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没睡,”方可以咕嘟咕嘟给自己灌了杯黑咖,“没事儿,不行一会儿上了飞机补眠。”
“也不是非要今天做完,不行可以往后推,别到时候再像上次那样晕倒,你想吓死谁呀……”靳茜无奈地念叨了两句,一低头:
《诸天多元宇宙开发计划》
靳茜:???
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忽然不认识字了。
*
作者有话要说:
[1]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唐代对宰相权柄授予非常谨慎,所以只会给官吏授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三品”等名号,实际也是掌握相权,皆可预闻机要,参与中央决策。武周时改唐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是一个相当相当标志性的官职。由于武周朝特性,这两个官职名基本可以完全等同。最出名的一位就是,嗯,狄仁杰,字怀英。
所以,大女主剧本受害者,小贝哥,终于也疯了,走上了泥塑的不归路【沉痛
小贝的本子灵感来源于一部阿娇主演的片子《大唐女巡按》叠加上官婉儿。写的时候就在脑补,本来以为的宫斗胜者,结果拿到剧本发现演的这个,此宫斗非彼宫斗,哇咔咔
——
孙晶:这是我进入SE展现肌肉的投名状,第一步,架空靳茜。
徐祖年:我要做小方最好的投资人!
方可以/靳茜:老板也不是不能架空。
徐景时:时刻准备着[墨镜]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扶苏文化投资当然要整个大的[墨镜]
——
下周起工作可能又要忙起来了,趁能写的时候赶紧多写一点,连着三天6、7K,我好厉害【躺倒
第116章 诸天多元宇宙 徐景时:SE不拍的扶苏拍!
靳茜冷静地抬头看了一眼。
方可以还是那副哈欠连天、睡不醒的样子, 眼底下也还有那两片青黑,比昨天见到的时候隐约更加浓郁了几分,一看就是真没睡好。
很好, 没有大变活人。
问题是,她怎么记得前一晚说的是综艺的项目计划?
“哦,摆错了。”
方可以煞有介事地说道,装模做样地从这沓将近半寸厚的文件底下抽出张纸,放到最上面。
“这才是综艺的企划。”
靳茜:……
事实证明,小方只是去自己戏里客串过把瘾是个明智的选择。
与方才那些小众癫狂得不像华语字的计划书比起来,这份显得有些单薄、轻飘、简约的综艺企划,此刻是如此的亲切而无害。
大致计划一如昨日所说,只是在一些细节上更加具体明确, 比如方可以建议第一季先试试水, 就拿大家最喜闻乐见也是相对拍摄最简单, 基本都是文戏的宫斗做戏剧内容。
宫斗嘛,选拔对象当然可以是男也可以是女……如果是汉唐武周背景,那男女混搭也未尝不可。
后面一些比较小众又不那么重要的胡话就此略过。
靳茜简单扫一眼,视若寻常地将之放到一边。
然后是压在下头的计划书:
诸天多元宇宙。
首先介绍概念。
“诸天”一词起源于佛教的诸天万界。所谓一花一世界, 一叶一菩提。
诸天者, 诸界之天;万界者, 无尽大界。世间有恒河沙数无尽世界,这些世界原本彼此平行,但也会互相投影,是为多元宇宙。
多元宇宙的概念如果难以理解,也可以用佛家的理论解释。就是“凡所有相, 皆属虚妄。一切有为法, 皆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如既往,每次搞抽象的时候,方可以就喜欢东拉西扯上一大堆为自己的胡言乱语背书。
靳茜直接略过这些前言,看重点。
简单来说,方可以试图将原本纵向维度的故事改编成横向维度的平行世界。每一个主世界都是某一阶段历史拐点发生变化产生的时间支流。
在此历史突破常规,走向超凡、奔至极限。这些狂想世界由于发生某种突破、解锁潜力上限,状态升格进入主物质界,从而在其他世界留下自己的投影。
投影延伸,就变成其他世界中的历史和传说。
依旧是用大家熟悉的佛陀举个例子。
佛有三身,分别是毗卢遮那佛、卢舍那佛和释迦牟尼佛。
毗卢遮那佛即所谓大日如来,是中道之理体,佛以法为体,是为法身。卢舍那佛为报身。释迦牟尼则是应身,是佛随缘教化,度脱世间众生而现的生身。由此展开有三身,三十二应身,千百亿化身的说法。
那么法身常处常寂光明净土,而应身在万千世间随时显化,应身就可以理解为位于真理界的法身在应用侧的投影。
当然,具体那些复杂的科学理论也就是图一乐,但对平行空间位面投影这种东西,方可以自认还是颇有几分发言权。
紧接着,方可以临行密密缝,缝出来的世界观包括诸如:
仙秦,秉承先秦上古炼炁士传说,炼炁化神,羽化成仙,长生久视,与天地同寿。
神汉,全部采纳史书中的各种谶纬巫祝神话,堂堂皇汉建立大一统神道系统。
圣唐,荡涤前代妖魔纷乱,承袭佛道遗志,凝聚生灵宏愿,组建陆上圣国。
此外还有武周、道宋、魔元、机械大明……
每个时代世界观通过1-3部电影搭建,具体看市场反馈。
考虑到朝代更迭问题,后续可以设计不同世界打破时空壁垒,进入高维战场。
比如像魔元这一条游牧民族的巫妖祖魔线,显然就要放到相对后期。至少得等如秦汉唐宋的世界观搭建完毕,差不多套路的东西观众已经看腻。就可以考虑拍摄常规剧种中的反派方们的生存模式和世界观。
此君还信誓旦旦地表示,也完全可以承接下去,拍诡异中式恐怖的魏晋南北朝黑神话。彼时疯魔乱道,符合时代刻板印象,运气好还能和《菩萨行》和《比丘》联动一波。
甚至如果真要拍摄,人选她都帮忙想好了,方可以推荐柯莱特。
柯导拍的东西本来就有种轻而易举进入超现实主义的疯癫味道,本人上学时的作业就经常走哥特风,对克苏鲁也颇有研究。不论精神状态还是血脉基因,拍这种片正合适。
“停停停……”
道诡南北朝什么的先缓一缓,信息量一时有些太大,靳茜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现在幻视严重。
仿佛原本优雅端庄还沾点忧郁文青、每天吃饱就睡的家养萌物,忽然摇身一变成为黑白双色中二战斗狂。龇牙咧嘴地挥动着猫扑拳要击碎星河,一拳打出未来,一脚踏翻尘世。
画风过于割裂,令人不知所措。
难道是自知继续深耕文艺片也只是进入边际效应区间,蝉联获奖无望,干脆反其道而行之?
又或者是功成名就了,开始琢磨着整个大活?
“嘿嘿,凑巧,都是凑巧。”
方可以装傻。
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本来确实是没什么想法的。
但是一来这个世界高新科技发展出的特效技术实在让土老帽大开眼见,很想试试大玩具;
二来升级成为A级之后的导演能力也多少让她膨胀了。无论是“拼图冠军”,还是“整个大的”,无疑都在时刻散发着罪恶的气息,让她蠢蠢欲动。
至于前不久遇到什么邓伟融啊、沈城啊,那肯定不是因为觉得这些老登指指点点的样子太腻歪。想做点新蛋糕,让更多的青年导演入行分饼,好让行业加速更新换代。
肯定不是吧,她就是一个猎奇至上、明哲保身的俗人,哪会有这种雄心壮志?
只不过是看着同行们整日拿着新技术,写旧的传奇母本,改编来解构去,都是些早已知道结局的旧故事。一次两次还好,多了,方可以觉得真是没意思,这就来开拓点新思路。
何况不趁着自己现在行情正好的时候整幺蛾子,那要什么时候整,等自己扑街了再折腾吗?
而面对靳茜的质疑,方可以一脸无辜:
“正好徐二少爷不是总嫌弃我开的项目钱不够吗,这个项目有的是特效经费的缺口,总有花钱的地方。”
靳茜白她一眼,敢情这还是徐祖年招来的事?
方可以表示怎么不是呢。
这当然是开玩笑。
但就如方可以所言,这个计划里头的每一部,都是彻头彻尾的烧钱大片。
所以方可以要故意把徐景时拉上船,不,应该说是方可以通过了徐景时的上船申请。
“其实第一阶段我们不需要这就把多元宇宙和这么多平行世界的概念引出。”
说够了困难,方可以开始给她的计划挽尊,
“我查过,目前世面上有不少武侠和玄幻世界观的影视作品,其中设定在真实历史背景框架下的也不少,观众在理解层面上应该不存在很大问题。”
方可以点了点计划书。
她在其中列举了一些相关作品,到时候融合世界观时都可以参考。
而为了方便后续联动,方可以认为最好将世界观基本都设定成高武低玄起步。如此,第一部作品的武戏体量估计和《菩萨行》差不多,
靳茜想想道:“现成的版权IP里好像没有特别适合的,互相组合的话就需要缝合。
“那么第一部作品作为项目启动之作,承担的任务也格外艰巨。不仅要在单纯的故事上吸引人,而且还要搭建起世界观,在留足留白的前提下又要讲好故事,你打算选择什么切入点?”
