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续这才明白女人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儿,还把门关上,这是要独自把他困住,防止他伤害其他人。
他诚恳地说:“我没有恶意的,诚如您所说,她们每一位都是现存人类的母亲,我真的是来看望‘母亲’的。”
打从他在这个世界醒来,“尤妮花园”如同魔咒一般纠缠着他,所有人奉它为神圣,将他视为异类与叛徒。
他也曾质疑过“粟续”的做法,但现在看来,尤妮花园墙上被炸出的那个洞还是太小了。
缇娜注视着对方许久,试图在他眼中找到恶意与耻笑,好借机趁早把人赶出去,可他的双眼澄澈纯粹,连局外人常有的可怜同情也看不到多少。
他太冷静了,像是即使惊起波澜也很快归于平淡的深水,什么事都不足挂碍,倒让她感到久违的平等。
“坐吧。”缇娜收回了手,指了指房间里的椅子。
粟续闻言意识到她这是对他放下了戒备,答谢道:“谢谢您。”
缇娜慢步走到了对面落座,一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抱住自己的肚子,颤颤巍巍地坐下。
她见对面投来目光,笑着说:“我也是从马提亚退休的母亲之一,肚子是……见笑了。”
她没有细说,苦涩的笑容已交代了答案。
粟续不觉得这件事有哪里好笑,只是他实在不会安慰人,之前也努力尝试过,可莉迪亚小队长都听不下去,他还是不在这个时候刺激人了。
于是他起身为她倒了杯水,认真道:“你们辛苦了。”
夜将深,粟续毕竟是一名男性,不论是出于礼节考虑,还是站在春晖堂住民的角度,他都不适合叨扰太久。
离开那个幽僻的角落,粟续没有前往招待所休息,而是返回灯塔顶端的停机平台,仰望着高空远处静坐了一夜。
第56章 Chapter 56 在我的计划里,……
“长官, 今夜海面风浪太大了,您确定要在这儿等吗?”卫兵恭敬地上前问候。
这位长官上回明摆着是被队员排挤了,没地儿去才在这儿坐了一晚上, 可这次不是有他队长给他撑腰了吗, 怎么还是大晚上的来吹海风?
近期海里那些怪物侵犯基地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们这些巡逻的人想休息都没时间,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下回马提亚征召,他一定要再报名试试!
“如果妨碍了你们的巡逻路线,我换个地方。”粟续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凝望着翻涌海面的目光淡漠地移向了询问他的卫兵。
卫兵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您继续,有什么需要灯塔协助的地方,随时知会我们即可。”
粟续倏地想到了什么, 又喊住了将要离开的卫兵, 问:“目前海面风力几级了?如果海上正好有……灯塔的巡逻队, 有没有能暂时躲避风浪的地方?”
如果无法立即返回上空, 他们的方舟能快速潜入深海躲避大浪, 但要是没有这么快的移动能力呢?
卫兵不晓得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刚刚通知里说现在海面最强风力在14到15级, 海上巡逻队在接到预报后就第一时间回航了。为了防止那些海盗掠夺资源,我们一般不设置避难点的。”
“知道了, 谢谢。”粟续道了声谢,心中暗道, 那个营地看起来挺结实的,躲在里头应该不会有事。
想是这么想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反复低喃:“不会有事的吧?”
明明傍晚时还风平浪静的海面骤起狂风巨浪,人类的感知在这时就比海洋生物要逊色许多。
梁盏自认为已经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了, 可陷阱还没完全架起,便有怪物趁着风浪突袭。
营地内除了没有作战能力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拿上武器迎敌,怪物可怖的嘶吼与人类抵死顽抗的奋力呼喊在暴雨中交织。
滚烫的血液喷洒到脸上,下一瞬便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干净,却驱不走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重血腥气。
“队长,怪物越来越多了,咱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拦在营地居民前列的战士开始有些吃力,转头说话的功夫,一只巨型猛蜥从海底冲出,仅差毫厘就要咬下他的头。
“啊!”
一刀激光从眼前闪过,瞬间削掉了巨蜥的头颅,只见队长奥利弗现身挡在了他的身前,对他说:“专心一点,不是每次都能救下你。”
战士亏心地垂头回应:“是!”
他迅速调整好状态,专注于一只只不断从海里爬上营地竹排的怪物。
一道明光从他们头顶猝然亮起,如急降的陨石落入海面,炸开层层水花,击退了部分怪物。
梁盏扛着短手炮跳到旁边的屋顶,俯视着奥利弗等人,说:“撑住,我叫支援了!”
话罢,梁盏再次给手炮充能,对准战况有些吃力的地方又打了一炮。
他的身形瘦小,扛着近他半人高的武器,极敏捷地在营地屋顶上来回跳跃。他年纪不大,但在此刻的战局中挑着大梁,替前排的战士们缓解了大半压力。
眼看着越来越多营地居民受伤,奥利弗挥劈着激光长刀,砍断了纠缠住同伴的触手,高声向屋顶上的梁盏问:“支援什么时候来?”
“来了。”
倏地,一人从海底冲出,翻身跃上竹排的瞬间对准边沿的异怪连开三枪,落地后紧接着手枪拔剑刺穿它的腹腔,抬腿猛地将其踹开抽回武器,砸开了几只即将爬上岸的怪物。
来人戴着防护面罩,在雨夜中看不清楚长相,但在他现身的第一时间就有人认出了他。
“是魏所!”
梁盏大跳到附近屋顶,冲着赶来支援的魏洀打了声招呼:“哥,你来了!”
“嗯。”魏洀迅速把控局势,下放指令,“奥利弗,让你的队伍分成五队,四队分头带住民结成小队,你领一队和我一起负责游击支援,梁盏,你火力掩护我们。”
“是。”
“没问题!”
魏洀的准心下一刻对准又一只爬上岸的巨蜥,连开几枪后,见备弹显示能量不足,随即切换备用手枪,一刻未停地主导着抵抗的节奏。
“大家不用怕,我调高了驱散仪的强度,很快就会起效。”
有魏洀来帮忙,奥利弗原本都有拼死一搏的打算了,这会儿压力缓解了许多,意会道:“难怪你是从海里上来的,可你不是在养伤吗?”
