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晖摇头,“应是冲着郑列来的。”
贺玄度:“是救郑列的?”
贺玄晖朝着囚车一望,目光沉下去,“不,是来杀他的。”
贺玄度自然知晓,郑列背后是千机阁,彭城王。
他们都清楚,郑列为了儿子,熬过酷刑,是断然不会招认的,可千机阁却未必会信。如今他已是一个废掉的棋子,他们不会允许一颗废棋误了全局。
贺玄晖防备了一路,眼瞅着就要到驿站,没想到千机阁的人却选在此刻动手。
果然,侍卫首领才勒令停止前进,山林中便一阵喊杀声,一队人马冲了出来。
侍卫们很快分成两拨,一半将囚车围住,一半抽出佩刀朝来人杀去。
很快,两拨人便杀得难解难分,对方人数不多,比随同的侍卫要少上十几人,但个个战力非凡,出手狠辣,侍卫们很快不敌,缓缓往后退去。
杀出重围的贼人丝毫不恋战,将矛头对准囚车。
守着囚车的侍卫们自是奋力抵抗,与方才退下的那拨人合起,将囚车围得密不透风,那伙贼人根本无法靠近。
柳舜华这边早留下三
五个侍卫严阵以待,但很明显,贼人们人手不够,根本没将她们当回事,一时倒也安全。
她透过帘子,远远瞧着拼杀的两拨人,心惊肉跳。
当日在都尉府,因是晚间,看得不甚清楚,如今青天白日,拼杀声混合着刀光剑影,血流一地,格外触目惊心。
侍卫们防守严密,贼人们无法上前,似乎是看突围无望,又怕继续纠缠下去有援兵到来脱困无望,不得不纷纷开始撤离。
柳舜华不由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未等她放松下来,只见林间轰隆,大堆巨石滚滚而落,所经之处,树木被拦腰撞断,轰然倒地。
侍卫首领朝着众人大喝一声:“快躲开!”
反应过来的侍卫们四处避让,乱作一团。囚车一时无人看管,被一块巨石砸中,在空中翻滚一圈,伴着车内郑列刺耳的呼叫,朝着山崖摔去,所幸被一棵粗壮的树木拦着,才勉强停住。
囚车本就破旧,又被巨石撞击,几根横木已被砸断,挂在树上摇摇欲坠。
贺玄晖离得近,忙上前去拉囚车。他一贯养尊处优,囚车又如此笨重,力气终是不够,根本无济于事。
好在落石换成滚木,一旁的贺玄度见状,灵巧地躲过滚木,上前用力将剩余囚车横木击断,与贺玄晖齐心协力,将郑列从里面拖了出来。
两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只见郑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转身拉过贺玄度的马,翻身骑了上去。
贺玄晖见他要跑,眼疾手快,一把夺过缰绳,拼命拉在掌心。
郑列疯魔了一般,用脚死命踹向贺玄晖,嘴里不停叫嚷,“让开,我要去找我儿子,我要去找我儿子。”
放走郑列,是贺玄度计划中的一环。
万都尉已提前让人勘察好路线,千机阁此前受创,能留在凉州境内之人不会多。此去长安,一路坦途,若想要击杀郑列,只有此处是伏击最佳位置。他们料定千机阁之人不会硬攻,定会躲在暗处以便功成身退。
击杀郑列如此任务,布防之人在千机阁地位应不会低,只要抓住了他,顺藤摸瓜,或能找出彭城王与千机阁勾结的证据。
千机阁之人若一直躲在林中,实在难以下手,只有趁乱将郑列放走,并暗中护送他出去,才能吸引他们出动。
贺玄度忙上前,去拉贺玄晖,“大哥,危险,快松手。”
然而贺玄晖却死命地攥着缰绳,丝毫没有松手的迹象。
贺玄度急了,贺玄晖此举实在过于危险,郑列的马根本无法前行,如此下去,迟早会成为千机阁的活靶子。
正欲强行将他们拉开,抬眼便见有巨石正朝着他们滚滚而来,出于本能,贺玄度根本来不及多想,一掌将他们推了出去。
巨石滚滚而下,贺玄度一声惨叫响彻山谷。
马车内,柳舜华脑袋一片空白,一瞬间,世界仿佛凝固。
她浑身像被定住一般,身体似乎抽去了所有力气,动弹不得。
哒哒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都尉府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贼人见有援军,慌忙退回山林,隐没了踪迹。
柳舜华如梦初醒,慌慌张张下了马车,可双腿依旧软得像一团棉花,好半天才踉跄着朝贺玄度奔去。
贺玄度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牙关紧咬,从牙缝中挤出痛苦的闷哼。断裂的腿骨刺破血肉,鲜血汩汩涌出,衣衫一片触目的殷红。
柳舜华下身,颤抖着问:“贺玄度,你怎么样?”
她应当是吓坏了,面无血色,眼中满是惊惧,双手不停颤抖。
贺玄度粗重的呼吸渐渐平顺,他想去摸摸她的脸,低头看到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无力垂下,开口道:“蓁蓁,没事,别怕。”
柳舜华忍了许久的眼泪突然决堤,簌簌滚落。
她强忍着悲痛,一把擦干眼泪,对愣在一边的侍卫们道:“快,找几块木板来,要快。”
侍卫们慌了神,纷纷去寻哪里有木板可用。
柳舜华伸手扯掉自己衣裙下摆,将贺玄度伤处压住,不停地安慰着,“贺玄度,不要动,没事的,没事的。”
贺玄度的血很快将衣裙碎布浸透,柳舜华又撕烂一块,继续止血。
侍卫们很快发现囚车掉落的木板,寻来递给柳舜华。
柳舜华接过木板,用碎布将其缠绕固定在贺玄度断腿两侧。
贺玄晖好半晌才缓过神,忙蹲下询问:“二弟,你怎么样?”
柳舜华死死瞪着他,冷哼一声,“走开。”
贺玄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双大手给推开。
匆匆赶来的周松看着受伤的贺玄度,几乎快要哭出来,哽咽道:“你怎么样?”
贺玄度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死……死不了。”
柳舜华不敢再耽误,对着周松道:“快,将他抬到马车上,眼下他不宜颠簸赶路,先回客栈。还有,让人即刻回凉州城去请范神医,要快,要快。”
周松急忙吼道,“快啊,听到没有,快。”
都尉府一行人忙将贺玄度抬进马车,柳舜华不放心,也跟着共乘。
待都尉府人已走远,贺玄晖犹愣在原地。
侍卫首领灰头土脸站在一边,“大公子,现在怎么办?”
贺玄晖缓缓转过身,无力道:“留一部分人清理山路,其余人押上郑列,随我一同回客栈落脚。”
回到客栈,贺玄度被小心翼翼地抬到床上。
柳舜华打来水帮他擦脸,静静等着范神医的到来。
贺玄度失血过多,整个人恹恹地躺着,半睡半醒。
周松在旁悔道:“都怪我出现得太慢,还抓什么幕后黑手,都怪我。”
周松出现得太及时,柳舜华本就觉得有些奇怪,如今他这一说,瞬间明白了大概。
柳舜华宽慰道:“这怎能怪你呢,事发突然,贺玄度他……是为了救人。”
正说着,有人敲门走了进来。
贺玄晖走到床边,看着贺玄度,面露愧疚,“二弟他如何了?”