方可以一如既往地有两个方案。
“一者是延续《千秋》的现成盘,宣称拍《千秋》电影版,拿现成的热度。电影版时间线直接走在《千秋》之后,拍嬴政统一求仙,建立仙秦帝国。演员都是现成的,直接找金云乐就行。”
靳茜脸色平静地点头:“第二个呢?”
“二者则是选择一个相对安全的时段和接受程度较高的世界观。
“比如武周朝,武则天以武立国就很合理嘛,宫斗到建国作为主线,基本延续历史,这就很适合作为铺垫超凡世界观的第一部。
“等第一部过去,后续第二部就可以拍二圣临朝,建立女尊王朝,小贝的剧本正好拿来用,也可以作为后续的衍生剧。”方可以的综艺企划中目前就是以武周作为背景。
如果选择前者,那么有现成的热度炒作;如果后者,那就可以借由综艺预热。
自然,以上都只是想法,想法从落地到实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光说剧本,就得搭建专项的编剧组,可能还需要长期聘请专门的社会、历史、宗教学家当顾问。
工程浩大,工期夸张,一期计划大概暂定3-5年。
如果真能做成,那势必然将带给SE一个崭新的开始。
靳茜沉默地翻着计划书,半晌长出了一口气。
她刚刚真是傻了,居然差点相信这些真是小方一晚上能写出来的。
夸张归夸张,可是,
方可以的精神状态,不是素来如此么。
“大概情况我已经清楚了,你这东西先放在我这里,选择哪一种我还需要再想想。
“至于徐景时那边,我准备先将计划透露一部分探探口风,这次还是主要谈综艺的事。
“做节目的过程中,我会帮你留意合适的角色形象。”
说着,靳茜忽然又警惕起来:“还有,既然是要拿你的项目作为最终大奖,无论如何你也得帮忙出主意,像四强选拔这种的评委,到时得有你一席之地,别想当甩手掌柜。”
“应该的,应该的。靳老板万岁!”
方可以马上欢呼。
靳茜:……
说起来,一开始想干嘛来着。
没记错的话,好像一开始只是打算在徐祖年折腾的时候找点事,方便她睁只眼闭只眼吧?
怎么突然就有这么大个计划了?
*
当日上午,两人掐头去尾地将综艺企划与徐景时初步协商。
徐景时做事雷厉风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靳茜和方可以突然释放出难得积极的合作信号,但机会稍纵即逝,岂有错过之理?
当日就定下合作计划,立马让法务部拉出合同签约。其火急火燎的程度,令方可以一时错觉自己不是即将飞去日岛,而是要飞渡大洋彼岸,此行一去音书绝。
只不过徐景时也有些疑神疑鬼,拿着计划书旁敲侧击,试图打探出方某人是不是还有些别的计划。
他总觉得这个综艺的很多地方,看起来不像只是为了一部两部电影而设置。
方可以已读乱回,靳茜语焉不详。
徐景时试了两次就不再勉强。只当是这二人终于想通。
他早就觉得靳茜在这方面的运营思路有些保守过头。当然,说到底还是小弟这个不争气的家伙胸无大志。其实《秘密》、《菩萨行》、《比丘》三部票房都不差,口碑又好,尤其是《菩萨行》的票房如此惊人,完全可以运作成系列作品。
方导不拍续集可以找其他人拍嘛,SE要是实在没人手,扶苏对此也略通。放着现成的热度不拍,岂非暴殄天物?
也就是方导爱惜羽毛,又处于创作高峰;要换成是孙晶,估计现在《秘密3》都有了。
徐景时表示:既然方导和靳茜还有顾忌,那么扶苏会证明自己的诚意。脏活累活扶苏干,反正都是一家人。
总之这泼天的富贵,扶苏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方可以等人在机场如同天线宝宝般与徐景时依依惜别,登机起飞,重新回到日岛继续《葡萄》拍摄。
拜方可以所赐,靳茜一下子变得异常忙碌。她在日岛呆了几日,很快又飞回夏京,带着SE的策划部和扶苏文化的综艺部门会谈,准备合作策划。
再联系之前看中的那几名编剧和青年导演,购买一堆小众到不知道方可以怎么找到的版权。男频、女频小说也就算了,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漫画、游戏…
——所以说方可以这家伙,平时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在不务正业?
不是说导演这种脑力工作者,平时休息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只能刷刷短视频的么?果然还是业务量不饱和吧?
靳茜一边加班,一边杀心大起。
此外还要联系拍摄《菩萨行》时候的武指动作班底,拍摄制作《比丘》时候的特效基地,包括李渡鱼的感官学实验室等等,都得联络起来,咨询调整档期。
财务这边已经花了几天功夫盘了遍账目,靳茜琢磨着打算扩建原本的后期制作部门。
这样大的动作当然瞒不过有心人,如徐景时之流顿时闻风而动。
他就说,突然来拍综艺肯定另有所图,而且所图匪浅!
*
作者有话要说:
【注1】:不看男频的朋友可以把多元宇宙直接替换成漫威和DC宇宙。
【注2】:诸天流是一种小说流派,在男频比较流行,类比到女频差不多就是综漫、综穿,不同的是诸天流综的可以是真实历史+小说同人(包括西游、聊斋,也可能会融《盘龙》、《凡人》、《佛本》等网文),由于男频特质嘛,大家都懂,所以诸天流基本都是跨界贩子+世界升格的升级流,追求的都是强,我超强,万千伟力归于己身。
【男频就是这点很无聊,能把一切转化成升级流外挂[吃瓜]
【注3】:仙秦流代表的是一类更加小众的历史网文流派,我不确定是哪本小说还是网络智慧,一般被戏称为:祖夏(代表作《巫颂》)、皇商(代表《重生商纣王》)、天周(代表《大周皇族》)、仙秦、神汉(代表《神话版三国》),圣唐、道宋、魔元、武明、妖清。
有些就是凑数的根本没有代表作,有些比如仙秦、道宋这种特殊时期就很容易混杂诸天多元宇宙。我这里的设置夹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为了打多元战场所以还引入了“运朝流”(即建立和运营气运王朝)。【基建游戏爱好者给大家鞠躬了
【注4】:皇汉本指“煌汉”,煌煌大汉,美称,从汉班固时期就有这种说法,五胡十六国时期某些匈奴政权也自称皇汉。不过现在更多是键政圈讽刺专指,不是什么好词啊,好宝宝不要用,我这里用跟“仙秦”、“圣唐”、“武周”一样是搞抽象呢。
——
诸天的事情先说到这里,只是因为要准备综艺前置的一个闲笔。
时间就在小方的浑水摸鱼中过去,下章《葡萄》应该能上映了吧……
第117章 《葡萄》预告 夫人,您的丈夫爱着一个男孩。
6月底, 方可以终于完成《葡萄》的拍摄工作,杀青回京。
一落地就发现圈中已经流传起关于靳茜要重回扶苏制作新综艺的都市传说,各种小道消息甚嚣尘上, 甚至一些营销号和网络论坛中都隐隐绰绰有了相关消息。
徐祖年一脸我有个大秘密的兴奋表情,抓着方可以分享他新得知的好消息,并表示,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我正愁该怎么劝茜茜出去玩,正好她要忙这事。这一定是老天爷都想要帮我!”
方可以:“真的吗,太好了。”
徐祖年非常满意:“既然这样那件事就拜托你们俩了,具体的我也不懂,反正你们商量着来。孙哥, 小方就麻烦你照顾了啊。”
一旁的孙晶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而且稍微有点联想能力的人就能知道, 既然靳茜放出来的风声说最后的优胜奖励是方可以为其量身定制的电影, 那么显然这件事不可能不经过方可以同意。
徐祖年这样做,跟把王婆的瓜倒卖给王婆有什么区别。看得孙晶替人尴尬的毛病都快犯了。
方可以居然还一脸包容地嗯嗯。
你们SE的生态真的好奇怪啊!
*
徐祖年此行是掩护孙晶前来。
方可以不太懂这种欲盖弥彰的必要性,但只能说,至少心意到了。
等徐二少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嘟囔了两句“小方别说我和孙哥一起来的啊”后离去, 方可以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的制作画面挪开, 看向孙晶。
孙晶的笑容比较虚假。
从听到综艺的消息起, 孙晶就怀疑方可以已经把情况和靳茜透底。
但又觉得这太夸张,这样做对方可以有什么好处呢?
钱是徐祖年出的,名是方可以自己挣来的,他就真想一辈子被靳茜压着?
程陆还说,是不是方可以就是单纯觉得和靳茜合作舒服, 不想换。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怎么不干脆说, 方可以的脑瘤是靳茜给他种的思想钢印,或者靳茜买通他的医生给他下药催眠了?这种事不就像买电脑一样,最好的永远是下一台嘛?
又或者说他俩有一腿,方可以其实是个纯爱战士?可靳茜也给不了他名分啊?
无论怎么想,孙晶都觉得很离谱。
郑书秋还在那里兴致勃勃地表示要参加综艺,全不知孙晶在人后反复刷新靳茜和方可以的朋友圈,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遍寻无果。
回过神来,只觉自己仿佛在与空气斗智斗勇。难道他拿了什么反派小丑的剧本,方可以和靳茜就是爱与和平的主角团?