魏洀瞥了眼营地屋顶的风向标,见飓风的强度减缓了不少,“我是想着,某人打急眼了跟这些怪物同归于尽不要紧,要是带上老所长最宝贝的小朋友一起赴死,他老人家八百里加急也会亲自上门把我的头拧下来给梁盏祭酒。”
奥利弗嘴角微抽了抽,附和道:“有道理。”
他都能想象得到自己万一没有护好梁盏,芬恩所长肯定会指挥路方青把他拖去做切片样本。
“你们说啥,风太大了我听不清!”为了阻隔炮轰声,梁盏的防护面罩里多了一层耳罩,在猛烈的风雨中他几乎听不清两人说话。
魏洀低声笑了笑,伸手扯过停船的铁链,紧接着跳上巨蜥后背,游刃有余地将铁链缠在它脖子上猛力拉紧,在它将要翻身甩掉自己之前,眼不眨一下地对准它的后脑扣动扳机。
巨浪近乎要将海面上漂浮着的营地掀翻,直至飓风过境,响了一夜的枪声终于休止。
幸存者一刻不敢停歇,迅速着手清理营地内的怪物尸体,及时消杀所有区域包括角落,防止感染扩散。
“你们几个马上带这些伤患回研究所救治,但凡有一丁点希望,都不要放弃。”奥利弗催促队友登上返航的船只,目送他们远去,随即回头看向正在被包扎的魏洀。
“又受伤了?”
魏洀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缠上干净纱布,“之前的伤口不小心扯开了,没事。”
听他这么说,梁盏乖乖把已经拿在手里的阻断剂收回腰包,嘟囔道:“还好没被怪物伤到,路博士上次听到你受伤,说你要是这么爱打针,就把你关在实验室里当人形小白鼠。”
“路方青那个小古板说不出这种话,肯定是老所长教的。”魏洀心里跟明镜似的。
奥利弗点头附和:“为老不尊。”
梁盏一听指着奥利弗忿忿说道:“你说老所长坏话,我要打小报告!”
“你!”奥利弗立马拉上魏洀共沉沦,“他不也说了。”
梁盏撇了撇嘴,气哼哼地说:“你和魏哥能一样吗?”
“行了,不吵了。”看两人又开始拌嘴,魏洀习以为常地微勾嘴角,改口说起了正事。
“海洋生物的异化进化程度都比预想的高出太多,这里已经不是第一个遭到突袭的营地了,调高海底的驱散仪档位治标不治本。”
奥利弗也收起了调侃的趣味,颔首回应:“接下来我会带人再找找其他适合安家的地方,一旦控制不住,就带他们转移阵地。”
魏洀点头,抬眼看向梁盏,说:“驱散仪的档位调高了,能源消耗得会更快,你回研究所一趟,再送点能源过来。”
“嗯,明白的!”梁盏乖巧领命。
奥利弗看着一地狼藉,担忧道:“但你说的没错,治标不治本,一直换地方也不是办法,万一到了失控的那一天,驱散仪都防不住那些怪物,海上这么多营地,以目前的人手是顾不过来的。到了那时候,我们怎么办?”
魏洀的面色凝重,奥利弗说的一直是他在考虑的事,但到目前为止,他和路方青都还没能想出抑制海洋异化生物的办法。
如果拿到那个东西,或许他们的计划能够往前推进一大步。
魏洀想着,穿好衣服站起身,“我先走了。”
“你还在等他?”奥利弗突然问。
魏洀点头说:“再等两天吧,在我的计划里他很重要。”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奥利弗很清楚魏洀的能力,所以不会质疑他的打算。
他视线下移,看向魏洀的手臂,“那你现在应该好好想想,他要是真来了,你怎么解释这伤?”
见魏洀犯难,奥利弗毒舌调侃道:“让我们在这里恭喜魏洀同志,继研究抑制异化生物进化办法后,迎来又一难题。”
他装模作样地鼓掌,咋舌说:“啧,这事儿兄弟我帮不了你,好自为之吧?”
“那我……”
梁盏想帮忙找找理由的,刚开口就被奥利弗揪着走了。
“就你那小脑瓜子,还是别添乱了。来,替哥哥我把这两根柱子抬走。”
“奥利弗,我要和老所长告状!”
“知道了知道了,扛稳了!手炮你都扛得起,两根大腿粗的柱子而已,加油!”
海风刮了一整夜,当风圈擦过灯塔时,停机平台上的巡逻队伍都撑不住地撤到了下一层,从望风口监视着海面情况。
粟续只是反感地下城基地,但他又不傻,眼看着风里越来越强,他也跟着进了灯塔,站在望风的小洞前心事重重地紧盯着海上情况。
直至天色渐白,海面终于恢复平静,巡逻队才重返顶层收拾暴风之后的残局。
“昨晚睡得真好!”巴顿带着人返回顶层时,看到一地狼藉有些惊讶,压根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难得心情这么舒畅,看到粟续又靠在矮墙边啃早餐,大发慈悲地没有过去找茬。
早一步抵达平台的梅格在得知昨晚情况,当即要检查方舟情况,再三确认战机无损后,刚松了口气就发现不对劲。
“怎么少了一个监测仪?”
第57章 Chapter 57 粟续,你真是个……
“监测仪?”卫兵一听当即跑去监控室, 再三确认昨夜方舟一直在停机库中,没有被天灾波及,也无人靠近, 才放心擦掉脑门上的汗。
还好还好, 东西不是在巡逻的时候丢的, 也没有遗失在塔台,他的脑袋暂时不会搬家了。
卫兵将查到的监控报给前卫队,并对梅格队长问道:“会不会是您的队伍返航时不慎遗落了?”
梅格眉头一拧,问:“昨天谁用过监测仪?”
只是外出做个小任务就丢失了一台监测仪, 战备中心那边他不好交代,到时候又要写一堆报告,实在麻烦。
众人下意识看向了巴顿,巴顿见势微怒, 将目光递给了其中一名队员。
队员脸色一变, 连忙为自己辩解:“我记得我带回去了, 放进底舱了啊!”