柳舜华头扭到一边,没有理他。
周松见气氛尴尬,道:“表公子有些累,睡了。大公子,郑列没事吧?”
贺玄晖眉头紧皱,“他人没事,……只是受了惊吓,似乎有些疯疯癫癫的。”
周松哼道:“他还真是命大。”
贺玄晖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为何突然出现?”
周松一愣,还未回答,柳舜华便一声冷笑,“若非万都尉察觉到异常,派人来接应,不知贺大公子是否还能安安心心在此审问?”
贺玄晖神色尴尬,解释道:“柳小姐,我实在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柳舜华根本不想同他多言,打断他,“贺大公子,若没有旁的要紧事,烦请回避,病人需要休息。”
贺玄晖看了看床上的贺玄度,转身离开。
一直等到日落,仍不见范神医的踪影,柳舜华急得几乎要燃起来。
一颗心正忐忑着,便听柳棠华在楼下高呼,“姐姐,范神医来了。”
周松方推开门,万都尉便火急火燎地冲进来。
范神医紧随其后,将药箱放下便去查看伤势。
贺玄度被惊醒,看到风尘仆仆的万都尉,眼眶一红,终于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舅舅。”
万都尉心上像被人捅了几刀,“宁儿,不怕,有舅舅在。”
范神医将木板拆开,问道:“这是谁包扎的?”
柳舜华慌忙道:“是我,可有什么问题?”
范神医点头,“不愧是跟过老夫的人,到底有些慧根,包扎得很好。”
重活一世后,柳舜华担忧贺玄度的腿会像上辈子一样,特意提前翻看了各类医书,以备不时之需。
万都尉忙问,“范神医,他伤得严重吗?”
范神医看着贺玄度叹了声,“待我先行查看一番,屋内热,你们也都别干站着了,出去透透气,也让他透透气。”
几人来到房门外,万都尉问:“到底怎么回事,以宁儿的身手,怎么可能受伤?”
柳舜华如实相告。
万都尉一拳捶在墙上,悔道:“我真是不配当这个舅舅,早知道,我就不该答应他。”
三人等在门外,忐忑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门缓缓被推开,范神医走了出来,“我怕他上药疼,用了些曼陀罗,已经睡了。”
万都尉忙道:“怎么样?”
范神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命是保住了,可是这腿……难说。”
柳舜华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忙扶住了门。
万都尉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贺玄度,“您的意思是,宁儿他,他站不起来了。”
范神医叹道:“他伤势过重,所幸处理及时,尚有几分希望。不过,眼下还不好说,总之,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万都尉强忍着悲痛点头,“我们知晓,有劳范神医了。”
贺玄度一直睡着,柳舜华怕他晚间醒来喊饿,一直在旁守着。
这是柳舜华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贺玄度。
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面庞。他双眉微蹙,即便在睡梦中,似也被病痛折磨得不得安宁。
柳舜华眼眶泛红,拿起巾帕,轻轻擦拭着他额头的汗珠。
他一向肆意张扬,如今却是这副模样,像是昔日繁盛转眼秋风中落败的残荷,零落在淤泥里。
柳舜华一颗心被揪得生疼,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贺玄度的腿,终究还是要不可避免地断了吗?
贺玄度睡得昏昏沉沉之际,隐隐听到有人在哭,缓缓睁开眼。
看清是柳舜华,他下意识想去帮她拭泪,奈何腿疼得厉害,闷哼一声,却是一动也不能动。
柳舜华见他醒来,忙止住泪,柔声道:“你睡了许久,饿不饿?”
贺玄度笑道:“渴得厉害,你先帮我倒杯水来。”
柳舜华转身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贺玄度一饮而尽。
他看着柳舜华,“你哭了?”
柳舜华挤出一丝笑意,“没有,就是坐久了,有些倦。”
贺玄度道:“累坏了吧,不如你去歇歇,换周松过来。”
柳舜华摇摇头,没有动。
夜风吹过,孤灯摇晃,两人一时沉默,屋内静得可怕。
许久,贺玄度终是缓缓开口,“我的腿,好不了了是吧?”
柳舜华强忍着要哭出的冲动,柔柔道:“范神医说,还要再看看,你先别想那么多。”
贺玄度静静地望着屋顶,轻笑一声,“你不用哄我了,我自己的腿,自己知道。”
柳舜华看着他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不忍再看,忍不住别过脸去。
“柳舜华,咱们分开吧!”贺玄度缓缓开口。
柳舜华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贺玄度。
她双肩止不住颤抖,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像是做了一个美梦,梦醒了,那些美好幻影便从眼前一一消散。
贺玄度突然笑出声来,“蓁蓁,你是不是以为我迟早会说这句话?”
柳舜华错愕得愣在那里,不知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她坐得有些远,贺玄度想拉她的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他道:“蓁蓁,你能坐近些吗?”
柳舜华僵硬地往前挪了挪。
贺玄度拉过她的手,“你方才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实在让人压抑。你不言不语,不就是怕我断了腿会自暴自弃……还有,放弃你。”
“蓁蓁,你听,只要它还跳着,我就不会放弃自己。”他将她的手放在心口,“这里,更舍不得你。”
柳舜华的手紧紧贴在他的心口,感受着他的跳动。
一瞬间,仿若看到风云流转,四季轮回,春草黄了又青,枯荷败了又开,她在瞬息之间迷离而纷乱。
许久,贺玄度才缓缓放开她的手,轻声道:“蓁蓁,我饿了。”
柳舜华问:“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端过来。”
贺玄度想了想,“豆腐汤吧,爽口。”
柳舜华忙起身,“你先等着,我马上就来。”
着急忙慌地下了楼,周松就守在楼下,听贺玄度说要喝豆腐汤,忙让人去准备。
汤一做好,柳舜华忙端着上楼,她怕汤撒,每一步都走得很轻。
走到门口,方欲推门,便听到里面传来绝望的叹息声,她透过门缝朝内望去。
贺玄度正双手撑着身体,试图要坐起,可双腿却传来的钻心疼痛。他手臂一软,重重摔下。
如是试了几次,他终于不再挣扎,带着满眼的不甘,痛苦地闭上双眼。
夜色沉沉,黄河水拍打着波涛,沉稳有力。
贺玄度如被拍在岸上搁浅的鱼,窒息的痛苦险些要将他撕裂,整个人陷入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之中。
柳舜华心中划过一丝痛楚。
贺玄度,他终究是在意的。
她整理好思绪,眨了眨微红的双眼,抬手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贺玄度看她进来,笑道:“你好慢,我都饿扁了。”
柳舜华将汤放下,扶着他坐了起来。
他的手尚有几分无力,柳舜华想要喂他,却被他拒绝了。
贺玄度接过汤碗,举起勺子,艰难地,一点一点喝进口中。
柳舜华一直沉默着,直到他喝完,将碗递给她。
她接过碗,看着碗底一点残汤映着他们朦胧的影子。
“贺玄度,你怕吗?”
