来此一探。”
贺玄晖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正要与刘刺史商讨案件,柳小姐正好可随我一起。”
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毕竟救表姐要紧,柳舜华便跟着贺玄晖进了刺史府。
贺玄度紧紧跟在柳舜华身后,寸步不离。
贺玄晖边走边道:“二弟此番前来,也是为柳小姐的表姐?”
贺玄度点头,“陈小姐,哦,就是柳小姐的表姐,被困救出后,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了舅舅,这才让我免去一劫。若要仔细论起来,陈小姐也算是我的大恩人,恩人被困,我怎么也要过来澄清一下。”
贺玄晖:“如此说来,是刺史府误会了?”
贺玄度:“自然。待会新刺史跟前,我自会解释。”
贺玄晖本就负责此次叛国案的审理,让人带路直接去了关押陈茵的地方。
陈茵无端被拿,正关在一个废弃的空房内,心下焦急不安。
突然门被人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是两个守卫。
两人拿着纸笔扔了过去,“陈氏,快些将你的罪行写下来吧。”
陈茵一头雾水,“写什么?”
其中一人道:“自然是帮着郑刺史里通外贼的罪状。”
陈茵摇头,“你们弄错了,我夫……前刺史叛国之事,我一概不知。你们也是刺史府旧人,可以打探一番,早在郑刺史叛变之前,我便被软禁在府内。”
两人相视一望,“这么说来,前刺史叛变与你无关了。”
陈茵:“自然,你们若不信,可以前去都尉府询问。当初我被软禁,死里逃生后,第一时间便告知了万都尉刺史府叛变的消息。”
两人听她提到万都尉,脸色缓和,笑道:“原来如此,那看来是我们误会了。少夫人莫怪,实在是这新刺史到任,咱们下面这些人要将这案子给捋一下。”
陈茵总算松了一口气,“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摊在桌上,“这份是前刺史叛国的一些罪证,需要有个人证,烦请少夫人在上面按个手印。”
陈茵看了看桌上的文书。
她出身乡野,本不识字。进了刺史府,为免被看不起,倒是偷摸认了一些常见的字。可这文书之上密密麻麻的字,一眼扫过去,没有几个识得的。
正犹豫间,便听他们催促道:“少夫人,按完手印便可安心回家了。”
陈茵将手放在印泥内一按,眼看就要落在文书上,眼一瞥,敏锐地瞧见文书上有几个熟悉的字,“寿”、“郑”和“万”。
“寿”是寿宴,
“郑”当然是郑家,
“万”,她很自然想到了万都尉。
她默默数了下,这个“万”字竟出现了十余次。
郑刺史的罪证书上,为何频频提到万都尉。即便郑刺史当初要陷害万都尉,这也太频繁了些。尤其是文书开头,只提“郑”字只有一处,“万”字却有五处之多。
将要落下的手顿在半空,她道:“我还有一些线索,想要当面告知新刺史,不知可否先通传一声?”
两个看守见她起了疑,相互交换了眼色,一人上前按住陈茵,一人将她的嘴牢牢捂住。
陈茵又急又怕,不停地挣扎拍打着那人的手背,呜呜地叫着。
两人不管不顾,按住她的手往文书上放。
陈茵努力将手往回缩,到底力道不足,眼睁睁地看着手掌落下。
其中一人迅速将文书收起,另一人从怀中掏出一瓶药,便要往陈茵嘴里倒。
陈茵本能想要喊叫,可下一刻,毒药逼近,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死死抿着双唇,咬紧牙关。
那人将手从她嘴上拿开,转而去掰她的嘴。
强劲的手掌粗暴地按住她的下巴,陈茵被迫,缓缓张开了嘴。
她双眼一闭,留下一行泪,没想到她死里逃生,最终还是难逃劫数。
“啪”地一声,门被撞开。
“表姐!”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茵睁眼一看,是柳舜华。
贺玄度手疾眼快,飞身越过桌子,一把抢过那人手中的毒药,顺手将他控制住。
其中一人眼见奸计败落,趁乱便往外跑。
贺玄晖忙挡在门口,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以防他逃脱。
那人训练有术,一看便是练家子,贺玄晖哪里抵挡得住。
他用力一甩,贺玄晖便撞在门上,头上顿时鲜血直流。
柳舜华下意识地上前去扶,人还未靠近便被人挟着脖子退到门外。
打斗声很快引来刺史府的侍卫,不多时,那人便被重重包围。
贺玄度见柳舜华被抓,心急如焚,一掌将那下毒的守卫击晕,跑到门外。
陈茵顾不上被扯得生疼的嘴,大叫着:“蓁蓁。”
贺玄晖捂住头上的伤,跌跌撞撞站了起来。
冰冷的刀尖贴在脖颈上,随时都有可能划破喉咙,柳舜华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止不住想发抖。
她曾设想过一万种遇到危险自救的场景,可真到了这一刻,才发现能保持镇定,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此人凶狠,若是妄动,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
柳舜华不敢乱动,屏住呼吸,随着那侍卫的脚步缓缓挪动。
原本那人只是慌乱中顺手抓了一人,却见众人如此慌张,自知抓对了人,顿时底气十足。
他喊道:“往后退,都给我往后退,不然我杀了她。”
贺玄度不敢再往前,只冲他道:“放了她,我保你不死。”
那人却不信,“你谁啊?怎么能保我不死?”
