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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比丘拉片(一) 刹那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女人, 投河自尽。”

“水下看世界 ,星点灯火击碎了冰冷,水幕阻隔了灼热, 死前的世界居然拍得梦幻又温暖。”

“好,开始进片头。苍凉中带点古怪的山歌旋律,混杂着远处烟火缭绕的梵呗与钟鼓齐鸣。”

“美好到失真的山河湖泊,渔夫撑着竹筏独自泛舟,片头从水中荡开的碧波上缓缓浮现片名,《比丘》,然后轻易就被一船桨击碎。”

“电影正式开始。”

“亲爱的小伙伴们大家好,我是Coco,今天将为大家拉片的作品是今夏塞壬的获奖作品, 《比丘》。在本期节目中, 我们也将对比式地阅读方可以的另一部同时代背景、不同风格的作品《菩萨行》, 探究他在两部作品中的思索与表达。”

“这篇稿子我是当时去墨洛文时候在酝酿,蚂蚁竞走三十年后,终于等到这部作品上架视频网站。老规矩,没看过的朋友还是建议大家一定要先去看完全片。”

“闲话不多说, 首先来看电影的第一结构, 叙事情节。”

“开篇唐柏雪饰演的小尼姑莲生由于情人失约, 私奔被发现于是投河自尽。山上水月寺的两位高僧正相约泛舟湖上。”

“由泽口空海饰演的目瞽师兄明玉、金云乐扮演的师弟月印两个人对是否要去救莲生持相反意见。”

“师弟月印是个老实人,慈悲为怀,有恻隐之心。”

“师兄明玉虽然瞎的是眼睛,但是脑子也不太正常。”

视频切出明玉有些漠然的台词:

『逃出去,又能逃去哪里。活下来, 生与死也无异。』

“明玉老消极人了, 表示小尼姑凡心未泯, 救下来也是受折磨,建议直接摆烂。月印虽然颇有微词,但无奈师兄仗着自己是个瞎子,要师弟照顾,闷声不吭就把两个人困在水上不放他走。”

“这一段开头的手法和我们之前看过的《菩萨行》使用非常典型的符号手段不同,看起来好像只是故事的开篇,赋比兴的起兴。”

“但,这个开头至少有三种作用。”

“首先,引出故事人物;”

“其次,上来就奠定故事的基调,这回不像《菩萨行》啦,这并不是一个活泼诙谐的故事;”

“第三,依然还是符号,只是不同于《菩萨行》开头用剪纸小字的遭遇暗喻无相一路的经历,这里是用小尼姑,暗示整部电影。为什么这么说,最后会讲。”

“回到片头,一艘船到岸,新上任的豫州刺史楚大人在同僚们的恭维中下榻此地,来参加浴佛诞。”

“浴佛诞人头攒动,锣鼓喧天,河灯点点,烟火气到这儿已经非常喧闹了。今年被选为浴佛的佛女在各种鲜花、香料、砗磲璎珞的簇拥下被人抬了出来。”

“是前一天投河的小尼姑莲生,正宝相庄严地盘膝端坐在莲花座上。”

“看电影中的布景和季节背景,浴佛诞应该是糅杂了浴佛节与盂兰盆节。初听以为是庆祝佛祖诞生、世界新开、纪念亡人的节日,结果却是送佛女去西天的民间劣俗。”

“人群中,难得下山的月印表情在冷静中默默地崩裂了。 ”

“这是月印第一次下山。”

“刺史新官到马上任,按理需要当地各处寺庙僧人谒见,领导发表讲话,展望一下未来豫州城宗教事业的发展前景。”

“从刺史的讲话中,我们又一次能感受到这个时代背景的不正常。下面民不聊生,上头歌舞升平,中间官员已经彻底摆烂,只想着依靠宗教寄托转移矛盾压力。”

“还记不记得前面明玉怎么说的?天底下都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逃出去没有意义。”

“明玉是个瞎子都看出来了,月印没懂,可见道行不高。”

“方圆十座城池的寺庙主持都亲自谒见,只有你小小水月寺的主持告病摆谱,打发了个小年轻就过来了,偏偏你水月寺的明玉大师还是知名禅修,老大一座山头。”

“楚刺史不高兴了。”

“刺史想要整治一个和尚还不简单。”

“回到家,由影帝梁淳扮演的楚大人注意到自己有个小妾红莲,红莲正在说些城外名胜静慈禅寺求子灵验不灵验的事。楚大人马上计上心头,当即就给红莲安排了新的求子任务。”

“妖娆娇俏的红莲由高文心饰演,从这几个简单镜头,就能怀疑红莲往前身份估计不太干净。”

“她闻弦音知雅意,脸色看起来有点迟疑,但楚大人坚持,如此这般地一同许诺,她只能领相公钧旨,挑了个快下雨的时候上水月寺借宿。”

“大老爷帮她僚机负责困住月印,寺里就剩下个孤零零的瞎和尚明玉,这还不是手到擒来。”

画面上,红莲一身重孝,手提羹饭果品,迢迢行于山林深处。

及近寺时,风雨大作。到得山门下,倚门而立。直到天晚,一名僧人脚步不急不徐地出来关山门。

僧人生得琅玉高洁,芝兰玉树,一双眼瞳色极浅,脚步不见半分迟疑,举止与常人无异。但他对红莲这么一个大活人杵在眼前却视若无睹,眼见着就要关上山门,红莲连忙发出点动静。

『天色晚了,施主请回吧,贫僧要关山门。』

虽然对方的确看不见,但红莲依然潸然簌簌,泪眼盈盈,映着鬓边白花,俊俏逼人。

『望长老可怜,妾夫死百日,家中无人,做了些许祭奠。哭得伤心,不觉时日将晚,城门已关,还望投宿寺中,容妾寺中过得一夜,明早便入城。』

说得楚楚可怜,两泪泣下,拜倒于前,不肯走起。

镜头切给明玉,她面目上有一种渺远又空洞的怜悯。

于是还是许了,为她领到僧房侧首的一间小屋,将她安顿下,让她明日五更天便速速下山。

窗外树影婆娑,风雨潇潇,月隐云深。

红莲走到明玉禅房外,房中未点灯,窗户支起,倏忽电闪,投映于屋前平湖,碧波在墙壁上折射出熹微光亮。

光影中明玉半张脸拢在暗处,正盘坐在蒲团上打坐念经。

红莲看着明玉,拜道:

『长老慈悲为念,方便为门,妾身衣服单薄,夜寒难熬,望长老开门,借与一两件衣物遮体,且度过这一夜。』

待开了门,红莲又得寸进尺,拜倒在地,哀叹自己腹痛。明玉不理会她,她哀声楚楚,或者立起叫唤不止,或者瘫软困倒在明玉塌边、身上,片刻不得停歇。

明玉只不作声,然而红莲已经骑虎难下,兀自唱作俱佳要把这一出念完。

纵然明玉不依,红莲却依旧央求,说些她丈夫在世,每逢腹痛发作便会将她纳入怀中安慰的话。

“好,后面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这段剧情改编自明人小说《喻世明言》中的一节《 月明和尚度柳翠》。明玉终于没有顶过红莲的再三诱惑破了戒。”

“等红莲醒来,就发现明玉独自立于月下湖中。风也停了,雨也停了,明玉的持戒也停了。”

“红莲很害怕,但明玉并未责怪,只是很平静地问红莲来此真正缘故,听完后叹了声,然后打发她下山离开。”

“月印回到寺里,迎接他的就是自己师兄已经坐化圆寂的现实。”

“明玉给他留了一份书,告诉他自己为楚大人设计破戒,于是辞世投胎开新号去了。此外就是将后院里自己收养的小东西托付给他照顾。”

“收养了谁呢?”