贺玄度浑身一怔,缓缓道:“若我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你……”
他垂下头去,不敢问,不敢想。
柳舜华轻轻将碗放在一边,把他的身体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贺玄度,若是你从此再也站不起来,就让我,做你的腿吧。”
第57章 第57章她的贺玄度,这两辈子,……
回到房间,柳舜华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间有些闷,她索性推开了窗。
月光下,流淌千年的黄河水奔流不息,她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几处渔火在河面飘飘摇摇,不觉沉沉睡去。
这夜,她又梦到了前世。
嫁入相府的第二年,她被迫搬到了西竹院。
起初贺玄晖每每不顺心时,还会过来嘲讽她两句,可等到贺玄度回来后,他便再没出现过。
那年除夕,老夫人已经过世,她不肯再与他们一家人做样子,干脆与芳草、妙灵她们躲在屋里清静。
熊熊炭火上置了个铁架,上面放着些橘子,她们就着火说说笑笑,倒也自在。
炭火燃尽,一地橘皮,芳草、妙灵她们熬不住,早早歇下。
她想起家人,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披了衣服出门,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抬头看着外面的烟火。
坐了许久,有些无聊,她起身,眼光一瞥,透过不太严密的门缝,隐隐看到一团黑影。
柳舜华以为又是前来顺手牵羊的小厮,操起一根木棍,推门便挥了出去。
木棍被人拦在半空,贺玄度坐在轮椅上,狐裘被风吹起,羽毛一样飘在空中,他淡然一笑,“嫂嫂这是要做什么?”
柳舜华大囧。
得知她要在烟花,他道:“这里能看到什么,不如我带嫂嫂找个好去处。”
贺玄度让洪声找来梯子,搭在院墙上扶稳。
他就这么用手支撑,一步步地爬上了院墙。
这本是极狼狈的动作,可贺玄度做起来却坦坦荡荡,落在柳舜华眼里,只觉他像是破土的竹子,一点点努力成长,最终伸向云霄。
贺玄度坐在墙上,低头问:“嫂嫂能自己上来吗?”
柳舜华上了墙,一阵风吹来,险些站不住。
贺玄度的手在她腰间虚扶,轻声道:“嫂嫂,小心。”
他明明神色平和,声音也淡淡
的,却又像是要灼烧着什么,在冬夜里发烫。
柳舜华不敢去看他,将目光投向远方。
那是她第一次站这么高去俯瞰看整座长安城。
夜色如水,明月高悬。城中街巷纵横交错,万家灯火繁星般洒落人间,点点光亮闪烁摇曳,整座长安城宛似一幅繁华画卷,美得如梦似幻。
贺玄度指着一处,“那边,便是你家的方向。”
柳舜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无数星光之下,灯火闪烁,她并不知哪个才是家中那盏,心内却有一股暖流涌过。
风吹过,无数盏明灯冉冉升起,飘荡在空中,悠悠流向天际。
贺玄度望着那些天灯,缓缓道:“你看,这世间繁华万千,最后不过一盏灯而已。所以,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柳舜华转头,怔愣地看着他。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贺玄度朝她一笑,“柳舜华,你想不想,飞过这高墙?”
……
梦醒来,枕间一片冰凉。
前世,是贺玄度重新给了她一双眼,以身残之躯,带着她走得更远,看了更远的风景。
重生归来,她满怀期待,去寻她梦中那道月光,却碰到纨绔张扬的贺玄度。
初见他的那一瞬,她的确,失望了。
她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让昔日清冷淡漠的他,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可眼下,他断了腿,柳舜华突然就懂了,为何两世的贺玄度会如此不同。
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在最飞扬的年纪断了腿。他或许再无法像从前一样,广袤天地间尽情挥洒热血,肆意张扬地生活。换做是谁,都未必能坦然接受。
上辈子见到他时,他方断腿大半年。她不知道这大半年,贺玄度究竟是如何熬过的。
梦中往事,让她恍然又记起,上辈子,相府总是对他断腿之事三缄其口。
如今,她总算是明白了。
贺玄度是为贺玄晖担下了这个不可逆转的伤痛,应该坐在轮椅上的,是他贺玄晖。
怪不得贺玄晖从不去后院,他不仅是躲她,更是在躲贺玄度。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贺玄度为贺玄晖挡了巨石,反成了贺玄晖的污点。所以,贺玄度理所当然地沦为丞相府不可说的禁忌。
她的贺玄度,这两辈子,都太苦了。
贺玄度昨夜睡得不安稳,起初他还在想着他的腿,可后来实在太疼了,疼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晨间周松上去送肉粥的时候,他已经醒来多时,就直愣愣地躺着。
周松将肉粥端过去,“醒了,快吃点东西。”
贺玄度接过,木然喝了几口,“蓁蓁呢?”
周松知道他问柳舜华,便道:“柳小姐昨夜忙坏了,这会还没醒呢。”
贺玄度点头,想了好久,问:“郑列如何了,昨日昏沉着,好像听你们说到他。”
提到郑列,周松咬牙道:“死不足惜的东西。据说此前已被折磨得不行,经过昨日那一遭,疯了。”
贺玄度凝眉道:“他不能疯,不然我这条腿不是白断了。”
周松听到他说“断腿”这两个字,喉间一哽。
贺玄度又道:“范神医那边有替他看过吗,怎么说?”
周松道:“看过了,说是受了刺激,需要慢慢恢复。”
贺玄度摇头,“我同他打过交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怎么可能受了这点刺激便疯了。”
周松想了想,也觉得有些不对,“可是他装疯,又有什么用呢?到了长安,一样会被判处死刑。”
贺玄度抬头看着窗外,“为了让千机阁的人相信,一个疯子,是不会乱说话的。”
周松有些不理解,还是问:“公子要我如何做?”
贺玄度凑到他耳边,细细交待了一番。
周松点头,“我这就去找都尉,一定把这事办好,你就放心吧。”
交待完,贺玄度又叫住周松,“你去告诉蓁蓁,就说,我昨夜没休息好,已经睡下了,让她好生歇息一会。”
周松愣了一下,点头走下楼。
柳舜华从周松口中得知,贺玄度已经歇下,隐隐有些失落。
她干脆同柳棠华一起下了楼,昨日侍卫中也有不少人受伤,她便随着范神医一起帮着医治。
忙了一早上,总算将伤员全部处理好,她正要上楼歇息,碰到贺玄晖迎面走来。
贺玄晖上前寒暄,“有劳柳小姐了。”
柳舜华冷声道:“客气,贺大公子若无事,烦请让一下。”
贺玄晖沉默片刻,并未让开,“明日我便要回长安了,不知柳小姐是否要与我同行?”
柳舜华扫了他一眼,“不劳贺大公子操心,我自有打算。”
贺玄晖心口隐隐作痛,依旧笑着点头,“好,舍弟那边有劳柳小姐了。”
柳舜华漠然越过他,上了楼。
日落之时,贺玄度终于醒了过来。
余晖透过窗子洒进屋内,整个房间染上一层暖黄。柳舜华趴在桌上,露出半张睡颜。有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动,像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围绕在她身边,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
一切都是如此静谧而美好。
贺玄度痴痴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手臂麻得厉害,稍一动身,疼得轻哼出来。
柳舜华梦中听到一声轻呼,直愣愣地坐了起来,快步到床前,“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贺玄度见她双眼通红,也不知是未休息好,还是又哭过,心中止不住一阵刺痛,摇头道:“没事。”
柳舜华微微一笑,转身到桌边将药箱打开,拿出药膏,“既然醒了,正好,换药吧。”
贺玄度一愣,“范神医呢?”