贺玄度高声道:“我是当今丞相府二公子,万都尉的亲侄子。放了她,我保你安然离开凉州城。”
那人上下瞧着贺玄度,似乎在想他话里有几分真。
片刻,他精光一闪,道:“万一出了这府门,你翻脸不认人,岂不绝了我的路。你若在乎她,不如你换她如何?你若是不肯,我便……”
贺玄度想也没想,一口答应,“好,我换她。”
柳舜华脑中“嗡”地一声,一片空白,看着贺玄度毫不迟疑地向她走来,心尖一颤,止不住落下泪来。
贺玄度朝她笑笑,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安慰道:“舜华,别怕。”
眼看贺玄度到了跟前,那人眼珠突然一动,方才他可是亲眼瞧见他飞身上前,一招便将同伴制服。若是挟持他,搞不好一个疏忽,反而被他拿了去。
他道:“停下,我改主意了。”
贺玄度顿住脚步,眼眸一暗,原本风流不羁的脸上布满杀机,冷声道:“你想如何?”
那人手指一举,指向远处的贺玄晖,“我要换他。”
他虽不认得贺玄晖,观他周身气度,便知身份不凡。
最重要的是……他很弱。
众人一愕,齐齐朝贺玄晖望去。
四下寂然。
风吹着贺玄晖银白素淡的衣摆,他脸上是比他衣摆还要寡淡的冰冷,映着额头的鲜血,愈加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枝寒梅,让人望而生畏。
贺玄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柳舜华身上。
柳舜华只觉浑身冰凉,血夜瞬间凝固。
贺玄晖凉薄冷情,便是自家兄弟命悬一线,他都无动于衷,何况是仅有两面之缘的她。
这人眼神实在不好,竟然妄想让贺玄晖替她。
“好,我换。”冰凉的嗓音回响在空荡荡的院落,像是一滴冰融化成水,滴落在青石上。
柳舜华
一瞬惘然。
贺玄晖,他是……疯了吗?
那人一脸喜色,虽然眼前两人看起来都十分在意这个姑娘,但难保他们不是一时上头,毕竟只是一个女人,若事后反悔,岂不是死路一条。而挟持了这个小白脸,不愁走不出凉州。
他催促道:“那还不过来。”
柳舜华还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愣愣地看着贺玄晖一步步走上前。
走到贺玄度身边时,两兄弟无比默契地交换了眼神。
贺玄晖慢慢靠近,在快要走到身边时,那人将柳舜华猛地一推,短刀便往贺玄晖脖子上架。
那人手劲太大,柳舜华身体几乎要腾空,眼看便要摔倒在地上。
贺玄度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快速将捏在手里的东西甩了出去。
“咚”地一声,短刀落地。
紧接着,一声惨叫划破庭院,直冲天际。
那人双手捂着脸,鲜血从他眼中汩汩流出,他痛苦地蜷曲在地上,嚎叫不止。
在他身边,是一个小瓷瓶,正是他们方才要灌给陈茵的毒药。
柳舜华正站在那人跟前,浑身一僵,瞳孔剧缩,止不住地颤抖。
贺玄度长袖一挥,白衣如月光一样倾泻而下,挡在她眼前。
他轻声道:“别怕,我在。”
第49章 第49章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吧
意识到已经脱离危险,柳舜华紧绷着的神经一下松懈。
陈茵忙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蓁蓁,你怎么样?”
