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你生病了吗?”
被梁瑾拒绝, 是陆淮聿早就预设过的结局,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驱车离开,只把这一次拒绝当成是, 以往无数次拒绝中平平无奇的一次。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接受能力,也低估了梁瑾对自己的影响。
被拒绝后的第三天, 陆淮聿才开始后知后觉地开始出现不正常的反应。
他弓着腰, 两手撑在洗漱台上,控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说在此之前, 他都能欺骗自己还有机会, 当下梁瑾明明白白的拒绝、还有何家澍的出现, 都让他意识到,不是的。
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梁瑾这三年不谈恋爱, 不是因为还对他抱有一丝幻想,不是因为想要给陆淮聿一个机会,仅仅只是因为工作太忙、没有合适的人出现而已。
所有的可能和希望都落空,梁瑾的身边也已经出现了新的、更适合他的人。
很明显, 这个人不会是陆淮聿。
何家澍。
名字好听, 看起来很年轻, 很喜欢梁瑾, 应该也很听梁瑾的话,不会像自己一样惹他生气。
陆淮聿站在房间里, 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看不清墙上的钟表指向的是几点钟,思考的速度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迟缓。
心跳的速度却很快,一下一下紧接着猛跳,陆淮聿疑心自己下一秒可能就会因为心跳过快而死掉。
来不及走到床边, 那股熟悉的脱力感再一次出现,陆淮聿一时不察,直愣愣地摔倒在地上,“砰”的一声,非常响亮又极为明显。
好在彻底病发需要时间,他也还没有丧失神智,他咬着牙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头疼得厉害,两眼一抹黑伸手一通乱摸,还好,他找到了抽屉里的药盒。
过于强烈的反应让他没有办法再仔细辨析究竟要先吃哪个药,要吃多少,他甚至失去了站起来去倒水的力气,只能胡乱地在每一个空格都抠了几颗药出来,生吞,卡在咽喉的感觉让人想要干呕,但他还是干咽了下去。
可能是出现幻觉了,陆淮聿倒在地上,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梁瑾。
他突然有点后悔,应该先不要吃药的,早知道放着病发不管就能在梦里见到梁瑾的话,他要早点停药的。
哪怕是假的也好,能看见梁瑾就够了。
脸上凉凉的,有水,陆淮聿抖着手擦了擦,意识到是自己的眼泪,还没有来得及擦干净,就被人半搂着扶了起来。
“陆淮聿,你生病了吗?”
梦里的梁瑾实在是太温柔了,眼前的一切都让陆淮聿感到恍若隔世,他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这里是天堂吗?
梁瑾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漂亮的眼睛里好像有同情,也有不忍,这让陆淮聿头一次觉得原来被可怜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陆淮聿被撑了起来,上半身被梁瑾揽在怀里,即使是在病中,陆淮聿的反应也很快,他顺从地躺下。
好不真实,但又好真实。
他甚至闻到了独属于梁瑾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原先只知道焦虑症会引发幻觉,但没有一次能像今天这样,如同触手可及的可感。
病发前的清醒终究只有几秒,很快,他的耳朵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梁瑾叫他松手,何家澍和梁瑾表白,也有别人模糊的劝告,耳鸣声像潮起潮落,一波接着一波,彻底搅混了陆淮聿的神经。
他看不清东西,失去意识,彻底晕了过去。
—
梁瑾有意忽略陆淮聿的事情,忍着不去了解。
但陆淮聿可能就是专门克他的,怎么也躲不过去。
陆安可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梁瑾刚好结束了今天的拍摄工作,车上只有司机和周阳陪着他,这会儿正准备把梁瑾送回家,今天就算是圆满结束了。
梁瑾接起电话,小姑娘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清楚,好半天才喘上来一口气。
“哥哥,舅舅发病了,他现在整个人摔在地上,神志不清还在发抖。”
“管家伯伯不在家,佣人也都被舅舅赶走了,你能不能来一趟,我好害怕”
说到底陆安可也才七岁,看到一向顶天立地的舅舅倒在地上,一下就慌了神,偏偏舅舅还要跟她说没事,不用去医院。
“哥哥,你能不能过来一下,我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是舅舅一直在叫你的名字”,陆安可哭得开始打哭嗝,哽一下说一句,梁瑾光是听声音都能想像出来那边的混乱局面。
“安可,你别慌,先不哭了”,梁瑾稳了稳心神,才开始安慰她,“你看看你舅舅身边有没有药盒,他说不用去医院,是不是已经吃过药了?不哭了,你给我发个地址,我过去看看,你听哥哥说,没事的,你舅舅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你不是一直说舅舅是最厉害的人吗,他只是生病了有点难受,吃了药会好的,我等会就过去。”
梁瑾听何家澍说陆淮聿生病的时候,有点惊讶,但不多。
他以为陆淮聿这样长期压抑的性格,生病是迟早的事。
但直到梁瑾真正站在陆淮聿房间门口,看到他发病的样子,才反应过来,陆淮聿真的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陆淮聿倚靠在他的怀里,连判断来人的能力都没有,浑身肌肉紧绷,不住的发抖,额前更是冷汗不断,眼睛紧闭着,一直在喃喃自语。
梁瑾低头靠过去,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陆淮聿在喊自己的名字。
“梁瑾,别走。”
“别拒绝我。”
梁瑾俯身听了一会儿,但陆淮聿没有再说别的,反反复复重复这两句,到后来,连语序都变得混乱。
原来陆淮聿也会有害怕的东西,害怕到出现应激反应也不愿意撒手松开。
“陆淮聿,你生病了吗?”
但陆淮聿没有回答,他连抬手都很困难。
药效终于发作,陆淮聿的眼睛慢慢阖上,清亮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
等陆淮聿再睁开眼的时候,距离药效发作才过去了两个小时不到。
房间里开着暖气,身上也盖着一条毛毯,但陆淮聿还是觉得冷,那是一种从身体里面迸发出来刺骨的寒,这也是为什么他之前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才终于渐渐找回对身体的支配权,也慢慢清醒了过来。
没有休息够,他头疼得厉害,好歹理智尚存,陆淮聿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一定吓到陆安可了,他清楚记得她的哭声。
陆淮聿勉强站起来,起身要往外走,尽管他走两步就要停一会儿,进程缓慢。
下一秒,陆淮聿僵在了门口。
梁瑾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剧本,客厅灯开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梁瑾蓦地拾起头来,浅色的眸子直直迎上陆淮聿的。
心跳当即漏了一拍,然后立刻开始狂轰滥炸。
但陆淮聿仍旧呆愣在原地,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发出声音。
他的眼睛里涌现出来的是很明显的迷茫,傻傻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陆淮聿不受控制地想,是自己还在做梦吗,还是又开始出现幻觉了。
但他又偏执地不肯挪开视线一分一秒。
害怕下一秒梁瑾就会消失,又害怕现在不看之后就没有机会了。
窗户没关,屋外的月光伴随着寂静流进了屋内,影影绰绰。
梁瑾讲话一直很有自己的腔调,他久久地注视着陆淮聿,声线温润,终于开了口:
“陆淮聿,你过来。”
腿迈得比嘴快,陆淮聿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这个姿势,梁瑾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即使觉得很不真实,即使怀疑这是假的,陆淮聿也没有让梁瑾辛苦,他很快就蹲了下来。
陆淮聿的眼里有痴迷,有不舍,有爱恋,独独少了一样,他的眼里没有清醒。
梁瑾被这样痛苦又甜蜜的眼神看着,心里好像被烫到,拿着剧本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对不起。”
陆淮聿很久不说话,突兀地说了一句。
梁瑾听到了,咬着嘴唇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陆淮聿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要触碰什么易碎的宝贝,换掉了原本蹲着的姿势,双膝跪地,然后才很小心地伸手,虚虚地环上梁瑾的腰肢,不敢靠得太近,怕只是游园惊梦,但又实在是太想靠近,以至于浑身的肌肉紧绷,仿佛如临大敌。
梁瑾试探着伸手碰了碰他的肩头,发现陆淮聿的身体很烫,体温高得不正常。
好梦没有结束,这次的梁瑾是他做过的所有梦境以来,对自己最友好、最耐心的,即使自己没有问过就直接抱上去,也没有一下就消失。
于是陆淮聿试探的,默默的,努力放缓呼吸,把脸埋在梁瑾的小腹处,力道轻到不可思议,好像只要自己的动作幅度足够小,发出的动静足够轻,就不会被发现。
“不想醒过来了。”
梁瑾听见他说。
说话的声音低哑深沉,还是陆淮聿的音色,但已经完全不像是以前那个人了。
梁瑾低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把剧本撇到一边去,手覆在陆淮聿的后脑上,像给小狗顺毛似的摸,一下一下。
是他害的吗?