柳舜华:“他来时走得匆忙,药膏不够,午间便回去取药了,约摸要一个时辰后才能回来。”
贺玄度盖住腿,“既如此,不如等范神医回来再换吧。”
柳舜华抬头,“你不信我?”
贺玄度忙道:“不是,只是……实在不济,你让周松来换吧。”
柳舜华一笑,“往日里,你不都嫌弃周松笨手笨脚的,这会倒想起他来了。”
贺玄度没有笑,只是垂下头,“太丑了,蓁蓁,你会怕的。”
柳舜华鼻尖一酸,伸手将他盖在腿上的薄绸拿开。
贺玄度受伤的双腿就这么出现在柳舜华眼前。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贺玄度双腿的那刻,柳舜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双腿肿胀,骨头碴子穿透皮肉,白生生地露在外面,药膏涂满半条腿,黑黢黢一片。
贺玄度下意识想要遮挡,却发现根本动不了身。
柳舜华忍住痛楚,将夹板取下,小心翼翼地擦拭掉药膏,重新涂抹。
冰凉的药膏抹在腿上,贺玄度惊觉,灼烧感消减不少。
他静静地看着她处理好伤势,重新将夹板固定。
柳舜华抬头,看着他,“你看,我能处理好。贺玄度,没什么大不了的。”
贺玄度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他脑中不断闪现叛贼攻打都尉府那一夜,她奋力拿起手中拿着刀,手也是这般抖。
他道:“蓁蓁,其实,你也很怕吧?”
柳舜华怔愣片刻,缓缓道:“对,我很怕,贺玄度。”
她坐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睛,“可是,我不是怕你从此再也站不起来。我是怕,你会放弃你自己。我怕的是,一个会放弃自己的贺玄度,我永远也看不懂,走不进他心里的贺玄度。”
贺玄度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一瞬间,他有千言万语想说,他想给她承诺,想给她安心,可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蓁蓁,别怕。”
第58章 第58章初见刘妉柔
贺玄度断腿的第六日,范神医这边终于传来好消息。
说是贺玄度的腿因处理妥当,救治及时,恢复得很不错,有接骨之法或可一试。
柳舜华听到这个消息,喜极而泣。
向来威严的万都尉,一时忍不住,捂脸落下泪来。
范神医道:“你们也先别高兴得太早,我说的接骨方法,到底没用过,至于最后能不能站起来,还要看他的造化。”
万都尉当即拍板,让他放手去治,无论多贵重稀有的药材,只要这世上有,上天入地,一定想办法拿到。
接骨之事,容不得耽搁,万都尉决定,还是将贺玄度接回凉州城治疗。
一来,若回长安,路途遥远,来回颠簸,对腿伤恢复不利。二来,想到丞相府的态度,他实在放心不下。
柳舜华这边,已经耽搁了六日,也不得不返回长安。
出发这日,骄阳依旧似火,古槐上蝉鸣不止。
柳舜华思绪纷乱,仰起头,望向二楼那扇敞开的轩窗。
贺玄度趴在窗边,双手紧紧扣住窗棂,只能露出
半个头,默默地看着柳舜华。
柳舜华闷得喘不过气,紧紧握住手中的帕子,心一狠,转头朝马车走去。
贺玄度透过稀疏的枝叶,看着马车缓缓驶出客栈,一颗心沉沉坠落。
柳舜华要离开他了!
突然,马车窗帘被掀开,柳舜华探出头来,使出全身力气,对着二楼喊道:“贺玄度,我等你回来!”
曲栏外,河水悠悠,南风裹着她的不舍入耳。
贺玄度浑身一滞,对着柳舜华的方向,伸出了手。
“蓁蓁,等我!”
……
马车停在柳府门口,柳舜华与柳棠华一下车,便见父亲、兄长,姨娘都等在门口。
柳奉急急走过去,一人拉住一只手,“蓁蓁,芊芊,你们没事吧?”
当日贺玄度断腿后,柳舜华便提前差人送信回去,说是路上有事耽搁,要晚些时日回去。
柳舜华摇头,“没事,让爹爹操心了。”
柳桓安跟在身后道:“你们前脚让人送信回来说有事耽搁,后脚便听闻,丞相府的二公子在回长安的路上被砸断了腿。爹爹以为你们也出了什么事,急得一夜都未得好眠。”
柳舜华一愕,贺玄度被砸断腿这事,上辈子并未有多少人知晓,怎么如今听着,倒像是人尽皆知了呢。
她道:“贺二公子之事,你们也听说了?”
“据说是回程途中,山上突降落石,正巧砸在他身上。这个二公子,也真是太倒霉了些。”
说完又道:“爹爹知道你们同日回程,担忧得不行,我去贺大公子那里问了情况,得知你们都安然无恙,爹爹这才稍稍安心。”
柳舜华觉得奇怪,既然贺玄度断腿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为何受伤原因却无人说起。
孙姨娘在旁提醒道:“虽说是黄昏,但热气尚在,还是快些让她们进屋歇歇吧。”
一群人这才拥着她们进了屋。
柳舜华心里想着事,总有些漫不经心,好在柳棠华分外兴奋,将在凉州的见闻挑拣有趣的一一说给父亲听,逗得父亲哈哈大笑。
等回到屋内,天色已晚。
柳舜华累得瘫在床上,望着床帐上垂下来的穗子发呆。
风吹着红彤彤的穗子晃晃悠悠,贺玄度一袭红衣的样子也跟着在她脑海里晃荡。
分开已有四五日,也不知贺玄度的腿怎么样了。
柳舜华越想越不放心,爬起来走到桌前,默默拿起了笔。
地上很快堆满废纸,一连写了十余封,写写划划,依旧不满意。
她心烦意乱,推开窗。
月色下,墙外杏树枝繁叶茂,树影密密落在庭院。
风吹树影游移,昔日杏花树下一幕走马灯般浮现,她不觉一笑,提起笔,落在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已归家,勿念。院中杏子正肥,盼与君共品。
……
翌日,父亲与兄长一下了朝,便将她叫至书房。
柳桓安打开一包糕点递过去,“芳草说你今日起得晚,这会还没吃呢吧,先垫垫肚子。”
柳舜华知晓,父兄如此急切叫她过来,必是为了她与贺玄晖议亲之事。
她坐下,捏了一块糕点,慢悠悠地问:“父亲一大早叫我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柳奉正襟危坐,“蓁蓁你有所不知,那日你随你兄长去到丞相府,丞相夫人遥遥一见,夸你举止端庄得体,相府欲与咱们结亲。”
柳舜华将糕点放下,她原本想着,待回了长安,若父兄提及与相府结亲一事,她便顺水推舟,讲明与贺玄度之事。父兄一向开明,尤其兄长,前世便反对她与贺玄晖成婚,只要她软磨硬泡,再加上外祖亲自作保,总能说动他们。
至于相府那边,自有老夫人在。贺丞相此人,虽过分看重所谓的门面,却极重孝道。若是祖老夫人坚持,贺丞相定不好忤逆。老夫人疼惜贺玄度,又那么喜欢她,没有理由会反对。
可如今,贺玄度断了腿,前路未知,她只能先解决掉贺玄晖之事,以绝后患。
柳桓安见她不语,坐到她跟前,“蓁蓁,你是如何想的?”