“小尼姑莲生。没想到楚玉看着瞎,拣小可怜回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但,这会儿的莲生已经是一条孤魂野鬼了。”

“前面莲生在浑浑噩噩自尽后却没有彻底消失,她认为自己是和情郎约好了要殉情,但实际上我们知道,由方可以客串的情郎既没有如期赴约,也没有勇气履约殉情,被家人打了一通之后就直接去哀恸逝去的爱情了。于是只有莲生成了野鬼,错过了鬼差,在地下傻乎乎等了半天不见人。”

“明玉没告诉莲生这个事实,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他说:”

『身为女子自然比男子痴迂半分,指不定是那人早已化身蝴蝶,偏偏你道行不够,活着时做不得比丘,死后自然也难以化身精怪。』

“很好,一出口就是阴阳怪气。就算你是泽口空海演的男人,也让人拳头紧…但先别忙着紧,在明玉留给月印的遗书中却是这样写的。”

『莲生耽于情爱,凡心未泯,此生修行无果,现下地府人满为患,差役草莽无章,亦无亲友疏通。她孤身而去,便是做鬼也得被欺凌去畜生道。』

『且照应她少几十年,兴许有投胎之日。』

“月印看到信之后大惊失色,以为自己性格刻薄的师兄明玉要去报复楚大人。他连忙找到小鬼莲生,将一枚信物交给她,然后匆匆跟随明玉而去。”

“前面在莲生身上已经提过,地府的正常轮回周转业务已经完蛋了大半,这也就侧面解释了为什么月印师兄弟两个可以绕过正常渠道,直接点对点投胎。”

“当然,也估计是这二位都是修行有道的高僧大德,整天替人超度嘛,知道有绿色通道也很合理。”

“时间跳转,转眼就是多年后,豫州刺史府的边边角角显出些许陈旧。”

“一名年轻男人在仆人的指引下进入九曲纵深的豪门庭院。”

“屋中两名女子正在等待。”

“楚玉,也就是我们的女主,高僧明玉的转世,长大了。”

“多年后的红莲已经从卑微鄙弱的小妾,变成一名端庄贤淑、温柔慈善的贵妇人。”

“楚大人在一次弹压暴民的工作中因公殉职,他的工作很快由弟弟接手,连带他的房产、妻儿一并被收下。”

“英年早逝的楚大人唯有楚玉这一个女儿,咳,虽然也是拜佛求来的。”

“并且这个女儿先天视力不佳,没有全瞎,但也是个半瞎。”

“现任的楚大人怜惜孤儿寡母可怜,收留了他们住在府中照顾,对楚玉更是视若亲女。”

“而红莲夫人由于明玉大师辞世一事耿耿于怀,以为女儿的眼疾和丈夫的早亡都是报应,多年来一直潜心斋戒礼佛赎罪。”

“楚玉虽然弱视,但生就宿慧,也不知是家学渊源,还是受到母亲影响,博学、黠思、好发问。”

“由于行动不便,因此府中专门延请了一位西席来照顾教导她,这就是月印。”

“与格式化得特别彻底的楚玉不同,月印连名字都没变了,保留了记忆,身边甚至还跟着一只旁人都看不见的女鬼莲生。”

“电影用一段快闪跳接镜头展示西席先生与宿慧少女之间你来我往的教学日常。”

“他们读书学佛,莳花调香,互打禅机,连整个画面的色调都鲜活明丽。”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楚玉一天天长大,在月印察觉到异样之前,楚玉的婚事被安排了。”

“楚玉表达出了激烈的反对,但身为高门贵女的婚事无从反抗,连一直吃斋念佛的红莲,此刻也与叔父站在了同一条战线。”

“我在电影院中第一次看到这段时,也以为接下去的剧情将是经典的梁祝走向。”

“只是唯一的问题是,女方…姑且算是女方,都快要嫁人了,男女双方的相处模式中却还是两小无猜思无邪的状态。”

“楚玉反抗无效,婚礼丝滑快速地完成。”

“然而媒妁之约的对象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五石散重度上瘾患者,形销骨立,脸上的妆粉擦去后露出的皮肤已经在破溃发烂。连最基础的行房活动,丈夫都是由小厮辅助完成。”

“这里没有拍具体的画面,但我们却完全可以想象洞房花烛夜的荒唐景象。”

“有趣的是,由于楚玉的视力问题,她眼中的世界从来和正常人有着极大的差别。”

“丈夫比较抽象的人物形象很快切换成她眼中模糊的色块,她并没有对此害怕,只是觉得这一切很滑稽。”

“不管是把自己高高捧起又用联姻来换取政治利益的叔父,为了忏悔虚伪地念经送佛的母亲,被当作泥塑偶像摆弄的自己,还是孱弱疯癫的丈夫,乃至触目可及的整个世界。”

“既然如此,那与其继续作被人摆布生不由己的木偶,不如自己做自己的生意。”

“楚玉豁然开朗。”

“于是婚后的楚玉充分发挥她的才华与热情,利用夫家和母家珠联璧合的身份,积极出入各种社交场合,凭借自己的才情、容貌与身家,一跃成为最知名的文化投资和政治掮客。”

“她的入幕之宾从穷困潦倒的词人诗人,到出将入相的朝堂勋贵,人们议论她的放浪形骸,却也向往被她投以无情地一瞥;贬损她的不安于室,却又忍不住用夹杂着嫉妒与渴盼的眼神注目她的门扉。”

“她是富贵荣华,是人间极乐,是凡夫俗子对金钱与地位的全部具象。纵然那华美的衣角已经爬满狼藉的酒渍,却注定要蜚声宇内,名垂青史。”

“此之谓,刹那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猜又会有朋友不满意这种写法,但,就这样吧。感觉沉浸式观影写完再写拉片会太拖沓。

别说大家观影感受,拉片这种东西也最好还是要作为一个整体一口气写完,但是太长了,我的天哪,一部电影,真的太长了!我当初为什么设计了满满当当130分钟量的剧情,杀了我吧。

呜呜呜正在写第二更,晚点来看吧,能更就更。

第72章 比丘拉片(二) 尸体成为景观。【2000收藏加更】

“见君行坐处, 一似火烧身。[1]”

“你会因为哪一时哪一刻爱上一个人。方可以对待爱情的阐述,永远充满着模糊、晦涩,与幽寂的神秘, 是一个人孤独的兵荒马乱。”

电影画面中,残阳尚未落下,冷月悄然攀升,身披薄衫的青年行走于花间林下,斜阳的余晖、石灯中摇曳的微弱火光,衣衫透出的光影,他的身形仿佛即将消散于光阴。

他身上穿着接近僧衣的素袍,未曾剃度,然后看旁人时的神情, 却透着一种出尘之人看红尘翻滚的悲悯与疏离。

这是一位带发修行的居士。

镜头跟随他的脚步踏入富丽堂皇的宴会, 平移环视一圈, 触目所及,一片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鲜果佳肴, 袅袅香烟, 无一处不精致奢华。

步步推进, 歌女舞者的彩袖重重掩映下,露出上首正含笑饮酒的美妇。

这便是楚玉。

有人在她塌前吟诵诗文;

有人手拈水果为她哺食;

有人手捧夜明珠、血珊瑚、琳琅宝石、稀世名花只为搏一笑;

也有人巴巴地捧出一卷画作,但求青眼;

然后被身边人挤开去,争求她品鉴自己新谱的乐章。

而楚玉瞳色浅淡的双眼淡淡扫去,视线最终轻盈得像一片雪, 落在堂下那人肩头。

他像一只误闯人间的白鹤。

洁净, 幽雅, 忧郁,不带半点凡俗尘埃。

“月印从少年时代陪伴着楚玉走到成熟,参与了她生命中大多数重要的人生转折点。”

“在楚玉被规训管束的时候,他担忧师兄未可知的报复会误入歧途,于是认为这规训理所当然。”

“在楚玉质疑这世界癫狂乱象的时候,他以为做好自己就是唯一的解法,一如既往地逃避。”

“在家族将楚玉送上花轿的时候,他觉得这是身为女子天然应当得到的幸福,即使彼此素未谋面。”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他却陷入了痛苦。”

“比恨不相逢未嫁时更滑稽的,是当对方已经嫁为人妇,他才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她。”

“当人们抨击着楚玉婚后生活的糜烂奢侈,月印看到的却是是她肆意妄为之下深埋的痛苦、迷惑与压抑,是师兄明玉为对方留下的深重魔性在引导她走上歧途,是需要拔除的邪念。”

“从来循规蹈矩的月印,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对方。”

视频中,Coco依旧在娓娓道来。

月印在楚玉最痛苦的时候装聋作哑,自然也失去了作为朋友的资格。

他此刻来到这里,在名义上是承接了红莲夫人的拜托。

红莲希望他作为女儿的朋友好言规劝,劝楚玉浪子回头,莫再如此辜负韶华,相夫教子,打理家事,哪一桩不比现在这般声名狼藉得好,总好过继续如此败坏家风。

『便是她父亲泉下有知,也要死不瞑目。』

『月印,你同她自小交情甚笃,长老也说你佛缘深厚,想必能渡她出苦海。』

红莲夫人拜首。

『我母亲拜托你转答什么?』

一道门掩去喧嚣,灯下的美人恰如海棠,仰头看来,浅淡的瞳色都只为其增添上一分不完美的动人。

『……』

『红莲夫人想说的话你知道。』

『而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月印站在那里便是与周遭的格格不入,周围一切烛火笼罩,仿佛无声的处刑,要将他心事剥开。