是他以爱相挟,把陆淮聿变成了另一个人吗?
他好想让陆淮聿看看,让他自己睁开眼睛看看,这个跪在自己脚边的人还是以前那个陆淮聿吗?
梁瑾心里有一百只蝴蝶在胡乱扑腾,短暂地萌发出一种很陌生却又沉重的情感,让他在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很酸痛,好像要掉出泪来。
他终于想起来回应陆淮聿说的那句话。
梁瑾被他传染,跟着一起小声说话,也像是怕惊扰了梦中人一般。
“陆淮聿,你觉得这是梦吗?”
梁瑾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因为陆淮聿静静地埋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陆安可一夜没睡,她实在是太担心陆淮聿了。
她当然知道舅舅这三年过得像个行尸走肉,表面上看起来跟正常人无异,内里早就坏死了。
她不想出去打扰他们两个,却又实在忍不住。
陆安可躲在房间门后,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年纪小,不懂什么是爱,只是一味地捂着嘴,小声地哭。
第52章 52 “爱是动摇的瞬间。”
梁瑾花了好大的功夫, 连哄带抬的,才把陆淮聿从地上拖起来弄到沙发上去。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梁瑾做完之后却累的直喘气,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看着躺在沙发上不省人事的陆淮聿,陷入沉思, 倒不是梁瑾有多么担心, 他只是没办法放心把陆淮聿扔给陆安可一个人。
谁照顾谁都说不准。
但梁瑾自己也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赶过来,一阵忙活, 他这会儿困得一闭眼就能陷入深度睡眠, 也没精力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还没从通讯录里找到管家的电话, 手机已经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整个人靠在沙发边上, 头一歪就睡过去了。
陆淮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么稳定的睡眠了,他睁开眼,偏过头, 当即屏住了呼吸, 眼睛一眨不眨, 满满的不敢相信。
他恍惚地伸手掐了自己一把, 疼的龇牙咧嘴。
他终于意识到昨天晚上的一切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是真的。
眼前的梁瑾也是真的。
梁瑾侧身坐在地上, 身体则倚靠着柔软的沙发,一手曲着贴着皮革,头靠在上面。
这个姿势小睡一会可以,睡久了起来逃不了的会脖子疼头疼。
陆淮聿没敢出声, 很缓慢地坐了起来,竭力保持安静,他绕到后面,一手穿过梁瑾的臂弯,一手勾过他的腿弯,轻微一使劲,把人打横抱起。
梁瑾没醒,头歪在陆淮聿胸前,柔软的黑发贴着他的手臂,陆淮聿低头去看,梁瑾眉心微蹙,皮肤白得要命,眼下有一点青色,但不明显,脸上有细小的容貌,陆淮聿怎么看都觉得可爱,把人抱起来之后看得痴了,傻站着一分钟都没往外走出去一步。
直到梁瑾不太舒服地嘤咛了一声,陆淮聿才后知后觉地把人往卧室里带。
才早晨六点,陆淮聿把梁瑾放到床上,轻手轻脚走出去,带上了门。
他下楼,走到客房的浴室,简单的洗漱了一番,看了一眼时间,又往厨房去。
陆淮聿拉开冰箱挑选食材,他自己的日子过得颠七倒八,冰箱倒是一直塞得满满。
他心下思忖,等梁瑾起床想来还没得很,就只是简单做了一些。
等面包机里放着的黄油吐司跳出来,陆淮聿这边的时蔬清炒虾仁也正好可以出锅了,他绕回冰箱拿了两个蛋,煎好,才一并都端了出来。
陆安可按时起床,六点半,准时坐在餐桌边上,自己乖乖洗好脸,换上了喜欢的小裙子,踮着脚要去够酒柜上的奶粉罐。
陆淮聿摆好盘,走过来,一把将她抱起来,圈在臂弯里,顺手就把她要喝的奶粉拿了过来。
陆安可被他放到儿童椅上,却没有平时那样活泼,她看着舅舅熟练地给她冲泡奶粉,紧张兮兮地抬头仰望。
“舅舅”
陆淮聿坐到她边上,帮她把碗筷都配齐,才终于空开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低声问:“怎么了?”
小孩子看见吃总是把烦恼忘得一干二净,但陆安可没有,她先是喝了一口牛奶,粉嘟嘟的嘴唇沾上一圈奶边,才慢吞吞地问:“舅舅,你现在身体舒服了吗?”
陆淮聿想了想,他从来不会骗小孩子,也知道小孩儿是不能随便糊弄的。
他大大方方地跟陆安可承认了,说:“舅舅最近的确是生病了,但没有很严重,昨天倒在地上也只是意外,是不是吓到你了?没事的,别怕,舅舅吃了药,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他是不打算欺骗,但必要的美化是不能避免的。
“舅舅之后会有点忙,爸爸妈妈过两天也就回家了,到时候舅舅先送你回家,好吗?”