柳舜华想了想,“我有一事不明,当日宴席,世家贵女大多在场,怎么丞相夫人就单单看中了我?”
柳奉并未当回事,“我们蓁蓁相貌出众,被看上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吧。”
柳舜华默默闭眼,她这个父亲,一向将她看得堪比神女仙子,盲目认为她足以匹配世间任何男子,是以上辈子她闹着要嫁给贺玄晖的时候,他并未像兄长一样出面阻拦,反而推波助澜。
她只得转向柳桓安,“兄长,我听闻,你近日又高升了。看来,皇上对你颇为看重。”
柳桓安听懂她的意思,笑道:“蓁蓁此前便有长进,去了一趟凉州回来,人更通透了。”
柳奉还在犹豫,“我知晓,如今我儿步步高升,相府有意想要拉拢。可贺大公子的人品相貌,放眼整个长安城,哪个能比得上?若是错过了,实在是可惜。”
“父亲可知,此前我去赴宴,无意间听到了什么?”柳舜华拍了拍手上糕点残渣,起身道:“相府大公子早已与平阳王府郡主两情相悦。”
柳奉一愣,拍着桌子道:“真是岂有此理,这不是将我们当猴耍。我们蓁蓁要嫁,那自然是要嫁一个将她捧在手心里的人。”
柳桓安眉头一皱,随即道:“父亲,相府高门大族,蓁蓁这个性子,实在不适合,不如,就此作罢吧。”
柳奉想了想,“毕竟是丞相府,不好轻易开罪,还是要寻个合适的理由回绝才好。”
柳桓安点头,“如今相府二公子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此刻绝不是相府结亲的好时机,我会趁着这个机会,妥善处理好。”
没几日,柳桓安去了趟相府。回来便告知家中,相府老夫人听闻贺二公子受伤,日夜忧虑,病倒了。贺丞相忙得焦头烂额,与柳府结亲之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回长安已一月有余,柳舜华隔几日便寄信给到贺玄度。
起初,贺玄度回复还算及时,后面则是越来越慢。
她看着院中的黄杏一点点凋零,想是等不到贺玄度回来一起品尝,便将剩余的果实挑拣些饱满的一同摘下,趁着日光尚好,制成了果脯。
菊花黄,丹桂香,转眼间已是八月。
柳舜华坐在廊下,默默看着南飞的大雁。
她写给贺玄度的信,依旧没回复。
她开始有些担心,不知贺玄度双腿是否有了好转?
担忧贺玄度的同时,柳舜华突然想到一件大事:睿帝已所剩时日无多。
上辈子,睿帝是突发疾病而亡的。所以,此刻朝堂上下依旧是一片安乐祥和。
月中,柳桓安送来一张帖子,大长公主寿宴,邀柳家女眷过府赏菊贺寿。
大长公主做寿,到场皆是名门贵女,也就是说,贺容暄也一定会去。
柳舜华实在不想再见她,可如今兄长隆恩正盛,她若不去,倒显得有几分托大,只得应了下来。
寿宴当日,柳棠华晚间着了凉,一直烧着,柳舜华只得独自随兄长一起前去。
大长公主府邸在皇城西边,距柳府实在有些远,柳舜华与兄长尽管已提前出发,到的时候,还是晚了些。
宫人引着他们入了府,快到内院的时候,又换了人分别带着去了宴席。
自柳桓安升迁以来,柳舜华跟着兄长前去两场宴席,举止得当,应付自如。柳桓安对她颇为放心,何况这里是公主府,也并未过多交代,只让她宴席结束等
他一起回府。
柳舜华随同宫人进了女眷席,找了位置坐下。
她本不想太显眼,今日妆容素净,衣饰也极简单,可越是如此,越有一种天然无雕饰之美。才一落座,便引得周围的贵女们纷纷回头。
柳舜华这两辈子鲜少有机会同那些贵女们认真交际,只觉得有几个瞧着眼熟,于是大大方方地向她们点头示意。
她坐下仔细打量一圈,并未瞧见贺容暄,想是此刻在陪着长公主,一时松了下来。
长公主还未出来,贵女们闲着无聊,便随便攀谈起来。
柳舜华与她们不熟,只在旁安静地听着。
她身旁活泼一点的小姐正眉飞色舞,“今日寿宴,可有得比了。”
在座之人似乎都心知肚明,立即有人附和笑着,“那两位一同出席,可不是要铆足了劲的打扮,非要争一个高低出来。”
那小姑娘捂住嘴,“可不是,待会咱们可得悠着点,夸人的时候看着点,别把另一个给得罪了。”
柳舜华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整个长安城中,能让这些贵女们忌惮的,无非就两位:相府大小姐贺容暄,平阳王府郡主刘妉柔。
照理说,刘妉柔与贺玄晖之事贺容暄不会不知,怎么听着,她们二人更像是死对头呢。
正想着,便见众人纷纷起身,对着远处道:“妉柔郡主好!”
上一世,柳舜华甚少出府,长安城中宴会鲜少参加,以至到死都未见过刘妉柔一面。
她曾无数次想过,刘妉柔到底是何模样。
如今乍闻这个名字,她止不住浑身一僵,木木地转过身,朝远处望了过去。
一群女子正笑着朝她们这边走来,中间那女子与她差不多年纪,一身翠兰锦袍,身姿袅娜。月眉星眼,肤如凝脂,云鬓冉冉,头插一支垂珠金步摇,明珠熠熠。举手投足间仪态端庄,不同于贺容暄的张扬明艳,她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柳舜华盯着她,怔愣许久。
这便是平阳王府的郡主,刘妉柔。
刘妉柔美目一抬,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越过众人落在柳舜华身上。
她款款走过去,停在柳舜华面前,“你便是柳家的大小姐,柳舜华?”