“你确定吗?”巴顿态度强硬地逼问, 意图撇清自己的关系。
昨天确实是他主动提议带上监测仪做任务的, 想利用仪器提前捕捉一定范围内的生物位置信息, 好速战速决。
生物信息智能监测仪这种在外出任务中趋近于开挂的机器, 得向战备中心提交申请才有机会分配给前卫队使用,并且必须在返航之后上交, 要不是最近出任务的队伍少,还轮不到他们。
但没想到他们费劲巴拉地带着仪器进入废弃学校, 还没琢磨好怎么用,怪物就过来了。
那名队员欲哭无泪:“是真的,我带回去了!”
他说着扯了扯旁边的队友。
一旁的队员跟着附和了一句:“对,我看着他放进去的。”
巴顿犹疑地说:“那怎么会不见了?”
他看梅格的反应肯定是要追究的, 这人最怕事,从来都是能避则避,现在丢了个重要设备,战备中心必然会问责。
他现在这么积极,就是不想给梅格把账算到他头上的机会。
加百列教授说梅格明年就会退离前卫队,大概率不会选择留在马提亚,作为队长的梅格一退,他马上就能接管成为新一任的第十小队队长,只要几次任务完成得漂亮,就能直升领航部,会比考核结束后安排去的位置更高。
届时他的任务完成度会被很多高层关注,他绝不能在这会儿得罪了战备中心。
队员倏地指向了靠在墙边像在看戏的粟续,“是粟续,他是最后一个关舱门的,说不定是他捣鬼,故意陷害我!”
瞬时间,就连梅格都看向了粟续,眸光中带着质询。
卫兵适时喃喃自语:“昨晚他一直待在顶层平台和下一层,原来是因为心里有鬼吗?”
粟续抿了抿唇,他不喜欢闲下来,只要一停下,回忆和多余的人类情绪就会像汹涌水流一般灌入脑海,所以即便他知道打工很累,也不愿意停下休息。
他咬掉最后一口玉米饼,将剩下的干粮收了起来,爽快地说:“既然这样,那我回去找。”
巴顿满眼怀疑地盯着粟续,“突然这么积极,该不会是你搞的鬼吧?”
他说罢,将目光投向了关杰。
关杰接收到巴顿的眼神,怯怯地说:“我回舱的时候,他已经关门了,没有东西落下呀。”
粟续见巴顿迟迟没有做决定,干脆又改口:“不相信我的话,那我不去了,你们继续讨论,有结果了再叫我,我先上船睡会。”
他不予辩驳,转身大步朝方舟走去,心中打着算盘:三、二……
“等等。”那名最后接触监测仪的队员喊住了粟续,注视着巴顿乞求,“巴顿,战备中心要是知道最后经手监测仪的人是我,肯定会把我丢到劳民区去的。”
如果粟续愿意回去找,他还能和战备中心说是粟续为了报复巴顿他们平日里的打压,故意把仪器留下,企图栽赃他们。
梅格凝眉,“距离返航时间不多了,再回一趟任务地点恐怕来不及。”
现在直接回去,就是得罪战备中心,找回监测仪还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指挥塔台和调度处必然也要问责。
他受牵连没关系,最重的惩罚也不过是被赶去劳民区做苦役。可万一因为他,让原本商量好的补偿折降,连累到他最不愿意牵连的人……怎么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梅格也怀疑过粟续,但粟续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他一时想不到,还是先处理当下最着急的事吧。
他阔步走到舱门边,对困倦的粟续问:“你真的愿意回上一个任务点?”
粟续早料定巴顿会推卸责任,而梅格会在这个时候寻求最优解,打了个哈欠说:“不是你们先怀疑的我吗,我要是跟着一块儿回去了,路上还能安生?”
梅格愁眉不解,权衡利弊后提议:“我会和战备中心提交借用申请,先拖一段时间,你要是能找到监测仪,直接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坐标我到时候会发给你。”
这段时间外出任务的不多,并且他们下一个任务有急需,提交申请战备中心大概率是能通过的。
这样一来他们分头行动,粟续去找监测仪,其他人返回马提亚向调度处报道,准备好补给后就接受下一个任务,避免时间长了被发现。
“我……”
有人突然发声,众人看去见是关杰怯弱地缩着脖子举起手。
被所有人这么盯着,关杰害怕得快要哭出来,还是强忍着恐惧说:“我和粟续一起去吧,万一出事了也有照应。”
“你怎么也这么积极?”巴顿每次看向关杰的目光中都带着恶意,那是本能地对弱者的嫌弃。
关杰低下头不敢说话,在趾高气昂的巴顿面前显得尤为弱小。
粟续细想了下,同意了关杰的提议:“行,关杰和我一起去吧。”
他本来不想让人跟着,但有个人给他做见证,未必是件坏事。
况且关杰这个人,有点意思。
梅格没什么意见,只要不牵连到他的利益,底下的人想怎么闹他都无所谓。
“那就出发吧。”
方舟脱离灯塔高空航线的速度比来时还要急切,舱内鲜有的无人吵闹。
返回马提亚和前往上一任务点不是一个方向,梅格只能半道停下,在海面放了支水艇给粟续和关杰。
关杰坐上水艇,目送着方舟逐渐升空,对面前的粟续感激道:“谢谢你愿意带上我,监测仪现在下落不明,巴顿肯定很生气,我是被他指派盯着你关舱门的,要是就这么跟着一起回去,我会被他骂死的。”
粟续应了一声,没有和关杰闲聊的打算,发动水艇前往任务点坐标。
废弃学校已经被他们小队清理过了,但海底危机四伏,保不齐就有什么怪物突然冲出来,一想到这个,关杰忍不住将自己蜷缩了起来,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我们等会儿该不会要进学校吧。”关杰欲哭无泪。
粟续往角落扫了一眼,说:“你要是害怕,可以在船上待着,我一个人出去看看。”
关杰下意识地想点头同意,但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的行为太不仗义,为难道:“我要不还是和你一起吧。”
水艇和方舟没有可比性,他一个人留在船上未必安全,跟着粟续还能得到保护。
粟续对此并不在意,因为确实是他故意把底舱的监测仪留在海底的,离开前稍微固定了一下,没想到昨晚突发天灾,希望没被波及。
水艇抵达任务坐标后下潜至海底,粟续刻意放缓了速度,借船头的探照灯一点点搜寻着。
“在那儿!”关杰眼尖地发现海底污泥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连忙拽了拽粟续,给他指了位置。
直到亲手把监测仪从淤泥里拽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水艇后座,关杰才如死里逃生似的又喜又跳,要不是粟续实在太冷漠了,他真想拉上粟续一起蹦两圈。
“那我们现在是回马提亚吗?”关杰急切问。
听说昨晚刮了一夜的大风,难说今天海面会不会也有异常,还是尽早回到马提亚最好。
在他看来,那里虽然冷冰冰的,但是现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粟续摇头推脱了关杰的期盼:“别忘了水艇只能在海面和海底活动,回不了马提亚的。”
“好吧。”关杰失望地瘪嘴低头,旋即想到什么,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找队长汇合?”