『楚玉,我…只盼你心想事成,幸福安康。』

楚玉像是听到一个荒谬的笑话,怔愣一瞬后就笑得春花灿烂:

『原来如此。我会的。』

“最是无情也动人呐。”Coco道,“迟到的救赎等于没有救赎,月印的话是如此苍白无力,好在楚玉也从头到尾未曾指望过。”

“但,实际上并不是楚玉需要被救赎,真正需要被拯救的人是月印。”

“他跟随在楚玉身边,不追求功名利禄,也不在乎流言蜚语,只是安静地做一朵优美的壁花。即使遭受旁人的冷言冷语,他也并不在乎,一颗心里似乎只有一个人。”

“方可以塑造男人的思路真的非常的清奇,他从来不吝于去塑造男人人性上的缺点,并乐于从那些缺陷中大做文章。”

“我们在高澄的扭曲阴暗中发现忍让与包容,从萧玉卷的疯癫病态中看到孤独与脆弱。”

“而月印,他是道德上清白无垢的圣人,这种纯洁走到了极端,就变成一种近乎病态的牺牲者情结。”

“这样的月印遭受到了楚玉极端的厌恶。”

“楚玉感到厌烦,从一开始听之任之逐渐变成冷漠、责难、贬损甚至驱赶。”

“月印被赶走,只能默默地关注,眼看她起高楼,眼看她宴宾客,眼看她楼塌了。”

“楚玉被卷入政治斗争中,最终被锒铛下狱。月印在小鬼莲生的帮助下再次干涉人间事,将楚玉救走。”

“而这次,月印成为了楚玉的同谋。”

“电影除了讲述楚玉的人生、月印如何在她身上发现‘楚玉’这个人格之外,还有一条外部事件线在贯穿全片。”

“个人的命运是无法完全脱离时代的,这是方可以的电影作品中一次次的在书写的问题。”

“当时间走到故事后期,逐步激化的社会矛盾的火从下层烧到上层。”

“电影用一个很具象的象征去描述这一经过。两任楚家刺史为了政绩,也为了凝聚所谓的民心,斥资巨万,横跨数十年打造的巨型佛像。”

“楚玉看似冰冷无情,但实际是一个极度热烈、鲜活的人格形象,她要用一个伟大的退场予以这个世界狠狠一击。”

“所以,她攀爬,蹒跚,驱使着月印,两人互相扶持,满身狼狈地爬到山顶,最后,楚玉摩挲着,砍断了龙骨。”

画面中,长满青苔、逐渐风蚀剥脱的巨佛像哀鸣着倒下。

河水断流,开始像周边倾倒。

佛像倾颓,压垮了豫州城重重的雕梁画栋。

巨大佛头折断,跌落在府衙正中。

有些龟裂的佛首,半阖的双目下,被雨水冲刷出道道泪痕。

无数宽袍广袖士族们奔走疾呼,显得渺小无力。

『你这么做,不怕死后入阿鼻地狱吗?』

『……』

月印白色的僧衣已经湿透,衣袍上沾满灰黄的泥土,如同一只刚在泥水里打滚的狗。

一向爱洁的月印却没有顾得上这些,他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庞,只是凝视着面前的楚玉。

『真正对佛祖不敬的人尚且不怕,这不过是拨乱反正。』

『况且,你若要身入阿鼻,我亦当往。』

“影片的最后,楚玉问月印做这一切的所图为何。”

『我说过,只盼你心想事成,幸福安康。』

画面中,楚玉特殊的瞳仁被雨水洗过,显出一片洁净的冷漠。

『你喜欢我?』

『……』

『是,我心悦你。』

山下仿佛有惊涛拍打着重物,但一切声音又都被一帘雨幕遮挡在屋外。

楚玉伸出手,一寸寸摸索过月印的脸庞,停留在他的眼皮上:

『可是我不喜欢男人。』

『我不相信你的话,如果你真的爱我,那便证明给我看吧。』

楚玉将一把匕首递给月印。

“关于楚玉为什么要月印剜出双目?然后又弃之不用,像丢个玩具一样丢给莲生?”

“目前有很多种理解。”

“最通俗的一种理解是:”

“她的确为月印的真情所打动,不愿意让眼睛染上交易的色彩,于是在一段长久的沉默与触动之后,选择了放弃换眼。”

“但Coco的理解是,错了,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楚玉,从头到尾都不是要他把眼睛换给自己,她的沉默中或许真的包含一部分的触动,但她将眼睛丢弃的行为,却绝非一时冲动。”

“这当中就涉及到电影第三结构的创作意图。”

*

“但在此之前,先让我们将之留作一个悬念,先来谈谈第二结构,视听语言。”

“现在我们已经基本回顾了电影的故事梗概。”

“如果说方可以在《菩萨行》只是浅尝辄止、牛刀小试,那么在这部《比丘》里则是大玩特玩,各种瑰丽的想象与神来之笔可谓数不胜数。”

“这里就结合《菩萨行》,仅仅列举一些格外重要突出的风格表达。”

“好,回到故事开头,二僧夜航船这一段的布景非常有意思,尤其是这一幕的明玉。”

“我乍一看完全没认出这是泽口空海,哪怕说是她剃了个头,也不至于直接变成活脱脱的雅利安高种姓人的骨相吧。”

“对,没错,看看这个镜头移动扫过,船上的木莲花、轮宝、法螺,他放在一边的拐杖,闭目微笑的神情,侧卧于水上的姿势。”

“为什么我们会从这一幕中感受到强烈的佛性。”

“明玉,被暗中指向毗湿奴。”

“集创造、保护与毁灭于一身的婆罗多三柱神。”

“这不可能是巧合。”

“电影的背景明显源自半架空的南北朝。”

“当时正是佛学鼎盛时期,在佛学发展过程中,婆罗多神话体系也被纳入其中的神灵系统,成为其各种守护神或者护法。”

“我们所熟悉的隋文帝杨坚的另一个名字那罗延,就是源自毗湿奴。”

“而由于婆罗多神灵体系的特殊性,三柱神皆具有自己的女体化身。”

“所以准确来说,明玉真正指代的应当是象征财富与幸福的女神,吉祥天女。”

“传说中的这位女神在创造世界之初踞于莲花之上,随水漂流,十分美貌,天神与阿修罗为争夺她发生争执。哎呀,是不是说越耳熟。”

“好,继续往后。”

“片头这段阴…乐,其实非常有意思。”

“吊诡、寂寞、苍凉,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去翻了原声带才发现歌词是复原洛生咏,再经过变调念出来的《天问》?生怕观众听得懂,背景还用钟鼓磬钹,混着女鬼一样的声音唱梵呗来浑水摸鱼。”

“渔父,楚辞,投水自尽,被击碎搅浑的清水。这些象征表意到底在暗示什么,已经很显然了吧。”

“三部电影下来,方可以玩这种暗示已经手到擒来。”

“在《菩萨行》中,我们还能看到比较露骨的剪纸谕示人物命运、说书人借女侠一路自以为锄强扶弱的搞笑故事,暗示无相一路的济世救民也是徒劳…到了《比丘》,这些暗示手法就已经被熟练地融进各种小情节当中,被人自然而然地吸纳进去,成为有机的一部分。”

“来到这个阴间浴佛诞现场。我们此时已经完全清晰地知道这时候的莲生已经死去。再来看看这一段方可以是怎样让我们觉得花里胡哨又总有哪里不对的。”

“佛妻这个存在其实不完全算是方可以瞎编出来的东西。佛妻最早指代的是耶输陀罗,也是一位被佛陀从身边发展出来的下线。在与释迦牟尼成婚生子后,和姨母等一同受戒出家,最终证得果位。”

“佛妻在历史中是佛陀一路成佛的好帮手,同样也要受戒,而在后续的流派演变中,佛妻却逐渐被染上了隐晦色彩。南边小国前几年还有寺庙长老私自豢养佛妻的丑闻发生,我国这边,咳,不可说了。”

