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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妻的第八年 浅困 27115 字 5个月前

国师是这般想的,但贺星芷只觉得这是游戏的剧情线安排。

听到国师向她问好,贺星芷下意识直接回道:“啊, 没事没事。”

她以为国师说的是前几日在金禧楼云岫轩与帝后遇刺这件事。

国师却好似看穿了她的想法, 笑道:“吾问的是上月东家因假钱案遇险的事。”

贺星芷有些惊讶, “欸,国师,你怎知此事?”

她还以为国师就是每天在宫中夜观星象, 帮皇帝算算卦哄哄皇帝呢, 假钱案理应与他毫无干系。

只是她突然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宋怀景时, 就是在宋怀景与国师一同来光顾金禧楼,而且记忆里好像有见过国师来参政府找宋怀景,两人应当算得上关系不错的好友。

“是宋大人说与你听的吗?”

国师点点头, “嗯,贺东家不知晓吗?”他似是有些疑惑。

但显然贺星芷更疑惑了,“不知晓什么?”

“当时贺东家失踪了, 宋大人心底很着急呢, 着急得来寻了我替你算了一卦。可惜吾学疏才浅,只能算得出东家在四十里外临水之地。后来宋大人大抵是手上也还有些什么证据,便带人去寻你。”

贺星芷有些惊讶,摇摇头, “宋大人未与我提及此事。”

“哇,那真的是多谢国师了。”

同时,她不禁在心中感慨着,国师不愧是国师啊,还真有些真材实料在身上的,她确实是在四十里外临水之地被宋怀景寻到的,这居然也能算得到。

“人命关天,份内事。”

国师抬头看了眼她刚刚插好的三支香。

“东家若是求财,应当去拜东北角的财帛星君殿才是。”

贺星芷摆摆手,“不不不,我今日来不是特意拜财神的。”

为了避免挡到其余人上香,贺星芷绕到一块空地,“我是来拜平安消灾的,没拜错吧。”

“平安消灾?那没错,这位是药师佛,专司祛病消厄保人平安。”

国师顿了顿,“瞧着贺东家一副愁容,可是遇到何难处了?”

他向来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只是他现今对面前这位女娘很感兴趣,与其说感兴趣,更不如说是好奇,一种自己无法窥探看破的好奇……

此前宋怀景因寻人心切,将贺星芷的八字给了他,但事后他却觉得贺星芷的八字如何看如何别扭。

总之似是与她的经历与特质并不能完全对上。

起初国师想着或许是生辰记错了,许多人出生之时,由于条件有限,父母许是不能得知准确时辰的,时辰记错了时柱便错了,八字就对不上。

只是他用了对应年、月、日柱,将那一整日的所有时辰都算了一遍,依旧对不上……

他又试图用贺星芷的生平经历反推她的生辰八字,眼睛却像被纱布围住,看得朦朦胧胧如何也算不清。

这样倒是让他越发好奇贺星芷这个人了。

贺星芷挠了挠脸,“国师料事如神啊,我近日总是倒霉,您瞧,前两日遇刺的事你也知道的,还有上月被绑架,还有……”

贺星芷有些犹豫,国师会算命,不代表他一定相信鬼神,但比起其他男主来说,这个话题大概只有国师是最了解的。

她摸了摸鼻尖,“我还感觉我最近好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国师失笑,“贺东家,此话可不能乱讲,就算真有怪力乱神,我等凡人也很难遇见。”

贺星芷耸耸肩,干笑道:“呵呵,当我胡说了罢。”

想起刚刚国师提及他为她算卦这件事,她抬起头有些好奇问到:“那我想请问一下,国师可以帮寻常人算卦吗?”

国师点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她转了转自己圆碌碌的眼睛,在心底打了打小算盘,“那国师可以帮我算算最近为什么那么倒霉吗?”

贺星芷连忙补充道:“我知道你们这行的规矩,我会给卦金的,或者国师要是愿意,我也可以在金禧楼请你吃饭。”

“钱,我有很多的,卦金我应该给得起。”她举起右手,拇指与食指无名指搓了搓,比了个钱的手势。

贺星芷紧接其后地暗自嘀咕道:“讲元不讲钱嘛。”

国师却轻轻地摇摇头,“贺东家说的对,讲缘不讲钱,今日你我有缘,你想算什么尽告知吾即可,只是算近日为何诸事不顺?姻缘、事业财运,吾也可以算。”

她点头如捣蒜又摆摆手,“只用算我最近为何霉,其他的不用刻意算。”

“好。”他站在一棵高大的榕树边,从袖口的暗袋中取出了瞧着崭新的三枚铜钱。

紧接着他接连投掷了六次铜钱,一一记下每次投掷的结果并且记好此次算出的卦象。

贺星芷只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作声。

她当然不是什么玄学的业内人士,但作为国人,谁没看过八字算过命。

从前也经历过学习工作压力很大的时候,意志低迷时贺星芷也图个心理安慰算算八字看看运势。东玄西玄都测过,虽自己不会算命,但看国师这架势,便知晓他现下在用铜钱起卦的法门叫做六爻。

“算出什么卦?”贺星芷探着脑袋好奇问道。

六爻需要投掷六次铜钱,以每次投掷的正反为结果记录一次为一爻,六次便是六爻。

六爻共六十四卦,以贺星芷的记性以及对玄学的了解,她是根本不知道这六次的结果能算出什么卦。

“水火既济卦。”国师收起铜钱放回暗袋中。

“水火既济卦?”贺星芷复述了一遍。

不过实际上她连既济卦怎么写也不知道,六爻六十四卦中,她只知道否卦与泰卦。

否极泰来否极泰来,人们倒霉透顶时总爱用这个成语安慰自己。

“这是何意?”贺星芷见国师好似皱起眉头,有些不安道:“不会是很不好的意思吧?有什么你直白同我说吧,我都能承受得住的。”

贺星芷这话不假,毕竟只有她知道这是一个游戏世界,虽然倒霉起来确实有些难受,但说真的,她在这个世界哪怕死了,她也不会有多害怕。

“初吉终乱。”国师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贺东家近期遇到的怪事,就像这卦象,看似危机已过,实则……”

他没有再说下去,贺星芷皱起眉,“意思是我后面还会遇到倒霉事吗?”

“贺东家也不必如此担忧,此局可解,先注重水火调和。平日做事不要懈怠、忽略了细节,许能避过。多带些金银饰品也是好的。若是东家不安心,吾给东家写个平安符随身带着也好。”

“好啊好啊,那麻烦国师帮我弄个符了。”

贺星芷眨了眨眼,感觉眼睛都亮了起来。这可是国师画的符,不是街头骗子卖的工艺品呢。

贺星芷还没从要得到全国算命最厉害的大师亲手写的符的喜悦中抽离出来,又发觉系统面板上国师的好感值居然升高了。

只是她有些纳闷,自己到底是触发什么条件才让国师涨好感值。

难道是让他给自己算命能涨好感值?!

前一阵贺星芷因为假钱案从陆决明那里获取了一大笔积分后,她任务刷好感值的心都有些许懈怠了,专门薅着燕断云和李知晦的好感值换积分。

可是也许好感值达到一定值且暂时没有开展新的剧情点,最近他们二人的好感值涨得也有些慢,换不到多少积分。

而国师作为好感值最低的那个,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且前两日遇刺是触发了国师个人剧情线,最近时日她与国师必然有不少交集,贺星芷觉得自己又能大赚一笔了。

喜悦冲昏了贺星芷的头脑,她忍不住眉开眼笑,方才的愁眉苦脸烟消云散。

国师却依旧一副平淡的神色,“贺东家,还有件事,你近日可有遗失何物件?”

“弄丢什么?”贺星芷摇摇头,“没有吧,我好像没有弄不见什么东西啊。”

她转着眼珠仔细想了想,也只想到前一阵搬家到参政府的时候,好像有件里衣不见了,这般不重要的东西不见便不见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怪了,吾瞧着总觉得东家好似遗失了某些物什,还是很重要的东西可能遗失很长一段时间了,东家回去可仔细些看看自己的财物。”

“好,我回去看看。”

贺星芷听国师这样一说,心想着自己要去账房对对账了,还要看看自己最近的金银珠宝有没有不慎遗失的。

“那明日吾写好符再给贺东家。”

“好呀好呀,多谢国师了,下次你来金禧楼,我给你免单。”

“免单?”