可恶。
今日踏入SE办公楼,孙晶虽自觉身正理直,却也难免有几分心虚。SE的中央空调未免开得有些太足了。
好在靳茜今日去扶苏文化商谈事务,免去一场尴尬。
不管孙晶老师心理活动如何丰富,面上大家依然和和气气。
他此来当然是为了商量那部爱情片。
现在时间已经临近7月。据方可以估计,《葡萄》的制作差不多还要有一个月,之后准备带去参加八月份的鹤城展映。
而靳茜的生日在年底。所以留给大家的生产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一般人可能会在这种紧凑的压力下破防,但孙晶老师是谁,这可是能20天拍出一部,一年7部电影的猛人。压力越大,效率越高,DDL是他最好的催化剂。尤其刚刚枉作小人了一回,这回更是鼓足了吃奶的劲,要让方可以和靳茜看看自己的本事。
赌上这么多年的尊严,是非成败,在此一举了。
正好这段时间郑书秋在国外拍戏,孙晶独守空房,整日胡思乱想,文思泉涌,终于等到方可以从日岛回京,马上找了个由头前来。虽然方可以还要做剪辑后期,但可以先确定剧本方向。
“时间紧凑,又是这个要求,我琢磨了下就拍现代片就划算,你先看看这几份故事大纲。”
这么说着,孙晶码出好几份剧本梗概放在方可以面前,呈扇形排开,静等方可以品评。
孙晶的脑洞确实很大。同样的浪漫爱情喜剧主题,他戴着镣铐都能跳出四五支不重样的舞,质量如何先不提,光这个开脑洞的速度就胜过99%的同行。
无非就是既视感强一点,元素魔改混搭一点,对女角色的设计陷于窠臼了一点……
“哪里窠臼了?”孙晶不乐意了。
你说他魔改、混搭、缝合怪,他都能接受;
但是说他陷于窠臼,这骂得就有点脏了。
方可以一脸无辜道:“可是你这里的女角色都逃不出圣|娼二元论啊。不是清纯贤惠的贞洁烈女,就是妖艳魔魅的淫|娃|荡|妇,看起来好像是风姿各异,实际上都活像是从样板画里走下来的类人。”
孙晶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旋即说起什么“我的喜剧都是按照社会学模型来的”,“创作需要考虑受众接受度,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对待别人”、“利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原型塑造角色,是最经济效率的”等等车轱辘的话。
并表示:“多大体量办多大的事,这只是一部浪漫爱情喜剧,还想整得有多深刻严肃吗?”
“这里就不说严肃深刻的问题,只是你这些CP塑料感有点太强了吧,看来看去都差不多的套路,没意思,换谁来都能拍啊,为什么要找我?”
方可以两手一摊,“要我勉强拍也行,回头别挂我名字,我丢不起这人。”
“方可以你别太过分了!”
方可以高举双手,表示自己绝无恶意。
孙晶哼了一声,坐下:
“那你说,你想拍什么有意思的?我提醒你,这部片是要拍给徐祖年和靳茜的,你最好考虑考虑他们俩的观影体验。”
方可以轻笑,从那堆梗概里检出一份:
“这个故事的框架倒是挺有趣。”
孙晶一看,这一份他主要写的是古灵精怪兼泼辣型的女主女扮男装,遇到沉默寡言没长嘴的男主,男女主意外同居生活。
我当是什么呢,这不就是标准梁祝母本的现代化用。
口气这么大,结果就这?
孙晶正欲嗤笑,只听方可以随即道:“既然女主都已经女扮男装了,为什么不做得更彻底一点。”
“怎么个彻底法?”
“干脆我们拍男女主互换身体呀。”
孙晶一愣。
“比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正好电梯停电,两个人意外接吻——当然啦,这里是恶俗了点,没关系,招不在老,有用即可,到时候可以找两个帅哥美女来冲淡这种恶俗——等来电后发现双方互换身体,这样就有充分的理由将两人绑定在一起。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电梯里互换,改成什么男女温泉池啊,进错男女厕所啊,甚至419起床大变活人什么的都行。
“孙导要是没什么想法的话可以去看看一些漫画里番,这种应该很多的。”方可以好心道。
孙晶气笑了:“我还没有老到这份上,谢谢。”
他还以为方可以有何高见,不过如此!
方可以自顾自接着说:
“嗯,单纯是这样的话是有些俗套,那么两个人的性格和职业设定就得不走寻常路…
“啊,杀手和骗子怎么样,女主是个冷酷的自闭杀手,而男主是个话痨的爱情骗子。
“你觉得设定成男主是个晕血怕疼的娇花会不会比较萌一点;再比如说女主死要钱,结果发现自己累死累活调查资料、蹲点、杀人、善后,结果赚的钱还不如男主网恋骗得多,于是强迫自己投入新行业强颜欢笑……”
孙晶:?
等等,怎么就到这儿了?
“但也不能把男女主设定得太抽离现实了,可以设定其实他俩都在想着金盆洗手。主线剧情就是这个,边缘人因何堕入阴影,又如何融入社会。
“当然,浪漫喜剧是吧,那么浪漫化一点,他俩的原初身份与内在灵魂产生的交叉点还有什么文章可做呢?
“啊,还是为了搞钱,安排他俩进入来钱最快的娱乐圈,男主去当女爱豆,发挥他最擅长的艺能媚男;女主可以去当男模,我是说正儿八经走秀的那种。”
孙晶:……
“戏剧浓度应该差不多了吧,这部戏要拍什么来着,哦,浪漫爱情喜剧,男女主在一起,亲密接触的时候互换回来。应该算是HE了吧?
“要是时间还有多,还可以拍拍他俩婚后生活,比如男主怀孕带娃啊,女主帮忙应付男主以前欺骗感情的对象啊…可写的东西应该挺多的吧?”
孙晶的理智缓缓地离开了世界,逐渐升格,好像飘摇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差不多就是这样,孙导?你觉得呢?”方可以的声音在孙晶耳边响起。
孙晶木然半晌,看向方可以。
对方一脸安之若素的表情,依然还是那副半夜去偷鸡摸狗的萎靡模样,依然是嘴上无毛看起来年轻得过分。
孙晶倏然冷笑出声:
“潜意识的的阿尼玛和阿尼姆斯原型是吧,你以为我会认不出来?”
“孙导说笑了,怎么会呢。”
方可以一脸无辜地微笑。
孙晶只觉得这个笑容中充满了讽刺。
怎么,你以为就你能短短五分钟编出这么一大串?
当然,口嗨乱舞是一回事,写剧本又是另一回事。方可以吹水也就是图一乐,具体剧本的情节设计、浓缩增减,还得有劳老成持重的孙导。
一部合格的电影作品,需要兼顾特殊性与普适性。
特殊性,也就是猎奇,吸引观众入场;
普适性,要合乎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放到剧情中,就是合乎剧情逻辑,合乎人性逻辑。当然,有一些优秀的超现实讽刺作品看似不符合剧情逻辑,但却往往在另一维度上直指人心。
所以,作品要有奇观,但不能只有奇观。
最好要将故事落地,重新聚焦于普遍且真实的人类问题上,找到与观众自我处境的相似性,从而唤醒观影者广泛的共鸣。
孙晶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孙晶觉得搞这些没必要。
你花十天能编出来的故事,为什么要细细推敲击逐字逐句写一百天?还是那个道理,时间就是金钱,能套用原型模板的东西就套模板呗,何必较真。
——结果就是孙晶的剧本在方可以这儿通不过。
方可以通不过的道理也很简单:不够效率。
“一个设定只有一个用途,一场戏只有一个戏剧目的,就是不够效率呀。
“孙导,我觉得这场戏还是有点单薄,可以再改改;
“孙导,这里的转折逻辑有点生硬站不住脚,最好在前面有所铺垫;
“孙导,这一段设计出来好像没啥必要啊,完全可以和前面这段剧情合并在一起……”
孙导觉得方可以好像在阴阳人,这一口一个的“孙导”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你自己写的《秘密》还不是剧情单薄!”
“是的是的,我也知道,所以我后来都是蹭李雪亭老师的剧本。”
方可以一脸我还年轻,我还有的是进步空间的谦虚嘴脸,看在孙晶眼里显得十足嘲讽。
面对孙晶这种把绩优主义刻烟吸肺的死硬派,方可以自然不会去跟他讲什么艺术啊,理想,说这些就是对牛弹琴。她直接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效率对抗效率。
反正她现在还在剪《葡萄》的片子,根本不急于一时。
就这样,在孙晶的日益红温,靳茜的神出鬼没,徐祖年的翘首以盼中,《葡萄》的后期制作终于完成,方可以将作品封装送审。
*
8月1日,《葡萄》国际版与国内版预告片同步发布。
国内版预告
——
制作片头过后,黑屏,然后瞬间进入明媚的午后,天空大地如同水洗过般清爽。
阳光犹如金色的细雨,洒在少年的脸庞上。干净、脆弱,他白皙的皮肤在光影下,散发着血气充盈的通透。
他天真地仰起头,碧蓝色的眼瞳与天空同色:“你的夫人是什么样的呢?”