“所以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有些人说我在过度解读,我只能说我能想到的,导演只会想到更多。”

“所以在这些前提下看电影。”

“莲生的装扮打扮得仅比隔壁无相的标准天女妆容稍逊风流,但多点富丽尊容,连口中都含着一块玉蝉。脸上的妆容初看美丽动人,但仔细一看却哪哪都透着诡异。”

“因为这妆容完全是阴间的死人妆,口中含玉也是传统文化中希望死后不腐的仪式,甚至衣服都已经是左衽。”

“生怕你看不懂,这个镜头,还给了个她指尖已经沉淀出的尸斑。”

“镜头切到人群中,当地士绅正在评价今年的佛妻真是道心坚毅,不愧是读书人家出生的女尼,思想觉悟真高啊 ,浴火熊熊,却依然菩提端坐。”

“一群老登中登纷纷表示受到了佛祖精神感召,约着今年要再加点布施。小登正痴迷地欣赏着火中端坐的莲生。就连莲生的亲爹!也混在里头,一脸与有荣焉。”

“莲生即使死去,她的尸体依然成为一场盛大的景观,为人欣赏。”

“所以现在我们再去理解我开头留下的那个问题,楔子部分,方可以为什么要这样拍小尼姑的死,莲生投河又为什么能表达两重暗喻。”

“第一重含义,水幕隔绝出两道世界,水上谕示着外部真实世界,缤纷多彩,却也危险,到处是吃人的人。水下看似危险,实际上却是温暖的,小尼姑在死前看到的世界,是一片揉碎的光。对于她来说,死亡并不是一件不幸。”

“第二,《比丘》的比丘到底是指哪些人?”

“是月印吗?还是明玉?两个人都是。”

“明玉是,那么楚玉是吗?当然是。明玉就是楚玉。”

“那么这个时候问题来了,莲生是不是?”

“方可以当然不会是瞎设定的。我们探讨过《菩萨行》中的菩萨到指谁,答案是无相与竹叶青都是,人与妖,男与女,没有绝对的界分。”

“那么此时也是同样。莲生也绝对是题名中的一员。”

“最早期的佛教沙门中,不允许女性跟随修行。”

“比丘尼的出现,是由于佛陀的姨母受到信仰感召,再三请求跟随修行。一开始佛陀认为这非常不妥,但姨母求佛之心甚坚,于是被允许出家。”

“所以方可以的《比丘》为什么在拍女人的故事?”

“为什么要让男和尚明玉投胎转世成女楚玉?”

“因为他不认为男与女有绝对的沟壑。也不认为比丘和比丘尼需要被区别对待。”

*

作者有话要说:

[1]敦煌遗书。

救命,还没写完,感觉今天肯定写不完了,随缘了。

第73章 比丘拉片(三) 将他阉割。【2000营养液加更】

“这个时候有人就要来反对我了。”

“你说方可以这么想的, 那他为什么还故意安排一段明玉阴阳怪气讽刺莲生的话呢?”

“朋友们,明玉和楚玉本质是一个人的AB面懂吗。”

“你们不要真的被月印的思维局限带进沟里去。明玉作为一个活了不到一刻钟的角色,他起到的逻辑性与功能性远大于作为独立人物的人格性。”

“这么说吧, 明玉是楚玉的暗面,他说出来的话你们得反过来听。”

“不要去听他说女人比男人差一截,因为蠢笨所以上当受骗,要看他到底干了什么。”

“——收养了小鬼,庇护了莲生最虚弱的时期,担心她投胎会被欺负,自己圆寂前还在给她操心安排找下家。”

“——莲生明明偷偷告诉了他红莲在寺庙外头,硬等到天黑下雨,他明知道红莲来者不善, 明明他没有真的动心, 可是他还是看对方可怜, 从了,哪怕是自己的一身修行就此付诸东流,也还是从了。”

“所以,他是在吐槽梁祝那样殉情化蝶的传说故事是骗小姑娘的, 实际上却多是出奔为妾, 殉情变单杀的笑话。”

“退一万步说, 哪怕真殉了情,你们怎么保证两个人都能化蝶呢?可给咱们超度大师明玉抓到漏洞了不是?”

“一部好的电影就像一本书,可以被反复地阅读、探索,不需要所有的东西都得通过人物对白赤裸裸地讲出来,优秀的导演有一万种工具去表达故事。”

“服装、布景、环境、光影, 甚至名字, 全都是描绘人物形象、诉说人物心理的工具。”

“即使是古装戏, 受限于人物身份,他们的衣着、日常器物有极大的限制,但却同样可以有更大的发挥。”

“《比丘》特别喜欢对照。”

“我们仅通过二僧对同样僧衣的不同穿法、佩戴的饰品,就能轻易感受到两者性格的巨大差别。”

“这种对照无处不在。横向对比书写人物性格,纵向对比展现变化。”

“明玉与楚玉、月印在投胎前后、作为佛妻的莲生与作为孤魂野鬼自由快乐的莲生,狡黠机智的红莲与多年后成为规训帮凶的红莲夫人,由梁淳一人分饰两角,扮演的两任刺史……”

“还有贯穿全片的佛像。”

“佛像原本被打造出来是作为一个地标性的人造奇观,设想中巨佛依山傍水,俯瞰整座豫州府,人人沐浴在佛光普照下,在佛祖的慈悲中各有所处。”

“然而巨大的佛像工程却成为尾大不掉的大麻烦。”

“为了赶工期大量的民夫苦役被驱赶着劳作,从栈道中跌落,纤夫在河流的下半|身生蛆、腐烂,尸体倒落在巨佛膝下,陆上佛国变成人间炼狱。”

“为了彰显慈悲的佛像却成为推人入地狱的恶魔,这一切荒谬绝伦。”

画面中,随着时间流失,巨大的佛像成为烂尾工程。一部分支架暴露在外,已经修葺好的部分也逐渐爬满青苔,蛛网密布,渐生龟裂。

原本理应宝相庄严、巍峨屹立的佛像,更像是一头静静注视这世间乱象的怪物。

“但想想开头庆祝佛诞的浴佛诞却标志着一名名少女的死亡,在这个癫狂的世界,再荒谬的事都有可能发生,一切顺理成章。”

“而这,在明玉的眼中却是早已清晰可见。”

“还是回到开头,莲生投河,隔水看世界,隔着一重水幕,世界被扭曲变形,镀上了莲生的心理色彩。”

“镜头是主观的,我们看到的世界也是主观的。这是方可以不久前,在塞壬电影节上提出惊世骇俗、但极有勇气的观点。”

“这一理念目前已经引起了整个电影学界的激烈探讨,虽然批评不断,但很遗憾,目前对这一观点的接受度正在不可逆转地提高。”

“而作为贯彻他思想的作品,《比丘》中就非常创造性地展示什么叫主观镜头。”

“不只是那些常见的光影布景,就连整个画面,都可以完成作为主观展示。”

“方可以坚定地将主角设定为失明者和弱视者,但就像无数民俗传说中不约而同地认定那样,失明者常常被认为拥有某种预见性。”

“如何展现预见性的画面,方可以给予完全失明的明玉以世界支棱抽象的骨架。”

“当然,由于失明,明玉看到的事物是通过他有限的感知触摸慢描摹出来外形,没有颜色,一片黑白,还自带扭曲。但省略了大部分干扰因素,他反而可以看到最清晰、直接的世界。”

“比如大佛,从第一次通过月印的口中得知这项工程起,在明玉的视野中,那巍峨森然、正在搭起龙骨的大佛,便是一个支棱怪异、张牙舞爪的魔神。”

“而到了楚玉身上,离群索居、超然物外的僧侣被驱赶进凡俗,她拥有了一部分视力,同样也意味着她沾染一部分世俗。”

“但,她眼中的世界是模糊、柔和、充满梦幻的色块。这些色块让她充满探索世界的好奇,也帮她规避了许多痛苦煎熬的时刻,同时却也无可避免地,让她遭受他人的误解、世界的误伤。”

*

“既然都说到此处,我们也就顺理成章地进入到下一个议题。电影第三结构的创作意图。”

“首先说方可以赋予明玉与楚玉以特殊的视角去看待世界,又怎么可能会希望他们主动将自己的特殊剥脱,重归凡俗?”