“哦哦就是请你吃饭,不要同我客气哦,真的,你讲究缘分,我也讲究缘分,我掐指一算,算到我最近应该请你吃饭。”贺星芷爱钱,但她不爱占小便宜。

方才国师再三推脱居然只收她三枚铜钱的卦金,再如何,她也应该请人吃一顿饭。

“好,那有空吾便去拜访金禧楼。”

“东家东家,哎哟我终于买到了。”红豆从不远处跑来,对着国师行了个礼,将手里的东西递到贺星芷面前。

那是一碗雪泡豆儿水,临近正午,日头大得很,贺星芷方才与红豆都又热又渴,身上带的水喝完了。红豆便去找饮子摊,结果寻了好一阵才找到。

“谢谢红豆。”贺星芷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水中加了冰块,凉快得她一颤。

见此,国师微微颔首,“贺东家,吾还有事要去观星台一趟,先告辞了。”

“啊,好的,国师再见。”贺星芷差点把拜拜都说出口了,朝着国师挥挥手。

他转身,星蓝色的衣袍与他一同消失在人群中。

“东家,怎么那么巧又遇到了国师,咱们好像每次去寺庙,都能瞧见他。”红豆随口一问。

“是啊,好巧。”只不过贺星芷口不对心,心里想的却是这都是剧情的安排。

她抬头将碗给红豆,“红豆我想喝一口你那个,你也可以喝我的。”

“好呀,东家给你。”

……

两人在寺庙逛完后,去了京城最繁华的街市游玩,又喝了两碗冰镇的饮子,吃了肉饼、两碗豆腐羹、一袋蜜饯、灌汤包……

又看了场皮影戏,等贺星芷回到参政府时,月亮正高高挂起,暮色四合。

今夜的风还未带着夏季的燥热,反倒是有些许凉快。

因为明日金禧楼承办了个小宴席,贺星芷又有意让红豆接管掌柜这项工作,来京城后让红豆多接触在金禧楼的活。

红豆明日要在寅时就醒,故而她今夜宿在金禧楼的后院。两人在半路便分头走了,红豆回金禧楼,贺星芷回参政府。

因为知晓有暗卫保护自己,外头街上又还热闹着,贺星芷便也没有走夜路时的害怕。

她拎着今日出街新买的小玩意和没吃完的吃食,迈着步子哼着不记得从哪听到的小曲回了参政府。

她才踏入自己院子的月洞门,忽地瞧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月洞门内左侧竹林边的阴影处。

“贺姑娘今日可玩得尽兴?”

完全没想到院里有人,贺星芷险些弄掉手里的油纸包,只是她的脚没站稳,眼瞧着就要往前摔下去。

那人手疾眼快地握住她的手腕,“别怕,是我。”

熟悉的嗓音传来。

“宋,宋大人,你怎么在这,吓我一跳!”

第27章 糖金桔

在夜市游玩时, 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贺星芷灯笼都不用提一路明亮如昼。

回到参政府后,府中主干道两侧砌有整齐的石灯塔, 烛火映着石板路,足以看清脚下的路。

且参政府的布局极其方正, 廊庑笔直, 路面平坦,即便夜色已深,走起来也毫不费力。

只是一走到自己院子这边, 少了石灯塔的照明, 院里又没有点亮烛火, 贺星芷压根就没瞧见站在不远处的宋怀景。

直到他同她说了话,将贺星芷吓了一跳,未顾及到月洞门处的小阶梯踩了个空。

甫一被宋怀景扶住, 她便眨着那双圆碌碌的杏眼抱怨了一句。

方才宋怀景站在廊边, 竹叶的影子映在面庞, 随着风吹来时竹叶的摇曳,他的脸在黑夜中明明灭灭。

尤其是他生得还肤白,今夜又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裳, 夜晚瞧着更是白得不像话。

乍一看,贺星芷差点以为自己见鬼了。

她正想往院子里走两步时,右脚又踩到一块石子, 重心瞬时不稳, 整个人又踉跄着往身侧栽去。

好在宋怀景方才扶着她手腕的掌心还未松开力气,紧接着他掌心力道一收,将贺星芷实实在在地扶住。

天儿越发热了,他们身上的衣裳也越发单薄, 隔着衣袖布料,贺星芷似乎都能感觉到宋怀景掌心的温度。

接连两次差点摔跤,贺星芷吓得直拍胸口。

她这双眼睛白天看东西就够费劲了,街边地上落了块黑色的布料,她都能看成一只黑色的小猫……晚上那更是迷离惝恍。

“抱歉贺姑娘,不知会吓着你。”宋怀景轻蹙眉头,高挺的眉骨压着双眼,让人瞧不出神色。

他抽出火折子,点燃。

“宋大人,你找我有事吗?”

见到光亮后,贺星芷总算缓了过来。

“你刚刚是不是问了我什么话,不好意思啊,我没听清。”

说着贺星芷便眯起眼,总算是看清面前的宋怀景。

宋怀景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刚刚扶住她的手,手中的火折子暖黄色的光扑在他的面庞上。

平日中总是弯着眉眼微笑的脸现下瞧着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怀景张了张嘴,思量着他要如何说。

问她今日去哪玩了,问她今日见了何人,问她今日玩得可欢喜?

可是宋怀景又有何身份去光明正大问她这样的话,他如今这个所谓的远房表哥的身份甚至也是他伪造的。

他还有什么身份能和贺星芷说这种只有亲近人才合适问的话。

还未等宋怀景回复,贺星芷抬头看了眼天,繁星点点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她抬手扇了扇作扇风状。

“好热呀,宋大人有什么话说进屋再说吧。”

与此同时,后正房整个屋子瞬间灯火通明,是丫鬟瞧见贺星芷回府了,走来替他们点燃烛火。

贺星芷不太喜欢被人贴身伺候着,这点宋怀景倒与她很相似,故而平日院子里除了洒扫,很少有丫鬟走动。

平日负责贺星芷在参政府的生活起居的只有两个小姑娘,见贺星芷回来后,便点燃了烛火,又赶忙将冰鉴取出放在茶室供贺星芷纳凉。

只是贺星芷还未来得及说一句多谢,她们又悄悄地站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贺星芷眨眨眼又回头看了眼宋怀景,将手里零零碎碎的物什都放在茶室的案几上。

“宋大人?”

“其实也无甚事,只是瞧贺姑娘平日这个时刻已然洗漱歇在房中,今日却还未回府,有些许担心。”

宋怀景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今日倒是穿得肃静,只将长发随意挽起,连金簪都未簪上,只有两个素雅的玉簪。

就连身上的衣裳也是极其素雅的天青色,只有在衣袂处绣了极淡的纹样。

从前他们日子过得还没那么好时,阿芷便喜欢这样穿。

“没事没事,我身边有暗卫保护我呢。”贺星芷今夜吃了不少油腻的吃食,现下觉得唇舌还有些腻得慌,连忙拆开那还剩下三分一的蜜饯吃了两颗解腻。

“而且我是和红豆一起出去玩了,她明日有活儿,今夜回金禧楼歇息才没有与我一同回府。”

“去玩了?贺姑娘玩得可开心?”

“开心啊,就是有点累,我明天的腿肯定酸痛得不得了了。”

贺星芷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宋大人说实话,我虽然来京城有一段时日了,但前一阵水土不服一直在歇息,要不然就是金禧楼的活儿忙得很,我都还没认认真真出京城逛过街。”

贺星芷咂咂舌,“京城不愧是京城啊,这般繁华。”

宋怀景望着她,瞧着她那清脆明亮的嗓音中带着几分雀跃和疲惫,竟怔愣了片刻。

从前阿芷也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她第一次来京城不是来游玩的,是陪他一同赶考。

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贺星芷就扯着他的衣袖道:“哇,京城不愧是京城,好繁华。”

那时他生活都依仗着贺星芷,她一个个头还在涨的小姑娘就这样带着配方手艺莽莽撞撞地来京城做生意。

好在那时上天还是眷顾他们的。他考取了功名,她的生意也渐渐做大。

每夜算账时,她拿着一贯一贯的铜钱,笑得明媚地与他说:“哥,我以后一定要当京城首富,你也要当上大官。到时候我们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嘿嘿嘿。”

他如她所说的那般,当上了大官,可是她呢,食肆才开张不到半年,一切明明都在越来越好,明明……

“宋大人,怎么了?”

贺星芷将那半包蜜饯递过去,本来想着宋怀景不像是喜欢吃这种玩意的人。何况这还是她与红豆吃剩打包的,起初就没想着给宋怀景吃。

只是见他将目光好似在看她吃蜜饯,她才将包着蜜饯的纸包推到他面前,“你想吃吗?”