粟续看了眼通讯器后说:“还没发我坐标。先上去吧,今晚未必起风,但海底肯定不安全。”
那些开智的异化生物会绕开他,其他的可不会,真打起来他未必有心思顾及关杰的安危。
“你说的也有道理。”关杰无奈妥协,“听队长的意思,咱们马上就有新任务了,回不了马提亚的话,就在海面休息一晚吧,我记得附近有个废弃营地来着。”
粟续点头,他也有这个意思。
一场大雨后,天上片云不见,月亮照映着海面,突然被篝火的昏黄暖了几分颜色。
关杰嘴里嚼着随身带着的干粮,噎挺得咳嗽了几声,突然见一瓶拧开的水递到了他面前。
他双眼酸涩,接过水瓶忍不住哽咽:“粟续,你真是个好人!”
被发好人卡的粟续继续啃着玉米饼,眼看着关杰喝了几口水。
关杰顺了顺气,没志气地打了个嗝,更是觉得不好意思,将头埋得更低,突然开始道歉:“对不起,之前你被欺负的时候,我不是不想帮忙,是我在队伍里的地位也不高,没有什么话语权。”
他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心怀感恩地说:“你也知道,我在队伍里没有什么真心朋友,但以后你要是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会努力帮忙的!”
第58章 Chapter 58 要不……我以身……
粟续微笑不语, 边啃着干巴又没味道的玉米饼,边像个看客一般观赏着面前的“茶艺表演”。
如果不是之前亲眼看见关杰为了保命,故意把欺负自己的队友推下海, 他对刚才关杰的那些话说不定能多信上三分。
说一套做一套背后捅个刀的同事他以前遇见不少, 同事间有纯友谊这种童话故事他打四百年前就不信了。
平时粟续就不怎么爱搭理人, 刚才说了那么多没得到回应,关杰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
大多是巴顿那些人从前是怎么欺负他的,粟续听出来了, 这是要拉他共情的意思,但仍旧不做表态。
大概是说太多了有些疲惫,也可能是吃饱了开始犯困,关杰打了个哈欠, 神色倦倦。
“你要是困了, 就找个安全点的屋子休息。”粟续说。
关杰连忙拒绝:“不行不行……”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 又打了个哈欠, 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吹吹风就好了, 海面不安全, 我刚说了要尽力帮助你的,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粟续顺势给出安排:“你先休息我来站岗, 等你醒了盯后半夜。”
“好!”关杰急不可耐地一口答应,立马又犹犹豫豫地不好意思, “要不你先休息?我可以再撑一撑的。”
粟续深吸了一口气,耐心隐隐到达极限,“要么现在去休息,要么别睡, 三、二……”
他是真的很不吃这套!
“我现在就去!”
在巴顿身后跟久了,关杰学会了察言观色,看得出粟续现在心情不太好,立马闭上嘴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快步找了间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屋子休息。
“粟续,你要是困了就叫我,我守着……”关杰才刚躺下,意识就开始游离,后半句话还未说完,便被渐起的鼾声替代。
微弱的月光再次从拉开的门缝中照进昏暗的房间,粟续神色平淡地在门外驻留了一会儿,确认关杰已经睡熟,在门外放下了两个牵着警报的陷阱。
离开前,他顺手把篝火边关杰还没喝完的水倒掉,销毁自己偷偷做的手脚。
之前在防空洞里捡的麻醉枪在考核时用光了,为了避免在护卫军倒查时暴露自己,又是秉承着节约至上的原则,考虑到之后大概率还有用处,他把剩余没注射进那几人氧气系统管道的针管都收了起来。
粟续只在给关杰的水里加了一点,确保他能安分地睡上几个小时就够了。
计划了这么久才争取到的这几个小时,他另有打算。
“咳咳——”魏洀捂着伤口起身,想倒杯水喝,听到外头海面传来破浪声,警惕地靠在门边观察情况。
却见一道期待已久的身影从水艇上下来,披着月色向他走来。
粟续还未推开门,就敏锐地嗅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电磁枪。
在听到门后动静的一刹那,他抬腿踹门,瞬时举枪对上屋内的活物,发现是魏洀一直站在门后。
“你杵这儿做什么?”粟续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吐槽一句,放下戒备地把枪又收了起来。
魏洀听到粟续责备似的嫌弃,语气中多了几分委屈,“这会儿听到营地里有动静,难道要坐着等死吗?”
粟续微抿了抿唇,反省自己刚才是不是态度有点过于恶劣了,主动询问:“你这伤怎么回事?按道理不是应该好差不多了吗?”
魏洀猛地咳嗽了两声,无力地扶着旁边的柜子坐回床边,气若游丝地慢声说:“昨晚异化生物趁着风浪上岸袭击,我实力不济,伤口又扯开了。”
“异化生物袭击,后来呢?”