“所以为什么我在第一部分说楚玉不可能想要月印的眼睛,她一时一刻都不曾想过。”

“因为弱视并没有造成她真正的困扰呀,相反,她一直在欣然享受这双眼睛带来馈赠。”

“他们受限于自己的视力缺陷,却也因此能隔着重重虚幻,看见世界真实的另一面。”

“明玉的空想世界虽然赤|裸直接,却太过冰冷刻板,所以明玉对这个世界也充满冷酷的批判。”

“而楚玉不需要这样,她的世界是彩色的,甚至因为模糊,所以别有妙趣。楚玉和明玉虽然是一个人,但是毕竟是不同的,楚玉是浸染在世俗中的脱俗者。”

“所以,楚玉递给月印的既是考验,也是一张新世界的门票。”

“当然,这里方可以用了唯美浪漫的手法,他让故事戛然而止,家破人亡的楚玉、忽然失明的月印,要如何在莲生的帮助下顺利生活,这他们不在乎。”

“即使两个瞎子狼狈不堪,那反正也瞎了。我们浪漫批人就是这样的。”

说到此处,Coco语调中带着几分调侃。

“电影故事背景应当和《菩萨行》一样,化用自南北朝时期。”

“主角楚玉的人物原型,自然是光天化日养面首的山阴公主刘楚玉。”

“其父亲、叔父在登基之前,也都曾经任南豫州刺史。电影中的豫州府衙,就是暗指南朝刘宋社稷权柄。”

“刘楚玉父亲去世后,叔父刘彧篡了其亲弟刘子业的江山,将她作为政治偶像宽容优待过一阵,但一年不到就将之赐死。”

“当然刘子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其拟人程度和方可以此前已经捏过的高澄、萧宝卷二位源出一系。”

“梁淳所分别饰演的两个【爹】,原型并未精确对应,但已经非常露骨,甚至连宋明帝让小妾借腹生子的梗都揉了进去。方可以这个史同人属于是仗着架空为所欲为。”

“如果引入这一重背景,再去理解楚玉这个人物形象,是否又有新的感受。”

“方可以似乎想说,在男权叙述中的那些荒唐妖妇,实际上有太多的无力与可能,她们也是鲜活的有血肉的活人。”

“那么既然如此,我将用另一个思路为你展示这个故事的暗面。”

“到此为止,你有没有发现有哪里逻辑不大对劲?”

“既然明玉知道红莲是蓄意接近,且方可以为他赋予了诸多超越性,为什么他还会选择投胎?”

“明玉投胎成楚玉非常的轻松,月印是不知道详情的,但我们知道。”

“当时明玉没有生气,也没愤怒,这和《喻世明言》中的原型老和尚反应完全不同。”

“明玉真的是被赶进红尘的吗?”

“为什么要这么改。”

“明玉这个行为,本质上是去红尘渡劫。”

“古典传统中的红尘渡劫啊,不是现在那种倾尽天下,乱世繁华的天神渡劫。是罗汉去当疯子乞丐、观音要去做|妓、创世神要当走兽飞鸟…这种原教旨主义的劫,是去体验新的人生百态的劫。”

“或许是好奇女性生活,也或许是从红莲身上看出某种可能,又或许是觉得自己目前的状态不利于自己的修行…总之,很显然,楚玉虽然遗忘了前世的一切,却依然保留某种对超越、对精神涅槃的统一追求。”

“电影里明玉圆寂时,房前的撇骨池内,红白莲花盛开。”

“白莲(莲生)与红莲是电影非常重要的两个符号。”

“隐晦而言就是谕示两种女人,清纯的圣女,与妖娆的荡|妇,非常典型的两种【男性传统叙事】下的文艺审美形象。”

“这两者在电影中合二为一,明玉救下了白莲的鬼魂,也救下了红莲的良知,自己托生成为红莲的孩子,又在以后受白莲照顾。”

“而当他变成了她,她没有选择成为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审美对象。”

“与超越性别藩篱、思路非常开阔的明玉不同。月印看起来清圣纯粹,实际上他是真正凡俗的象征,他最开始是以全盘接纳了全部的社会规训后的形象出现的。”

“因为和尚应当慈悲,所以他慈悲为怀。”

“因为明玉被引诱犯了色戒去投胎,就马上觉得对方是要以身入局去败坏人家门风,于是紧跟着想要去规劝。——就是说一般人也很难想到这个思路哈,太糟粕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结果又是因为欲|望象征的红莲,他意识到自己动了凡心。”

“动凡心也就罢了,他的第一反应,又是去救风尘。”

“爱吗,爱的。”

“懂吗,不懂。”

“拿个最简单的例子,镜头都已经暗示了,开头两人和小尼姑所在的河流是同一条河流,怎么你师兄嘴个两句,你就真的开始自我反省了?你直接划船顺流而下,万一能救下小尼姑呢?”

“但是不,说不应该就真的不做了。”

“什么是真正的痴愚啊!”

“明明生了双眼睛,却基本是个摆设。温顺到让人觉得虚伪的程度。”

“所以方可以一定要他把那对摆设卸下来。所以楚玉也要他把眼睛剜出来。”

“只有剜出来,才有机会挣脱那个旧的藩篱。”

“看出来了没?故事的两个主角:”

“楚玉是那个从始至终的引导者、先觉者;”

“月印是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笨学生。”

“楚玉要解决的问题是在俗世与超越中寻求和解;月印的问题在于要放下无意识中的规训,把自己从笼中解救出来。”

“月印是一个与方可以既往男性都不太一样的刻画方向,他的虚伪被包裹在一层糖衣之下。但为什么我们看的时候不觉得恶心呢?”

“因为他是个和尚。”

“方可以连着拍两部和尚片,那必然是对这种形象有某种独特的审美意趣在的。虽然目前看起来,他最大的意趣就是让受戒者破戒。”

“这点在月印这个看起来最标准的和尚性格上得到了最深的刻画。”

“方可以无限放大了月印作为僧侣身上的阉割性,由此弱化了他身上绝大多数男性会有的攻击性与掠夺欲。”

“他仅有的少数欲|望,被转化为牺牲者情结与皈依者狂热,于是原本庸俗的内核被掩盖,极度的纯洁变成一种病态,变成迷途的羔羊,变成绝望的盲人,需要先知指引。”

“在拍摄月印时,方可以也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去将之弱化其作为人的主体性。与山川、与河流、与风花雪月,与林间花下,时时强调他的纯粹与易碎。”

“啊,这不是单纯在嬷他,而是在把他往一个诗意的审美客体在泥塑。”

“到此为止,方可以尤嫌不够。

“虚伪的画皮再美也是空洞的,要让他生出骨骼,即使那骨骼会刺破画皮,露出底下的空虚,但也由此,才会有血肉攀爬生长。”

“何时让虚伪的人皮长出了人心。”

“答案是:在遭遇爱的时候。”

“包裹着喜剧外衣的《菩萨行》中,竹叶青的成长代价是她从此再也无法自由地在两性间穿梭,无相的成长更是无比惨痛。”

“《比丘》中的逻辑也是如出一辙。明玉想要成长尚且需要直接以身入红尘,赌一个不可知的未来;那么月印又怎能轻易获得爱的垂怜。”

“哪怕他所拥有的,只有楚玉轻轻的一瞥。”

“但这一瞥,便胜过所有空洞的规训。”

“所以,为了让这可贵的一眼永恒,还需要阉割他的双眼,让他彻底艺术化。”

“对,我没有用错动词。这个情节不管是从斯德哥尔摩的心理角度分析,还是从整个画面的拍摄手法暗喻,都绝对是一种阉割行为。”

“顶多就是方可以还想保留男主角在这部披皮爱情片中的功能性,所以选择遵从了故事逻辑。”

“所以现在看,《比丘》这个故事到底在讲什么。”

“讲女性的失权与失声,讲如何把男性作为审美客体,讲人不要被那些庞大的宏大叙事所裹挟,不管是男是女,先做好自己。讲去反抗,去争取,去砸碎世界的虚伪与荒谬。”

“有多少男性导演,在面对女性故事原本的时候可以放下生理藩篱,去认真诚恳地拍好一个故事,甚至毫不讳言地亲自去扮演一个最庸俗的形象。”

“太少了,也就仅有方可以一个而已。”

“所以,在视频的结尾,我唯一期待的,就是方可以能够早日战胜病魔,为大家带来更多更好的作品。”

话至此处,Coco的语气中不免带出几丝哽咽。

*

作者有话要说:

总算写完了!万岁!