宋怀景忽地觉得胸口有些痛,不如往常那般千刀万剐般的疼痛,而是一阵一阵沉闷的痛。

他垂眉,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又勾起嘴角露出了往日那般和善的笑意,“多谢贺姑娘,我且尝一个。”

“宋大人,你方才是不是觉得我没见过世面?”贺星芷直来直往问出了口。

宋怀景一怔,被她这话弄得瞬间有些哭笑不得,“贺姑娘,你怎会这般想我?”

他倒了两杯温茶,“贺姑娘别忘了,我也是在南洲县长大的,曾经也是一穷二白。十年前来到京城时,我的第一想法也是,京城不愧是京城,当真繁华。”

“对了,我寻贺姑娘还有件事,小西厢房的书房已收拾妥当,窗下也重新安置了张书案,临窗光线不错,看账本也不会伤眼。”

宋怀景瞧着贺星芷又吃了个蜜饯,继续道:“我让管事备了些笔墨纸砚,若是你觉得不合用,或是还需要什么书籍,只管告诉我。若是想看话本……”

他轻轻咳了一声,“我也可替你搜罗些时新的。”

“好啊好啊,那麻烦宋大人了。”

“若是想弄成小账房需从金禧楼搬些什么来府中,与我说一声便好。”

“好。”贺星芷点头如捣蒜,边点着脑袋边打了个哈欠。

“那我不叨扰贺姑娘了,洗漱的热水府中已备好,尽管吩咐青霜绛雪。”

青霜和绛雪便是宋怀景派来照顾贺星芷生活起居的两位丫鬟。

见宋怀景站起身,贺星芷拍了拍手,只感觉指尖被蜜饯弄得有些黏腻。她送着宋怀景走出了门。

他那身月白色的衣裳在黑夜中格外突出,像是清晨的一阵白雾。

宋怀景背影挺拔端正,步履沉稳,可不知为何,贺星芷却觉得他今日的脚步比往日慢了些。

她今夜一直觉得他有些奇怪,但又不知何处奇怪。莫非是最近政务上的烦心事太多了?

贺星芷耸耸肩没有细究,总之定是与她无关……随后她便叫了青霜帮忙准备热水浴。

她今日晒了不少太阳,又走了数不清的路,到了夜里沐浴过后,倒在床上就沉沉地睡了过去。连方才放在茶室的吃食都忘了收拾好,还是绛雪替她放好了。

夜色深沉,贺星芷沉入睡梦中,像乘着小舟滑入深潭,静谧万分。

夏虫的鸣叫时断时续,掩住了宋怀景的呼吸声。他立于阴影处,望着纱帐后熟睡的身影。

只见贺星芷翻了个身,怀里的布老虎被她甩飞掉落在地上,手臂从被褥中伸出又举到头顶。

宋怀景弯腰拾起她的布老虎轻轻地拍了拍,放到她的榻上,指尖又轻轻地握着她的手腕放回身侧。

她睡得很沉,可是他睡不着。

他知道贺星芷的一举一动,知晓她见了何人做了何事。

为何她与国师也扯上了关系……那四位男子于她而言,是何等分量,何等身份?

宋怀景站在一侧只静静地望着她,身影融于这浓酽的夜色中。

翌日,天晴。

贺星芷正巧闲着,便叫了金禧楼有空闲的伙计还有张掌柜帮她整理了下小账房。

小账房说是小账房,确实是算小账的地儿,但也是贺星芷在金禧楼的书房,故而里面还有许多的与账房没有很大干系的物件,一并搬去了参政府小西厢房的书房中。

当然,参政府属于贺星芷的书房也留了空余的地儿来算账,她便顺道从金禧楼带了把上好的紫檀算盘,还有她近期用得比较习惯的笔墨纸砚。

只是差不多收拾好后,贺星芷却未料到宋怀景竟来了她这处。

她鲜少在白日能见到宋怀景,因为他实在是太忙了,忙到贺星芷总感觉参政府只有她一个人住。

前两日,她从青霜绛雪口中得知宋怀景平日寅时便要起了进宫,白日大多时候会在政事堂忙公务,昼食与晌午食都不在府中吃,直至傍晚才会回府。

“宋大人?今日不用忙公务吗?”贺星芷起身迎了上去。

“今日我休沐。”宋怀景笑道,手中还拿着两个木质匣子,“书房可还有缺的?”

贺星芷环视一圈,摇摇头,“暂时没有缺的东西了。”

张掌柜很有眼力见地带着伙计朝宋怀景行了礼便离去了。

书房中只剩下贺星芷与他二人。

贺星芷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手中的匣子上,猜到这些或许是宋怀景要给她的,她目光中无法掩饰她的好奇。

宋怀景将匣子放置到窗旁的书案上,从稍细长的那个匣子拿出了个贺星芷瞧不清的物件,递到她面前。

“贺姑娘,我知你双目短视,平日看书算账定是废了不少眼。这是番商进献的西域火珠,经匠人磨制制成的薄片,这是宫中的物件,比外头能买到最贵的单照还要透亮清澈,你且试试。”

贺星芷接过,瞧了瞧,其实宋怀景口中的单照就是放大镜,确实比她之前买的要清晰明亮许多。

不愧是进贡的东西……

“宋大人这是要送与我吗?”

宋怀景点点头,“我留着也无用,给你正巧派上用场。”

“谢谢宋大人,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贺星芷眉开眼笑,心想不愧是抱上了好大腿,宫里的东西也是让她用上了。

“还有这个,是之前的地契。”

宋怀景打开另外一个大些的匣子,“既已经在京兆府做了官府公证,此后这些地与铺子便是贺姑娘你的了,就放在你这儿吧。”

“好的。”贺星芷低头看着眼前那些盖过新章的地契。

她抬头看着宋怀景的目光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宋大人有件事,我想问你。”

贺星芷敛起平日里的笑眼,难得看起来格外严肃。

“有何事?”

“就是……”

贺星芷有些纠结,看了眼面前装着地契的匣子,“宋大人你赠与我的那些地契和铺子,是一直都在你的名下的吗?”

“是。贺姑娘为何提及此事?”

宋怀景蓦地笑了笑,“你莫不是怕我骗你?本官好歹也是当朝参政,怎会随便骗人?”

“那就好……”贺星芷显然松了一口气。

见贺星芷这副模样,宋怀景难得地没猜透她的内心。

“怎的了,贺姑娘可是还有何忧虑,既送与你了,这地与商铺都任你处置。”

贺星芷指尖绕在腰间的绦带上,细长的绦带被她绕了好几圈缠在她的食指上。

宋怀景自然迅速捕捉到她这个小动作,少时她一犯愁又或者是有何犹疑不决的事时,就会做这样的小动作。

“无事,你我既是亲人,近些日子相处也从未有过嫌隙,心中有何疑问,尽管问出口。”

你我既是亲人……贺星芷听到这话,明明知道这或许只是单纯的剧情设置,心中却不知为何像有羽毛拂过那般。

明明或许只是程序中设定好的一句话,但现实生活里,贺星芷却甚至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她张了张嘴,却还是无从下口,只见宋怀景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她的对面,没有催促,只是等待她开口。

“宋大人,很抱歉提起伤心事,就是……我以为这些铺子是表嫂的。”

宋怀景眉头轻轻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表嫂?”

第28章 冰酪

“表嫂?”

宋怀景重复着贺星芷方才说的话, 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阿芷对着他连一声“表哥”都未唤过,叫表嫂倒叫得如此顺口。

他深沉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贺星芷身上,像是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此时的宋怀景背着光, 眼睫的阴影似是挡住他的眼眸,让贺星芷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贺星芷看到他这般样子, 话说出口瞬间就后悔了, 后悔到她现在咬紧了牙关。

可是如果不问清楚,她心中定会哽着一口气。

起初贺星芷对于宋怀景赠与她地契与铺子这件事,只有赧然与雀跃交织的情绪。

赧然是因为这作为单纯的礼物实在太过贵重, 宋怀景没有必要一下子便将这样贵重的财产赠与她。

雀跃那是人之常情, 毕竟何人能拒绝这般财富。

贺星芷思来想去又觉得这只是游戏世界, 游戏中的钱又不能领出来花,且她与宋怀景说了这三间铺子经营赚得的银子他俩三七分,宋怀景三她七。

这般想着贺星芷才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宋怀景的馈赠。

只是前两日去京兆府做完地契转让的官府公证后, 贺星芷才越发觉得不对劲。

昭朝确实没有限制官员经商, 只是会限制商铺的类型。

像茶水点心铺这般寻常的铺子, 官员是可以经营的。宋怀景有这几个铺子表面看起来是件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从宋怀景给她的地契上的信息可知,这些铺子在八九年前甚至十年前就有了。