陆安可向来懂事,听他这么说,也只是懵懂的点头,然后捏了捏陆淮聿的手指,小小的脸上出现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严肃:“舅舅,你放心,我不跟爸爸妈妈说,你悄悄的,治好了跟我说。”
“拉勾勾。”
陆安可向他伸出了自己的小手。
—
干净的日光从落地窗外洋洋洒洒地照进来,映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深灰色的三件套里陷着一个人。
梁瑾的生物钟没起作用,手机不知道被他随手放在了哪里,闹钟响了也没听见,陆淮聿看他睡得香,更不可能叫醒他。
久违的,梁瑾也睡了一个饱觉。
他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身,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蒙圈的,眼前的所见房间布置都是他熟悉至极的,光是看一眼,梁瑾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当时梁瑾刚搬过来,陆淮聿拉着他那是没日没夜的做,精力旺盛的可怕,先前,梁瑾看到这个主卧,光是走到门口就要害怕,控制不住地腿软。
有好几次,他差点被陆淮聿弄坏掉,不是在这张床上,就是在这间房里的浴室。
不用怎么考虑,他也知道,一定是陆淮聿把自己抱进来的。
梁瑾抿着唇,有点懊恼地捶了一下被子,像是在责怪自己,要睡去哪都能睡,偏偏睡在他家。
在里面一直缩着也不是办法,梁瑾揉了揉太阳穴,还是从床上爬起来,只是心里还抱有一丝侥幸,心想说不定陆淮聿已经去上班了。
他推开门,顺着门廊往外走了没几步,就看到陆淮聿不知道从哪搬来了一张小桌子,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坐在地上,曲起来的腿都能把桌子顶得悬空,将近十二月,也不知道冷,穿着衬衫西裤,神情冷峻严肃,眉眼之间帅气得几乎锐利,跟昨天晚上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截然不同。
距离梁瑾房间门口不过五米,就这么一边戴着耳机开视频会议,一边盯着梁瑾的动静。
他向来是说的少听的多,梁瑾在房间里面没听到外面有动静,还以为他早就走了。
梁瑾无意打扰他工作,迟疑了一瞬要不要继续往外走,陆淮聿已经站起身了,他冲梁瑾小幅度点了点头,等了一两分钟,对面的人发言结束,陆淮聿用英文简单总结了几句,然后宣布把会议的时间往后推一推,今天就先到这里。
陆淮聿讲的英文里专业词汇含量极高,语速又快,仿佛一秒都不想等,梁瑾没听太明白,只知道他不开会了。
梁瑾没有主动说话,是因为有些尴尬,也有些无措,房子还是以前的房子,但两个人都变了许多,他们中间隔着的已经不仅仅是那爱恨纠葛的三年。
陆淮聿静静地看着他,合上电脑,眼睛里的柔情多的能化出水来,梁瑾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受不了,几乎要缴械投降。
梁瑾和陆淮聿一样,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针锋相对起来,谁也赢不了谁,可只要对面主动服软后退,自己也就干脆算了。
“陆安可呢?”
梁瑾顶不住,率先开口,只是声音有点哑,他昨天陪着陆淮聿一通折腾,近冬天寒,轻轻一冻,就带出了鼻音。
“送去学校了。”陆淮聿回答道。
梁瑾从鼻腔里发出一点声音,“嗯”了声。
见他不是一睁眼就赶着要走,陆淮聿此刻终于有些放松下来,在心里暗暗地长叹了一大口气。
梁瑾见他朝自己走近,下意识要后退,陆淮聿立刻就停住,不走了,尽管两个人之间宽敞得还能再站下两个人,但梁瑾还是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
过去陆淮聿最喜欢在刮胡子之前故意使坏去蹭梁瑾,等把他烦的不行了,才会下床去刮掉,偶尔还要梁瑾帮他才肯。
现在他收起了所有的攻击性,如同猛兽卸掉自己浑身的爪牙,主动和梁瑾保持着安全距离,唯一的举措也不过是平和地看着梁瑾,轻声问:“吃饭吗?”
梁瑾抬头看他,没有立刻答应。
陆淮聿停顿一瞬,没有拒绝就是有希望,再接再厉道:“我定了嘉禾公馆的菜,马上就送到了。”
“不是我自己做的。”
末了,又补了一句:“吃吗?”
梁瑾看着他,终于妥协了一次。
“吃。”
刚送来的饭菜都烫,所以梁瑾吃得很慢,陆淮聿坐在他对面,没动过几筷子,好像只是陪伴。
梁瑾吃完,要收东西,但陆淮聿没让他来,自己站起身来,手脚麻利地处理完后又绕回来。
陆淮聿收拾完东西,又给梁瑾切了一盘水果,端到面前的时候才问:“一会儿我送你,你要去哪?”
“不用,我跟周阳说了,等会他会来接我的。”
陆淮聿默了两秒,接着说:“他赶过来还要等很久,我送你的话会快很多。”
但梁瑾没再任由他往前试探,他看着陆淮聿的眼睛,语气比先前有所缓和,但态度仍旧一样:“陆淮聿,你一直围着我转,不累吗?”
陆淮聿笑了一下,不是讽刺,也没有嘲讽,梁瑾能看得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尽管在脸上只是浅笑。
他轻声回答:“梁瑾,我之前连围着你转的机会都没有。”
梁瑾沉默了。
有那么一瞬间,连他都分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
茫然、冷漠、心疼、可怜、难过、困顿、不解,以上种种说不清绕不明的感受,盘枝错节地交在一起,让梁瑾难以厘清、难以分辨。
过去,如果有情感或者心里想不明白的问题,他会问钱程心。
但今天,梁瑾看着陆淮聿的眼睛。
只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问问自己。
“你可以爱一个人,无怨无悔的付出,尽管回报你的只有冷言冷语吗?”
“你可以每天都在想念一个人,但他却不在你的生活里吗?”
第53章 53 “陆氏的嫩脸大佬,名不虚传。”……
梁瑾扪心自问, 他做不到。
陆淮聿还是耐心地等着,这三年时间下来,别的没学会, 等待回应这件事已经被他做成了家常便饭。
梁瑾的思绪开始天马行空地走歪,他觉得有点神奇, 又有点不敢相信。
都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怎么有人年过三十还能猛地变一大圈,让梁瑾都开始忍不住怀疑以前那些混账事真的是眼前这个人做的吗。
他眯起眼睛看了又看,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嗯, 就是他, 跑不了。
陆淮聿的眼眶很深,要比一般的亚洲人优越很多, 他认真垂首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带来的侵略感和压迫感都很明显,更别提他久居上位。
但梁瑾已经不会再被他吓到。
“陆淮聿,说实话, 我现在挺混乱的。”
梁瑾不是那种分开后希望前任死掉的人, 相反, 他是真心希望陆淮聿能越来越好, 不然显得他之前被欺负很窝囊不是么?