第59章 第59章贺玄度,你就是条疯狗……
柳舜华迎上刘妉柔的目光,“正是。”
近月来,相府欲与柳家结亲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如今刘妉柔对上这柳大小姐,可不就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一时间,在场的小姐们人人自危,生怕刘妉柔做出什么逾矩之事,无故受到牵连,默默离柳舜华更远些。
刘妉柔只是看着柳舜华,微微一笑,“你可真好看。”
在场众人:……
她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由衷地赞叹。柳舜华听得出,刘妉柔对她,似乎并无恶意。
但刘妉柔身边之人可不这么想。
一位身穿绿裙的小姐斜眼打量着柳舜华,轻嗤一声,“这满座的谁能跟郡主比,星辰妄想比明月,自取其辱罢了。”
刘妉柔歪头看了那位小姐一眼,还未说话,便被几声笑声给打断了。
“今日是大长公主的寿宴,竟还有人在这里大放厥词,若说今日这明月,只能是大长公主。”
这声音柳舜华无比熟悉,回头一望,果是贺容暄。
她今日身着艳红牡丹曳地裙,衣摆上牡丹花枝金线日光下耀眼夺目,头戴珠翠,自是明艳动人,眼神一如既往的骄矜。
“我当时是谁呢,原来是妉柔郡主。”贺容暄摇曳着走了过来。
刘妉柔瞥了她一眼,“贺二小姐。”
跟在贺容暄身后的李舒君见形势不太对,忙朝两人笑道:“郡主,二小姐,姐妹们都还站着呢,不如坐下来说话。”
贺容暄虽跋扈了些,对李舒君却极温和,听了她的话,这才道:“妉柔郡主,请吧。”
柳舜华看到她们都落了座,也跟着要坐下。
“起开,这里哪是你能坐的?”刘妉柔身旁的绿衣小姐不屑地将柳舜华挤到一边。
看来,刘妉柔这是将她当假想敌了。柳舜华想着,也不与她计较,靠着她坐了下来。
这一落座,柳舜华才发觉有些不妙。
怎么对面坐的那些,都如此眼熟。又见她们围着贺容暄奉承,瞬间反应过来。原来,对面大多是同贺容暄亲近之人,那她坐的这里,岂不都是同刘妉柔亲近之人?怪不得方才那绿衣小姐让她起来。
明白过来这层意思,柳舜华简直如坐针毡。
她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贺容暄开口笑道:“真不愧是大长公主的府邸,自有皇气护佑。这满园细枝青润,繁蕊碎金,又恰逢大长公主寿辰,可真是应了延寿客这一雅称。”
柳舜华眉头一皱,贺丞相爱菊,总以菊自比品性高洁。相府每年秋日都会举办赏菊宴,贺容暄耳濡目染,对菊花品类颇通,这是要开始卖弄了。
李舒君知其心意,附和道:“正是,大长公主爱菊,这园子里千姿百态的菊花,有些我竟是见都未见过。”
贺容暄微仰着头,指着满庭的菊花道:“这边几个是胜金黄,金芍药,黄鹤翎;那边则是,玉宝相、一团雪,玉玲珑;这几盆紫色的最有趣,叫赛西施、紫褒姒。[1]”
众人叹道:“贺小姐真是博闻强识,我们平日里只瞧着好看,不知还有这些个名目呢。”
说完,又有人问:“这两盆是什么,方才贺小姐是不是漏掉了?”
贺容暄微微一叹,“说起这两盆,我就有些犯愁,正想让姐妹们帮我出出主意呢。”
立即有人打趣道:“贺小姐也不知其名,那我们就更不知了。”
贺容暄笑道:“这倒不是,是我家中近来恰巧也有人送了这两盆。我呢,就想选一盆给兄长,可又怎么瞧着都不太合适,这才一时犯了难。”
那小姐道:“原来如此,只是不知这两盆都叫什么?”
贺容暄秀眉一扬,指着一盆道:“你瞧,它花展向四周,卷瓣向上,被人说是凤凰展翅,便叫它凤凰羽。”
有人道:“听着倒是个好名字。”
贺容暄捂嘴一笑,“哪里就好了,我最不喜的就是它这名。区区一盆菊花,被人费尽心机娇养着待价,便认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了,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你们说,好不好笑?”
正在跟着笑的李舒君脸色一僵,抬眼朝柳舜华望去。有不少人品出其中意味,也纷纷投出打量的目光。
柳舜华心底一声冷笑,她就说,贺容暄怎么会放过奚落她的机会。
刘妉柔也似是听出了什么,轻哼一声,继续与其他人说笑。
有人不开眼,继续问道:“那这一盆呢?”
贺容暄接着道:“这盆啊,其瓣面重黄,而背重红,相依相偎,形似鸳鸯,唤作鸳鸯锦。”
那人也不知是装傻还是刻意顺着她,问道:“这盆瞧着挺好的,贺小姐为何觉得不妥?”
贺容暄扫过刘妉柔,轻蔑一笑,“想比翼双飞似鸳鸯,那也要看这黄土啊,是不是适合她。这鸳鸯锦张扬过了头,怕是情深不寿呢。”
刘妉柔冷笑一声,“贺二小姐懂得倒是多,不知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多言多败。无用之话说得多,是要断舌头的。”
贺容暄不紧不慢道:“我不过随着姐妹们的兴致,品论菊花而已,郡主如此气急败坏,倒真让人不解。”
刘妉柔抬眼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讽刺,毫不客气道:“爱菊之人才配赏菊,不说焚香沐浴,起码也要保持身心洁净吧。你言语尖刻,浊气熏天,还配说品菊,你配吗?”
贺容暄气道,“刘妉柔,你不要太嚣张。我……”
“你们看,有蝴蝶。”李舒君担心她们继续闹下去会惊动大长公主,忙转移视线。
她这一叫,众人的视线果真移了过去,看着那只硕大的彩蝶围着菊花来回飞舞。
贺容暄被刘妉柔当面驳斥,到底有些气不过,瞧着眼前的蝴蝶,挑眉道:“你们看,这两盆花自以为是,没承想如今蝴蝶都不愿亲近,弃之如敝屣。”
“扑哧”一声,柳舜华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贺容暄大怒,“你笑什么?”
“贺小姐常年居于深闺,怕是没去过乡野。不知这世间,花有花的习性。有的蝴蝶来,它们求之不得;有的,它们避之不及。
柳舜华慢条斯理地一笑,“从头到尾,主动做出抉择,拒绝蝴蝶的,都是花啊。”
她脸上挂着笑,神情恭敬,言语柔和,没有半点不妥。
贺容暄气结,偏又挑不出半点毛病,只指着她,说不出半句话。
好在大长公主携各府夫人及时到场,一场闹剧才就此落幕。
有大长公主在,一场宴席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午宴后,大长公主与各府夫人们相互寒暄。柳舜华怕独坐着有些格格不入,便随着各府小姐们在旁赏花。
方起身,便被人撞了一下。
那小姐瞧着脸生,只是瞥了她一眼,垂头便走,连声道歉也没有。
柳舜华也不甚留意,理了理衣衫,跟在众人身后。
才走了片刻,一宫女走到她身边,笑问:“是柳家大小姐吗?”
柳舜华一愣,点点头。
那宫女道:“柳大人说有急事要寻你。”
柳舜华不解,怎么兄长这会寻她。不过兄长做事一向谨慎,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她朝着大长公主那边望了一眼,见她依旧在与众夫人谈笑风生,“既要离开,是否要向大长公主示意。”
那宫女道:“不必,柳大人说,只有一句话要紧的话同你讲。”
柳舜华点头,跟着她一起出了园子。
看着柳舜华出了园子,刘妉柔身旁的绿裙小姐神情得意,缓缓将她拉至一边。
待到清静处,刘妉柔问:“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绿裙小姐笑道:“今日,我要替你出一口恶气,保管你会谢我。”
刘妉柔:“替我出恶气,不如你现下就去将贺容暄毒打一顿,她那张嘴,最让人厌。”
绿裙小姐尴尬一笑,“比起这个,还是那个柳小姐更碍眼吧?不然你方才为何一进来,便去寻她。”
刘妉柔脸色一变,拉着她急道:“你做了什么?”