也就是说十年前宋怀景便在京城买了这地儿又建了铺子营生。

可十年前宋怀景不过十八……

传闻中他自幼失去双亲,家中条件艰苦, 十八那年正巧是他上京赶考的年纪,哪来的钱财经营铺子。

就算传闻是假的,他有钱, 也未必有时间有精力一边科考一边做生意。

思来想去, 贺星芷猛地才想起那个在崔汐真口中的贺氏,宋怀景未过门的亡妻,便是商女。

她细细想来,回忆起前两月崔汐真与自己说的那些秘辛, 便细思极恐起来。

心底一直在告诉她,这些商铺也许不是宋怀景的,而是他逝世的妻子的。

因为贺氏无父无母且与他又有三书六礼,虽未办成亲的仪式,但在礼仪制度以及法律上,都认为宋怀景是她唯一的亲属。

她死了,那她名下的铺子自然而然便成了宋怀景的。

然宋怀景此人行事低调,并没有张扬铺子的事。

又因他不擅经营,铺子也做不出如何名头,故而无人知晓贺氏当年的商铺。

若是这些铺子本就是宋怀景的产业,贺星芷感觉收下倒也心安理得。

毕竟在这游戏世界里,宋怀景是她名义上的表哥,又待她亲厚,四舍五入当做这是娘家人给予的支撑。

只是这铺子若属于她那位传闻中亡故的表嫂,贺星芷就觉得格外别扭了。

那毕竟是亡故之人留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痕迹。

就算贺星芷看上了那间香料铺的位置,真心想要这些铺子,也该是向宋怀景租聘,而非一分不给让他转让到她的名下。

贺星芷望着宋怀景,睫毛急促地颤了几下,指尖又无意识地绕上腰间的绦带。

“我……额……”

此时宋怀景离她近,近到她能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贺星芷眼睫眨得更急促了些。

“抱歉,若是宋大人不想说,那便回避这个话题吧,我不是故意提起你的伤心事的。”

宋怀景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了些。

他做事向来疏而不漏万无一失,唯独在面对与贺星芷有关的事时,会乱了阵脚出了差错。

“无碍,我知晓贺姑娘这是在忧虑什么。这铺子确确实实是我名下,用了多年俸禄买下的。早几年便赚回了本。只是当年衙门登记时沿用旧例,地契上写的是前任主人转让的年份,并非我实际购置的时间。”

宋怀景沉沉地吸了一口气,这些话都是真话,他说得并不心虚。

但胸口又开始的阵阵钝痛感让他不受控地握紧了拳。

宋怀景继而补充道:“只是近几年公务实在繁忙,之前请来打理铺子的掌柜又生病了,加之一些外界的变故,才导致铺子盈利微薄。与其让它们空置,不如交给懂得生财之道的贺姑娘。”

贺星芷有些惊讶地微微张开嘴,心里哽住的那口气总算是放下了,这铺子是宋怀景自己使银子购置的,并非传闻中贺氏的财产。

只是宋怀景同她说了那么多话,都未提及他的亡妻。

那些传闻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假?

贺星芷却越发好奇,越发想知晓宋怀景与自己这素未谋面亡故表嫂的故事。

只是她现在可是不敢再提及表嫂了,在生人面前提及死人,本就是极不妥当的,何况那还是宋怀景曾经的爱人。

她摸了摸脖颈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宋怀景眯起眼就这般紧紧地望着她。

他发现他错了,大错特错……他如今再如何接近她如何亲近她,都不可能让她再爱他。

阿芷年岁尚小时,就很“专制”。她讨厌男人的不忠心,讨厌那些三妻四妾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讨厌那些三心二意的男人。

宋怀景爱她,也只爱她,故而喜欢她这样的专制,也愿意忠诚于她。

而现如今他在贺星芷眼中还有个深爱的亡妻,他于她只是兄长。

贺星芷如何都不会爱上他了,阿芷不会爱上一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

当年为了迫切地留下阿芷存在过在这个世界证明,他记下了他们之间经历的所有事,撰写了版本不同的话本,为自己立贞节牌坊,终于让世人口口相传,知晓贺星芷的存在。

可是宋怀景又何尝能料到她如今会换了新的身份回来,又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除非能让阿芷想起从前的事,想起他们的过往,她才会再爱回他。

宋怀景抿着唇,恨不得要一字一句将过去的事情说与她听。

他薄唇轻启想要开口说话,显然地,他说不出口……

胸口的钝痛感瞬时加剧,像用那淬火的利刃插入心脏,刀柄被握着刺入他的血肉中转动,将他的血、将他的肉搅在一块。

贺星芷眨眨眼,显然愣了一瞬,只觉得宋怀景的呼吸声沉了许多,似是无力支撑身子,猛地朝书案的方向靠去,宽大的掌心撑在桌上。

“宋大人,宋大人,你怎么了?!”

贺星芷就算看不太清他的脸色,也猜到他好似突发恶疾,身子不适。

他贴在墙边,浑身失力般地沿着墙面跪坐在地上。

贺星芷手忙脚乱地想扶住他,可惜他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沉了,她压根就使不上力气将他扶起。

反倒是被宋怀景带着一起跪坐在地上。

宋怀景彻底没了力气,连跪着的力气都全无,直接歪坐在地上。

他扬起头望向贺星芷,眼眸早已泛起阵阵涟漪,湿润从眼眸中滑落,将他的面庞濡湿。

“宋大人,你还能行吗?”

贺星芷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冒了一身汗,宋怀景虽在她眼中是个典型的文弱文官形象,但身子算得上健朗。

毕竟也不是谁天天凌晨四五点醒来去上班精气神还能那么足的。

“你是不是心疾发作了!”

贺星芷想起之前宋怀景确实与她提过一嘴这事,这心疾竟如此骇人,能硬生生把宋怀景给疼哭了吗。

宋怀景用尽浑身力气那般点了点头。

“药,你是不是有药在身上,快把药拿出来吃。”

贺星芷手忙脚乱的,感觉若是自己迟了一步,宋怀景就要死在自己面前了。

只有宋怀景知道这样的痛只要咬着牙忍一忍就能过去。

实际上他的身子确实健朗,所谓的心疾不过也是天道的惩罚,只要他不执意将贺星芷真实的身份说出,就不会发作。

“药呢,药在哪?”

贺星芷额角已落下汗珠,她扭头往外看,此时倒是有些痛恨自己屋子那么少奴仆了,想叫人都不一定能叫到,平日常见的宋墨此时也不在宋怀景身边。

“宋大人,你先振作起来,别晕!”

贺星芷猛然想起积分商城中好似有很多药物。

这些道具不仅对玩家有作用,只要是游戏中的人物,都可以用。

不知是否是剧情设定的缘故,她虽与宋怀景相识不久,但她如今很轻易地就信任他,仿佛他真的是自己的兄长那般。

就像她与崔汐真、与红豆真正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但她也很轻易地与她们交好。

眼睁睁看着宋怀景在自己面前死这件事,贺星芷可是一点也做不到的。

她慌乱地在寻找有何道具可以兑换给宋怀景的药剂,只是还未找到适用的药剂,宋怀景就捏住她的手腕。

“有,有药,在我左侧袖口内的暗袋中,贺姑娘,帮,帮我。”

“左边袖口?”

贺星芷重复了一遍,见宋怀景闭了闭眼表示肯定后,她连忙攥住宋怀景的右手,将他的衣袖撸起,暗袋中的药瓶被她慌忙地掏出,她连忙倒出一颗塞到宋怀景的嘴里。

“我去倒水。”她急急忙忙站起身,倒了水递到宋怀景的面前。

宋怀景此时已然比方才好了些许,只是看起来还没什么力气。

贺星芷后知后觉地直接扶着他喂着他喝完了这杯水。

“好一点了吗?这个药是只吃一颗就够了吗?胸口还痛吗?”贺星芷接二连三的话,让宋怀景有些应接不暇。

他只能费劲力气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贺星芷将手里的药瓶又放回了他袖口的暗袋中,指尖掠过他绷紧的小臂,感觉到他温热的温度以及坚硬的肌肉,直至此时,她才看清宋怀景手臂上的机理,这显然不是一个瘦弱文官该有的手臂啊。

她显然怔愣住,看清他手臂上的青筋时,以及在青筋上交错的几道不深不浅的疤痕,贺星芷意识到面前的宋怀景,好像还有许多秘密。

她连忙又将他的衣袖重新理好。

宋怀景扶了扶额,又在阿芷面前失态了,可他的力量根本无法战胜所谓的天道。

见宋怀景坐在地上的姿势都变得正襟危坐了些许,贺星芷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宋大人,怎么样了?是不是好点了?”