如果早点发现陆淮聿是个纸老虎,梁瑾之前也不至于把自己困成那样,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早知道, 也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梁瑾怯懦过,后退过,却从来没有胆小过。
他一向有勇气接受现实,也有勇气自己做出选择。
“我再想想吧。”
陆淮聿词穷, 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坚持要把他送到楼下。
周阳跟司机来的很快,他们昨天晚上没有各回各家,而是就近找了家酒店住着。
陆淮聿没让梁瑾动手,而是先一步上前,替他拉开了车门。
梁瑾低声说了句“谢谢”,三步并作两步跨了上去。
车子开动前,陆淮聿终于做出了今天最大胆的行动。
他伸手,握住了梁瑾的手心,是非常松的力道,梁瑾只要稍微动一动,即刻就能挣脱开来。
“不管多久我都能等。”
梁瑾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一瞬间的感觉,眼前的陆淮聿仿佛一个赌桌上的赌徒,但他没有任何筹码,早已捉襟见肘,身边也没有人给他加油助威。
一次次的碰壁对他来说不是debuff,反倒成了叫他再接再厉的信号。
他所能做的,就是一次次重复,一次次强调,剖开自己的心给梁瑾看,告诉他我是认真的,也是真的爱你。
固执而专一,颇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
梁瑾后面的工作安排很密,他跟陈琪说过这次过年要好好放个年假,所以能排的全都甩到年前一次性排满了,忙得像个陀螺,被各种工作事项抽打。
宋青雨千叮咛万嘱咐的,怕他出事的站台,也顺利结束,因为梁瑾根本没时间参加品牌方的晚宴,活动一结束就赶飞机去往另一个国家了。
忙得连何家澍的微信都没回,一条都顾不上看,抓着一切能休息的时间倒头就睡。
最后的最后,踩着工作结束的尾巴,梁瑾和陆淮聿的管家打了个昂贵的跨洋电话,时长两个小时。
等挂断的时候,管家说话的嗓子都哑了,他从陆淮聿的童年说起,像咖啡机磨豆子似的,精密而周到,一点没落下,梁瑾也终于得知,三年前他抱着自己说的那句“没关系的”,到底是在没关系些什么。
原来他那样偏执霸道的性格,不是天生,而是后天使然。
面对梁瑾三年后迟到的关心,管家为陆淮聿这份微薄的姻缘操碎了心,恨不得打个飞的闪现到梁瑾面前,大书特书他家少爷受的委屈。
管家说:“少爷的母亲自生下他之后就回了娘家,没来照顾过他一天,也没来看过他。老爷忙工作,一年到头也顾不着家几次。不过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少爷还小,那时我们都以为小孩子是不记事的,所以老太太知道,也默许了这一情况,只说孩子有在好好长大,那就可以。”
梁瑾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着。
“可小孩子记事情才是最清楚的,同龄人都有妈妈,独独少爷没有,我们做下人的不敢说,只能跟少爷说再等等,等他再长大一些,会有妈妈的。”
但陆淮聿没能等来一个迟到的妈妈。
反倒是等来了一个残忍的真相。
他是有妈妈的,但跟没有也差不多。
顾家需要借势,而陆家需要一个继承人,陆淮聿就是那个绑着利益的、被需要的孩子,他和母亲的缘分在脐带被剪断的那一刻就宣告结束。
陆家不会容忍顾家干涉陆淮聿的成长与教育,好让他们往后借陆淮聿的手来谋权夺势。
陆珉章对陆淮聿也没有什么感情,在他眼里,陆淮聿的任务只有一个,当好一个称职的继承人,在合适的时候接手陆氏。
他没有时间、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和陆淮聿培养感情。
这样的家庭不需要父慈子孝,如果陆淮聿胜任不了,那就换人。
等老太太回过神来,陆淮聿已经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他变得多疑冷漠,并且极其没有安全感。
没有安全感这件事在陆淮聿这表现出来的不是对外界的害怕,在陆家对外掌握绝对话语权的环境下长大,他展现出来的是对外界无穷的探索欲以及对一切事物做到极致的掌控欲。
他可以做任何事,陆家都能给他兜底。
同样的,陆淮聿所做的一切,也都只能为了陆家。
所以他在爱上梁瑾后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坚定的选择过,也就不可能有信心留下梁瑾。
他心里的清楚明白,那时的梁瑾能够为了章邵琼委曲求全留下来,也一定会因为章邵琼的三言两语而转身离开。
这几乎是既定的事实。
梁瑾以为他是看不见自己的痛苦,才有意忽略,只知道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然而事实是,陆淮聿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爱,他不知道原来得到后再失去会这么锥心,他从自己的经历来看,割舍,才是最好的出路。
梁瑾只是在想,从来没有得到过,和得到后又失去,这二者相比,究竟哪个更痛?
那时候陆淮聿还那么小,他从自己的父亲那里得知真相的时候,有没有人抱着他,给他擦眼泪,然后告诉他,没事的,就算没有人爱你也是没关系的?
“那他的病,是怎么回事?”
梁瑾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问了出来。
“什么?”
他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
因为管家明显不知情。
“梁先生,这我不太清楚,少爷从国外回来之后有接受固定频率的心理咨询,但他应该没有生病。”
“先前他去做咨询,也都是老太太怕他把自己压得太狠,逼着去的。”
管家说了很多,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希望梁瑾可以因此心软,再给陆淮聿一次机会。
等挂了电话,梁瑾的手机已经很烫了,但他却捏在手里,久久没有放开。
宋青雨说,其实很多人觉得自己对猫毛过敏,但去了医院做完检查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过敏原根本不是猫毛。
而是猫腺体分泌的特殊蛋白质。
所以你又何必要怕一只猫。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光全都开着,没有一处角落不被照亮,每一缕心思都无处遁形。
梁瑾在长久的寂静中,盘着腿坐了很久,大床中间的被褥被他压得凹陷进去一点,他反反复复地思考,回顾了过去的所有。
对于以前发生的一切,陆淮聿难辞其咎,但梁瑾也不全然无辜。
他们之间的开始,本就是你情我愿,等合约到期,就一拍两散、见面不识。
不知道是谁,在这期间擅自动了真心,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如果在三年前,他亲眼见到陆淮聿发病,他会选择留下来吗?
不会的。
梁瑾不是用一点温情和卖惨就能挽回的人,打动梁瑾,需要很多很多的付出和坚持。
过去,梁瑾不是没有想过,是否自己太过矫情、顾影自怜?
如果说陆淮聿有错,那梁瑾已经惩罚了他太久。
三年,1095个日夜,他不是看不出陆淮聿真的有在悔过,也真的诚心诚意地在和梁瑾道歉。
他单方面的不原谅,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和冷暴力,对陆淮聿来说,是否真的太过残忍?
梁瑾的眼睫动了动,他打开相册,划了两下,找到一个命名为L的相册。
但这个相册里,有且仅有一张照片。
是当时陆淮聿在游轮上过生日的时候他拍的。
那时他和陆安可说自己没去生日宴厅,不是的,梁瑾去了。
他只是没有走进去,照片里的陆淮聿被众人拥着,压低眉眼,不用弯腰,身边已经是无数高举的酒杯。
那时梁瑾想,媒体说的确实没错。
陆氏的嫩脸大佬么,确实名不虚传。
第54章 54 “胆小鬼。”
梁瑾搬出陆家之后, 赵明屿就从黑名单里被放了出来,像个传声筒一样呆在梁瑾的微信列表里。
赵家的确被陆淮聿结结实实收拾了一顿,但不知道陆淮聿是怎么想的, 最后还是收了手,没有赶尽杀绝。
但赵明屿也算是吃了个教训, 彻底老实得如同鹌鹑, 再也不敢跳出来作妖。
梁瑾结束工作回国后的第二天,收到了赵明屿发来的一段语音, 大致意思是章邵琼生的小儿子身体不好, 三天两头生病, 这段时间流感多发, 小孩得了肺炎住在医院里,章邵琼急得上火, 结果也跟着病倒了,两个人整整齐齐躺在一个病房里。
后来,他又给梁瑾发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没有邀请他去探望的意思, 仅仅只是, 通知。
梁瑾其实非常讨厌医院, 原因很简单, 他人生中绝大部分很烂的经历都是在医院发生的。
现在是晚上八点,梁瑾已经洗过澡了, 他躺在床上, 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下床,换上衣服准备出门。
他不是圣母情怀,这三年他和章邵琼只见过一次, 还是章邵琼哭着来找他,这次她生病住院,梁瑾想,她就去看一眼,看完就走。
他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完全不管不顾,置之不理。
梁瑾换上衣服,戴好口罩和帽子,简单收拾一下就出了门,等走出小区大门,拿出手机打算叫辆车,被一辆停在跟前突然鸣喇叭的车吓了一跳。
驾驶座上的人下了车,朝他走过来。
“你要去看你妈妈吗?”