“她?她是个绝好的女人。”一个成熟温柔的男声,语气淡淡地陈述。
随着男人的介绍,画面中逐次推出信息。
温驯垂首的女孩,含羞腼腆的少女,温柔娴静的妻子,连吃饭时都小口小口,如同一只灵巧纤细的小雀。
“她会欢迎你的到来的。”
和服少妇与俊美的少年双向行礼,引导着他在家中行走。
少年拉开门,门外,夫人为他送上干净整洁的衣服。
“她很安静,没什么朋友,从不会与人起争执。”
关上门,少年和男人拥抱在一起,笑着坐到对方腿上,男人宽大的手摩挲着柔软的金发。
门外,女人看着庭院中的紫藤花怔愣出神。
“只是她没有你这样可爱。”
夫人独坐在居酒屋中,自斟自酌,形单影只,琥珀色的灯光投映在玻璃杯中,被玻璃的棱角切割成零碎的一片。
画面出字幕介绍:
方可以导演
靳茜 制片
原本轻缓柔软的背景音一停,静中生出几分暧昧,诡谲的女声悠悠吟唱而起。
一个清脆的女声:“夫人,您的丈夫爱着一个男孩。”
一名男装丽人摘下礼帽,点头致意,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夫人独自站在窗前绘画,所绘的对象正是在庭院紫藤架下午睡的少年。
另一个更加柔软、略带沙哑的女声:“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夫妻二人在居酒屋狭小的屋中,丈夫揽着妻子,艺妓打扮的女子从跪拜在地抬起上身,视线与居高临下看来的夫人对上。
画面切换,丈夫打开房门,看到妻子和艺妓一起回头看来。
丈夫原本带着几分薄怒的脸庞一愣,随即怒火散去,上下打量,儒雅含笑地向对方致意:“招待不周。”
背景中的乐声忽然如珠玉滑过,随即是一连串的跳切剪辑:
冷色调下,光线昏暗的酒吧,跳舞的人群,金币与冰块一同清脆地跌入酒杯,红红绿绿的灯光,潮湿的雨夜,斑驳阴郁的水渍,陆离光怪的人影。
背景音节奏逐渐加快,紧促。
画面模糊的争执,水汽弥漫的玻璃门后隐绰的人形,纸拉门后窥探的眼睛,被捆在床头的双手,男人痛苦狰狞的面容,眼底燃烧着暗淡的怒火,女人们依偎相拥,洒满纸币和金钱的床铺。
最后是满身狼狈的丈夫拉开保险栓,举枪恫问:“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画面黑屏,背景音戛然而止,万籁俱寂。
出片名:《葡萄》
8月15日全国上映
酒杯横卧,清澄的酒液倾倒出些许。衣着得体的夫人枕着手臂,轻轻将面前的一枚葡萄拈在手中,碾碎。
果汁沾湿了指尖。
她像一个完成了恶作剧的孩子,轻轻笑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注】:阿尼玛和阿尼姆斯,源自荣格的冰山理论,这里孙晶的意思是,很多电影中的人物设置都是化用了人类集体潜意识中的人格原型,当这种人型出现时,无需多加赘述,自动产生一种表意,即是调用了集体无意识。
阿尼玛和阿尼姆斯是其中之一,指男人的体内藏着女性倾向(阿尼玛),女性心中藏着男性倾向(阿尼姆斯),阿尼玛和阿尼姆斯是异性整个性别集体共同在人心中形成的无意识概念,同时又是个人内心的无意识自我。【JK的阿尼马格斯可能就是源自于此】。
【荣格对此的暴论还比如,男人只有通过与女人接触才能唤醒和发现自己的阿尼玛,女性同样;所以爱异性的过程,被其视为是将自我的阿尼玛/阿尼姆斯投映到一个具体的异性身上。
↑以上只是我的阅读理解,不一定对。
不过放到电影和文学中,我觉得这可以一定程度上解释有些人为什么会无法自拔地受到那些“看起来”与自己完全不同之人的吸引。套个荣格八维的栗子,比如我的阳面劣项是Se,对现实中的Se感知困难笨手笨脚,但在经过高维提炼后的文艺审美则日常Se欲熏心……
孙晶给的电影剧本其实未必不好看,Sami拍的很多都是这挂,主要看剧本的节奏和是否干燥,还有演员表现了。这里只是小方在CPU他(bushi
——
《葡萄》预告,参考《Bound(1996)》、《艺伎回忆录(2005)》、《小姐(2016)》预告。
上班好难啊[爆哭][爆哭][爆哭]上班上得我脑子都木了
第118章 《葡萄》(一) 我们所经历的一生,是迟滞缓慢的一生
@《葡萄》剧组:
我们所经历的一生, 是迟滞缓慢的一生,仿佛一直在对付旧纸灯笼,点亮了灭掉, 灭掉了,再幽亮地点起。[1]——《葡萄》森加奈
8月15日全球同步上映
【预告】
@海苔不是海带:看我发现了什么,是小方的新片!
@F0Rever:好消息,电影拍完了;坏消息,还要等15年之后上映
@腌渍乌梅:这是什么什么什么,怎么感觉有点像同性片哇
@阴湿爬行地:改编自森奶的《葡萄》哇,老耽美祖奶了,我就知道小方会有这么一天,这部我记得最后好像是BE来着
@空山新雀:这个预告看着居然是从女主人视角切入的?这, 森奶的观点是比较猎奇的吧, 要怎么改啊好奇
@SQ信号:虽然但是, 说好的好东西先供给自家人的呢,你国际版整的活为什么不发来国内!太见外了!【爆哭】【爆哭】【爆哭】
@土真好吃呀:就是就是,打开推上预告差点以为我瞎了,强烈谴责!小方里外居然还有两副面孔!
正在工位上带薪摸鱼的苏雯刷到此条高赞评论, 一时好奇心起, 科学上网出去一看, 只见方可以的国际版预告片已经登上亚洲热趋。
为照顾全球观众,一般这种地域文化性较强的作品,国际版预告片中要么是使用最简单的通用语介绍全片悬念和背景;要么干脆使用人类最通用、最广泛的肢体语言来传情达意。具体观众能接受到多少信息,基本全看悟性。
《葡萄》长达53秒的国际版预告既是后者。
全程未有一句台词,仅仅通过快节奏的剪辑表达起承转合。诡异幽冷的乐声在双声道中反复穿梭, 时而游过迷雾, 时而坠入深谷, 画面中随之出现一幅一幅景观。
*
拉开的纸门,门后露出女人窥伺的眼睛,门内两个互相亲吻的男人交叠而坐。
被吻住喉结的混血少年抬起下颌,眼睛一瞥;
女人拉上身后的纸门,鼻唇翕动,平复呼吸。
湿漉漉的淡金色头发蜷曲地落在脸上,平移,蓝色的虹膜微微收缩,在灯光下碎成迷离的万花筒。
镜头后拉,画面中完整露出一道漂亮的菜品。
餐桌上,两男一女正在进食。身穿和服、妆容整洁的夫人温驯地将餐盘中切割下一块牛肉,塞入口中,小口咀嚼,吞咽。
另一个漂亮到近乎女气的“男人”轻轻咬住夫人的耳垂,喉头微动。
鼓点和拨弦声越加紧密。
衣着整洁得体的夫妇手挽着手步入房间,先前的男装女人换成艺妓打扮向二人躬身行礼。
俯下的身后,镜面骤然打破,分割出裂痕,夫妻二人的同框画面被不规则切割,变形,扭曲。
灯火阑珊中的漂亮男孩笑着跳入男人的怀中,两人在幽暗路灯下亲吻。
身穿和服的夫人幽然静立于窗前,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身后拉出很长很长的一道阴影,几乎要将其吞噬在内。
背景音骤然收敛。
男装女子伸手将枝头一颗葡萄的灰尘拂去,一刀剪断。
……
苏雯:好好好,剪得这么碎是吧。
但剪得这么碎也不妨碍大家理解剧情,并轻易挖掘到这部作品的属性。
遮遮掩掩,讳莫如深的爱|欲与背德,快要溢出屏幕的阴湿和闷烧。
很显然,这是一个夫妻俩貌合神离,糅杂了爱情、背叛、同性等多种元素的…感官片?