宋怀景扯出一个笑,“好些了,贺姑娘不用担心。”

只是他眼上的湿润从未干涸,眼眶瞧着越发红润,不像是因为疼痛泛出的生理性泪水,更像是真情实感地哭过一场。

贺星芷看着他脸上的湿润,掏出了一张干净的帕子递给他,“宋大人,擦擦吧。”

宋怀景倒也没客气地接过,轻轻地擦干脸上的泪痕,只是越擦拭越难以克制。

“能站得起来吗,要我扶你吗?”贺星芷蹲久了只感觉头晕和脚麻,先行站起身。

只见宋怀景仰起头,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

贺星芷便隔着他的衣裳用力握住他将他扯起来。

“吓死我了。”

贺星芷皱着眉,打了个颤,“宋大人,你这心疾发作起来都这般吓人吗?可有请御医看过?”

宋怀景轻点头,“嗯,这药便是沈太医所制。此症虽发作时疼痛难忍,看着凶险,却不会伤及性命。只是有些磨人。”

贺星芷显然松了一口气,“心脏得病真的好危险的,宋大人平日要注意身体啊。”

“抱歉,让贺姑娘受惊了。”宋怀景此时看起来如往常那般正常,全然没有刚刚发作失态的模样。

他掌心攥紧着贺星芷方才给他的手帕,悄然将其收到自己怀中。

“没事,宋大人,你平时工作太忙太累了,今日难得休息,多睡一睡才好。”

“嗯,这道理我是知晓的。”

“既知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赶紧回房休息啦。”

贺星芷催着宋怀景赶紧休息将他催离了书房,见宋墨终于出现,将方才宋怀景心疾发作的事告知宋墨,让宋墨赶紧扶着宋怀景回房歇息。

她自己则是窝在书房里收拾到了晌午,才彻底将自己在参政府独属于自己的书房装点好……

今日一整日,贺星芷都待在参政府,不过往后的几日她都是白日去金禧楼忙活,到了日落时分边回府。

这夏日的暑气一日胜过一日,就连那大清早的太阳都刺眼得很,风都是热的。

金禧楼最近不只是卖寻常酒饮,也开始学着饮子店那般,上新了各式各样的冰镇饮子。

贺星芷日日不是窝在参政府自己的屋里就是窝在金禧楼一楼给她特意划开的一处散座。

拿着扇子在冰鉴面前扇风,将阵阵凉气扑在自己的身上,吃着刘厨子给她做的最新鲜凉快的蔬果冰酪。

看着台上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好不快哉。

金禧楼常客李知晦很快见到了贺星芷的身影,从自己的位子走近坐在她对面。

“贺东家。”李知晦眯起狐狸眼,笑问:“听闻前些日子你与参知政事宋大人认了亲,你们二人竟是表亲?”

贺星芷抬起头,想着那劳什子再从表兄妹,也算是表亲吧,便没有纠正李知晦的话,只是惊讶道:“是啊,但是你怎么知道的?”

李知晦收起折扇,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知晓的,“许是从好友那道听途说的。”

贺星想起这两日,好些人都知道这京城最大的民营酒楼金禧楼的东家是当朝参知政事宋大人的表妹。

她纳闷极了,自己压根就没显摆过这个关系,而宋怀景看起来更不像是到处将他们认亲之事昭告天下的性子。

自己虽搬到了参政府,但参政府附近几乎都是高官门第,这般身份的人也不会八卦到到处将他们认亲的事说出去吧。

燕断云将剥好的花生米推到贺星芷面前,“好像最近确实有这个传言,不知为何众人都知晓阿芷姐姐与宋大人有亲缘关系。”

紧接着燕断云又开始剥第二碟花生。

贺星芷扭头纳闷地看着红豆,“红豆,为什么他们都知道我是宋大人的远房表妹了?”

红豆将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贺星芷这个当事人都不知晓,她又如何知晓得比贺星芷更多。

贺星芷也跟着摇摇头,正巧台上的曲唱到了高潮部分,她瞬间敛起疑惑,将注意力投在台上的伶人身上。

她这处离台子最近,对于她来说,看清台上的伶人在演什么倒也足矣。

只是面前的李知晦却没有转身看戏,贺星芷只感觉他的目光好像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她有些狐疑地与李知晦对视了一眼,才发觉他看的好像不是她,而是在看她身后。

贺星芷下意识顺着李知晦的目光看过去,却瞧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那熟悉的面庞坐在自己身侧,唇角如往常那样露出最温和的笑意。

她还未来得及问宋怀景为何来金禧楼,他却先开口道:“表妹。”

第29章 槐叶冷淘

又是一段高潮, 戏台上旦角水袖一甩,哀怨的唱腔飘在空中。

围着戏台而坐的散客均抬头屏息,连拿着茶水的小二都忍不住分神瞧了过去。

只是台上伶人唱了何曲词, 贺星芷没听清,因为她的注意都被这突然拜访的宋怀景引去了。

只见他今日身着天青色圆领罗素袖衫, 一头乌发半束半散, 束发用一根素白玉簪挽起,余下的青丝垂落在肩头。

瞧着便是一身伪装身份的打扮。

昭朝有律令,凡三品及以上的官员出行, 需清道, 呵斥行人回避, 百姓商贩皆禁止停留围观。①

但宋怀景这般在自家府中都鲜少下人伺候的性子,本就不喜这般繁文缛节。除却去皇宫上朝、与圣人议事,他平日前往市坊之地, 均为微服出行, 且大多是公务需要。

他甚至鲜少会来金禧楼这般地方。

贺星芷扭头瞧着他, 面上依旧是那般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

突然变换的称呼让贺星芷有些不适应,“宋,宋大人, 你怎么来这儿了?”

宋怀景虽与她认亲有一小段时日了,但他还从未叫过她表妹呢……

宋怀景抬眉瞧了一眼手里还拿着一颗未完全剥开的花生的燕断云一眼,又低眉望向贺星芷, “怎的, 金禧楼还不欢迎我吗?”

“不是不是,我可没这个意思。”贺星芷连连摆手,“只是平日没怎么瞧你来过。”

金禧楼在京城已快有两年的历史,可是根据掌柜的记录, 此前他仅来过三两次,而这三两次,还都是贺星芷来京城的这两三个月中发生。

也就是此前一年有余,宋怀景从未光顾过金禧楼。

宋怀景扫了一圈,低声道:“表妹这儿可是热闹非凡。”

贺星芷看了一眼,左边的燕断云在为她剥花生,右侧的红豆在给她扇风,方才坐在侧前方的李知晦在与她聊闲话,确实是有些热闹了……

她嘀咕一声,“从前也未见宋大人唤我作表妹。”

贺星芷以为这喧嚣之地,她这样小的声音宋怀景听不到,结果宋怀景蓦地笑了,“少时我还唤你小妹,只是你不记得了。”

贺星芷睁着眼,有一种说人坏话被戳穿的感觉,顿时哑口无言。

“好了不与你说笑了,我是有事来金禧楼与国师商量的,他近日订了金禧楼的雅间。正巧看见你在这,同你打声招呼了罢。”

宋怀景轻声道,语气倒实实在在像兄长的模样。

“这样啊,宋大人有事便去忙吧,对了等会别买单,我之前欠了国师一个人情,说请他吃饭来着。”贺星芷险些忘记这茬了。

宋怀景只点点头,“晚些时候再来寻你,有事与你说。”

“啊,好。”贺星芷一头雾水,不知道宋怀景口中这个有事说是何事,只是瞧着他现在的神情,猜测大概不是坏事。

见宋怀景衣袂飘飘地离了席,贺星芷才将目光落回伶人的身上。

“贺东家,你少时便与宋大人相识?”李知晦从方才两人敞亮的对话中捕捉了这点信息。

贺星芷点点头,“是吧,不过我那会应该很小,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实际上她是完全不知道剧情中还有这般设定,角色的虚拟记忆中也没有自己与宋怀景在年少时相识的记忆。

不过她想着宋怀景应该不会骗她,便迅速地接受了两人小时候见过面这件事。

听着贺星芷这话,燕断云望了一眼贺星芷又望了一眼宋怀景上楼的背影,只觉得心中有些堵塞的怪异感。

“我还以为阿芷姐姐只认了我这个弟弟,没想到还有个正儿八经的表哥。”