柳舜华好半天才缓过神,“无……事,表姐,你怎么样?”
陈茵看着她一张小脸煞白,手心冰凉,神情恍恍惚惚还不忘问自己,鼻尖一酸,“没事,蓁蓁,咱们安全了。”
贺玄度瞧着被吓得颤抖的柳舜华,心内后悔不已。方才就不该有意在贺玄晖面前藏拙,以至让这人逃脱,置柳舜华于险境。
回过神的侍卫们这才上前。
一个侍卫首领小心翼翼走过去,对着地上的人踢了一脚,蹲下身在那人鼻尖探了探,对着贺玄晖道:“大公子,人已经死了。”
贺玄晖淡淡扫了一眼,抬头看向贺玄度,“方才,我以为你顶多踢掉他的刀,怎么不留个活口?”
贺玄度心内冷笑,死都算便宜他了。
面上却并无大表情,只是道:“大哥的命太值钱了,万一我踢不准,岂不是要让大哥受制于人,还是弄死的好。”
贺玄晖转过头,对着屋内道:“还有一个,带去牢内,好生看着。若是有任何差池,不必再回长安了。”
侍卫首领点头,一挥手,几名侍卫便将屋内晕倒的守卫带了出来。
另外几名侍卫拖着地上的尸体便走。
陈茵突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他身上有东西。方才,他们逼着我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
侍卫首领看了看贺玄晖,见他微微颔首,蹲下身在他身上一顿翻找,将此前那份按了手印的文书掏出。
他没敢打开,恭恭敬敬地递上。
贺玄晖接过,打开一看,眉头越来越深。
待看完上面的内容,转手递给贺玄度,“你看看。”
贺玄度一看,冷笑一声,“一派胡言,都这个时候了,还妄想拉舅舅下水。”
贺玄晖负手而立,“看来,这个郑刺史,背后果然有人。”
侍卫们方将尸首抬走,便听到有人惊呼,“这……这怎么回事啊?”
刘刺史方到刺史府,诸事尚未安排妥帖,凳子还未焐热,便听下人来报,说是丞相府的两位公子先后进了门,要找什么前刺史少夫人。
他略一吃惊,贺玄晖才遣人说要外出,晚膳不必张罗,怎么这会又回来找什么夫人。还有那混不吝的贺玄度,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前刺史府少夫人,那必定是位年轻的妇人。
郑刺史倒台,这位妇人被抓,应是没什么后台。
能让丞相府的两位公子如此着急忙慌地寻人,刘刺史一琢磨,这位前刺史少夫人,必定是位绝色的美人。
才跟着来到偏院,便看到一地狼藉。
贺玄晖道:“没什么,两个贼人,已经被拿下了。”
刘刺史望着一地的血,皱着眉,“怎么才到就出这档子事。”
贺玄度顺手将手中的纸递给刘刺史。
刘刺史接过一看,脸色骤变,“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贺玄晖道:“刘刺史,这是方才那贼人逼迫陈夫人按的手印,想来是要陷害万都尉。”
刘刺史听他说到陈夫人,这才看向一旁的两位女子。
左边那个虽有几分姿色,但也太瘦了些。前任刺史府邸都如此奢靡,日常生活可见一斑,她怎么可能是前刺史府少夫人。
右边那个,看起来虽然受了点惊吓,但眼波潋滟的,气韵也佳。
刘刺史转身对着柳舜华道:“陈夫人,真是没想到,我才到刺史府便发生这样的事,受惊了。”
柳舜华心神方稳,见刘刺史对着她喊陈夫人,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贺玄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刘刺史,这位才是陈小姐。”
刘刺史一愣,看着陈茵,尴尬一笑,“实在对不住,认错人了。”
陈茵忙回礼,“刘刺史严重了。”
柳舜华跟着介绍道:“我是她的表妹,柳舜华。”
刘刺史看了看两人,瞬间明白过来,感情这两兄弟不是为了这前少夫人,是为了她这个美人表妹啊。
贺玄晖在旁提醒道:“柳姑娘也是从长安来,最近新上任的柳御史,便是她的兄长。”
刘刺史从长安来,柳桓安如今风头正盛,他自然知晓。
“原来是柳御史的妹妹,秀外慧中,真是有兄必有其妹。”
说完,便想起了什么。长安盛传,丞相府大公子意欲与柳家结亲,莫非就是这位柳小姐。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贺玄晖趁着刘刺史在场,便道:“陈夫人,今日之事,事关重大,恐怕要留你问话。”
陈茵点头,又对着柳舜华道:“我无端被拿来刺史府,家人定忧心不已。如今已无事,你且早些回去,向家人说明情况,免得他们担心。”
柳舜华想了想,前刺史一案毕竟牵涉颇深,她一个局外人的确不好在场。
她道:“表姐,那我们在家等你。”
贺玄度笑着同众人道别,“诸位,我也先行一步。”
说着,熟练地跟在柳舜华身后。
一旁的刘刺史眼光一瞥,这怎么瞧着,柳小姐同贺二公子更亲近呢。
两人才转身,贺玄晖突然上前挡在柳舜华面前,“柳小姐,我瞧着你方才受了惊吓,不如,我安排马车送你回去?”