光看海外版预告,但凡长眼睛的都要以为这是方可以时隔两年重新下海,功成名就后不忘初心,要给感官圈整点好的。——实在是打眼一瞧,全都是些暧昧耸动,让人分分钟联想到脖子以下的关键词。
可因为苏雯看过国内版预告,先入为主,见此纷繁杂乱的种种,在兴奋猎奇之余,又隐隐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酸酸涨涨,还有些郁郁不平。
*
8月16日,周一。
周日是家庭日,苏雯自然不可能诚邀父母和她一起去电影院看方可以集出|轨、同|性、男男、女女,不晓得还沾不沾点炼铜的抽象大作。
毕竟她知道小方是什么底料;而在她父母的认知里,他们女儿大加吹捧的某位导演,是专门拍《千秋》这种酸爽历史大剧的良心导演,剧情紧凑 ,从不注水。
——甚至有些太紧凑了,苏妈妈因为这,锅里的肉都烧焦了两次。
虽然很离谱,但苏雯为了自己的耳根清净,暂时不打算澄清误会。
她这次没有忘记日期,还早早摩拳擦掌,和闺蜜相约聚众看片。然而临近下班时,领导突如其来的一条“准备准备明天晨会要用的PPT”,轻而易举将她一整天积攒的美好品德毁于一旦。
苏雯无能狂怒,困守工位,差点捏爆了解压小人后含泪回复:“好的主任。”
然后告诉闺蜜这个噩耗。
闺蜜A:……那个,其实我也在赶明天组会的图,本来打算看完电影之后晚点再回来做实验准备【瘫倒】
闺蜜A:我中午发的消息B到现在还没回,估计忙得没空看手机
苏雯:那就这样叭,回头再约
闺蜜A:我一定能在《葡萄》下映前见到你们的!
苏雯:啊啊啊明明在一个城市,不要说得好像牛郎织女鹊桥仙一样命苦哇不要哇。
闺蜜A:重要的不是电影,主要是想你们了嘤
周五,苏雯终于在晚上9点结束了一周兵荒马乱的工作,头重脚轻地走在下班路上,鼻黏膜眼结膜口腔粘膜都齐齐充血,宛如一具行尸走肉。路过商场的影院招牌时,恍惚间想起什么。
半个小时后,苏雯买了一份垃圾食品加小甜水的经典组合,独自进了电影院。
这是她因为方可以的电影养出来的习惯,当她性情非常沮丧低沉时就会这样,即使电影已经被反复看过也不要紧。
黑暗中的影院有着一股特殊的氛围。坐困愁牢的两小时,她在其中可以顺理成章地将手机静音,从那些碎片化的文字、自动刷新的短视频、不断推送的手机消息中强制解放出去,放逐自己的整颗心灵,沉浸式地投入电影营造的心流中徜徉感受。
当然,前提必须得是一部好电影才行。
又当然,好电影的放映早期,往往人比较多;人多的时候,苏雯这么干就显得不太道德。
好在忙碌的工作,令她的困扰更像是杞人忧天。
这时身边间隔一位的地方,坐下来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女士,黑暗中的人形看不太真切,苏雯感觉对方似乎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或者说朝自己腿上摆着的炸鸡看了一眼。
苏雯有些心虚,但对方什么也没说就坐下了。
*
电影开头先进入一段老旧录像带风格的画面,跳帧略带抖动的黑白画幅,人物的行动速度略显诡异,时而停顿滞涩,时而抽帧过快。
缩窄的取景框上,用白色粉笔样的字体标注着年代和年龄,无一例外,记录的主人公都是“尤里”。
从小娃娃时牙牙学语。
到穿着小裙子,一遍遍学习如何行礼,如何走路,如何吃饭。
再到一身和服,循规蹈矩,姿态优雅而娴熟的小女孩模样。
窗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雨打风吹,日晒雪飘,墙上从空空如也,最后爬满紫藤,它们互相接架攀援,顺着搭起的支架结出密密丛丛的花枝,沉甸甸地垂落。
最后镜头又切回室内,穿着白无垢的美丽女子低眉顺眼,被父亲牵着手,交给高大的丈夫。
画面凝聚在白无垢上,像一幅雪女的画。
轻快,古怪,带着几分戏谑的背景音悄悄溜走。取景框不知何时早就散去,时不时闪现的抖动线已然无踪,然而画面上依然是沉寂且绝对对称的黑白两色。
“夫人,您见过这个人吗。”
忽然,一只肉色的、骨节修长、指甲匀称饱满中透出些绯色,皮肤下透出淡蓝色血管的手将一长照片递到桌前。
画幅的重心像人的视野,始终跟随着那只手。
像一幅雪女画的夫人睫毛轻颤,原来是个活人。
她的衣服也并非是此前的那件白无垢,只是颜色太淡,随着日光偏移变暖,虽然房间依旧如雪洞般冰冷,她淡粉色的和服却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如云的秀发,仿佛拢着一道轻纱。
她的眼光轻飘飘地与对面的女人对上,然后移开:“没有,这是谁?”
“他叫阿兰,这是您丈夫为他起的名字。”
“嗯?”
“他的本名叫橘佑太郎,但您的丈夫说,看到他的时候,就像看到墨洛文诗歌沙龙中的雕塑活了过来,纳西瑟斯披着轻纱走入现实,水中仙女注定要为他流泪…所以他为他起了这个称呼,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称呼。”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静态镜头一直停留在画面中的女人身上,如果不是身后滑过的飞鸟,和她瞳孔中略有变化,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幅定格画面。
“我的意思?尤里夫人,”
手的主人出现在镜头中,这是一位身着男装,却妆容精致的女子,她的脸庞让人想到夏日的海边。只轻轻一笑,便仿佛能让冷色调的房间透进几分明媚。
“请原谅我的冒犯。
“我的意思是,您的丈夫爱着一个男孩。”
“怎么,您不知道吗?”
“……”
尤里夫人一脸冷凝端肃,像是刻板印象中最凛然不可侵犯的那一种,嘴唇微抿,下颌轻轻抬起,透出几分冷艳,“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瞧您说的,我当然知道,”
男装女子微微睁大眼,脸上的表情略显浮夸,像是在故意说乐子逗人笑似的,
“佑太郎,不,阿兰,是我养在家里的男孩。
“他的衣物、他的房间、甚至是他出去玩的花销,无不都是我一手供养,又有什么秘密能瞒得过我呢?何况这个孩子,他那轻浮可爱的小脑袋里,从来也没有什么秘密。”
她掩唇吃吃笑起来,笑得眼角眯起,前仰后合,动作举止颇为娇娆妩媚。虽然语气仿佛在拿自己的可怜事取笑,却又睁着一双明媚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面前之人。
尤里夫人像是被她的笑所唤醒,轻启眼眸,眺视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即使有限的照相技术,依然能看出那上面是一个极其鲜活可爱的男孩,正在一片葡萄藤下开心大笑。
尤里看着照片,她的眼神像在看梦中的一片云,她的嘴唇如同少女一般微微撅起,轻轻浮起一点微笑,复又在唇边悄然化开,重新归于郁郁。
“这的确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尤里道。
“哦,这就是您的想法吗?”
男装女人笑容扩大,但笑意不及眼底,脸上遮掩着猜度,又含着几分恶意道:
“不愧是被保罗先生夸赞为顶好的女人,果然是顶好的女人,我早就想见见,您是怎样的人了。果然呀,保罗先生的运气,令我一个女人都要嫉妒啦。
“据我所知,您的丈夫基于某种特别的占有欲,要将他从我身边夺走,带回自己家中共同生活。不知道保罗先生跟您说了没有呢?
*
镜头旋即切换到另一处场景,显然就是方才两个女子口中所说的保罗和阿兰。
保罗是一名儒雅成熟的男人,岁月的些许痕迹爬上他的眼角,但并未减损他多少风采。而他正哄着一个极度漂亮的男孩。
后者出现时,整个影院似乎为之齐齐停顿一秒。很快苏雯认出,这就是预告片中的美貌少年,此刻电影中的画面正是预告中的一幕,完整的片段下越发显得灵动。
通过两人对话,不难得知目前的情况。
保罗为阿兰寄住在那名叫春奈的艺者[3]家中而感到不安,努力劝着阿兰要搬去跟自己住。
而阿兰固然依赖他,对此事却犹豫。
保罗见状越发恳切地劝告。
一方面,阿兰依靠女人供养,自然可能会与女人发生关系——甚至已经发生过关系——的事实令他妒火中烧;
另一方面,阿兰所住之处靠近下町一处里巷的栈房,虽说那名艺者据说已经半隐退,然而毕竟或许会接待些旧客。遑论外头还有一条小径,直通外头大路上的居酒屋。
保罗曾送阿兰回去过一次,送到小径边上,与他依依惜别,那时便觉此地鱼龙混杂,进出行人若有似无,似乎都会注意到美丽可爱的阿兰。
阿兰对春奈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面对这供养自己的女人,多少有些畏惧。
保罗虽从未见过春奈,却并未少与女人打交道,当即理所当然地告诫他:
“她不过是卖笑女子,没少榨取男人,浮钱来得容易,年轻时恣心纵欲,上了年纪心中有愧。这些不过是为弥补良心不安的举动罢了。[1]”
“那么为什么是我呢?”
“自然是因为你长得美丽动人,我的阿兰,你诚然可以感谢她,我也感谢她,令你免遭生计之苦。但却不必为此觉得亏欠了她。”
一听保罗这样说,阿兰便觉得心中安泰了许多。
阿兰就是这样柔软又无主见、情绪化到像个女孩儿似的男孩。
保罗早知会如此,他深爱这一点,却又怕极了这一点。
……
苏雯:?
她没看过《葡萄》,只听说这是部同性小说,所以就这么傻不拉几地来了。
结果这都是啥?