魏洀虚弱地闭着眼,回道:“后来我看打不过,就找地方躲起来了,天亮后再出来那些怪物已经离开了。”
从28号粒子加速器附近的营地回来后,他左思右想如何解释自己的伤。
虽然他和粟续没见过几面,但看得出这人本性多疑,找再多借口恐怕都不能得到对方的信任。
不过这人看着是冷面冷心的,但从之前救下他又给他带吃的行为来看,他的性格其实还算良善。
所以他这么卖惨装可怜,应该能博得粟续一点信任。
魏洀理性地在心底默默谋算着,准备在粟续心软的时候,顺势开口切入正题。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轻探着他额头的温度,紧接着又伸进了他的衣领。
“你!”魏洀霍然睁开双眼,见粟续正俯身望着他。
事情的发展明明是照着计划走的,可当他在那双冷淡的眼眸找到关切时,还是忍不住愣了神。
“是有点发烧,还发了不少汗,贴身的衣服都湿了,最好换一下。你有力气起来吗?还是我帮你?”
粟续怀疑过魏洀的意图,但亲手摸了摸他的体温,确定他现在确实生着病,语气缓和了。
再怎么说也不能和病人过不去吧。粟续暗道。
他这次是过来是想确认一些事的,没有太多时间没在这儿耽误,得让魏洀清醒过来和他说话。
魏洀当即摁住粟续那双要脱他衣服的手,哪儿顾得上昏沉的思绪,警惕心大气,接连后退缩到床角,说话都有点结巴:“你、你怎么又要脱我衣服?”
上次他醒来后发现身上□□,那是受伤后昏死过去,没有抵抗能力,才任凭粟续扒了他的衣服。
现在他醒着,哪能……哪能……这样?
粟续无语咋舌:“都大老爷们,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个。”
他说着,反手抓住了魏洀的手,要把人再拽回来。
“别!”魏洀眼看着抗拒不成,只能揪紧自己的衣领。
如果是怪物这么扒拉他,他可以直接开枪射杀,换作是奥利弗和梁盏他们,他一脚踹开就好了,可现在是粟续的话……
他后悔了,不该装病的。现在推又推不开,从不又不想从。
粟续猝然松开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算了,反正你现在也醒了。”
突然没了抓拽住自己那道力,魏洀向后栽倒到床上,一脸震惊地看着粟续。
见粟续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丢给他,又从腰上的医疗包中拿出了两片药和纱布绷带。
“这两片是消炎药,你应该是伤口发炎了才发烧的。”粟续翻了翻医疗包,又摸了摸身上,把最后的一点干粮放下,“这次走得急,没带什么东西过来,你先对付一下。”
魏洀盯着那个装着食物的袋子皱皱巴巴的,粟续留给他的医疗品也是腰包里仅剩的,莫名心底一暖,多问了一句:“你是刚结束任务?”
“算是吧,等会就走。”粟续说着,递给魏洀一片药一杯水,挑眉说了句,“这算不算我第二次救你了?”
“等会就走了?”魏洀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一把抓住粟续的手笑着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反正我也被你看遍了,以后肯定找不到好人家,要不……我以身相许怎么样。”
刚刚才喝了杯绿茶,现在又看见一朵黑心小白花?
粟续扯了扯嘴角,一眼就看穿魏洀没藏着什么好心思,“刚才还誓死不从的,现在这么配合?”
他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让魏洀突然变了态度,一个念头闪过令他意会地微微仰头,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想聊聊?”
魏洀看了眼手中的药片,没有犹豫地吞下,算作信任粟续的证明。
“你以前住哪儿,这儿?”粟续率先开口。
上回见面他当面质疑过魏洀的身份,但这人顾左右而言他,至今还是没让他看出深浅。
魏洀靠着床头说:“算是吧,这里的住民挺友好的,大家团结一致地在海面生存,尽自己所能收集活下去的资源。”
“收集,资源?”粟续记得马提亚管营地这样的行为叫盗窃和掠夺,所以叫这里盗贼营地。
魏洀知道他在纳闷什么,不急于解释,而是说:“你没有真正地接触过他们,或许一些事不像传闻中说的那么简单呢?”
粟续抬眼注视着魏洀,问:“那你呢,简单吗?”
一个身手了得,又在这个时代有能力进行化学研究的人,真的像表面看起来这样简单吗?
魏洀听出了他的试探,眉眼微弯,“我啊?”
粟续的跳脱行为使他原本的计划偏离了轨道,可面前的这个人似乎有着和他一样的目的,原本脱轨的走向重新回到了正位。
可能是粟续给的消炎药起了效果,他的头没之前那么疼,凝视着粟续时,嘴角友善地上扬几分。
魏洀倏地想到了什么,扶着受伤的左臂吃力起身,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用纸张和布包裹着的东西。
奥利弗非常喜欢吃甜食,这东西要是不藏起来,压根留不到现在。
粟续见魏洀打开小小的布包,露出里头的几块方糖,递到了他面前,神情有些愕然。
这个时代资源匮乏,人类进食是以生存为目的,别说零嘴甜食,就连普通的砂糖他都没在马提亚上见过,全然没想到魏洀会给他这个。
“家里大人给小孩做的,那个小朋友又给了我。你救了我的命,又给我带了这么多东西,我好像从来没有回报过你。”魏洀的说话声平和,适时作出有恩必回的暗示。
他单手撑着粟续座椅的扶手,俯身与对方视线平齐,娓娓说道:“你刚才问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所见即所有。你呢?”
粟续看出魏洀的刻意,拿了块糖算是收下了他的好意,含笑说:“我也一样,所有即所见。”
第59章 Chapter 59 你再装一装,我……
“嗯。”魏洀餍足地眉眼微弯, “看来我们的确很聊得来。”
扑面的温热气息驱走原本充斥着鼻腔的海洋腐臭,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很具体的香气, 就像炎夏打开汽水的第一口气, 又像刚洗完澡的肥皂清香, 是一种很干净很清爽的味道,粟续想。
粟续微笑着抬手搭在了魏洀的肩膀上,叫了声对方的名字:“魏洀啊。”
魏洀微微侧头看了眼肩头上的手,粟续的手指很修长, 却满是伤疤和老茧,应是经常干活留下的痕迹。
是啊,都大老爷们的,扒衣服确实不妥, 但搭个肩而已。
他怎的就突然感到浑身不自在, 被粟续喊出的名字像根羽毛似的在他心头划了一下, 后脊从后颈酥麻到了尾椎, 鬼使神差地将粟续的手腕抓在手里, 试图找回主导权。
“你……”
只是手腕的主人似乎不解风情, 或无意风月, 抓住魏洀的肩膀的手突然用劲把人摁回床边坐下,脸上的笑容假模假式, “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嘛?”