贺星芷眨眨眼,觉得燕断云这话说得怪怪的,但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她抓起几颗花生嚼了嚼,十分真诚道:“你要是喜欢,你也可以问问宋大人认你这个弟弟不。”

话音刚落,坐在侧对面的李知晦哈哈笑了两声,“贺东家,你说的这多让燕小将军难为情啊。”

“嗯?什么意思?”贺星芷感觉一头雾水。

她发觉她有些看不懂这几个男人心里在想什么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去细究李知晦这话中的意思,贺星芷发觉他们二人的好感值又涨了点,正巧达到了又可以领取积分的好感值。

贺星芷满心攒积分,完全没留意到燕断云与李知晦脸上的神情。眼前的冰酪吃完了,又叫红豆帮她拿了碗槐叶冷淘。

李知晦摇着折扇,嘴上笑着,却是叹了一口气。

这一日同往日无二,时间又似流水般悄然流走。

直到夕阳落下时,贺星芷还差几步回到参政府时,有一青衫小厮追上她,拿着信送到贺星芷手中,“贺东家,这是周掌柜加急送来的信。”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轻微地喘着气,他不知贺星芷最近住在参政府,先去金禧楼扑了个空。

好在金禧楼距离参政府很近,又急急忙忙跑着来送信,赶巧追上了贺星芷。

红豆目光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东家,可又是与江南水患有干系?”

贺星芷打点了小厮,一边走着进了参政府一边拆开信件,还未看到信上的字,她就沉沉叹了一声气,“十有八九吧。”

她放慢了脚步,低下头眯起眼慢慢瞧着信上的内容,才看了打头两句话,贺星芷就知道她们果真猜对了。

近几日,贺星芷接连收到了许多信件,都是从江南那边快马加鞭寄来的。

江南一带多有暴雨,多地发生洪灾。贺星芷作为江南富商,虽产业渐渐转移到了京城,但在江南多地依旧留有她的铺子。

在南方,她有不少茶坊食肆,还有染坊、香料坊诸如此类女性商人常开的铺子。

因着水患影响,她名下在润州,也正巧是受灾的太湖流域一带的商铺通通遭了殃。

染坊的布匹发霉,茶坊的茶叶受潮,食肆的食材腐败,香料铺的香料断供……

然润州同行商铺虽也遭灾,却远不及贺星芷的损失惨重。她的铺子俨然成了这场天灾中最倒霉的那几家之一。

饶是长年经营江南、见惯风雨的周掌柜,如今也束手无策。且信中提及,官府不仅毫无作为,竟还借治理水患之名横征暴敛。

这一个月来本就入不敷出,偏又遇上商税加重,简直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

若润州官员真能治水救灾,多缴些税银倒也罢了。只是他们尸位素餐,毫无作为,任由水患泛滥。最近苦得周掌柜头发都白了三分一。

看到周掌柜的信,贺星芷也跟着一起愁眉苦脸,一副恹恹态。

她顿时想起国师前些日子算的卦,竟好似有些对上了。

真的是有一种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感觉,水是这江南水患,火是这热得快要将人蒸熟了的夏天。

贺星芷眼看着信件,便无神看眼前的路,转了个弯时,直挺挺地与前面的人撞了个照面。

“嘶……”

“贺姑娘,无碍吧?”他们二人都走得急,未料到转角便撞上了对方。

宋怀景下意识扶住她,瞧着她如今的状态,有些疑惑,他鲜少会在贺星芷脸上瞧出这般愁容。

“不好意思。”贺星芷脱口而出,随后摇摇头,“没事。”

“怎的了,瞧着好像有难过的事?”宋怀景问道。

贺星芷想着江南水患这事又不是秘密,更何况宋怀景还是朝廷重臣,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商铺遭殃的事,只不过还未与宋怀景提及到润州官员的事。

不过她想她说给宋怀景听也没用,在京城如此好地段的商铺,宋怀景都不会经营,何况是正在受到水患侵害的铺子。

她说给宋怀景听,全然当做小小地发泄一下如今的哀愁。

“对了,宋大人,你白天时不是与我说有事要同我说吗?”

“是。”

宋怀景顿了顿,瞧着她额角冒出的细密汗珠,他望向西厢房的方向,“外头热,我们去西厢房说吧。”

贺星芷跟着宋怀景进了作为书房的西厢房,此时书房中竟已然放好了冰鉴,且傍晚又有阵阵穿堂风袭来,附近又有活水,这书房比外头凉快了许多。

宋怀景先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折好的符纸,“这是国师托我带给你的。”

贺星芷眼睛亮了亮,接过这枚符纸,“那麻烦你帮我与国师说句多谢了。”

她坐在椅上,将平安符放到随身带的荷包中,这荷包依旧鼓鼓囊囊地装满了金叶子。

“宋大人还有何事与我说?”

宋怀景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整齐摆放的靛青封皮装帧考究的书册书脊上,朝着贺星芷勾了勾手,示意她来这儿。

贺星芷折起方才看的信件,走到他身侧,“怎么了?”

“前些日子理旧籍,偶然寻得这些书册,《商贾辑要》《市舶通略》……”

宋怀景抽出几本,递到贺星芷手中。

“都是与经商之道有干系的书籍,我想贺姑娘可能有用,想着是否要将这些书册放到你那边的书房。”

“好啊,如果宋大人平时用不上,就放我这儿吧。”贺星芷倒是欣然接受。

在《浮世织梦》中做符合玩家身份设定的事也能获得积分。像她作为商人,经营酒楼、学习经商知识,对于她来说都是正向的事,可以获得积分,虽不及恋爱攻略线任务的多,但也好过没有。

“有多少册呀?”贺星芷探着个脑袋。

“不少,你我二人的力气估计一次搬不完,晚些我叫下人来帮忙搬去你的书房。”

“好呀。”

贺星芷环视了一圈,这书房当真大,大到她压根一眼望不尽。

光是有多少个书架,她都数不清了。

两人静默了半晌,宋怀景整理着面前的书册,蓦地开口道:“贺姑娘,我知晓,你对我还未有何感情,但我真心将你当作最亲近的妹妹。你不习惯我叫你表妹,我是知晓的。”

他声音很轻,听起来声音又有些落寞的低沉。

听他这样一说,贺星芷想起他提及的今日白天在金禧楼两人碰面的事。

被宋怀景这样一拆穿,贺星芷顿时感觉有些心虚。

这些日子,宋怀景待她实在好,若是不说他们是那远的超过五服的再从表兄妹,宋怀景瞧着更像是她亲哥。

她对他当然也不是毫无感情,但定是比不过与红豆与崔汐真那般亲近。

“我……”贺星芷张了张嘴,又不知要说些什么。

“只是在外头,我更希望我们能以表兄妹相称。毕竟当时认亲时便与你说过,你可以将我当做你的娘家人,有娘家人替你撑腰总是好一些的。”

宋怀景顿了顿,“我如今的身份地位也不是能被人随意拿捏的,外头的人知晓你我关系好,自然也不敢随意为难你。你有难处寻我帮忙,我定是能找到门路尽量帮你。”

一直以来,宋怀景都是遵从众生平等的说法。都是人,又有何高低贵贱之分。故而他很少会利用自己的身份显摆些什么。

只是如今为了拉近两人的关系,贺星芷说这般话,他竟是头一遭将自己的官职权势明明白白摆上台面。

贺星芷眨眨眼,有些呆愣愣地看着他,虽总觉得宋怀景对她的感情实在是来之太易了,但又真诚得她完全挑不出错处。

思来想去,她只觉得自己是因为占着个玩家身份的金手指,自然任何人待她都是好的。

但听着宋怀景这般话,她心中也不可能毫无波澜,自己现实中除了表姑便没有其余亲人,自是明白孤儿的苦楚。

贺星芷咬了咬唇,随后点点头,“我明白的,多谢宋大人。”

又在与他道谢……宋怀景笑叹一声气,状作轻松,“贺姑娘能理解便好。”

“不过……”宋怀景话锋一转,“总觉得贺姑娘还有什么想与我说但又不知如何说出口的事?”

他微微眯起双眼,黑洞洞的眼眸定定地望向她。

贺星芷食指又绕起了腰间的绦带,心想真是有什么事都没法瞒住宋怀景呐。

但她依旧有些纠结,纠结的就是她不能百分百确定宋怀景在客观上就是个好官。

将润州官员在修理水患不作为这件事告诉他,他会如何想?

他是否会觉得她身为女子,不应该干涉政事,又或者是觉得她私自埋怨朝廷政府,是极不妥当的行为;抑或是觉得她太过天真,不知官场势力的错综复杂与险恶?