开车的人是陆淮聿。
梁瑾被他猜中,也不否认,说是。
陆淮聿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注意到他的叫车页面,轻声问:“我带你去吧,好吗?”
梁瑾捏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半抿着唇,可能是又想拒绝。
陆淮聿看出他的动摇,再接再厉道:“你现在也不好自己出行,万一被认出来了,那会很麻烦,对不对?我带你去,就可以避免这种事情。”
“麻烦我没关系的,没事的。”
陆淮聿眼里是梁瑾熟悉的坚持,当初他要把钱还给陆淮聿,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无论梁瑾怎么说,都毫不让步。
可能是天气太冷了,冻的梁瑾的脑袋转不动了,他按下开关键,手机屏幕变暗,说:“那就麻烦你了。”
顺利得超乎想象,陆淮聿快步走到副驾驶的车座边上,替他拉开车门。
上了车,陆淮聿没有立刻发动车辆,梁瑾则是先扣好安全带,然后才摘下了口罩,毕竟陆淮聿的车都做了防窥处理,不用担心会被外面的人看见。
等梁瑾坐好了,陆淮聿才收回视线,缓慢发动车辆,开了出去。
“刚刚何家澍也在楼下,但是他走了。”
陆淮聿以为梁瑾不会回应自己,但他永远猜不准梁瑾。
“我让他走的。”
何家澍这个名字对陆淮聿而言就像是噩梦一样,上一次听到,还是梁瑾说要和他在一起。
陆淮聿低眉垂首,终于问出了口:“为什么?”
梁瑾没管陆淮聿的反应,继续平静地说:“你不是来了吗。”
陆淮聿被他这一句话弄得心里七上八下,握着方向盘的手都不自觉使劲。
梁瑾的家离这家医院有点距离,在等红灯的时候,梁瑾想了想,主动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晚上要出门?”
陆淮聿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眼见红灯还剩三十多秒,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梁瑾,回答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去,我只是想来碰碰运气,赌一把。”
没有想到,赌对了。
看来今天运气很好。
梁瑾抬眼撞上他认真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
如果梁瑾不说话,他也尽量不主动开口,可他又非要出现在梁瑾面前,时不时刷一波存在感。
而且这样讨人厌的事情,陆淮聿坚持做了整整两年多。
梁瑾听完,没说话。
陆淮聿偏过头看他一眼,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觉得不说话梁瑾会更生气,斟酌了半天,也只是坦白说:“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对不起,你别生气。”
梁瑾不知道他是找谁去学怎么喜欢和爱一个人,但显然对方教的方法不行,把陆淮聿变成了一个胆小鬼,一个在梁瑾面前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讲的人。
梁瑾又沉默了一会,语气比之前软下来很多:“你等会先走吧,不用等我。”
陆淮聿觉得这可能就是该见好就收的时刻,但能和梁瑾心平气和共处一个空间下的机会太少太少,所以他很快接了一句:“没关系,我也要去拿药。”
意识到话头不对,立刻闭上了嘴。
梁瑾没觉得奇怪,只是轻声问:“严重吗?”
陆淮聿只是摇了摇头,说:“没有,只是最近睡不好,顺便去开点药。”
两个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时间过得很快,即使陆淮聿刻意把车速控得很慢,目的地还是到了。
梁瑾看他停稳了,伸手就要去开车门,但车门上锁了,他打不开。
陆淮聿探过身,伸长手臂从后座拿了条围巾过来,整个人往梁瑾的方向靠近。
梁瑾打不开门,只好转过身,嘴唇差点擦过陆淮聿的下巴。
他瞪大双眼,以为陆淮聿又要跟以前那样强迫自己,半个身子都往后贴到了车门上。
梁瑾自以为很凶的,睁大眼睛,质问道:“你干什么。”
陆淮聿晃了晃右手拿着的围巾,语气镇定自若:“外面很冷,我想给你戴条围巾。”
“噢”,梁瑾眼里的防备褪下去一点,只是仍旧警觉。
陆淮聿见他没那么大的反应了,伸手将围巾缠在梁瑾的脖子上,动作很轻,好像在环着什么宝贝。
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小空间里,手臂动作带动衣服发出摩擦的声音格外明显,借着系围巾的动作,两个人距离极近,梁瑾能听到陆淮聿平稳的呼吸声,目光落在陆淮聿的眼睛上,再到他高挺的鼻梁和嘴唇。
“陆淮聿。”
梁瑾轻轻喊了他的名字。
“你说。”
陆淮聿回应得快,动作没停,手从后面绕回来的时候指尖触到了梁瑾柔软的头发,指骨不小心蹭到了梁瑾莹白的耳垂肉,他很明显地呼吸一窒,手上动作没停,但明显加快了动作,也没有再碰到梁瑾的皮肤。
“如果我今天没下来,你要在楼下等一晚上吗?”
梁瑾平静地看着他问。
陆淮聿心里莫名紧了紧,回答道:“我带了电脑,不耽误工作。”
……
梁瑾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你不用做这些,我不需要。”
陆淮聿闻言,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冷冽低硬,有些别扭劲在里头:
“我想这么做。”
“只是我想而已,如果你不接受,也没有关系。”
“我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我了,如果你真的不要,我不会强求。”
梁瑾就这么靠在椅背上,微微侧过头来,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疑惑地问:“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陆淮聿可能永远也没办法丢掉对梁瑾的感情。
他自我欺骗过,弃之敝履过,假意放弃过,也垂死挣扎过,结果都是,他还是想要梁瑾。
这么多年,他还是,只想要梁瑾。
陆淮聿看着梁瑾,明明是很尖锐、很不客气的问题,但他看着梁瑾的眼神却温柔如水,映得梁瑾暖烘烘的。
“我在等我自己死心。”
“梁瑾,我不是没有羞耻心。恰恰相反,我就是有太强的自尊心和羞耻心,才会在最开始的时候不择手段也要把你绑在我的身边。”
“我在等我自己死心,但不是等我哪天不喜欢你、不爱你了。”
“而是你真的,再也不需要我,等你的身边出现了一个比我还要爱你的人。”
“如果那时候你也爱他,我会走得干干净净。”
梁瑾心里乱糟糟的,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并且不合时宜地想起两人初见的那天晚上。
素不相识,却睡在一起。
那晚陆淮聿也是顶着一张冷脸,语气不善,说:“我想做。”
没留有丝毫让人拒绝的余地。
可是那天晚上折腾到最后也没能做完,因为梁瑾哭得太惨了,弄得陆淮聿像个虐待狂。
最后陆淮聿是黑着脸走的,两个人不欢而散。
明明知道梁瑾不会理他,却还是这样小心翼翼追了三年。
在原地打转无数次,没有一点进度,也不打算放弃的样子。
他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地要做自己决定好的事情。
梁瑾眼睫微动,小声叹了口气。
“这是你的围巾吗?”