魏洀呆怔在原处, 脸上满是疑惑茫然,“你到底……”
他透过粟续的双眼,像是在寻查着什么,发现眼前这双浅褐色瞳孔依旧冷清无波, 仿佛在提醒他刚才的遐想全是离谱的一厢情愿,这家伙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是我的问题?哪的问题?我到底在想什么?”魏洀低喃着垂头抓住自己的头发,因出汗而微湿的发丝自指间冒出,令他看着有些颓唐,似自嘲似惋叹地说了句,“我以为你吃这套。”
“什么?”粟续当下觉得疑惑,旋即反应过来魏洀说的应该是他扒衣服的事,一时哑然,没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尖,才说,“看来我俩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只是想让魏洀清醒过来和他好好聊,但这人未免清醒得有些过头了。
既然都说清楚了,刚才那些尴尬的事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甩到脑后。
“所以更要好好聊聊了。”魏洀出言示意自己还想延续和粟续的谈话。
粟续意会地眉头微微上挑,默契地承接问:“你伤好了以后有什么打算?还想回马提亚吗,需要我的帮助?”
看得出来魏洀对他是抱有目的心的,只是除了有个马提亚前卫队员的身份外,他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魏洀否认了粟续的试探,单手撑在身后,语气轻松地说:“这个营地待不了了,我就去找下一个营地。以前人类为了延续生命迫不得已才飞向天空,可现在我却觉得海面比天空自在,至少住在营地的朋友们不会告诉我,我只配吃蘑菇土豆和豆芽。”
听魏洀的意思,是在暗示他不想回到马提亚,并且立场和马提亚不同,甚至是趋于敌对。
粟续坐在他对面,靠着椅背也将自己的现状摆在明面上,“出于一些原因,马提亚将我视为叛徒和异类,大多数时候我都在食堂和劳民区打工,吃的都是马提亚公民挑剩下的食物。”
魏洀相当上道地听出了粟续话里有话,这是在说自己的处境也作好,和他一样不维护马提亚。
“你呢,接下来准备去哪儿?”他视线移向粟续放在桌上的干粮,这副要把自己“家底”都掏出来的架势,怎么看都有点道别的意味。
粟续起身走到窗边,背对魏洀远眺着黑夜里望不到边际的海面,沉声说:“我很快就会有新任务,未必能活着回来,所以你伤好后自求多福吧。”
虽然不清楚下次任务的具体内容,但马提亚今年对前卫队的考核突然提前,梅格近期言行举止反常,种种迹象表明在不久的将来,前卫队极大概率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正是预料到有这样的可能,他才早早计划着最后再来见魏洀一面。
魏洀屏息凝视着窗边的背影,月光给他镀上了一层光华,看起来朦胧又落寞,不自觉地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照目前海上巡逻队回报的线索来看,马提亚的下一步计划转移阵地,在启航前必定要收拾留下来的“垃圾场”。所以粟续口中的“新任务”,他已经猜到了大概。
从粟续刚才的那番话能听出他貌似并不清楚实际情况,只是依旧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在这样的重重危机前,粟续恐怕连自身都难保,还愿意关心他这么一个不知身份、不告来处、不明意图的陌生人吗?
明明那么重利冷漠的一个人,明明对他没有那层意思,为什么总是做出这种容易让他多想的事,他又怎么就……在意了呢?
“可我还没报答你。”
猝然间的心不由主,当魏洀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时,话已经说出口了。
粟续没有回头,背对着魏洀意味深长地微勾唇角,继续请君入瓮:“救下你是我主观意愿的选择,本就没指望你能给出什么回报,但之后给你送东西就是带着目的来的,我想从你口中打听关于HOM的线索,只可惜现在没时间让你完全信任我了,你就当我前面做的是在积德行善吧,看在我多少做了点好事的份上,保佑我最后不会死得太惨就行。”
魏洀隐隐觉察出粟续在下套,仍愿意跟着他的步调继续往下走,略带不解地问:“你既知道任务有危险,为什么还要去?”
粟续既然有办法从前卫队的看管下离开,大可以学学前人,向他们这些“盗贼营地”投诚,可他好像没有要离开马提亚的意思。
粟续沉沉地叹了一声,回过头望向身后,满是疏离戒备的双眼在看向魏洀时露出了人性的破绽,“很抱歉,我暂时无法告诉你我的过去,但了解关于HOM的线索对我来说很重要,重于生死。”
他转过身靠在窗边,背对着月光时面容黯然,“坦白来说,我从其他人口中打听到了一些关于HOM的线索,想要知道更多,我就必须往上爬。可除非特殊情况出现,马提亚是不会提拔我的,所以任务越危险,我越是要参加,这样才有机会接触我想知道的一切。”
粟续承认自己为了达到目的说话半真半假的行为有些可耻,他也倦怠着这个世界,但查清楚福利院的孩子们遭到迫害的原因是他还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一意义。
只要能查清真相,他可以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这条命。
魏洀凝视着粟续的目光深沉,起身向窗边走去,“所以你是想说,这次任务你要是运气好能活着回来,说不定可以实现阶级跃迁,但万一失误了,就会带着疑惑抱憾终身。”
粟续知晓对方这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并不感到心虚,因为魏洀确实是个在思维上很对他胃口的聪明人,“但大概率是后者。”
“所以你今晚来找我,是想拉着我和你共情,趁机从我嘴里套话,对吗?”魏洀的脚步在粟续跟前停下,微低下头要对方直视自己。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魏洀的鞋尖抵住了他的鞋尖,粟续想往后挪一步,发现自己靠在墙边,时下无法脱身。
魏洀确实和他思维同路,总会下意识地想压过对方一头,即使短暂地被对方抢了上风的机会,也会在合适的时机重新夺回来。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就没有演的必要了。”粟续笑了笑说,“是,所以你愿意告诉我吗?不知道答案,我会死不瞑目,真的。”
魏洀无奈气笑:“好恩人,你刚才要是再装一装,我说不定就从了呢?现在说得这么直白,我好伤心啊,真的。”
他在粟续眼前主动拉开外套拉链,拿出内侧口袋的手札,刻意移开眼的粟续余光扫到了那本眼熟的手札,抬眼看向了魏洀。
“你真的不知道HOM?”谈及正事,魏洀神色严肃许多。难道粟续真的不知道第一次见面时给他的那根试管到底意味着什么吗?而且粟续似乎压根就不记得试管这件事了,就好像给他试管的和眼前这个诡计多端的粟续是两个人。
粟续微敛眼帘,是询问魏洀也是在自问:“我应该知道?”