绿裙小姐看她一脸紧张,这才道:“方才我让人偷拿了她的帕子,又把帕子交给了程嘉良,告诉他,柳大小姐约他前面竹林相见。”
程嘉良,相府夫人的侄子,长安出了名的登徒子。
刘妉柔一把甩开她,怒道:“你害死我了!”
绿裙小姐丝毫没觉出任何不妥,拉着她道:“我没有想过要害她,我只是想,待会咱们便借口去竹林附近,只要撞见他们私下相约,那她即便解释清楚了,与贺大公子的婚事也会受影响,到时你……”
刘妉柔怒喝道:“住口!我原以为你只是蠢点,没想到你心肠竟如此狠毒。你知不知道那程嘉良是什么人,快,快带我去。”
绿裙小姐被她一吼,早吓得魂不附体,忙朝着竹林走去。
柳舜华跟在那宫女身后,越走越偏,渐渐觉出不妥。
走过水廊,几乎不见了人影。
小宫女还在前面走着,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何况这是长公主府,应当没有人会在这里寻衅滋事吧。
柳舜华不觉放慢了脚步,还是问道:“我兄长在何处?”
“就在前面,马上到。”小宫女笑着回头,“柳公子他们在翠微园,绕过这片紫竹林便是了。”
竹叶密得几乎不透光,一股压抑的气息四周弥漫着,柳舜华突地顿住了脚步。
“我累了,走不动了,你去告诉兄长,让他过来寻我。”
说罢,柳舜华便想往后走。
才走两步,并未听到小宫女回话,她觉得不对,猛地回过头。
方才还在前面带路的小宫女不见了。
柳舜华倏忽惊出一身冷汗,拔腿便想往回跑。
竹林中,一直油腻的大手突然伸出,攥住她的手腕,“小美人,总算等到你了。”
柳舜华转过头一看,竟然是他,程嘉良。
她用脚踢打他,“你放开我,这里是大长公主府,你竟敢如此肆意妄为。”
程嘉良眉头一皱,从怀中掏出帕子甩在柳舜华脸上,“不是你让小爷我过来的,这会倒装上了。我都听说了,你一回长安,便让你兄长去相府退了亲。放眼整个长安,能比得上贺玄晖的,便只有我。你看不上他,便只能是我了。”
柳舜华只觉得恶心,大声嚷道:“我没有,你放开我。我兄长是侍御史,如今皇恩正隆,若你再敢动粗,不怕我兄长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
程嘉良犹觉得她在装矜持,拉着她便往竹林深处走,“你若害羞,咱们到里面去。”
柳舜华方想大声呼救,程嘉良已捂住她的嘴,将她拼命往里拽。
她被挟制,巨大的体力差距,根本使不上半分力,脑中拼命想着如何才能脱困。双手在身上胡乱摸着,终于翻到一个布袋。
柳舜华大喜,布袋内装的,正是回长安途中,贺玄度送她的石灰粉。
自凉州归来,她处处留了个心眼,每次出门都带着防身。方才一时情急,险些忘了。
柳舜华双手颤抖着,慢慢打开布袋。
可程嘉良在她身后,若是撒了出去,只怕自己也难免遭殃。
她心一狠,缓缓将布袋举起。
“放开她!”清冷的声音穿过竹林,传到柳舜华耳边。
程嘉良闻声,挟着柳舜华转过身来。
水榭旁,一池清荷半零落。
贺玄度一袭白衣,坐在轮椅之上,水波粼粼映着他翩飞的衣摆,更衬得眉目清冷。
风从竹林掠过,隔着两世的光阴,柳舜华有些恍惚,喃喃开口:“贺玄度?”
程嘉良反应了好一阵,突然放声大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废物。”
贺玄度眸中一片漠然,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做,缓缓举起手中的箭,“我再说一次,放开她。”
程嘉良不以为然,“就凭你,以往你就不是我的……”
“唰”的一声,长箭破空,一支箭穿过程嘉良的肩膀,将他牢牢钉在身后的竹子上。
“啊!啊!”程嘉良杀猪般的惨叫响彻竹林。
他看着贺玄度,双目猩红,“贺玄度……你就是条疯狗。”
第60章 第60章她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
贺玄度无视他的怒骂,抬手收回弓箭,眸中的冰凉却丝毫未减,像是冬日远山上终年难融的雪白,让人不寒而栗。
本应在凉州养伤的贺玄度,此刻却突然现身。
柳舜华怔愣地望着他,恍若在梦里。
身后程嘉良的嚎叫,溅在脸上温热的鲜血,这一刻都骤然停滞。
她像是被抛入云端,然后又不停坠落。
天地倒置,她看到时光不停在倒退,倒退,退回最初相府相遇的那片荷塘。
这是贺玄度,淡漠,清冷,不染纤尘。
可为何,她却又觉得如此陌生。
这感觉,像极了她重生归来,第一次在相府门口见到他时的场景。
柳舜华茫然无措,双腿不受控制,缓缓向贺玄度走去,不觉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腿。
贺玄度浑身一颤,默默从怀中拿出帕子,轻轻地将她脸上的血迹擦干。
“对不起,蓁蓁,吓到你了。”他声音轻柔和缓,温暖无比。
一声“蓁蓁”,好似初日照在林间,穿透阴郁朦胧的雾气。
柳舜华浑身一松,眼泪滚滚而下。
泪水滴在雪白的衣襟上,贺玄度心疼得几乎要碎成一片片,去接住她委屈眼泪。
片刻,柳舜华缓缓擦干眼泪,静静地望着他。
她满肚子的话想问,问他为何突然回到长安,又如何突然出现在大长公主府,可一听到他温柔地安慰,她就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他就在她身边。
“贺玄度,你这个疯狗……我要你好看。”程嘉良忍着剧痛,不停咒骂。
柳舜华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个程嘉良。
程嘉良此前一声鬼哭狼嚎,早惊动了附近的宾客及守卫。远处人影晃动,不少人已经赶了过来。
看到有守卫过来,程嘉良骂道:“都愣着做什么,快,把我弄下来啊。”
贺玄度淡笑一声,“还有力气骂,看来,我还是射得太轻了。”
程嘉良已经止住了伤,被人扶着走出了竹林,“好啊,你们这对狗男女,等会姑丈来了,我看你……”
贺玄度冷眼扫过去,眸光闪过一丝狠戾,“程嘉良,若你再敢口出秽言,下次我射的,就是你的脑袋。”
要放狠话逞强,贺玄度随他。
可是他不该侮辱柳舜华。
柳舜华,是他此生的光,是他的尊严,是他的命。
贺玄度战场上拼杀,平日里不过刻意敛着,如今浑身的杀伐气像是脱离束缚的飓风,肆意狂扫而去。
程嘉良哪见过这阵势,一瞬间毛骨悚然,张开欲骂的嘴,生生闭上了。
紫竹林离男宾席近,很快,贺丞相等人便赶了过来。
柳桓安一眼瞧见水榭旁的柳舜华,见她眼眶泛红,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推开人群走过去。
“蓁蓁,你没事吧?”
柳舜华摇头,“兄长,已经没事了,多亏了贺二公子。”
柳桓安垂头看着轮椅上的贺玄度,愣了片刻,方想道谢,便听到一阵刺耳的吼叫。
“姑丈救我,贺玄度他要杀我。”程嘉良看到贺丞相过来,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去。
丞相身后的贺玄晖从柳舜华身上收回目光,淡淡地望着程嘉良,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贺丞相扫了一眼贺玄度,问:“怎么回事?”