虽然从预告里就隐隐感觉到正片中的“丈夫”不是什么正经人,但这个毒性也未免太深了。
上世纪的同性小说这么生猛,上来就是丈夫大表绿茶,男小三登堂入室,正妻发扬风格,富婆上门拱火?
好,好一派生机盎然。
*
作者有话要说:
[1]摘自《老妓抄》
[2]情节改编自《情人之森》
[3]有些地方会称艺妓为艺者,这里就是保罗的一点小矜持。
第119章 《葡萄》(二) 尤里夫人初试云雨情
保罗回家后就与开头出现的女主角尤里夫人寒暄, 两人看起来活像一对刻板印象里的壁人。
人物背景逐步展开,这座漂亮的屋舍是尤里父亲购置搭建的房屋。婚后,保罗继承岳父在社团中的地位, 本人精明能干,很受社团前辈器重。保罗满是疲惫,嘴里说着白天公司里的糟心事,并抱怨一个叫正彦的同事形容可恶,行径鬼祟等等。
稍一铺垫过后,保罗画风一转,语气放柔,顺着尤里递过来的话头提出想要请一位可怜但绝对正派高雅的朋友来家中寄住。
伴随保罗的叙述中,两人在酒吧人群中相识的画面穿插展开。
他想到阿兰羞涩地穿上自己为他挑选地大衣, 脸埋在毛茸茸的帽子里。
想到两人漫步在宁静的街头。
想到他在车上, 靠在自己胸前, 侧过脸去,痴痴地凝视着车窗上往后退去的街景连成的灯带…
镜头切换到现实。
前景中尤里正在窗前修剪一束花,保罗站在后景虚焦处。
尤里手中的剪刀停顿了下来,她的目光虚虚看向玻璃瓶上自己扭曲的倒影色块, 温驯地同意了。
……
不同于尤里的逆来顺受, 阿兰的供养人可是个老于世故, 精明厉害的人物。所以面对保罗的要求,阿兰自然表达出十足的困扰,阿兰开始逃避。
像是想要令阿兰放松,保罗忽然说起一部墨洛文文学。保罗自称,他大学便是搞墨洛文文学出身, 即使现在身陷物欲, 却也依然手不释卷。
他也承认, 这让他看许多人时往往带着一种自傲:
“我和你处在一个人们无法窥知的世界,那些被常识所麻痹的人们只知道把脑袋扎在土中,又如何会了解我们之间隐秘的世界。
“当然,那些庸碌的人所以会排斥你我,这也不可避免,我自己知道,我是个倨傲又可恶的脾气。”他说道。
保罗所讲的墨洛文文学,是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男子的美丽情人不幸香消玉殒,男人剪下恋人的头发,将之融注成琥珀,串成项链戴在身上。[1]
他说到那些描述美人的语句,眼里炙热地看着阿兰,令阿兰脸红了。
“这故事很有趣吧?”保罗问道
“嗯,挺有意思的呀,他写得真浪漫。”
“听说现在已然可以将人的骨灰烧注成钻石,这或许比琥珀更美呢。阿兰,你烧出来的钻石,也一定会最美丽的吧。”
“真可怕啊,你居然说这样的话。”
“如果我死在你前头,你也要记得呀。”
之前的苦恼在情人的呢喃中无影无踪。就这样阿兰半推半就,答应去与春奈坦白。
由于保罗是个体面高雅的上流人士,他自然不会出面与那种卑贱、落后于社会的腐朽产物亲自接触。但身为年长者,他也不吝积极指导,告诉阿兰要如何做。
如果阿兰实在无法,不如先自行将一些必要之物拿走,留下一份信即可。甚至这信保罗也可代为草拟,只需阿兰手抄一遍。
“你是要打起精神来呀,我可怜的阿兰。”保罗温和地鼓励道。
阿兰认可此事的必要,但事到临头,又展现出孩子气的怯意。
这天要下车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居酒屋边那条幽深的小巷,蜿蜒的小道仿佛通往不可知的野兽洞穴。一股不安再次袭来,即使他身上早已披戴上保罗为他精心挑选的种种昂贵衣物,将他拢在一片温暖里。
“她是个可怜的女人,空空荡荡的屋子什么都没有,或许我是她下半生的指望了。”
他依偎在保罗怀里,仰头说道。
那丰润的嘴唇微微颤抖,露出如同枝头水蜜桃般的颜色。
这模样让保罗越发爱怜而贪婪地看他,眼里燃烧着灰暗的火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他肩头,哄他,慢慢咬上他的嘴唇。
阿兰不敢拒绝,在他怀里,像一只可怜的、瑟瑟发抖的羔羊。
“我再说一遍,你担心或者不担心结果都一样。你懂吧?就算有坏结果,你也可以和我在一起;有坏结果又不是你阿兰的错,当然那也不是我的错。世事总不能处处如意。一切顺其自然,这个道理你懂吧…[1]”
*
经过一段阴暗的甬道,阿兰略微弯腰,拨开树枝,画面忽然变得温暖,点点柔和的灯光折射在幽寂的屋墙上,漫射出亮光。
镜头跟随阿兰进入栈房。
阿兰所寄住的家里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什么都没有”,正相反,它充满生活的气息,琐碎又不至凌乱,除了庸常的生活器具外,同样也有各种鲜花、可爱的木陶摆设,有些古怪但摆放和谐的刺绣画,斗柜上还摆着一个有些奇怪的小玩具。
屋舍的主人家穿着一件朴素的和服,正在低头上上下下地摆弄这个玩具,研究着用哪一块台布和它更匹配。
面对阿兰忐忑又吞吞吐吐的问好,女主人,也就是白天去拜访尤里的春奈,表现得异常轻描淡写。
她对他的晚归不以为意,更专注在手上的玩具。
这是一个小坡样的器具,里面有几枚打磨精致的玻璃圆球,玻璃球上系着一根橡皮筋,绑在顶点上。她用手指玻璃珠推到最高点,松开手,玻璃珠就会咕噜噜顺着不同形迹滚落下来,碰到边界时又被挡住,并被橡皮筋拉着往回缩去,在器具中来回徘徊。
她笑着说,她小时候被送进置屋前就看到路上有人卖这个,没想到今天在百货店里居然又能看到。到底是谁在玩这么没意思的小东西呀。
阿兰却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一般,忽然鼓起勇气,保罗在自己耳边反复说的话不假思索地从口中流出,告诉春奈自己要搬出去。
“知道了。”春奈眉也不抬,“我从来没有限制过你呀,佑太郎。”
“你,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早就说过,我对你没有要求,你有需要,就可以随时搬走。”
“我可不会回来了!”阿兰赌气道。
“好的。”
*
从开场到现在,苏雯时不时会听到电影院里传来阵阵吸气声。
有时候是因为两位男嘉宾如胶似漆、毫无征兆地亲密互动,有时候是为几位主角突如其来地暴论。
短短十几分钟,苏雯的心却已经如同杀了十年鱼那样冷了。
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大彻大悟,在一部电影里看透人间繁华,对保罗理所当然的吊诡发言,她心中毫无波动,只觉可笑。甚至能莫名共情尤里表现出的麻木。
当然,阿兰也是位类人生物。但毕竟他涉世未深,长得好看,绣花枕头没见过吗,长到他这个程度,有几分与众不同的愚蠢也是理所当然的。
哪怕是苏雯这样麻木的社畜,面对柔弱胆怯的阿兰也会忍不住溺爱一下。
当然,更大的原因则是,尽管剧情在这样走,台词也在这样说,可种种声画信息传递给苏雯的感觉,却始终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扭曲潜藏在看似平静的剧情之下。
镜头下呈现出一种微妙的讽刺,以致令保罗这种种暴论,都沦为庸常。
保罗身上似乎有太多人的影子,可是,是否是苏雯自己想得太多呢?毕竟方可以说到底还是个男人。
话说这部片子不是一部男铜片吗?拍男铜片骂男铜,这跟大女主文不爱女有什么区别?搞抽象的吗?
苏雯看得疑神疑鬼。
随着剧情的一步步发展,苏雯的猜测却似乎在变成现实。
尤里就仿佛是观众们的摄像头,观众们通过她的眼睛得以窥入保罗和阿兰两人隐秘的世界,一览无遗。
他们初时还稍微收敛,但随着日子过去,逐渐猖狂肆意,如胶似漆,爱情就像咳嗽一样难以掩饰。然而在每一个甜蜜的时刻背后,或多或少,观众总能发现尤里的存在。
尤里的存在感逐渐扩大,即使不直接出现在画面中,观众也自然而然会带入到尤里的视角中。整座房屋就好像她的第一人称镜头。
而这个温驯刻板的女人,在观赏丈夫和情人的幽会中时,脸上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掺杂着困惑与专注。
她观赏他们互动的眼神,和欣赏一幅画、一幕戏作、一首乐章,没有本质的区别。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期待,又有几分抽离的悠然自得。
尤里在居酒屋中约见了春奈。
这是一个平静的午后,路上连太阳都带着慵懒的困意。在撩开帘子的一瞬间,屋外有些刺眼的光芒透过经纬线,转变成柔和的亮度洒落。
她打量着这个自己从未涉足过的地方。这是一个狭小的屋舍,层高低矮,光线不足,此刻其实并未到正式的营业时间,春奈有些无聊地跪坐在一处小几前,正在摆弄着她新买的没用的小玩意。
春奈依然是男装打扮,她对尤里这次会见有几分惊讶和好奇,但很快又变为得意。
她满心以为,这是自己所说的话得到验证,她带着一种先知对凡人的怜悯,一种本职业对正经女人无伤大雅的幸灾乐祸,招待尤里这个可怜的女人。
体谅尤里此时或许心情不佳,春奈积极地发挥职业习惯,打开话茬。
她先从自己说起,毫不避讳地告诉尤里,自己从前在祇园东的新桥屋工作,曾经是一名再老实本分不过的艺妓。
“不过现在那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我过着健康又符合市井规范的生活。”
尤里似乎在春奈的主动剖白中卸下心房,她告诉对方:“我看到了。”
“什么?”