再也不想这么复杂的片子了呜呜【哽咽

但哪怕自嗨也很爽,好了,小方躺下了,我也躺下了,肯定有错字,等我睡醒再改了。

今天22:00的更新我希望有吧,下午要去看房,顺利的话也许能准时更,不顺的话就当这更了。【试图萌混过关

第74章 光明的未来 方可以答记者问。

时间回到三个月前。

墨洛文, 塞壬电影节现场。

柯莱特随着人流走出了展映厅,深吸了一口气,她闻见空气中的梧桐树、青草与阳光。

风吹拂过脸上残留的泪痕, 似乎也将她身上的一层负担一同带走。柯莱特有一种将负面情绪全都留在身后影院的感觉,她感觉自己自己从家中出走后,从未有此刻这般地感觉好过,脑子变得像很久之前那样的清醒、轻松。

她忽然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肮脏陈旧了,她的头发有些干枯打结,她想起家里的面包吃完了,应当还要去买…柯莱特将身上的大衣裹紧了些,朝外走去。

在经过门口,一台感官情绪检测仪前的人流让她忍不住停住脚步。在以往她并不会关注到这些的, 但是不知道为何, 此刻这些无关紧要地外部世界忽然进入了她的视线。

那里不知为何排起了长队, 人群中不时传出惊呼。

“又一个!居然降低了3%!哪怕只是一过性地降低呢?又一个要尽快去心理医生那里复查更新情况的!”

“我降低了2.5%,那岂不是说,我这就从轻症变成单纯的不适心境?”

“都是那部东方人的电影……”

“我没有变化,我也没觉得那部电影有什么大不了的。”

“太好了, 5%!喂, 夏尔医生, 我要预约咨询,时间?现在、立刻!”

队伍中的人一个接一个完成测试,得到或喜或悲的结果。

与夏国直接在影院座椅内置检测仪器,由后台测算后直接将数据发给观众手机跟踪的模式不同;墨洛文目前除了家用设备,公用的感官检测仪仍然是如同公用电话亭那般安装在场外, 根据用户的需要主动进行测试。

这也就造成了, 每一场观影活动结束的反馈变得格外残酷直接。

队伍很快排到柯莱特,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又觉得有些冷,但最终她还是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走了过去,将手机扫描检测仪数据联通。

“空洞指数23.6%,距离上次测算降低4.8%。”

“由于差距较大,考虑到您已经是中度空洞症患者,因此测试数据可能存在较大误差,实际情况以临床结果为准。”

“请尽快联系您的医生复查,为您作进一步详细的感官测试,并根据需要调整治疗方案。”

柔和的电子女音传出-

4.8%!

这说的,是我吗?

柯莱特愣住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忽然多了许多感受的能力。

风吹过面的温柔、树木的清香、阳光的温暖、嘈杂的人声…此刻显得都是如此久违。

而带来这一切的,是因为……

《比丘》吗?

*

不同人包饺子的思路是不同的。

有人先包完了饺子,觉得味道稍许寡淡,于是添上一碟醋;

有人是为了这碟醋,才大费周章地包了盘饺子。

以方可以的评价标准,上述的两种各有利弊,成神和神经都在一念之间,最妥当的还得是这饺子本身也滋味恰好,四平八稳,再来碟咸淡适中、火候正好的醋,一切刚刚正好,则更添风味。

当然,这最后一种的道理,明白归明白,真到包饺子的时候,那还得看灵感、缘分与机遇。

好在她还年轻,包成现在这样,也尽够用了。

而听完以上发言,靳茜唯一的感想是:

“也没短了你吃、短了你喝,不就是48H没吃上一顿有主食的囫囵饭,也没见你小零食离手啊,至于饿成这样?”

她看着面前正在猛猛干饭的搭档,百思不得其解,这两天的小方为什么满脑子都是吃。

方可以无辜地看向她,表示我们脑力工作者就是这样的,来到这种甜食大国,深渊巨兽的血脉就觉醒了。

作为《比丘》创作团队的两名重要核心,靳茜和方可以刚刚应付完一波席卷而来的社交活动。

在下一波兽潮来临前,方可以趁乱又偷吃了两枚小饼干,并一杯红茶,然后嫌弃地表示本地人的茶不如咖啡。

靳茜则在方可以即将用各种烘培食品把自己腌入味前,见缝插针地说起正事。

“之前说拍主旋律片的事,我这边有点眉目了。”

方可以叼着小饼干的嘴还忙着,只能礼节性地发出“嗯?”的一声疑问。

事情是这样的。

前面说过,这部电影是为了纪念明年三战结束60周年所制定的拍摄计划,但这并不是电影唯一的政治任务。

明年也是夏国与多个国家正式建交的整数周年纪念。

所以,比起单纯宣传和平、反战思考、纪念历史之外,还需要更复杂的考量。

“这个项目其实从三年前开始就已经在内部遴选人选。各路编剧、总导也换了一茬,内部夹袋里的那几位老牌导演也都考察过一圈,但现在愣是找不到人接这烫手山芋。”

“一开始定下的项目负责人是何三。”

“这位在身份地位上倒也算的上无可争议。不说拍得怎么样,至少主旋律片这东西都是人家一手捧出来的概念,真拍砸了也不怕事。但两年前夏影厂换届,何三卸任了,再拍这,多少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事情开始变味了。”

“这几年的五代拍出来的那几部不都是各有各的烂、轮流稀里哗啦地挨骂么?上头也是有顾虑。据说私下里让五代们交上去了好几个本子,只是内部审核都觉得不太妥当。”

“平常拉出一坨来丢人也就烧自己的钱,骗投资人的钱,但总不能这回专门立项给他们拉。”

“至于六代,倒也有几个人选,可是资历还是浅了些,没有拿得出手的奖或者实绩。而且六代有一个算一个,和体制内关联度不大,电影气质也较为悬浮。”

方可以诧异:“他们和体制内关联不大,我就大了?”

敢情不知道何时,咱也成夹袋中人了?

靳茜无语地看他。

“是,你是和体制内没什么关系,但你也和各大山头没什么关系啊。与此同时,你拍的东西你自己不知道?国内几大实验室,现在研究你这些感官片的课题小组好几篇论文都快过审了。更别说还有在鹤城获奖、《菩萨行》的票房,以及《比丘》的质量也是摆在那里的。”

“最关键的还是,六代不少人是五代的学生。你说这,越过师父找徒弟,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方可以吃瓜吃得津津有味,一时都浑然忘记这瓜已经长了腿,快烧到自己身上来,吃得非常投入:

“那也不是不行,师徒一起合作执导呗。反正不是一个门下的么,咋的,这也要抢一作二作?”

靳茜一噎:“你当这是流量明星呢,是不是还要抢番位分分大小王?然后算一算各自占了多少完成度?”

“当师父的又不是真瞎,看不懂上面到底属意是谁,难免心里有个疙瘩,有点心气的都不想丢这个人;当徒弟的都已经自立门户,平时尊师重道是客气,又怎么会真乐意别人在自己地盘上指手画脚?”

“圈里又不是没有过这种事,那些师父长辈当制片的,监督出几部好东西来了?八成九都是四不像,还特别容易变成师徒俩反目成仇,善缘没结下,全是孽缘。”

这么说其实都好理解。

当然,大部分的烂片之所以会成为烂片,也都可以理解。

只是理解不等于免罪牌。

扶苏文化说是说商业化公司,但能做到这个份上和系统内部也免不了有些关系。作为徐家未来儿媳妇,靳茜的立场不方便说得很露骨。

在靳茜看来,去年方可以横空出世,对专项小组来说可不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年轻、创作高峰期、灵感爆棚、成绩逆天,人脉关系干干净净,就算回头真得罪人了,也就是上头骂一声年轻不懂事,自罚三杯了事。

靳茜这么说了一通,方可以也就有了底。那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和靳茜这种血管里都汨汨流淌着黑咖啡的Alpha Female不同,方可以现在这具身体可是个身高一米八、活泼开朗的清纯男大(延毕的)。饿了顿狠的后,她现在感觉自己看到靳茜皮包上挂的肉夹馍挂饰都想吃。

终究是这具肉身拖累了她。

吃饱喝足,方可以也就顶着晕碳开始正题。

他们今天的业务还是很忙的。

《比丘》作为塞壬电影节开场作品,收获了巨大的关注与讨论。

即使省略过种种文化壁垒,其中传达出的普世的自由与人文精神,还有充满创造性与艺术性的表现手法,都引人注目。

而观影人群随后统计得出的空洞症影响情况和观影指数,则更是将电影的瞩目程度不断推高。

虽然说大部分时候,数字无法衡量艺术,但数字可以衡量商业价值。这么厉害的数据结果,就是发行商们的热烈追捧。

而方可以那晚在愚人俱乐部的影迷聚会上说的那些话,被人记录整理后发到网上,同样引发墨洛文电影学界激烈的探讨。

先锋派运动者大肆鼓吹,要不是碍于电影窗口期,差点就要在报刊上逐帧解析各种画面用意。

学院派则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纷纷觉得这个来自夏国的年轻人真是疯了。

每一天的媒体上,都有新增批驳反对他的言论,只是苦于对方有众多大逆不道的拥趸,还有外国护照的天然掩体,迟迟未能正面对线。

只能说我们堂堂墨洛文还是太要脸了,哪儿来的臭要饭的来帆城这儿招摇撞骗来了。

什么,你说他一部电影的平均降空指数都到3%了,是正常学院派电影的3倍多?