柳舜华顿了一下,抬眸看了看贺玄晖。
墙角几竿稀疏的翠竹残影落在他脸上,清俊雅致,眉眼温润。
她无端想起初见时的场景,她与贺玄晖怎么就成了一对怨偶呢?
大概是从那年冬日吧。
她听闻父亲受了风寒,冒着风雪回府探望。待晚间回相府时,马车却坏在半道,她便让妙灵遣了车夫回相府再驾一辆车来。
谁知等啊等,等到地上白茫茫一片,等得浑身颤抖僵硬,都不见车夫回来。
眼见再等下去不是办法,妙灵冒着风雪,寻了一辆破败的马车,几人吹了一路的冷风回了相府。
回去一打听,她才知道,是贺容暄故意整她,将马车全都派了出去。
她气冲冲地去找贺容暄理论,正巧贺玄晖也在。
她便当着贺玄晖的面,指责贺容暄不该让她在冰天雪地地受冻。
她以为,贺玄晖就算再不喜欢她,也会替她说上几句话。
谁知,他只是冷冷开口:既然知道风雪大,就不应当出门。
……
重来一世,她打定主意离贺玄晖远远的,两次相遇也不过是点头说几句话而已。
可方才,她实在没想到,贺玄晖竟愿意替她。
上辈子,不管是最初愚笨无知的她,还是后来被浸染得有几分端庄贤淑的她,贺玄晖从始至终都未曾多看一眼。
这样体贴又温柔的他,正是她上辈子求也求不来的。
只可惜,这辈子,她不需要了。
至于贺玄晖,他是如何想的,都不重要了。
她不欠他什么。
柳舜华退后几步,与他拉开距离,“有劳费心,不过
不用了,贺二公子已经备好了马车。”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偏院。
贺玄晖望着柳舜华的背影,一动不动,半晌才道:“刘刺史,去前厅吧。”
他语气很淡,似乎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刘刺史却觉得一股寒意直涌而来。
他很理解贺玄晖。
正与自己议亲之人,却同自己的弟弟走得如此之近,换谁都无法容忍。
眼一瞥,却瞧见贺玄度嘴角勾着笑,喜滋滋地从两人身边走过。
刘刺史皱眉,这个贺二公子,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出了刺史府大门,柳舜华一颗心才算渐渐平复过来。
周松赶着马车过来,两人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贺玄度偷偷望向柳舜华脖颈,如玉温润的瓷白肌肤上,一段细小的红痕。
他的心狠狠抽了一下,声音不觉轻柔起来,“疼吗?”
柳舜华看他瞥向自己的脖颈,忙用手去遮,“不疼,没事的。”
贺玄度犹在愧疚,“都怪我没有及时制住那贼人,才给了他可乘之机。柳舜华,我没保护好你,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吧。”
柳舜华扑哧一笑,“哪有人上赶着找骂的?要怪,就怪贺玄晖,他本该拖住那贼人的。”
贺玄度附和着:“对,他就是太弱了。跟他在一起,他都保护不了你,以后,你可得离他远远的。”
柳舜华不过随口一说,谁知贺玄度竟当真了,还越说越离谱。
他这背后非议他人的习惯,也太不君子了。
她忙打住,换了个话题,“方才人多,我不好问,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贺玄度本不想提这些事让她多心,但她既然问起,还是如实道:“是一份污蔑我舅舅的证词,说此次叛变,是舅舅与郑刺史黑吃黑。”
柳舜华轻嗤一声,“手段如此拙劣,皇上会信?”