“我看到他们抱在一起,拥抱,依偎,亲吻,这无疑是爱着,对吗?”
“当然。”
“我也看到保罗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吃醋,彷徨,不安,这也是爱?”
春奈在短暂的怔愣之后,眼珠子轻轻移动,凝视上尤里清冷中带出些许忧愁,忧愁里又有几分似喜非喜的回忆的脸庞。
她的声音放轻了:“是的。”
“很奇怪呀,我是他的妻子,这当然是一种背叛,可在感到生活的被入侵之余,我又从中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欣喜。他们似乎连苦涩的争吵,都别有美感。”
尤里微微蹙眉。
春奈眨了眨眼:“所以,你不觉得生气、失落、愤怒、悲伤,或者任何一种吗?”
“生气?或许有一些吧。单独看着保罗在面前伪装的时候挺厌烦的,但是他与阿兰一起出现的时候,倒是也还好。”
尤里略一侧头,发现不知何时,春奈的脸近在咫尺,近到连呼吸时轻轻起伏的皮肤都一览无遗。
“尤里夫人,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是可爱的吗?
“……”尤里垂眸凝视着春奈的眼睛,两人的视线凝滞交织在一起。
春奈又凑近了一点,这样看她比尤里稍稍矮一些,需要半仰起头,她伸出手拨开尤里鬓角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请问又问了一次。
“您知道什么是爱吗?”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尤里不退不让,不动声色。
“是这样。”
春奈轻轻亲吻上去,擦过尤里的嘴唇,落在她的唇边,尤里的眼皮略微抽动了一下。
“尤里夫人,你真可爱呐。”
“您知道自己这么可爱吗?”
“那个男人真是庸碌又没有品味呐”
尤里并未反抗。
春奈嘴唇一弯,伸出手,抱住尤里的腰肢和后脑。
*
苏雯:……!!!
这是我该看到的?
这是我能看的?
猝不及防的苏雯倒抽了一口凉气,为放映厅内的气候变暖又做出了一点自己的贡献,顺便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的嘴角摆下来。
她的这一声有点大,但好在隐藏在放映厅内的芸芸众声中,轻易就泯然众人。
我错了,方可以,不,森加奈,还是太超前了,日岛人民的精神状态也太超前了。
难怪此前一直觉得尤里也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疯感,难怪春奈对阿兰的离开表现得视若等闲,难怪要有那么多窥伺的镜头,甚至春奈还要画阿兰的肖像画。
她差点以为这是夫妻俩同床同梦的诡异展开,没想到居然是娇妻拟人初试云雨情。
——原来换|妻文学亦有先例?!
苏雯现在只恨自己来得突然,此刻身边没有好友相伴,这么癫狂的剧情身边却无人可供分享。一时抓耳挠腮,只能飞快地拿出手机,盲打下一串的“啊啊啊啊啊”发给闺蜜,聊表心中震撼。
忽然想到电影开场前看到的那位独自前来的中年女士。出于独行侠对独行侠的好奇,苏雯下意识瞥了一眼那个方向。
只见那位阿姨同样捂面掩唇;但挡在眼前的几根手指,分开的间隙有这——么大。
指缝里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看。
苏雯:6
*
作者有话要说:
[1]这段剧情改编自《星期天我不去》森茉莉和《老妓抄》冈本加奈子
第120章 Coco拉片 她从孤独中意识到自我。
“女人发现丈夫出|轨, 还是和一个男性,于是,她也出|轨, 对象是和一个女性。”
画面中播放起《葡萄》预告片中的经典画面,最后定格在男主保罗一身狼狈地握持手枪,正对屏幕。
砰地一声枪响。
Coco的声音娓娓道来。
“亲爱的小伙伴们大家好,很久不见,欢迎来到Coco小姐的白日梦频道,我是Coco。今天来讲一讲方可以这部去年鹤城电影节的最佳影片。”
“老规矩,涉及剧透,没看过的朋友建议先完整看过电影。”
“开始之前首先明确一个问题,影视改编到底是不是只是艺术形式的纯粹转变, 只是把书面文字, 转化成具体的视听影像?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文学作品是作家的作品, 影视改编时候的作者是导演。作者都变了,作品内核会不会变?
“一定会啊。
“何况文学和电影是两种不同的艺术表现形式,两者之间彼此虽有互通,但更有区别。所以, 在改编影视作品时, 原著作者的东西固然要参考, 但也不能奉为圣经。
“制作者需要把原本停留在文字想象层的东西,具现成视听画面,让自己的想象,变成能让所有观众都接受的感官体验。把原本暧昧模糊的语言,重新梳理逻辑;把原本作者都没有理清的暗线, 提纲挈领, 一针见血地道破。原本作者使用了了几行文字就能表现出的点睛一笔, 放在戏作之中,可能需要灯光、摄影、编剧、演员、导演等多方协同地努力,共同打造出一场戏。电影用戏剧桥段来讲述故事。”
“明确这一点之后,我们再来看《葡萄》这部作品。”
“不算《千秋》这部原作与制作狼狈为奸的超绝魔改之外,《葡萄》,应该算是方可以的第一部正儿八经的改编作品。”
“估计这个时候,有人要跟我提《比丘》了。
“《比丘》那是故事新编,是挂羊头卖狗肉,标准的魔改。故事改编到最后,已经和原著没有什么关系了,你看方可以甚至连宣传的时候都没提这一笔就懂了。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至于华穗发改编剧本奖给《比丘》,这就像是明知自己扣了对方一部最佳影片,所以绕了个圈子给点补偿,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总不能真把去年的最佳改编剧本发给《灰烬》吧。貌似‘忠于原著’但有形无神,和看似‘离题千里’却得其精神,孰轻孰重,大家还是要懂得分辨的。”
*
“说回《葡萄》的剧情。”
“一句话概括:妻子发现丈夫和一个男孩出轨,于是她也和一个女人出轨,两人的私情被丈夫发现,于是妻子一不做二不休,和情人联手把丈夫给杀了,并利用丈夫的死成功从帮派脱身。
“听起来就是一个非常狗血的故事,出轨,南铜,女铜,同妻,黑|帮,还沾点枪战,充满着人性的背叛与不信任。丈夫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妻子也不是什么善茬。
“《葡萄》原作小说的剧情其实是一个相对简单的耽美故事。当然,现在看来是比较简单,在当时可是纯粹的离经叛道,所以备受抨击。
“保罗结识了美少年阿兰,两人相恋坠入爱河,然后随时间的推移,感情变质。阿兰对保罗的管束感到厌倦,第三者正彦加入追逐,保罗感到自身利益受损,最终在争执中开枪杀死正彦,同时自己也重伤不治。结局同样是阿兰闯入了现场,面对一地鲜血中的两人,他吓呆了,回过神后,他偷走了两人身上的钱,翻墙逃走。”
“唉,有没有发现,这个故事中似乎并没有多少尤里和春奈的存在?”
“是的,如果我们看《葡萄》的小说原作,就会发现,原剧情当中妻子的存在感没有电影那么高。她虽然是故事的见证者、窥秘者和记录者,本身却不具备太多的人格形态。小说原作也并没有写出最后丈夫死亡是受到妻子与情人的挑拨和操控,仅仅是出于情敌之间的竞争纠纷。所以这一段的改编也让许多原作读者感到无法接受。
“这不就是加戏吗?妥妥的加戏咖啊!
“也就是这是方可以拍的,而且还拿了奖,否则你信不信,电影一上映已经骂声一片。
“到时候大家纷纷表示,好哇,原来又是一部耽改作品但为女角加戏。原来方可以也会既要又要,又想吃耽改流量,又甩不开主流的性缘叙事…
“那么问题来了,方可以这个改编到底有没有道理?