梁瑾看着他低敛的眉眼,脑袋有点发昏,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陆淮聿愣了一下,说不是。
怕梁瑾误会,又很快解释道:“新买的,我没有用过。”
梁瑾看着他,眨了眨眼,觉得陆淮聿在他面前做的一切都小心地过了头,好像梁瑾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稍有不慎就要大发雷霆。
这样也没什么必要。
梁瑾看着他这样慌乱的解释,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一块地方突地凹陷了下去,他的声音有点闷,抿着嘴,说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想着之前在网上学的手法,陆淮聿帮他绑了个结,又用手扯开一点,可能是怕勒到梁瑾,然后才退了回去,按下车载按钮,把车锁解开,说:“好了,你上去吧。”
外面的确很冷,地下车库更甚,阴私的冷风吹到脸上,还带着一股橡胶轮胎的味道,很不好闻。
可这却让他恍惚地回忆起了去年冬天,也是这么的冷。
梁瑾是冬天出生的,去年生日那天,他还在剧组里拍戏,粉丝觉得辛苦,在网络平台上到处喊心疼哥哥,要工作室好好补偿。
但梁瑾本人并没有觉得很辛苦,他本来也不是一个把生日看得这么重的人,成年以后更是,没觉得这是什么非过不可的节日。
那天下戏之后,梁瑾回到酒店休息,时间还早,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小时。
他打开手机跟粉丝互动了一会,挑了几张下午周阳给他在片场拍的照片,编辑了一条文字,大致就是祝自己生日快乐,然后点击发送。
梁瑾以为这一天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关上手机,已经是月上中天,剧组取景地在郊区,晚上打开窗户往天上看,还能依稀辨得几颗星星。
梁瑾就是在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候,被一阵敲门声捣乱了思绪,慢慢回过神。
陆淮聿在门口犹豫了一会,看门缝里透出来的亮光,知道梁瑾还没睡,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他听到梁瑾下床的声音,知道他在朝自己靠近,这样的想法让他有点紧张,用力的捏着手里的东西。
“啪嗒”一声,不是门锁打开的声音,而是梁瑾在透过猫眼往外看,陆淮聿知道他们这一行多有谨慎,往后退了两步,好让梁瑾看得更加清楚一点。
明明是冬天,但他穿得不多,一身铁灰色的大衣敞着,手上不知道拿着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拘谨。
门开了。
梁瑾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目光平静,他已经习惯了陆淮聿时不时的上门打扰,比起一开始的吃惊,现在显得游刃有余多了。
现在和陆淮聿相处,他不再需要绞尽脑汁猜测陆淮聿的心情如何,要说些什么,他只要平静的看着陆淮聿,保持沉默就可以。
梁瑾怕冷,在酒店房间里也穿得厚实,毛绒的睡衣套在身上,手腕处的衣袖往上翻了两圈,露出光滑漂亮的手臂。
这会开着门,走廊的冷空气往里头滚,梁瑾搭在门把上的手往后退了一点。
陆淮聿很小幅度地皱了皱眉,然后伸手把梁瑾上卷的衣袖放了下来。
动作轻慢,小心翼翼。
梁瑾看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笨拙地翻弄自己的衣袖,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着凉,但说出的话不太中听:“如果你不来找我,也不会冷。”
陆淮聿脸色白了一瞬,眼尾耷拉着,不再神气,不再威风,低着头看他,低声下气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陆淮聿凸起的喉结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耸动,脖颈处因为梁瑾方才说的话而有些泛红,表情看起来很受伤似的。
原来被喜欢的人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随意说些什么,都能轻易控制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轮得到他同情陆淮聿吗?
陆淮聿看着梁瑾漂亮的眼睛,宛如鸦羽般浓密的眼睫,竭力忍住不去拥抱他的冲动。
他早该知道的,从在办公室看到梁瑾照片的第一眼起,他就喜欢上了这个漂亮的男人,就是这么庸常,这么俗套。
他以为他只是喜欢梁瑾的皮相,好看的人海了去了,他也曾以为自己不是非梁瑾不可。
可是再也没有人能像梁瑾一样给他带来悸动。
从拥有他的第一刻起,他就变成了一头逡巡领地的凶兽,他不愿梁瑾外出,不愿梁瑾出去工作,他要梁瑾只能看见他,只能触碰到他。
两年多的冷落和不待见,让陆淮聿在日复一日的怀疑和痛苦中反复反咀,他想他早就爱上了梁瑾。
只是那时的他把爱想的太过简单,以为只要说出口,就可以得到。
以为只要把梁瑾留在身边,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他不知道。想要换来别人的爱,是要先付出代价的,是要把自己的一颗心完完全全记挂在别人的身上,要给出去很多,才能幸运的收回来一点。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梁瑾又已经走了。
陆淮聿不是没有后悔过,他想如果他们之间是正常的开始,从送一束鲜花开始的约会,再到一场正式的告白,最后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两个人一同交付彼此,会不会结局要比现在好很多。
可是他又不那么后悔,如果他没有趁虚而入,他和梁瑾会产生交际吗?
很难。
两年多的追求,让他明白爱没有陆淮聿想的那么坚韧,也不是什么很有用的武器。
爱能克服万难吗,不能。
爱是只能在温室里面,娇生惯养精心呵护的花朵,一旦你疏于经营,它就会立刻生病,枯萎,然后悄悄地死掉。
花瓣落下来,干枯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爱也是一样,堆满了失望之后,就再也拾不起来了。
所以陆淮聿小心翼翼呵护着,这颗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萌芽的种子。
用频繁、但又不那么频繁的频率,时不时叩响种子外的那扇大门。
小心谨慎,也只是希望,如果种子想要萌芽,能不能先想起自己。
想到这里,陆淮聿抬起头,调整了一下心情,把一直拿着的东西递给了梁瑾。
是一张转赠协议书,很薄的一张纸。
梁瑾很快地扫了一眼,有些震惊。他能感觉得到,自己低头看纸上的内容时,陆淮聿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
陆淮聿买了一座岛,要转赠给梁瑾,只要梁瑾签字,协议即可生效。
“我不能要。”
正常人看到这样的生日礼物,恐怕都要欣喜若狂,但梁瑾不是,他没有一丝犹豫和纠结,拒绝得干脆利落。
陆淮聿慢慢上前两步,眼里只有坦诚:“你可以收下,我已经办好手续了。”
梁瑾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一座海岛要多少钱,应该比两千万要贵很多吧?
他倚靠在门框边上,整个人都很累似的,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残忍的话:“收下你的礼物,我还怎么跟你两清?”
到现在,梁瑾还记得那时候陆淮聿的反应。
他记得陆淮聿微红的眼圈,记得他手背上张起的青筋,他看见陆淮聿垂在身侧的手好像在发抖。
“你说我不懂爱,我去学了。”
“给你你喜欢的,帮你得到你想要的,我觉得这就是爱。”
“我也是真的有在学。”
陆淮聿表情隐忍,但语气听起来痛苦万分,大抵梁瑾是上天派给他的福音,也是劫难,他得到的所有甜蜜都来自梁瑾,他一帆风顺的人生中少有的,被人彻头彻尾拒绝和否定,也全都来自梁瑾。
三年里一次次的尝试和拒绝,让他痛苦,但最难以忍受的,还是梁瑾的视若无睹。
“你总要,回头看我一眼,好吗?”