“说吧,只要不是骂我的话,我都听得了。”宋怀景笑道。

见他这般态度,贺星芷又骤然放松下来,她摸了摸鼻尖,将方才信上未说全的事说与宋怀景听。

但他似是没有很惊讶,仿佛早就知晓这件事。

贺星芷挑眉,打量着宋怀景的神色。

“此事我已知晓,今日在金禧楼与国师谈的便是江南水患一事。”

宋怀景皱起眉,高挺的眉骨一压着双眼,就瞧着格外严肃认真。

“贺姑娘,且别忧心,这水患之祸,终会治理,只是尚需时日筹谋,非一日可解。”

“当真?”

“自然,前些日子,我经常往返皇宫,便也是与圣人商讨此事,且等等。”

“那就好。”得了宋怀景这话,贺星芷倒是安心许多,愁容瞬间少了许多。

“这书册那么多,要不先收拾一些我搬点回去,剩下的再慢慢搬?”

“也可。”

宋怀景转身到对面的书架,“这儿还有些许你用得上的书籍,我也一并收拾收拾。贺姑娘也可到处看看,这处没有什么机密,都是你可以拿去看的书。”

宋怀景其实早就发觉贺星芷对他的书房很好奇,从一进门就在打量着他的书架,不如让她仔细看看,满足她的好奇心。

当然,除此之外,他还藏了私心。

得到他的应允,贺星芷也不客气地左看看右瞧瞧,她发觉同一册书,宋怀景居然有两三本重复的,有的十分崭新,有的旧的角落翘了边,看来他是习惯买一册收藏一册阅读。

她弯着腰,指尖摸过那些书脊,转身时不慎碰掉了几册书。

“怎的了?”在另外一架书架前看不见贺星芷的宋怀景回头问了一声。

“没事,不小心碰掉几本书了,不好意思,我重新摆好。”贺星芷蹲下身将碰掉的书一一拾起。

目光瞬时被一抹艳红吸引,她蹙眉,只觉得蹊跷,为何又让她见到了这个婚书册子。

这是折页式的婚书,上次被她碰掉时,她只瞧见封面第一页那大大的“婚书”描金二字。

这次却被撞得翻开了折页。

贺星芷下意识就蹲下拾起,婚书上的小字她瞧不清,但最左侧的年份写得大,她瞧了个清。

只见同样用着泥金书写着:“农历癸亥年三月十八。”

她目光下意识往右侧移,那婚书上赫然写着:“此证,宋怀景,贺……”

第30章 方糕

余晖的暖光斜斜照入西厢房, 将宋怀景手中的那册书镀上一层金光。

他修长的掌心抚过微微蜷起的书角,贺星芷正待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另外一架书架前。好一幅恬淡画面。

此时窗外的高空成群结队的飞鸟盘旋,不知何处的木柴燃烧的烧焦味若隐若现地游荡。

还未来得及享受此刻难得与贺星芷独处的时光, 宋怀景抚平书页的手猛地顿住。

一种莫名的不安像涟漪那般在他的心中泛起,他拿着书册的掌心不禁用力, 将单薄的书册卷起。

随后他蓦地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咚的一声。

“贺姑娘?”他轻唤了一声,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顿时放下手中卷起的书册,快步循着她的方位走去,只见她已然晕倒靠坐在书架一旁。

垂落的右手旁还散落着他们当年那本婚书。

打开的婚书折页上写满了金色的小字, 还有他们二人的名字。

宋怀景呼吸变得急促些许, “阿芷, 阿芷!”

对面的人依旧紧闭着双眼,微风拂过,将她额前垂落的碎发吹得轻动。

他跪坐在她的身侧, 指尖探着她的鼻息, 又伸手抚摸到她的脉搏处。

他弯下腰将她整个人抱起放到书房的暗室中。

暗室顾名思义藏匿在书房不为人知的地方, 只是此处瞧着与寻常的卧室别无二致,甚是温馨。

宋怀景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床榻上,走到窗边, 对着窗外轻吹两声骨哨,不过瞬时,宋墨与宋砚悄然出现在他眼前。

他令宋墨守在书房, 宋砚则快马前去太医署唤沈太医。

吩咐好一切后宋怀景极其不安地来回踱步着, 怕热着贺星芷,此时暗室的角落各摆着四个冰鉴,床边还放了一个。屋内显然比外头凉快许多。

但他额角早已浮起细密的汗珠,浑身如芒在背。

此时贺星芷晕倒这件事只有他与宋墨宋砚知晓, 连红豆都不知晓。

他又走回贺星芷如今睡着的榻前,她此时双眼紧闭,唇色瞧着倒是如常。

他坐在她身侧,双手握住她的掌心,直至此时,宋怀景才发觉自己平日温热如常的双手已然惊得发凉,贺星芷的手甚至都比他的还要热上几分。

宋怀景有些后悔了,不对,该是十分后悔。

婚书是他故意放在书架上。

此前的宋怀景总觉得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步步为营循循善诱,可以慢慢等贺星芷再爱他一次。

只是他未料到自己故意放出的与阿芷的传闻能遍布各地,连她也知晓他有个深爱的亡妻。

得知此事后,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坐以待毙,只得寻找有可能让阿芷恢复曾经记忆的机会。

宋怀景顿时想起之前不慎让贺星芷见到婚书的那晚。

她的身子似乎就是在见到婚书的那一刻有些不适,她似乎对这册婚书能有着不同寻常的感应。

若是说他是参破天机的人,会受到这天道的惩罚。那阿芷会不会并不像他那样有所限制。

让阿芷接触过去她的所有物,比方说他们的婚书、她从前的首饰珠宝以及衣裳,会不会有机会触及她过去的记忆,让她想起被她抛弃的、遗忘的、丢失的记忆?

故而今日他故意借着赠予书册的由头,将婚书摆在她极有可能碰到的位置,再引着她瞧见这婚书。

宋怀景就这样痴心妄想着靠着这一纸婚书就能找回阿芷过去的记忆。

结果却是他失算了,他有猜想到阿芷根本看不到婚书中字,又或者是看不到婚书上她的名姓。

却如何也想不到她会直接昏倒。

从前他就发觉阿芷的身子似乎不大好,未有过大毛病,但小毛病不少。

每每当他想将真相说出口时都要受到的噬心之痛,定是阿芷承受不了的。

方才她看见婚书时,可会像他那样痛?

宋怀景越发不敢想下去,握住她手掌的力道越发沉重。

眼前顿时变得灰蒙蒙的一片,温热濡湿着他的双眸,豆大颗泪珠砸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是绽开一朵小花,渐渐洇湿手背上的肌肤,再渐渐彻底消失。

为了找阿芷,他花了许多时间与精力,去过很多地方,沿着她当年前往西域的路径走了一遍又一遍,可惜都没有找到她。

他以为自己永远找不到阿芷了。

确认她是阿芷的那一刻,宋怀景想过,只要知道贺星芷还活着那就足够了。

可是人总是贪心的,想要她活着,想要走近她,想与她亲近,想要她像八年前那般爱他。

宋怀景垂下眼睫,只觉得双手麻痹无力,连带着胃也传来阵阵的绞痛感。

但身子的这些反应,都不如他的心痛。

好在这参政府离皇宫并不算远,不多久沈太医便步履匆匆地走来。

宋怀景此时已整理好自己的神态,带着恭敬但又不卑下的笑意朝着沈太医颔首。

他其实知晓哪怕是请了这顶顶好的御医来瞧,也瞧不出贺星芷为何晕倒。

但他现在只需要知晓她如今身子可安好。

诊脉过后,沈太医有些狐疑地问道:“贺娘子是无知无觉突然昏倒的?”

宋怀景抿着唇点头。

“那就奇了,老夫瞧她脉象平稳,并无大碍。”沈太医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又道:“之前的毒也已解全。贺娘子略有些气血不足,近日恰逢月信,许是操劳过度,一时体虚晕厥。”

“没有其他问题?”