“其实是有的。”
“电影前半个小时除了介绍人物之间的关系和身份来历。专程还为女主铺设了一条人物的成长线。这个其实是小说中的只言片语,被方可以提出来大做文章。
“这里的设置有多重目的。
“首先,通过开头的黑白片段,你自然知道了主角是谁,主角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会有现在这样的表现,并且下意识地产生情感代入。因为你看着女主长大的嘛。
“与此同时,在电影中,我们自然而然会跟随尤里的主观镜头,去观看保罗和阿兰之间的相处互动。
“通过尤里的视角,阿兰经常会比真实情况下更加精致漂亮,保罗比单人镜头里的他更加温柔生动。原本雪洞般的房间、枯寂的庭院,也全都被打上暖色调的光影。甚至连阿兰有些争风吃醋、撒娇雌竞的表现,也丝毫没有减损其风情。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面对背叛自己的丈夫、登堂入室的小三,女主人多少该有点正常人应有的愤怒、生气或者嫉妒吧?在这种主观情绪下看到的丈夫和小三,不也得形容丑陋?但尤里反其道而行之。
“你说女主没有吧,其实女主是知道应该有的。”
此处画面插入春奈对尤里的问题,和尤里有些迷惑地自我剖白。
“这并不是观众的错觉,也不是方可以为了拍男铜有意扭曲现实,而是故意的设计。”
Coco说着,将画面切给一组镜头,正是电影开场时候的尤里和春奈相对而坐。
“色彩设计是《葡萄》全片一以贯之的统一。
“电影开场,尤里的单人镜头仿佛从陈旧的黑白老电影中走出,世界天地皆寂。她仿佛活着,又像是死了,但更像是从未活过,一切都是黑白分明的冷调。她脸上没有精致的妆容,更没有涂艺妓死人白的妆面,但她的脸毫无血色,仿佛是暗淡单薄的纸片人,和背景融为一体。
“当镜头切给春奈,她为尤里的主观世界瞬间带来了春天的明媚。
“从此之后,万事万物逐渐蔓延上色彩,颜色有了除灰度之外过渡,出现飞鸟,蝴蝶,游鱼,水流,有风的呼吸,有树的婆娑。”
Coco将画面切到保罗和阿兰的首次登场,又调出后续两人在尤里家中亲昵的画面,两者分屏同时播放,作为对比。
“影片刚开始,保罗和阿兰谈话时的镜头色彩是真实中的两人。这时候的阿兰漂亮吗,漂亮的。可是没有在尤里家里那种快要出尘飞升、不似真人的可爱,自带光晕和滤镜,连红血丝都好看。两者对比就会发现,尤里眼里的世界是如此的丰富、明亮。”
“当然这些色彩设置也不能是无中生有。方可以为尤里眼中的世界编织了许多现实的理由。
“比如说刚刚沐浴完后的水珠反射了阳光,比如说夕阳下的院落与紫藤花梦幻的色彩交叠,比如说夜晚的灯光折射在木色的家具上,餐厅里好几盏落地灯和古铜色的烛台,甚至阿兰金色的卷发,各种镜面和玻璃的折射和漫射…”
“那么为什么要这么拍呢?
“这其实贴合了小说当中关于‘我’的心理描述。
“小说中写,通过观察丈夫与情人之间的互动,‘我’的心中在厌恶与愤懑之余,又产生了一种可耻的喜悦。怀揣着这份扭曲的喜悦,‘我’仿佛是在折磨自己,沉浸于这种罕见的‘痛苦’,强装平静地为情敌打理衣食住行。
“我看到这个孩子眼角带着恶作剧般的喜悦,对我表达感谢。
“背过身去,如同小鸟,投入保罗的怀抱,埋怨他的胡茬刺得自己皮肤发红,催促他快些刮去。
“午后,阿兰依偎在花园的树荫下,无忧无虑地睡去,他樱花般的嘴唇如同婴儿般无意识地啜吸。这让‘我’联想到丈夫带着汗水的胸膛。
“晚餐时分,丈夫回到家,将大衣脱下交给‘我’,递过来的手骨节分明。‘我’想到阿兰今天下午洗头,洗到一半,二楼的水龙头抽不上水,只得浑身湿漉漉地跑下楼,赤着的脚在楼梯地板上踩出一个个圆润的脚印。
“‘我’知道一门之隔后,‘我’的丈夫和他年轻的情人正在耳鬓厮磨。
“而‘我’怀着受辱的愤怒,怀着与陀氏[1]笔下那些情操高尚、富有牺牲精神的女子同样可敬的尊严,沉湎于窥探这隐秘世界的一角。
“这种屈辱的感觉,像一块沾满肉|欲的污泥,打碎了我洁净的湖面。”
“‘我’,也就是尤里。”
“尤里并不知道自己这种怪诞的想法从何而来,所以她对此感到兴奋之余,同样也有着莫大的苦恼。”
“春奈给她的解释是,这是因为尤里发现了爱的存在。——那不就等于在说尤里和保罗结婚多年却没有爱情么?严重怀疑,这是春奈在故意给保罗下眼药。”
“真实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爱’么?
“原作的小说中,写的尤里和春奈更像是两个苦闷的,被辜负的女人,因为在情感竞争中落选,走到一起,互相慰藉。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相互安慰。
“这可能也是时代背景,从古代到森加奈那个时代,甚至包括是现代许多顺直人的眼中,女性与女性之间的感情是两个寂寞的情感弱势者互相依靠。
“很多顺直男为什么能够在对男铜极度排斥的同时,却能轻易‘观赏’女铜。就是因为女铜的景观,不会引起他们的繁殖恐惧。
“甚至女铜双方,在他们眼中,都是自己潜在的性缘对象。哪怕那边已经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天造地设,但自己多长一根,就是更有竞争优势。
“所以他们能够毫无障碍地去追求双方。在自己攻略成功前,女铜彼此在一起,恰好处于一个安全的留置区,她们彼此内部消化,总比被别人率先占据好吧。”
“而方可以不满足于这个答案,所以他进一步去挖掘《葡萄》的故事文本。
“尤里作为一个从小循规蹈矩、被父亲委托给丈夫,又被丈夫安排了一辈子的女人,通过观察丈夫和情人的互动,通过在常规生活中的被迫解离,她失去了原本的位置。而在重新找寻位置的过程中,她不知不觉把丈夫与情人之间的私情,当做了一个审美客体去观赏。
“一个从来都是审美客体的女人,通过观赏男人,重新获得了想象的自由和解释权,并由此产生了一种新的主体性。
“她从这份怪异的孤独中意识到了自我的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尤里后面要去主动找春奈。
“因为春奈是尤里能接触到的所有人中,主体性最强、最鲜活、最放肆、最模糊,最没办法被常规定义的存在。你可以看到,影片中所有涉及到春奈的镜头,画面都是鲜活的暖色调。
“在发现自己的‘不正常’之后,尤里环顾四周。她触手可及的社交圈内并不乏成熟长者,与自己同样境况的贵妇人也俯仰皆是。然而她选择了出走,去找只有一面之缘的春奈。
“或许这份自我早已存在,冥冥中她知道这条道路通往的答案。只是需要一个外力唤醒。”
“从小说文字中我们能够轻易感受到尤里丰富而抽离的内心世界,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没有自我呢?
“而电影受限于表现形式,它无法具备小说中那些丰富的内心剖白,方可以也没有选择直接粗暴地用叙述性旁白来展示。他用一连串充满暗示的镜头,通过尤里不动神色地观察、微妙的表情变化、各种色彩与音乐,来表达这一点。
“也所以这里设置了大量的镜面和玻璃。一方面这当然是为了方便尤里的窥探;另一方面,镜面的框选就像他人眼中的凝视。
“镜面中的世界是虚假的,是有偏差的,不是真的。这暗示了尤里从前一直处于被观察的处境;而此时,她反过来利用这些道具去观察别人,也在重新审视自己。”
“圣女与娼|妓在狭小的酒馆中相汇。
“不识风情的圣女来询问爱的答案,而退隐欢场的妓|女轻易地许诺出爱情。”
说到此处,Coco的话语中带出几分笑意: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小说中曾经保罗有一句内心剖白,说‘女人的智慧靠男人启发,正如小孩子的智慧靠老师启发一样。[2]’
“他的这句话本是表达对尤里的不屑,电影中没有拍出来,然而整部电影,在某种意义上也正是讲述了这个故事。
“正因受到保罗的启发,尤里发现了自我和爱。在找到新的爱人之后,尤里得寸进尺,开始想要自由。
“而阻挠她获得自由的第一步,就是丈夫的存在,他太碍事了。
“所以她要离开丈夫。”
……
*
作者有话要说:
[1]陀氏:即陀思妥耶夫斯基。陀笔下的女人一个个的我经常会幻视连连看,日常看一群神经质犯癫痫的主人公们对着各种女性狗叫乱爬,以获取这些本身就在承受不幸的女人们的宽慰、谅解和怜悯,几乎我看过的每一部里都有着高洁而富有同情心的女士,他狠狠赞美这些可敬的女人高洁的品行,忍耐屈辱的能力,然后主人公们继续狗叫、羞愧、赌博、欠债、生病、酗酒、折磨彼此……
看起来就很像什么俄款的自罚三杯以获取在道德洼地徜徉的自由【】
[2]来自《波提切利之门》森茉莉。
和茉莉姐信手拈来、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夸赞还是讽刺的文字相比,我还是太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