说到这里,陆淮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喉头滚动,用力地克制自己。
梁瑾看他五官凌厉,身形高大,强大的模样却莫名透出一股脆弱。
可能这就是被爱的权利,梁瑾只要随便说点什么,就可以叫陆淮聿心如刀割。
他没觉得不公平,他曾有过机会的,但被他自己一手搞砸。
所以是他活该,他合该受着的。
第55章 55 “陆淮聿,你是真的很喜欢我吗?……
梁瑾按照赵明屿给的住院楼和房号, 很快就找到了相应的房间。
走到病房门口,梁瑾想,他只看一眼, 看完就走。
他甚至没有推开病房的门,只是站在门口, 透过门上的那个小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如此恰好, 章邵琼也还没睡,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
梁瑾有些哑然, 但心情并没有太多起伏, 他想起了钱程心跟他讲过的墨菲定理,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章邵琼显然不打算装作没看见, 她的表情带了一点急切,向梁瑾招了招手。
过去两年多的时光里,梁瑾没有刻意躲着章邵琼,但他也确实在逃避, 也不知道再见时要以怎样的表情、以怎样的神态去和她对话。
可是等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 直面这件事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困难。
梁瑾推开门, 走进了病房, 很久以后,再次和章邵琼两个人共处在一个房间里。
“阿瑾, 你还愿意来看我, 我很高兴。”章邵琼在这三年里好像老了十岁,眼角的细纹根本挡不住。
“陪护呢?”梁瑾不想和她叙旧,说什么温情的母子间体己话,但看到空落落的病房里只有章邵琼一个人, 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白天来。”章邵琼也知道自己不受梁瑾待见,可能失去了的东西都是最好的,现在梁瑾愿意来看她一眼,对她来说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说到这里,梁瑾陷入了沉默,他对章邵琼的恨意已经淡去很多,但他们之间也再没有多的话可以讲。
“过不下去就尽早离了吧。”
这是梁瑾在离开之前,最后跟她说的。
孕育一个自己的孩子,听起来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但章邵琼年纪大了,旁人都笑她老蚌生珠,她也坚持要生。
现实和想象严重脱轨,她一味地沉浸在新生的喜悦,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了多大的损伤,也没有想到要怎么在这个年纪重新把一个孩子养大。
赵坚成本就有赵明屿一个儿子,对这新生的小孩不甚关心,甚至嫌产后的章邵琼情绪反复无常,一开始是回家晚,后来干脆摊牌,在外面做尽风流事。
章邵琼的眼睛红了,也许在赵坚成的生意运转出问题的那天,她就应该和赵坚成离婚,而不是犹如即将溺死之人,误将腐木当作浮木,抓着不放。
她想,是她毁了自己的后半生,也是她亲手割断了和梁瑾的母子情,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
梁瑾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不停变换,最后变成数字1。
刚从医院出来,梁瑾的心情不是很好,即使他跟值班的护士了解了一下情况,知道章邵琼只是身体太虚,并没有什么很严重的疾病。
梁瑾走出电梯,打开手机,拉出通讯录里的黑名单,那是一串他已经在心里倒背如流的数字。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呼吸都冒出白气,才终于把对方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三年里,第一次拨通了这个号码。
响了没有两秒,电话那头的人很快接起,好像一直拿着手机在等,等梁瑾的电话一样。
梁瑾从听筒里听到对方模糊的呼吸声,两个人默契了一瞬,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得来不易的通话。
“你还在医院吗?”
陆淮聿很快说在,问梁瑾在哪,他来找他。
“住院部一号楼东口,你来找我吧。”
梁瑾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任性地只凭心意胡说。
只是在原地站了五分钟不到,陆淮聿就喘着粗气跑了过来,手上真的提着一个药袋,他没说谎,他确实是要来拿药的,只是平常压根用不着他亲自过来。
在距离梁瑾还有五米左右的距离,他停了下来,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慢慢地走过来。
住院部楼下的灯光明亮,梁瑾认认真真,看着陆淮聿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明明过去了三年,陆淮聿都33岁了,可是时间对他好像特别仁慈,仍旧英俊得宛如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样。
肩背依旧直挺,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五官凌厉,丝毫不见疲态。
梁瑾向他伸出手:“给我看看。”
陆淮聿迟疑了一瞬,问:“什么?”
梁瑾盯着他手上的药袋,意图明显。
陆淮聿听他的话,把药递了过去,梁瑾接过,解开塑料袋,拿出了药盒,看得很仔细,陆淮聿不禁思考,是不是梁瑾觉得自己又在骗他,可是他毕竟不是三年前的陆淮聿,急得出声:“只是治失眠的辅助药品。”
梁瑾低低地“嗯”了一声,掏出手机开始在搜索栏上打字,陆淮聿好像在罚站,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敢把药盒拿回来。
梁瑾拿着药盒对名字,看了眼功效,确实是辅助失眠的药物,只是药盒上写的用量比网上查到的正常用量要重很多。
“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淮聿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的神色,这话说出来可能有卖惨的成分,也有道德绑架的意思,但陆淮聿不敢再对梁瑾有任何的欺瞒,他们之间脆弱到经受不起任何一点意外。
梁瑾抬头,对上陆淮聿深沉的眼神,看到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着。
梁瑾听见他说:“跟你没关系,我从小就这样了。”
“没事的,走吧。”
陆淮聿失眠的确是老毛病,和梁瑾在一起的那大半年缓和了很多,但在梁瑾走后比之前任何一段时间都要严重。
成宿成宿的失眠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医生说他心里压着事,终日惶惶不安,心脏的负担都重。
但陆淮聿从来没想过要告诉梁瑾,他不想给梁瑾额外的心理压力,也不想以此为借口接近梁瑾,这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没能力调节好,和梁瑾无关,也不该拿这个去道德绑架对方。
陆淮聿从梁瑾的手上拿回药盒,假装轻松:“真的,跟你没什么关系,医生说我这样是早晚的事。”
梁瑾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和陆淮聿对视。
“陆淮聿,给你机会卖惨都不要啊?”
医院楼下是很吵闹的,但在梁瑾这句话落地后,两个人之间安静的出奇。
"何家澍说,你生病了。"
“他还说,和你这样的人谈恋爱会很辛苦,会很累,你觉得呢,陆淮聿?”
陆淮聿猛地抬起头,嘴边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发颤,他不是傻子,能听得出来梁瑾这句话里体现出来的松动。
“不会。”
“不会让你辛苦,也不会累的。”
陆淮聿绷着脸解释道。
“是吗”,梁瑾反问他,“只是失眠吗,没有别的问题吗?”
“只是失眠,为什么那天摔在地上?”
梁瑾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威胁道:“你想清楚再跟我说话。”
陆淮聿知道瞒不过去,但也知道,如果不说实话,他和梁瑾应该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说不出口,拿出手机,调出了自己的病历单,下颌线紧绷着,表情很是忐忑,他不知道梁瑾看完会不会嫌弃他。
陆淮聿比梁瑾高出来将近一个头,此刻却全然低下来,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我说我很想你,你会信吗?”
陆淮聿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要凝滞下来,梁瑾低着头看他的病历单,不合时宜地想起方才与章邵琼相处的画面,他完完全全地意识到,即使章邵琼给他带来了伤痛,他依旧没有办法对她说出多少难听的话语。
相反,他几乎把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冷眼和漠视,通通都发泄在了陆淮聿的身上。
他知道陆淮聿喜欢他,尽管不清楚这份喜欢到底占据多少分量,但在给对方回应之前,梁瑾已经误把这份喜欢当成了武器,只让陆淮聿一个人心碎的武器。
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陆淮聿比章邵琼要健康很多,要强壮很多,所以就活该承受梁瑾的冷暴力吗?
可是这件事说到底不是陆淮聿亲手造成的,章邵琼的所作所为和梁瑾的关系,都只是一个既定事实,陆淮聿的行为是顺势推波助澜将事情的走向推向了极端。
过了这么久,久到梁瑾面对章邵琼的时候,心里都不再有多少波动,可他为什么始终不能原谅陆淮聿?