魏洀不答,转言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关于HOM的一切,但我这个人聊天讲究有来有回,说给将死之人听没意思,等你结束任务安全回来,我有问必答,怎么样?”
“你刚才还说要报答我。”粟续咬着牙说。
魏洀歪头邪笑:“可你刚才自己说的不需要啊。”
粟续深吸一口气,再次向魏洀确认:“有问必答?你确定能满足我的所有疑惑?”
魏洀很是认真地垂头思考了片刻,额前的发丝轻刮过粟续的眉间,一抬头便能锁定对方的双眼,“我想……可以。”
见他回答得肯定,粟续紧咬着牙关点头,说:“好,我信你。我会尽力活着回来,你也尽力活到回答我问题的那一天。”
两人同时低下头看向魏洀受伤的手臂,额头无意识地碰到了一起,魏洀顿了一秒才后退一步让出了空间,挠头不是,摸手臂也不是,想把手札放回口袋,找了半天没掏到兜,莫名感到忙碌急躁,哪儿都不自在。
粟续抬头摸了摸额头,其实刚才磕得不疼,就是那种带着薄汗温热的存在感挺强的,大概是因为魏洀的烧还没退?
“那你好好休息,明早起来要是还没退烧,就再吃片消炎药。我先走了。”他是为了套话来的,现在一时间达不成目的,还是趁早回去,免得关杰提前醒了。
“你等等。”魏洀深吸了口气,走到角落单手将整个衣柜拉了出来,在粟续诧异的目光中,从角落拎出了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掸了掸土灰,解释说,“这是小型驱散仪,能赶走小范围内的异化生物。”
他受伤的手臂没什么力气,只能半托在盒子边,用没受伤的右手托着盒子,亲手交到粟续的手里,也算是双手呈递的郑重,认真道:“万事平安。”
第60章 Chapter 60 我倒是觉得我俩……
这个驱散仪, 没有马提亚标志。
粟续目光锁定魏洀手中的仪器,紧接着视线上抬看向仪器的主人,明白他这是在安全范围内向自己展露实力, 看来这些“盗贼营地”的背后已具备精工业水准。
可具有这样规模的神秘存在, 是如何躲过马提亚眼睛的?
眼前这个叫魏洀的男人究竟是谁?
危险诡秘难测, 粟续没理由放着生还的机会不要,他接过小型驱散仪,离开前顿步抿唇措辞后才回头说:“你自己注意安全,我们可没这么有缘, 每次都能救下你。”
魏洀看着他别扭关心的样子,没忍住上扬嘴角,含笑说:“我倒是觉得我俩挺有缘的。”
粟续只当他是在客气,没多想地走出营地, 瞧见窗外天边鱼肚白, 趁月色未退前乘船离去。
“真是个矛盾纠结的人。”魏洀披上粟续替他拿好的干净衣裳, 捂着受伤左臂虚步走到门外, 目送着海上的背影越行越远, 轻喃了句:“粟续, 我们会再见的。”
现下确定粟续的立场和意图, 他更加坚信粟续就是他达成目的的最优选择。
“人都走了,还在装柔弱。”
奥利弗不知何时潜入了营地, 抱胸半靠在屋边,意兴盎然地冲着魏洀挑眉。
魏洀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无奈道:“造孽啊。”
同生共死这么多年的兄弟,还不如只见过几次面的粟续关心他。
奥利弗不解,“什么意思?”
“发烧博同情是我故意的,但我也是真病了。”魏洀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站在风里几近脱力倒下。
“哎哟,你早说!”奥利弗赶忙上前扶住,带魏洀回屋子里坐下,理亏地阿谀奉承,“还不是因为魏所长您在我心里的形象高大威武,坚不可摧!”
“好了,打住。”魏洀没被奥利弗的殷勤蒙蔽,他还不清楚吗,奥利弗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说好话。
半杯温水下肚,身上又发了点汗,精神头才好一些,原本粟续给他吃的消炎药已经起效,只是刚才在门口又吃了风,所以体温又重新上来了。
奥利弗挠了挠头,问:“那……你是自己多喝热水?还是我带你回研究所找路方青?”
“路博士是搞化学研究的,不是医生。”缓了一会儿,魏洀迅速调整好状态,双手撑膝站起,说,“我没事了,召集人手动身吧,一起去南美洲42号加速器看看。”
近期赤道反常增温,导致太平洋深海的异化生物异常活跃,已主动侵犯他们好几处营地,这场侵袭甚至蔓延到了28号营地。
眼下没有足够多的证据证实,但他推测前天晚上那场突如其来的飓风应当也和异常暖流有关。
魏洀垂眸浅思,想起粟续提到的秘密任务,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刚才还弱不禁风的魏洀嗖的一下从身后经过,奥利弗微怔了怔神,诧异地扭头看向他问:“那你之后还回来吗?”