宋怀景打量着沈太医的面庞,可心底又在想他是医者,没有必要对着他说谎。

沈太医摇摇头,“恕老夫愚钝,瞧不出其余问题……”

他低头记着医案,“只能暂且给贺娘子开些补充气血的药,开了些性温的补药,月信期间也可服用。”

“好,多谢沈太医。是我见她昏倒太过心急了。”宋怀景微微颔首,“实在是劳烦沈太医跑了一趟。”

“无碍无碍。”沈太医写下药方。

“来得匆忙,起初听闻是骤然昏倒,药箱中的药带的不多,这方子上的药均为寻常草药,宋大人请府上的奴仆跑一趟药房抓一些即可。这补气血是长久之计,这副药可一直喝,每日食过晚饭后喝一碗即可……”

宋怀景将沈太医说的话一一记入脑中,请了侍卫一路护送他回太医署。

重新回到床前,他食指指腹摁在她的脉搏上,平稳有力的搏动以及方才沈太医说的话,让他安心许多。

他的指尖不舍离去她的手腕,索性用掌心顺势握住贺星芷的手腕。

不知宋怀景在这就静静地握着她的手腕坐了有多久,掌心突然敏锐地感觉到贺星芷好似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连忙站起身躬身望去。

贺星芷眼皮猛地掀起,先是怔愣了半晌,直到发现身侧还站着个人时,她才坐起身。

此时的贺星芷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说不上头痛,但脑子胀得难受。

她摁着太阳穴坐起身,眉心拧成一团,目光茫然地望四处张望。

张开口的嗓音略微嘶哑:“怎么回事?”

宋怀景拿起绣枕靠在她的背后,“你在书房昏倒了。”

“昏倒了?!”贺星芷显然感到十分惊讶,她在现实世界中活了二十几年,虽然也遇到过低血糖,但从未昏倒过。

在这怎么就那么轻易地昏倒……

他深沉的双眸紧紧地盯着她,半晌才继续道:“嗯,我本还在整理书册,骤然听到你倒地的声响,走去一瞧才发觉你昏倒在地。”

宋怀景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贺姑娘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昏倒的,昏倒前做了什么?”

听到宋怀景这样说,贺星芷才开始闭紧双眼细细回想起来。

只是无论她如何使劲想了,她都还是想不起来。

只感觉脑子好似散着一层白雾,记不清任何画面。

“贺姑娘?”

贺星芷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满眼担忧的宋怀景。

回忆了半天,贺星芷只感觉自己好像电脑突然死机强制下线了那样,比起低血糖昏倒还要突然。

只是贺星芷又无法将这样的形容说出口,只摁着脑袋摇摇头。

“不记得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晕倒了,更不记得晕倒前一刻我做了什么事。”

“那你还记得为何在书房吗?”

“这个倒是记得,宋大人说有些书赠与我,然后我还与你说了近日江南水患的事……后面还发生了什么吗?”

宋怀景蹙着眉,“那你身子可有何处不适?”

贺星芷依旧摇头,“没有,就是感觉头有点胀有点晕的感觉。”

得到她这般答复,宋怀景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贺星芷本来就看不太清眼前的事物,更何况如今才从昏迷的状态苏醒过来,根本没有察觉到宋怀景神态的变化。

只是她依旧能察觉到这间屋子与自己房间的不同之处,她扯了扯宋怀景的衣袖,“宋大人,这儿好像不是我的房间吧?”

“嗯,这是在书房里的一个小房间,平时用来小憩的。”

“方才请了御医来瞧你的身子,只是说了你许是气血虚亏,近日可能是金禧楼的事务繁忙又或者是思虑过多,才突然昏倒的。”

“气血不足?”

贺星芷有些僵在原地,是个人都容易有些气血不足,可是她也没有亏空到会昏倒的地步吧。

“嗯,开了些温性的药物,每日晚饭过后喝一次即可。”

听着宋怀景这一字一句,贺星芷却总觉得心底奇怪。

按理来说她不可能无缘无故晕倒的,那么她晕倒应该是与剧情线有关的设定。

可是她晕倒时只有宋怀景一人知晓,也没有推动到剧情的发展吧……

“贺姑娘,可是想起什么了?”宋怀景在察言观色这件事上比贺星芷要敏锐得多。

见贺星芷好像在想什么又或者是发呆,他轻轻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贺星芷回过神来,猛地摇摇头,“没有,我感觉我有点懵,想不起来,感觉有点晕,好沉。”

她的话语变得有些杂乱,显然是还未彻底清醒过来。

“贺姑娘要是想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也可,又或者在这儿待一会等药煎好,喝了再回去。”

宋怀景回望着近乎落幕的夜空,“现下还早着,还是等喝了药再说旁的吧。”

贺星芷也只好点了点头。

“贺姑娘,我先去替你瞧瞧这药煎得如何了,很快就回来,你且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好。”她又继续讷讷地点了点头。

宋怀景正转身朝暗室门走去,却又转身走了回来,“险些忘了,不知贺姑娘晕倒倒地时有没有磕到碰到,你瞧瞧身子可有不适?”

贺星芷下了床,转了一圈又蹦了几下,紧接着拍了拍四肢,随后摇头,“没有,没有感觉哪里有痛的感觉。”

本一直蹙着眉头的宋怀景总算是勾起嘴角露出了个清浅的笑意。

宋怀景强忍着想要抱抱她又亲亲她的冲动;强忍着想要摸摸她的头顺道理理她额前略微杂乱的发丝的冲动,面上轻描淡写地回了句:“好。”

只是感觉眼眶酸涩不堪,宋怀景快步走出书房暗室,又走到西厢房门外。

瞬时他失去浑身力气般地靠在墙侧。他望着天际,今日白天天晴,连带着夜晚的星光也泛着耀眼的光芒。

月牙弯弯,莹莹如笑。

可他却如何也笑不起来,他垂下眼睫,视线彻底被湿润模糊。

没法告知阿芷从前的一切,他现在该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

也罢,至少如今能暂且将她困在自己身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这次不会让她再在自己眼前无知无觉地消失了。

……

贺星芷倒是个心大的,前一天晚上昏倒浑浑噩噩的,但第二天她又活蹦乱跳了,早就将昨天傍晚莫名其妙晕倒这件事抛之脑后。

更是不记得自己见到了婚书以及婚书上写了何字。

这两日,贺星芷又收到了周掌柜寄来的急信。

她虽未经历过水患,但大禹治水的故事从小就听闻,而治理水患也好似是每个朝代都会经历的重大事件。

如何想也知道这件事迫在眉睫。

她拿着信纸坐在书案前,还未沾上墨水的毛笔杆在她指尖上转出了花。

正当贺星芷在想着要给周掌柜写什么回信时,系统面板突然弹出一则任务信息。

硕大的红点让贺星芷不受控地就点了进去。

贺星芷又下意识地推了推自己虚空不存在的眼镜,眯起眼端详起面前的文字。

这次的大剧情任务居然是前往润州解决商铺的问题。

贺星芷将眼瞪得和铜似的大,瞧着这个任务有一大笔积分,只有对标游戏男主的大剧情点才会有如此大的积分。

可是光这样瞧着,贺星芷也看不出来与哪个男主有干系。

不过贺星芷并不太在意,毕竟目前来说,哪个男主对于她都是差不多一样的存在。

她实在是没那个恋爱的慧根,每每有哪个男主来找她,总是会因为其余工作的事让她无暇顾及。

结果如今又过了两个月,她都未有最喜欢的男人。

贺星芷总算是将毛笔沾上墨水,在信件上写了几行字。

大意是告知周掌柜她近日会来润州一趟,与他们一齐想办法解决受灾的事。

此次回润州会走一段陆路又走一段水路,陆路这边贺星芷名下本就有马匹,倒不担心。

只是这水路却需要费些周章,她得想办法借船只。

贺星芷要去润州这件事并没有瞒着宋怀景,毕竟这去一趟可能要好一段时间。

且润州虽在京城以南很远的地方,但这润州的夏季可比京城的夏季凉快些,贺星芷打算在润州避暑,等秋天来临之际再回京城。

这一走估摸着要三两个月,自是要与自己如今住处的主人说一声。

“贺姑娘决心要去润州了?”

贺星芷吃着从金禧楼打包回来的方糕栗糕等点心,点头如捣蒜。

“当然,再不回去,润州那边的掌柜估计都要来京城把我抓过去了。”

说着她叹了一声气,“估计得过去一段时间,我家铺子遭了大殃,想法子减少损失都是个令人头大的麻烦。”

宋怀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可有带人一同去?”

“有啊,选了些身强力壮的伙计搭把手,也有护院一同回去。还有红豆肯定也要与我一起的。”

“如此便好。”

宋怀景轻轻地点了点头,“此番前往润州,是用自家的马匹,还是租借驿站的?”

“自然是自家的,我有几匹脚程快得很的青骢马,也有马车,宋大人不必担心啦。”

贺星芷后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听到放在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声响的茶杯。

“那正好。”宋怀景抬眸看着贺星芷,目光幽深,“我与你们同去润州可好。”

贺星芷拿着方糕的手险些将糕点甩开,她眨了眨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