梁瑾被章邵琼抛弃不完全是因为陆淮聿,即使他确实对赵家下手了,可陆淮聿只是恰巧在那个时刻出现,并且很坏心眼地抓住了机会,然后旁若无人地接手了被舍弃的梁瑾。
如果不是陆淮聿,也会是别人。
或许三年的惩罚可以换来一点梁瑾的原谅吗?可以让梁瑾和他好好讲话吗?
梁瑾在这三年里想过无数次,问过自己无数次。
如果陪伴可以用金钱交易,爱也可以吗?
用钱可以驯服一个人的爱情吗?
那天梁瑾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陆淮聿说他输了,三年的博弈,终于让他认输了。
可梁瑾也没有胜利的喜悦,赢了吗,什么才叫赢。
感情里没有输赢。
“先去车上好吗?”陆淮聿的眼神落在梁瑾冻红的耳朵上,出声打断了梁瑾混乱冗杂的思绪。
梁瑾没出声,跟在陆淮聿的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陆淮聿上车后先是打开了车内暖气,出于私心,他想和梁瑾再呆一会,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同样是在车里,梁瑾想起了何家澍。
那天何家澍送他去公司,又在车上和他正式表白,说想要和他在一起,但被梁瑾拒绝了。
他想,可能他也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接受新的人。
他以为自己对陆淮聿的感情不是喜欢也不是爱,或许只是一种习惯。
但他看到陆淮聿的眼泪会心疼,看到何家澍哭着说真的喜欢,却没有太大的感觉。
那天何家澍被拒绝,也不意外,只是略有些狼狈地问:“梁哥,其实你从头到尾、从始至终都还喜欢陆淮聿,对不对?”
梁瑾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否认,但何家澍没给他这个机会。
何家澍难得强势了一回,逼视着梁瑾:“梁哥,你骗自己可以,但你骗不了我。”
“你做得太明显了,甚至面上都不愿意装一下。”
“陆淮聿来你家楼下逮我们的那个晚上,你为什么不让我说,为什么不让我上前。”
“你看到他那样可怜巴巴的过来,你就已经心软了,你自己对他放一次又一次的狠话,叫他一次次心灰意冷,看起来好像特别绝情,一点都不在意他。”
“那为什么不让我说?”
“你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别人叫他难过,舍不得别人让他伤心,你在心里觉得这是你们俩的事,用不着别人掺和。”
“其实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机会,你们俩站在一起,哪怕是吵架,都好像跟我隔着很远的距离。”
“你同意让我追你,却根本没有认真看过我。”
何家澍有点难过,但没有那么多,说死了他和梁瑾也只是接触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他就是觉得梁瑾偏心,如果心里早就有人了为什么还要放任自己靠近。
何家澍从小到大,不说是顶顶优秀,却也是拔尖那一小撮里的,也是被人捧着追着,这样被完全比下去的情况,也是第一回。
他难免有点委屈,说话的时候没忍住带上了一点细微的哽咽,硬生生憋了回去。
梁瑾被他的话激到,有点走神,没注意到何家澍这边已经难受起来了。
但何家澍说的没错。
梁瑾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三年来,做了和陆淮聿一样的事情。
他不让别的人给陆淮聿受委屈,但陆淮聿从自己这只能收获冷脸和漠然。
“你心里如果没有他的一寸地方,他误会我们谈恋爱,你为什么不否认也不承认?明明我们没有在一起,不是吗?”
“……”
“小何,对不起。”
到最后,梁瑾能做的,也只是抿着唇,跟他道歉。
——
何家澍的脸在他的回忆里变得模糊,但话语却一句比一句清晰。
于是梁瑾终于决定,要不然就放过自己,也放过陆淮聿,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陆淮聿,你是真的很喜欢我吗?”
车内没打灯,因为时间迟了的缘故,地下车库里的灯光也暗掉了几盏。
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没有任何预告,随心所欲到了极致,打了陆淮聿一个措手不及,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幻听了。
但这个问题绝对不是可以逃避的,陆淮聿转向梁瑾,想要看清梁瑾的表情,却只能看到他低垂着脑袋。
他斟酌着用词,缓慢而坚定地说:“梁瑾,或许你可以理解为爱。”
梁瑾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始终没有抬头和陆淮聿对视,但他不断扑闪着的长而翘的睫毛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过了不知道多久,梁瑾才慢慢抬起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对上陆淮聿的眼睛,轻声说:“你把灯打开。”
“啪嗒”一声,陆淮聿抬手打开了车内灯,明亮的光线倏然跳跃出来,晃了一瞬梁瑾的眼睛,他闭上眼缓了几秒,才适应过来。
睁开眼,率先看到陆淮聿那张温和俊挺的面庞,陆淮聿的帅气是极富有侵略性的,总是带着锐利的锋芒的,只是此刻他收起了所有的攻击性,只是不安,忐忑,又贪婪迷恋地看着梁瑾。
陆淮聿被梁瑾静静地注视着,心中有一种即将被审判的预感,他想,可能就是今天,悬在头上的那把刀终于要落下来,梁瑾终于不愿意再忍受他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一点也不愿意再看见自己。
原来暖黄色的灯光也可以这么刺眼,陆淮聿感觉自己的心上绑着一条细线,在梁瑾的沉默里被不断收紧,拉拢,让他感到有些难受。
梁瑾半个下巴都埋在这条陆淮聿给他围上的围巾里,车里暖气开的足,他的脸上泛出来一点淡淡的粉色。
陆淮聿看见他红红的嘴巴一张一合,说:“陆淮聿,我好像没那么讨厌你了。”
即使已经过去很久很久,陆淮聿仍旧无法忘记听见梁瑾那番话时的感受。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就像有烟花在脑子里炸开来,接二连三地引起反应,叫他被这天降的惊喜砸的晕头转向,几乎分不清东西南北。
陆淮聿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他高兴的要发疯,想要把梁瑾紧紧揽入怀里,把这个叫他又爱又恼的人死死抓住不放,却又怕把人吓跑,心率也快到不太正常,拄在腿上的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最后落回到膝盖上,还是没动,拘谨得不行,像个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
如果不是梁瑾看出来他的手在发抖,发动车的时候甚至忘了松手刹,还真以为他有多么淡定呢。
陆淮聿的心跳接连漏了好几拍,险些心律不齐。
陆淮聿从来没有预设过这个场面,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梁瑾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已经很好很好了。
来不及打腹稿,又迫切地想要回应梁瑾,想要剖开自己满是赤诚的心给他看,但最后也只是硬邦邦地说:“没关系,你讨厌我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好了。”
他从未奢望过,梁瑾会再给他一次机会。
设身处地的想,陆淮聿也不会想要搭理这样一个让自己受了如此多委屈,到头来还处心积虑欺骗自己感情的人。
他只是执拗的不愿意放过自己,又不想要梁瑾忘了自己。
才会这么死乞白赖地跟在他屁股后头跑了三年。
所以就算是因为同情,也没关系。
第56章 56 “还像梦吗?”
陆淮聿有意控制车速, 想要把共处的时间线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但梁瑾也不是傻子, 他瞥了陆淮聿一眼,出声问道:“要不然我来开?”
陆淮聿拒绝了梁瑾的好心提议, 踩油门的力道明显大了一些, 他僵直身体:“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