魏洀边走边说:“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等马提亚再次启航,离开这片海域,就让之前住这儿的人回家吧。”
奥利弗阔步跟上,领会点头:“晓得。”
两人交谈的声音隐入房屋之间的阴影,暗藏在营地后方的潜水艇浮出水面,又悄然沉下,在一道近乎不可察的水纹完全消失后,这座孤独的海上竹排陷入短暂的冷清,平静地等待着人类下一次光临。
潮起涌动的海水翻搅着所剩无几的月色,很快便被东升的阳光取代,海面折射的粼光耀眼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
白光在眼前频闪,扰醒了原本还在沉睡的关杰,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发觉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环境,一时有些茫然恍惚,呆愣了有一会儿才惊诧地从床板上弹坐了起来,慌忙地冲出门去。
“粟续!”
没了干粮的粟续正喝着水,听到关杰的声音回头看,霍然应声:“嗯,怎么了?”
关杰怔怔地看他脚踩在一只一动不动的异化生物后背上,正怡然自得地喝水看海,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咽了口水问:“这只怪物?”
粟续低头朝脚下看了眼,解释说:“哦,半夜爬上岸偷袭的。”
他语气说得轻巧,但今早赶回这个营地时,这只怪物已经爬到关杰休息的屋子门前,他回来得要是再晚些,要么是他留在门外的警报响起,把熟睡的关杰吵醒,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离开了营地,但是有时间动手反击,要么是关杰睡得太沉,听不到警报声,在怪物挣脱陷阱之前还是没醒过来,从此留在这里。
留下警报和陷阱是他给关杰留的生路,不是自己的退路,为了防止两种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他一上岸就抓住原住民留下的鱼叉,奋力将怪物押回了岸边。
这是一只III型异化生物,在有准备的情况下,粟续的迎击还算得心应手。在烈日重回人间撒下第一缕灼热时,他手握一柄鱼叉直接刺穿了怪物的头颅。
他刚才只是想海洋生物被核污水感染后发生了基因异变,由它们影响了其他生物,而这些生物被感染后保留了本质特征的同时,还拥有了在污染海洋中生存的能力,比如这只从海里爬上来的变异老鼠。
这些怪物并非丧失理智,只是没有完全开化。而这种情况并非偶然,同样出现在了异化人类的身上。所以这场灾难级变异的本质到底什么,是同化,还是进化?
“我……”关杰不敢说自己是在害怕粟续就这么丢下他走了,但一出门就看见粟续脚踩异化生物的震撼场面,突然觉得有点无措,呆愣了好一会才怯声说,“对不起,我睡得太沉了!没听到有怪物的声音,还让你守了一个晚上。”
他越说越急,惭愧得连声说了好几句抱歉,自责地喃喃低语:“我也真是的,本来让你带上我就已经很麻烦了,我还一点忙都帮不上,亏得我之前还说那些话,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啊!”
在如此诚心的致歉面前,粟续一时语滞,毕竟关杰就是他弄晕的,要是真出事了他得负责的。
“我没生气,都解决了。”粟续摆了摆手说,旋即拿出通讯器转移话题,“你稍微调整一下,我们等会就出发,梅格队长给我们发坐标了。”
“这么快吗?队长他们应该也才刚回马提亚吧。”关杰困惑地抓顺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过来的时候是你开船,要不这次我来开吧,你也有时间休息休息。”
他说着,拿出自己的通讯器查阅队长发来的消息,看清坐标后原本就乱麻的思绪更理不清楚了。
“怎么是南美洲的坐标?”
马提亚,物资平台。
巴顿刚结算完上次任务,拿到实验中心研究员给的样本接收单,正和队友讨论一会是先去训练基地打卡还是回宿舍休息,就又收到了梅格发来的任务短信。
他的牢骚声脱口而出,可看清坐标位置时,戒备心瞬间拔高,没等他找梅格理论个清楚明白,就见第六小队的队长先让一步找上了梅格。
“梅格,你站住!”
听到有人叫自己,梅格停下脚步转身,对来人问:“维塔斯队长,请问有事吗?”
第六小队队长维塔斯气愤地拿着通讯器质问:“为什么这次联合任务是你做指挥?凭什么要第六小队给你们第十小队这种废物队伍当打手,你是不是使了什么手脚?”
梅格平静地瞥了眼维塔斯的通讯器,重复屏幕上的话:“领航部调度处通知,本次任务由第十小队队长梅格领队,第六小队协作……”
“我看到了!我识字!”维塔斯怒气大盛,当着所有人的面呵斥道,“你梅格算什么东西,敢踩到我的头上,你知道就爱我背后是谁吗?”
“维塔斯队长。”
往返于两个平台之间的船只上走下两人,领先者及时叫住了正在发脾气的维塔斯。
维塔斯看清来人后立马收敛,恭敬地向来人敬礼:“罗恩处长。”
梅格见是调度处处长出面,走到维塔斯身侧一齐敬礼迎接,“长官。”
罗恩从两人点了点头,看向维塔斯说:“任务指派的公告是部长亲签,不会有错的。维塔斯队长如果认为部长的安排有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部长,届时你可以畅所欲言。”
通常情况下是各前卫队小队通过调度处大厅的显示屏接收任务委托,但还有一种特殊情况,那就是特级任务的特殊指派,一般由高层下达指令,而这次让梅格和维塔斯他们接收的任务就是后者。
“可是……”维塔斯仍不服气,忿忿说,“让梅格这种水平的人带队特级任务,我们还能回得来吗?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部长面前耍了什么阴谋诡计。”
罗恩看着维塔斯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就被悄悄掩饰了过去,他余光扫了眼旁边的梅格,却把维塔斯叫到了一边。
维塔斯惊诧地跟着罗恩走到物资平台的一角,隐隐猜测上层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罗恩接下来的话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想。
“维塔斯队长,部长一直很关注你,所以知道你肯定会因为任务安排而不高兴,所以让我代为转达他的意思。”罗恩用手遮掩住自己的唇形,压低声音说,“此次特级任务难度极高,如果两队合力完成,第六小队作为精英主力,会被特别嘉奖,但要是失误了,也是梅格这个领队的问题,和你和第六小队无关。”
“功是你的,罚有梅格担着,部长的良苦用心维塔斯队长应该能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