贺玄度这次没有笑,而是抬起帘子望向人群,“皇上或许眼前不会信,可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只会生根发芽。日后,若舅舅有任何异常,这份证词,便会成为压倒他的稻草。”
柳舜华未往深处想,如今听贺玄度一分析,不由得一惊。
“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与万都尉有何深仇大恨,非要致他于死地?”
贺玄度漫不经心道:“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挡住了别人的利益吧。”
柳舜华侧目盯着贺玄度看了许久,贺玄度笑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柳舜华意味深长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看得很透彻。这些话,可不像是一个纨绔会能说得出的。”
贺玄度伸手在她头上一拍,“笨啊,我是纨绔,又不是傻子。柳舜华,你以往,是不是把我当傻子了?”
柳舜华心虚,以前,好像,的确是如此。
贺玄度本是同她玩笑,谁知她却一脸心虚,忍不住咬牙道:“还真是。”
柳舜华垂头道歉,“是我有眼无珠,贺二公子,算我的错。”
贺玄度目光扫过一旁的珍宝店,“要认错也行,只要随我一起去个地方。”
第50章 第50章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贺玄度吩咐好周松先去陈家,告知大表哥一切无事,便同柳舜华一起进了珍宝铺。
才一进门,铺子老板慌张起身相迎。
贺玄度却道:“你去忙吧,我们先看看。”
铺子内琳琅满目,玛瑙珠玉,钗环首饰应接不暇,因此处连接西域,更多了一些寻常没见过的玩意儿,柳舜华左右打量着,新奇不已。
看了片刻,柳舜华问:“你要买什么?”
贺玄度挠挠头,“随便看看,我眼光一向不好,你帮我参考一下。”
柳舜华瞧着他一身花里胡哨的衣袍,点点头,“你是要送你舅母?”
贺玄度想了想,“是。”
柳舜华仔细转了一圈,指着一个金冠,“这个好,色泽明丽,云纹吉祥和顺,又不过分奢华,正适合都尉夫人。”
又对着一个手串道:“这个红玉玛瑙金珠串也不错,雍容大气。而且,红玉玛瑙最配衣服,无论什么场合戴着都很妥帖。”
贺玄度静静地看着她认真挑选,仔细解释着给他听,声音细腻如羽,柔和得能化开冬日的严寒。柔光映在她周身,风吹着她有些散的鬓发,像是无数毛茸茸的触手,轻抚着她白皙莹润的脸,润泽的丹唇。
柳舜华如数家珍,还在兴奋地说着,他却越听越心猿意马,恍然觉得,他们这样像极了新婚的小夫妻,在商讨着回门礼。
她旁边一角放着个瓷缸,缸内栽着莲花,隐隐泛着清香,绿叶簇拥着几枝莲花,花叶依依相映,与她的衣裙混在一起,叫人移不开眼。
柳舜华见贺玄度不说话,一回头,看他正痴痴地望着自己,心内微慌,面上却笑道:“怎么样,这几件可合你的意?”
贺玄度敛了心神,笑道:“你挑选的,自然是好的。”
说着,便让掌柜的包起来。
趁着掌柜包东西的空档,贺玄度慢慢踱到柳舜华跟前,“你看这个如何?”
柳舜华抬眼一瞧,他指着的是一个璎珞。
红玛瑙,绿宝石夹杂着几颗琉璃珠成串,中间两朵金雕并蒂莲,底下缀着密密的珍珠,繁复精美,日光下熠熠生辉。
璎珞源自西域,长安并不太常见,柳舜华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此精美绝伦的物件,当即看得移不开眼。
好一会,她才道:“这件极美,只是色彩夺目,做工也过于灵巧了些,恐怕不太适合都尉夫人。”
贺玄度将璎珞拿起,“我当然知道,这个,是送你的。”
柳舜华愣了一下,“送我?”