那只是一时的虚假繁荣罢了,是观众从未见过他那些花里胡哨的技法,一时产生的情绪波动,情绪都波动起来了,那即时的空洞情绪可不就缓解了么?

什么,你说有些心理科和精神科医生都已经注意到这个现象,正在建议组织集体观影?

好大的营销手段啊,都是我们老帆城人玩剩下的,谁不知道谁?

往前还有小说家宣称自己的作品能让激素退化症患者有极大改善呢,结果一看只是BDSM文对养胃患者特攻。

总之,塞壬现在能让这种电影上开幕式,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只是,在这些讨厌、批驳的声音中,又有那么一些时候,人群中总会夹带出一些不和谐的杂音。比如:

“真是荒谬,刚刚我看得这部,结构倒也算得上工整,制作也还算精良,对作品文本的解读也马马虎虎,但处处都只是勉强及格,毫无值得称道的优点,真是太无聊了,明明是一部新作品,却已经像是我的老朋友那般熟悉,甚至还不如那部离经叛道的电影。”

“我也有类似的感受,到现在,我的脑海中还时不时地回荡着那部电影的旋律。还有那些画面,也时不时在我眼前打转!哦,上帝呀,我真是快要疯了,那个东方人是不是对我下了诅咒?”

“这届的作品就是一场灾难,所以才让那个东方人跑上来耀武扬威!”

“这些天来我看不到一部有意思的作品,再这样下去,恐怕不少审美能力低下的观众都要被先锋派那群蛊惑人心的家伙拉拢过去!”

“……”

但“电影应该怎么拍”这种问题,毕竟只是飘荡在墨洛文电影学界一小撮人上空的幽灵。

在更大范围的观影群体中,这部作品引发的舆情,也伴随着它的“疗效”一通增长。

有人沉醉于其中瑰丽的想象、充满张力的艺术表现、为其中人物的命运与勇气而赞叹。

也有人难以忍受作品中的攻击性,直接抨击方可以这是毫无廉耻下限地讨好女性观众。

“作为一个男性导演却沉迷于无限恭维女性,主动抹去男性角色的人格,这是反逻辑的。”From男性同行。

“塑造这种不真实的世界观,对观影的女性群体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这会给她们带来不正确的认知。”From忧国忧民的爹。

“女性本身在男权电影中已经足够失权,方似乎更加沉迷于塑造女性人格中的残缺与疯癫。”From女|权主义者。

其中也有不少乱入的。

“新电影的取景镜头的确是我们朝岛的XX寺和XX庙,他果然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思乡之情思密达。我们最新的出土研究已经可以追溯到方家的氏族谱系。”

“桥豆麻袋,这种话都能说出来未免太僭越了?想不到上次挨骂还没有够嘛,真是大胆到可笑呢!”

“就是,再怎么看《比丘》也明显是受到唯美派大师谷崎润一郎先生的影响更多。月印禅师与楚玉小姐,完全就是天朝背景的佐助与春琴,又被赋予了新代的生命力。那种阴翳的神秘、官能的愉悦,真是令人落泪的可贵情操。”

“凡人怎么可以亵渎拉克希米,拉克希米是大毗湿奴忠贞的妻子,他是一,也是万,是宇宙的起源,是万物的终结……”

“这无疑应当是吉祥天新的化身,她文静微笑时便是白拉母,当她斩首佛陀,便是露出忿怒相的三界总主。方对我国的宗教文化也有很深的理解。”

“你这个该死的异教徒!”

方可以再如何自闭,这些声音总也会吵吵嚷嚷着闹到她面前。

甚至还有女生因为《比丘》和男友分手的沙雕新闻,对此种种,方可以只能两手一摊。

“不要把这么多正确不正确的负担加诸电影。”

“既然男人能用感官片、涩情小说、软涩游戏里学到的审美来要求女人;那么女人为什么不可以也用影视剧、言情小说和乙女游戏里的纸片人标准来要求男人。”

这样,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小丑]换了个新键盘不太适应,赶上了末班车。[化了]

晚上意外被拉去坐牢看《你行?你上!》,看完出来就忍不住看了看我的文案第一行。说实话姜文拍成这个坨样,我确实也想说我行我上(bushi

虽然述平也爹,但从来没觉得述平对姜文如此重要过。

所以所以,虽然我编的本子有这样那样不好的自嗨,但是看看国内老登拉的,马上又觉得自己好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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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柯莱特与《葡萄》 墨洛文的柯莱特与森 加奈的《葡萄》

接受拍摄采访, 出席各种活动,和各业界人士胡吹大家新编的故事,收各国制片人偷偷塞过来的小纸条, 和新认识的业内导演商业互吹并约好下次一定,还要听靳茜播报《比丘》在国内上院线的成绩和反馈,在靳茜谈海外院线的时候当吃播,在靳茜谈引进片发行的时候神游,第一时间跟踪电影节红毯网红们的搞笑新闻……

工作,使人体肤消瘦。

即使靳茜分担绝大多数让人痛苦的社交活动,剩下的部分依然让社恐患者苦不堪言。

与之相比,她宁愿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伏案疾书写她的毕业论文。

什么?毕业论文已经写完了,那画脑洞稿也行。

什么?电影也拍完了。

电影怎么会拍得完呢?

她头顶什么地方的天, 脚踏什么地方的地, 这儿可是墨洛文, 全球商业与艺术片最大的集散地,无数的灵感与启发在此处汇集。

这些天就算忙于工作,方可以也没忘记时不时就揣上小本本,东看看西看看, 品鉴品鉴其他展厅的作品质量, 关注关注各大媒体对同行的评价。

更不要说, 还有一堆从各种渠道递到他手上的本子,有的是个人编剧写了想投给她,有的是制片方组个班底想找她接过导筒。

方可以感觉自己也是实火了。

“什么?拜师?”

此刻,她看着面前这个有些眼熟的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憔悴削瘦, 鼻梁两侧有些许雀斑, 皮肤干燥, 或许真实年龄还要更小一些,方可以对白种人的年龄估计一向不准。

整个人仿佛是梳妆打扮到一半,被中途按下了暂停键:一只眼的眼线差了点尾巴,已经有些逸散晕开,相比起她选择的口红色号,眼妆像是半成品。头发盘起,有一些淡金色的碎发垂落下来。身上套着件宽松的工装裙,腰间胡乱打了个结,整个人像是套在一个麻袋里。

黄昏时分的帆城由于靠海,已经起风了,路上的行人大多披着风衣,相较而言她的穿着便显得单薄。

在风中忍不住打哆嗦,透着点狼狈。

但她的眼睛中却透出一种介乎于小女孩与成年人之间、近乎神经质的明亮,像一团燃烧着的火,似乎在她乱糟糟的外表下,有一个灵敏、强烈又具备强大行动力的勇敢精神。

这名自称柯莱特·贝尔罗斯的女士刚刚突然从路肩冲到方可以她们租赁的小车前,当街把他们拦下。

当时司机吓得一个猛刹车,现在还在惊魂未定,一大串地道的墨洛文国粹唾沫横飞地冒出来。方可以一句都没听懂。

这边柯莱特用生涩笨拙的华语,夹带着叽里咕噜的墨洛文语,磕磕绊绊地介绍自己和来意。

方可以和靳茜面面相觑。

“或许,你会说不列颠语吗?”方可以问。

*

半个小时后,酒店。

柯莱特被安顿在一张小沙发上,进入室内后,她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与低落。

像是方才在外面时的举动已经抽走了她全部的力气,她看起来像要把自己锁进壳里,又像是四肢停摆失去了力气。她的视线散漫,在酒店房间内四处游移。

方可以正翻看着柯莱特交给她的《作品集》。

开头部分是一些影片的画面,尚且是统一定制装帧出来的彩色页面;到后面是素页上粘贴着冲印出的彩色照片;等到最后部分,则干脆是一些不成形的手绘稿,上面夹杂着大量个人标注的线条和随笔短语。