程嘉良指着肩上的箭伤,“姑丈你看,贺玄度他要杀我,若是守卫们再慢一点,我就要见不到姑姑了。”
宾客满园,此刻都挤在这里看热闹。
贺丞相脸上无光,对着贺玄度怒道:“孽障,一回来便到处生事,看我不……”
“打断我的腿是吧?”贺玄度拍了拍衣襟,“不劳父亲大人动手,已经断了。”
一句话噎得贺丞相愣在原地,浑身颤抖。
程嘉良继续火上浇油,“姑丈,他们伤人在先,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若是任由他们离开,以后朝堂之上如何让人信服。”
贺玄晖及时打断他,“休得胡言,不过几句争执,误伤而已。”
他本想大事化小,可程嘉良被射一箭,哪肯善罢甘休,“根本不是误伤,我与柳大小姐郎情妾意的,正在竹林幽会,他看不惯,便用箭射我。”
听他说到自家妹妹,柳桓安当即呵道:“程嘉良,闭上你的臭嘴,若你敢胡乱攀咬,我豁出这条命也要奉陪到底。”
柳桓安一向清正儒雅,颇有君子风范,即便是朝堂争论,也都不疾不徐,鲜少见他如此疾言厉色。
贺丞相也觉得此事太有损颜面,看向柳桓安,“此事恐有误会,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不如……”
“贺丞相,此事事关我妹妹清誉,还是就此解决的好。”柳桓安果断拒绝。
若是其他事,他可以忍,可以让,但是欺负他妹妹,就是不行。
程嘉良见柳桓安驳了贺丞相的面子,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
“柳大公子不妨瞧瞧,这是谁的东西?是你妹妹约的我。”
柳桓安定眼一看,帕子下角一朵海棠花,的确是棠华绣的。
柳舜华冷哼一声,“程公子这是要胡乱攀咬了吗,一个帕子便想毁我名声?分明是我今日进园,不慎丢了帕子,来此寻找却被你撞见。你欲行不轨,被贺二公子撞见,贺二公子多次警告你无用,这才失手将你射伤。”
程嘉良嚷道:“你胡说,分明是你以帕子为信,约的我。见被贺玄度撞破,不知怎的又同他勾搭上了。”
“住口!”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程嘉良瞧着贺玄度、贺玄晖还有柳桓安,一时不知该看谁。
柳舜华斥道:“以程公子所言,若是丢了随身携带之物,被别有用心之人捡去,便可拿着它大做文章。那他日程公子丢了官印,被有心人捡去,是不是便可以取而代之了?”
程嘉良:“你胡搅蛮缠,这帕子分明就是你的,你说是丢的,谁能做证?”
“我能做证。”有声音从水榭处传来。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衣香云鬓冉冉而来,却是刘妉柔。
刘妉柔站在柳舜华跟前,“我替她做证,帕子是她丢的。”
程嘉良一愣,“怎么可能,这帕子分明就是一个小宫女交给我的。”
刘妉柔轻哼一声,“程公子的意思是,我撒谎了?”
程嘉良看着两人,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是你们串通好的,你们串通好了来陷害我。”
刘妉柔冷声道:“你行为不端,有目共睹,还需要我们陷害,真是可笑。”
程嘉良犹想狡辩,贺玄晖抢先一步,淡声道:“错了便是错了,此前祖母大寿,表哥醉酒之时便欲对柳小姐行不轨之事,当时大姐与府内侍卫皆是见证。”
柳舜华一愣,贺玄晖竟替她说话。
转念一想,如今程嘉良无赖之举已是不争的事实,他此时站出来,倒是可以借机博一个公正贤良的美名。
贺丞相转头看了一眼贺玄晖,朝着众人道:“程嘉良行为不端,即日起,贺家与他断绝关联,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说罢,对着柳桓安道:“此事柳小姐无辜受累,理应讨回公道,要杀要罚,全凭柳大人做主。”
大长公主驸马冷眼旁观多时,见贺丞相已做了抉择,这才上前道:“此事已水落石出,诸位请回席间,咱们接着奏乐赏舞。”
围观的宾客纷纷散去,程嘉良见贺丞相要走,挣扎着上前,却被守卫牢牢按住。
柳桓安扫了他一眼,“带下去,交给京兆府处置。”
众人散尽,水榭内只余柳家兄妹,贺玄度与刘妉柔。
柳桓安转身,深深看了刘妉柔一眼,躬身道:“多谢郡主仗义执言。”
刘妉柔不知怎的,愣了好一会,叹道:“柳大人何必假客气,今日之事……”
她没再说下去,咬了下嘴唇,对着柳舜华道:“柳小姐是聪明人,迟早会知晓。今日之事,因我而起,方才柳小姐未道破,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柳舜华早猜到是有人刻意陷害,稍一回想,方才席间她手帕一直在袖口,根本不可能掉落。
唯一有可能的便是撞向她的那个小姐,那小姐她虽不认识,却知晓她是坐在刘妉柔这边的。
刘妉柔,前世绕不开的名字。
可今生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方才席间,刘妉柔看她并没有什么恶意,此刻又替她做证,柳舜华不想与刘妉柔结仇。
于是道:“我猜郡主并非有意,否则也不会急着赶来。今日之事,就此过了吧。”
刘妉柔微微点头,看了看柳舜华,又扫过柳桓安,“告辞。”
刘妉柔一走,只余下三人。
柳舜华自有千言万语要说,可碍于兄长在旁,只能偷偷瞥了贺玄度一眼。
柳桓安将柳舜华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转向贺玄度,“贺二公子,可要帮忙?”
贺玄度摇头,笑道:“不劳柳大人费心,我的人在附近,马上便到。”
柳桓安实在不想妹妹与贺家的人扯在一起,当即拉过柳舜华,“既如此,我们便先行一步了。”
柳舜华无奈,只得由着兄长拉她离开。
待过了水榭,转弯时,她回头余光一瞥,只见贺玄度依旧坐在那里。
孤孤单单的,像是一只离群的孤鹤,照水自伤。
回到柳府,因柳棠华病着未起,饭桌上少了许多乐趣,匆匆用过晚膳,柳舜华便回房歇息。
明月东升,星稀云淡,秋夜已渐有凉意。
树影晃动,一只孤鸟扑棱棱地越过枝头,落在窗边。
柳舜华正坐在窗前,看着离群的孤鸟,一瞬间,涌上一个疯狂的念头,她要见贺玄度,就此刻。
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柳舜华不管不顾,跑到院中,搬起花梯架在墙上,一步步爬了上去。
已是晚间,贺玄度此刻应
在相府,她即便出了这高墙,又能如何?
可此刻,她顾不上这许多,只知道向上爬,仿佛每向上一下,便离贺玄更近一步。
终于,到了墙头。
她才露出头,墙外一个黑影猛地探出来。
柳舜华大骇,张口便想喊叫,却在看清来人后,愣住了。
新月初上,风过无声,杏树枝头摇曳。
四目相对,两人眼神再容不下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