贺玄度指着她的脖颈,“还是有些红痕,能看得出来。若是回到家,你家人难免担忧,用这个遮挡一下岂不正好。”
柳舜华轻笑,“这个怎么可能挡得住?我这红痕未伤及根本,想来也不太明显,过些时辰便能消。若戴着这个明晃晃的东西招摇着,才真是让想不看到都难。”
贺玄度却道:“你出来的时候好好的,回去的时候却多了个红痕,一看便知是受了伤。大家都知晓你同我一起出来,跟着我去还能受伤,这样显得我多没面子。”
他笑得恳切:“戴上吧,这样借口说不小心划伤的,更可信。既不让你家人担忧,又保全了我的面子。”
柳舜华看着满脸诚挚,意气风发的贺玄度,心下生暖。
明明是帮她去寻表姐,却说为了他的债务。
明明是看她喜欢,要送她璎珞,却说为了他的面子。
贺玄度总是能设身处地替她考虑,让她毫无负担地接受他的好意。
若再拒绝,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心意。
她点头,“好。”
正巧掌柜的将方才选的东西包好送来,见贺玄度拿着璎珞,顿时喜上眉梢。
“这位客人当真好眼光,这璎珞是特意从西域那边运来的。您看这款式,多鲜亮,就该配夫人这样的人。”
柳舜华听他说“夫人”,一张脸顿时涨红。
贺玄度却眼眸含笑,目光扫过柳舜华,意味深长道:“的确是个好东西,掌柜的也好眼光。这个,我买了。”
掌柜的得了夸赞,愈发喜笑颜开,“我看夫人今日穿戴,极衬这璎珞,公子不如替夫人戴上瞧瞧。”
贺玄度点头,“有理,戴上才知道合不合适。”
说着,举起璎珞朝柳舜华一笑。
柳舜华见掌柜的误会,本想解释,可贺玄度却置若罔闻,一心想着帮她带璎珞,也不好拒绝。
贺玄度身量高出她许多,根本不用她垂头,伸手将璎珞举过她的头顶,小心翼翼地挂在她脖颈上。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后颈,手指轻划过她的耳尖,柳舜华浑身一阵战栗,汗毛瞬间直竖。
“夫人戴上这个果真是锦上添花,整个凉州城怕是再找不出比夫人更适合的了。”
贺玄度回身,看着柳舜华,笑道:“好看。”
柳舜华耳尖一红,缓缓垂下头。
两人出了珍宝铺,周松还未回来。
柳舜华正想着要不要等等周松,便听贺玄度道:“上车啊,等什么?”
柳舜华道:“不用等周松回来驾车吗?”
贺玄度扬眉一笑,“等他作甚,我给你驾车不更好。”
晚霞落在贺玄度衣襟上,柳舜华突然就想起从浮霞园回来,碰到贺玄度被大鹅追赶跑到自家马车上的情境。
她垂头一笑,“好,我都忘了,贺二公子驾车也是一绝。”
待马车走远,珍宝铺的掌柜看着溅起的尘土,“费尽心机地打了并蒂莲,又花重金托我们做了这副璎珞,还非要说是从西域来的,西域来的都没他这么折腾的贵。这人……图什么?”
说完,他掂了掂手中的钱。
管他呢,傻子一个。
……
柳舜华原以为表姐经历上次一事,多少会有点阴影。
可她却好像没受到太大影响,依旧每日埋头在店内忙活。
她曾试图去开解表姐,谁知表姐竟反过来安慰她,说是经此一劫,她反而彻底与此前的刺史府,与他们郑家断了联系,这是好事。
柳舜华震惊于表姐这些年的变化,本来柔柔弱弱的她,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
她想了想,又觉得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表姐这些年在刺史府受的苦,比她在丞相府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她遭遇这些劫难,无异于死而复生。
一个经历过生死的人,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风吹着珍珠流苏摇摆,柳舜华摸着脖颈间的璎珞,久久沉默。
表姐的铺子赶在夏至这日开张。
柳舜华提前让大表哥在招幌上画了一些美食,高高挂起,又特意拿了些好看的糕点摆放在门口,来吸引路人脚步。
二表哥与陈莹主动请缨,负责跑堂叫卖。
贺玄度借口是半个东家,自掏腰包,在门口放了个陶罐。放言,凡能以钱入罐者,店内花费免半,否则便要购甜粽一个。一时,人潮涌动。
一群人忙前忙后,好不容易熬到日落,店铺内的客人越来越少,才有机会喘口气。
陈茵颤抖着手数着钱,仅仅一日,足足挣了五千钱,能抵得上他们全家一个多月的口粮。
陈莹与柳棠华双双抱着陈茵的胳膊,不停地摇晃着,“陈掌柜,日后飞黄腾达,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啊。”
陈茵被她们逗得哈哈笑,半日的疲劳瞬间无影无踪。
正说笑着,便见有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来。
来人一袭白衣,举止优雅,脸上挂住浅笑,让人如沐春风。
柳舜华眉头一皱,又是贺玄晖。
正在埋头吃着桂花酥酪贺玄度缓缓抬起头。
贺玄晖微微一笑,“陈掌柜,恭喜开业。”
陈茵赶紧站起招呼,“贺大公子,请坐。”
贺玄晖不动声色,寻了个离柳舜华近些的地方落座。
柳舜华心中涌起一阵恶心,微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挪。
贺玄度端着碗,长腿跨过椅子,移到贺玄晖对面,“兄长这么忙,还有时间过来?”