靳茜打听到了这名叫柯莱特的女士身份来历。

这是一名曾经靠一部短片拿下学院新人奖的新人导演,年少成名,然而犹如流星,在获得投资后拍摄的两部长片被斥为不知所云、灵性全无,一部更比一部令人失望。

也许是影评人和业界的批评让她受到过大的打击,终于消沉下去,无人问津。

这在艺术行业竞争激烈的墨洛文市场,实在是几百年来屡见不鲜的经典故事,从小说、绘画、音乐,乃至如今的电影,比比皆是。

但根据柯莱特的说法,并不是。

她非常、非常地想要继续工作。

第二部电影的失败的确让她受到很多批评,但是她也是有感觉的,一名导演不可能对自己的作品没有半分感知…实际上,在长片的拍摄过程中,她就已经不断感受到困难、滞涩和痛苦。她的表达欲被侵蚀,她的灵感像风中的蒲公英那样零散。

她感到痛苦,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知道不断去输入,想着继续拍下去,总能有突破的时候。

然后她的空洞症发作了。

一经确诊,已经到了中期,并且还在不断恶化。

她的语言功能有些障碍,但方可以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用一种温和的眼神鼓励她慢慢说。

“…过去的两年就像一场噩梦,不,现在噩梦的阴影也没有完全离开我……我不能离开你…你可以拍出,你拍出来的电影,是新的方向……”

柯莱特面露苦恼之色,显然,即使给她机会,她也很难表达清楚自己的想法。

靳茜对柯莱特的到来持保留态度,但是她一眼就看出方可以那怜小惜贫的毛病在发作:

“中度的感官空洞症,而且她的空洞指数已经超过25%,用国内的标准来说基本就是脑残。就算在墨洛文,也不能算是拥有完整的民事行为能力人。”

“她的家人不会同意,一个不小心的,海关就会用诱拐本地失能妇女的名义把你扣了。这样风险太大了。”

柯莱特急了:“我没有家人。”

靳茜“嗯?”了声:“你的资料上明明写自己还有个父亲?”

柯莱特:“他再婚了…我本来住在他家里,就出来了。”

靳茜深吸一口气:“你的语言功能……”

她犀利的眼神逼视向方可以,“你知道作为导演,至少不能连话都囫囵讲不清的吧?她根本已经没办法继续执导了,这样也不会有投资人敢给她投资。”

“以她现在的情况,就算有医学奇迹发生,真能病情稳定,在她正式能上手工作前,也必须要花费很大的精力去做各种功能康复训练。”

简单来讲,这不是收徒弟,这基本是捡了个流浪宠物。

得不偿失啊!

柯莱特啊吧啊吧,只听得懂部分,马上道:“我还有一点存款!我可以…自己付?!”

然而方可以还在默不作声地看《作品集》,尤其是最后地几页分镜,方可以看得格外缓慢。她低声问柯莱特:

“这个故事有原型吗?”

“有的。”柯莱特愣了下,“是我大学同学,她授权给我。”

“那么当事人现在?”

柯莱特眼中露出难过:“因为激素退化,她已经住进疗养院的重症监护房半年了。”

“我答应卡洛尔会拍出来的。”

柯莱特可怜巴巴地望向方可以。

“这恐怕一时半会儿不行,你的朋友现在都已经住进重症监护房,我恐怕她的视力已经不足以……”

“卡洛尔现在已经无法视物,但是,她应当拥有这部电影。”

见柯莱特坚持,方可以也就干脆道:

“你知道我的年龄不大吧?甚至比你还小。这样你还要坚持拜我为师吗?”

“你们国家不是有句话,叫达者为师吗?”柯莱特说。

“我并没有什么东西教你,这样吧,你想跟我回去可以,但这声师父就不必叫了。去夏国,你会有很多很多要重新适应的东西,语言、人际关系、生活方式…”

“没问题!”

“…就像刚刚靳茜说的,在很长的时间里,你可能只能作为我的助手,做一些辅助工作,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学到想要的了,或者你觉得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可以离开。”

柯莱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双有些散漫的眼睛中发出强烈的意志。

“谢谢老师。”

对此,靳茜的评价是:

“你知道你只是拍了明玉这个形象,而不是自己是明玉吧?”

所以不要什么小可怜都捡回家啊!

“柯莱特离家出走都半年多了,她的父亲完全没想去找她。这么看来,恐怕我们带走她还是帮了个忙。”

方可以合上《作品集》,和柯莱特两个人两双眼,一起可怜巴巴地望向靳茜。

“再说,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有时候也想找个能谈得上话的同行分享呀。”

方可以这张脸素来是长得不错的,她向上看人的时候眼尾下垂,加上眼底的淡淡青痕,很容易透出三分的忧郁和可怜。

“但是……”

我不是你妈,你这样看我也没用。靳茜想说,她可不是会被男色冲昏头脑的人。

“尊敬的靳老板,”方可以道,“您堂姐之前介绍过来那本小说我正在看,我还是很有兴趣的。”

靳茜:“……”

靳茜:“回头你自己打理她的事,不要一忙起来又撒手给我。”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哒!”柯莱特忙说。

“请个小助理吧,工资我出。”

方可以得寸进尺。

等靳茜气咻咻地走出房门去联系国内招助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是,你怎么就缺同行谈心了,我们不算同行吗?

明明是方可以自己一空下来就只想着睡觉和呆在家里长草,现在居然还抱怨起来没人陪聊?

养吧养吧,这可是一个大活人,不是小猫小狗,而且还是一个半失能的中度空洞症,真养起来有你苦头吃了。

*

总之,因为方可以一时冲动做的决定,本就忙碌的工作中还要增加一项收养、不、领养,也不,总之是处理柯莱特后续往夏国年签的事项。

好在靳茜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并没有真的完全撒手不管,放任方可以这个墨洛文语颠三倒四的外地人独自拉扯另一个半民事行为能力人横冲直撞。

靳茜:主要是看方可以可怜。

方可以在朋友圈中热烈称赞了一通靳茜的高风亮节、慈悲为怀,顺便为同行者们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新朋友柯莱特·贝尔罗斯。

高文心的墨洛文语出奇的好,很快荣升为柯莱特最喜欢的姐姐。

对于柯莱特在“感觉好点”之后因为自己身上穿的大衣已经藏污纳垢,难以忍受下干脆就扔掉,搞得现在没外套穿的做法,高文心也表示理解,并抽空带她去重新买了几套换洗衣物。

“空洞症就是这样的。”

高文心解释道,“当确诊后,病人会逐渐丧失对周遭事物的感知,变得不再能区分时间、空间和轻重缓急,也很难用理性控制自己的情绪。”

“柯莱特至少还牢牢记得自己是谁,自己有一个最大的目标是什么,只是无法维持思维和感受的连续,才会出现这种突然想到一个念头,然后就完全忘记自己上一秒正在做的事的样子。”

高文心说着,摸了摸柯莱特毛茸茸的脑袋,并主动说反正她房间还多一张床,这段时间可以让柯莱特和她一起住。

柯莱特这时已经被梳洗打扮干净,换上了合身舒适且应季的衣服,短短时间,就越过方可以成为团队中的最强干饭人。

*

方可以这边则正在和靳茜那位当翻译的空中飞人堂姐会谈。

堂姐名叫靳练。靳家这一辈的名字都很有意思。

靳练是个看起来活力、修养与干练并存的女性,年龄在她身上显得极为模糊。

靳练是他们在展映会场上遇见的,目前她正为一位日区的富家大小姐冈本彩聘请当同行翻译,正好代替雇主向方可以发来合作邀约。

之所以说代替,是因为真正的事主冈本彩此行虽然也在,全程却并未和方可以直接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