贺玄晖看了他一眼,“案子已经整理得差不多,再有十余日,便可结案回长安。”
陈茵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贺大公子过来,可是为了前刺史一案?”
贺玄晖摇头,微微一笑,“自然不是,只是听人说,街上新开了一间甜品铺子,东西尤其好吃,便想过来尝尝。”
陈茵松了一口气,问:“不知贺大公子想吃点什么?”
贺玄晖随口道:“随意些便好,将你们这的招牌上两道即可。”
点心已经全部收起,陈茵应着,转身去了后厨。
贺玄晖看向一旁的柳舜华,笑问:“柳小姐什么时候回长安?”
柳舜华本打算表姐这边顺利开业后便回长安,算起来也是十日后,于是含糊道:“过些时日吧。”
贺玄度坐直,挡住柳舜华,笑道:“兄长偏心,怎么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是不想我回吗?”
贺玄晖收回目光,温和一笑,“二弟既这么说,那兄长便问,你预备何时回家?”
贺玄度:“和兄长差不多,十余日左右吧。到时,说不定还能一起结个伴。”
柳舜华看到贺玄晖便觉心口憋闷,寻了个借口去帮忙。
才到后厨门口,陈茵便端着一盘甜点过来。
柳舜华并未在意,侧身为表姐让行。
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抬头,瞳孔剧缩。
表姐端的是枣泥山药糕,贺玄晖他不能吃山药。
前世,有次贺玄晖误食了她送的山药糕,险些窒息,她因此被丞相夫人痛骂一顿,关在祠堂一整日。
柳舜华慌忙转身,表姐已将甜品端上桌,贺玄晖举着木匙,正将糕点往嘴里送。
不行,贺玄晖若在此出事,表姐的铺子算是毁了。
再过去阻止已经来不及,情急之下,柳舜华喊道:“不要吃,有山药。”
众人一惊,一头雾水望向柳舜华。
贺玄晖的手顿在空中,许久,他缓缓将木匙放下,“柳小姐怎知,我不能吃山药?”
柳舜华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贺玄度沉默许久,缓缓转过身子,静静地看着柳舜华,等她一个解释。
柳舜华看着众人,一时头脑混乱,根本不知要如何开口。
许久,贺玄度垂头,轻笑一声。
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日她说,他们兄弟二人相似,还有此前,她看他的眼神。
原来从始至终,柳舜华在意的,只是贺玄晖。
他默默放下手中的木匙,一言不发,转头走出铺子。
彤彤夕照如火,包裹着贺玄度落寞的身影,挺得笔直的身躯透着莫名的决绝。
柳舜华心底蓦地一阵恐惧。
她怕极了,她怕贺玄度这一去,便再也不回来了。
高柳鸣蝉乱纷纷,街头落花急簌簌。
柳舜华却再也听不到其他,看不到其他,眼中只余贺玄度。
不管屋内一头雾水的众人,等待着回答的贺玄晖,她不管不顾地飞奔着追了出去。
贺玄度走得极快,柳舜华追上的时候,他已经过了桥头。
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他身子一顿,终是停住,缓缓回头。
桥边柳枝随风摇曳,柳舜华站在树下,双眸氤氲着雾气,紧张又无措。
贺玄度心上一痛,开口道:“柳舜华,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