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熬住别求此时站在这里,有没有想他?……
梅爻自小被娇宠,从未遭人如此威胁,她看着对面那张娇中带诈的脸,很想抽一巴掌。她不喜赌,且对面是李姌,对自己有妒有恨,必是挖好了坑等着她跳。
她又暗想硬抢龙符的可能,可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她头回见李姌带护卫,还是两个,身手未知,自己这边能打的只有一个霜启。
此时进山的进山,赴筵的赴筵,倒是给昭华留足了机会。
她下意识摸了摸腕上那只缠枝梅纹镂空鎏金镶宝手镯,那是她上京前,二哥梅敇寻巧匠精打的一件暗器,开口位一头藏了三枚暗针,淬了毒,另一头是利刃,吹发可断-
箭楼上,严彧坐在陛下斜后方,心事重重,面前的珍馐美酒一口未动。
一旁严瑢见二弟神思不属,低声道:“这场围猎,可是还有哪里不妥?”
“陆离网洒得细,未有不妥。只是……怎的未见康王?”
“五皇子体弱,积德行善还来不及,哪里会来猎场这种血腥地。我昨日见陛下,倒是碰见了他,是去求恩旨的,陛下准他不参加围猎,还说南苑几处药泉不错,可以泡一泡,嘱他身体要紧。”
严瑢递了杯酒,又道:“难怪你不许小芾棠来,昨日姑娘们吓得要结伴而行,你这杀神名号,这回可是做实了!”
严彧接了酒杯,沾了沾唇,未做声。
严瑢正色道:“瞧你这样子,究竟何事扰你,我能不能帮忙?”
严彧迟疑片刻道:“我丢了龙佩。”
“黑龙佩?你从小带着的那个?”
“嗯,已找了一天未果。”
“在哪儿丢的?”
严彧怀疑是那晚泡温泉,丢在了花溪隐别苑,让天禧带人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却未见着。
他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会不会已有人捡了去?”
“我就怕这个。我拿它当龙符用,骗过李晟。”
严瑢思量着道:“先别急,未必会那般巧。便是谁捡了,那种形制也必不敢私吞,这东西私藏无用,又不能出手,先多派人手暗里查找着,等围猎结束或许有线索。”
严彧起身道:“我有事离开一下,大哥慢用。”
严瑢已习惯二弟这深沉做派,也不在意,视线随意一瞥,瞧见昨日搭乘他马车的卢婉和虞晚,正凑在卫国公府嫡小姐唐云熙身边说话,唐云熙似无意地抬头,刚好与他的视线对上,随即灿然一笑,严瑢便也笑着颔首致意。
倒是未见文山郡主。
此时一个小宫人紧着步子从他面前行过,附耳对中贵人高盛说了什么,便见高盛变了脸色。
陛下正跟身旁几位王爷及股肱说笑,礼亲王将李晟一通夸,笃定此番围猎端王殿下必然夺魁。老相国吴睿道直言不讳,称瑞王殿下也是不差的,还有步兵校尉李牧,也是不遑多让的能手!耄耋之年的老太傅捋着长须打圆场,说皇子武将们英武不凡,实乃国家之幸!
皇帝李琞笑着看了眼高盛,高盛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耳回道:“回陛下,中垒司马穆丹猎兽射中个女人,那女人瞧着像是……叶贵人。”
“像谁?”李琞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盛嗫嚅道:“落水而死的叶贵人……肚子大着,似有身孕。”
高盛说完便见陛下眼里闪过一抹阴寒之色。伺候三十年了,他太了解主子这眼神,他沉迷丹道,看似年迈昏聩,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利色仍叫人胆颤。
李琞沉声道:“全部看起来,不许接触任何人!”
“老奴明白。”
见高盛应声而去,李琞复与一众亲贵们继续酣宴。
严瑢敏锐觉察到,出事了-
花溪隐别苑。
梅爻第二次进来,与第一次只有她和严彧不同,今日这里
多了不少人。四个婢子守在温泉边上,备好了瓜果美酒,熏了香,托着干净衣帕候着。温泉是活水,氤氲的热气蒸腾着,好似仙境。旁边还有只小池,那晚梅爻倒未留意,此时池中亦是水汽氤氲。
李姌轻解罗裳,由着婢子帮她更衣,眸中带恨,却勾唇笑道:“此时站在这里,有没有想他?”
梅爻知其故意激自己,倒也不矜持:“想啊,猿臂蜂腰,胸腹结实,伺候得很好!”
李姌失了笑容,只眸色寒冷道:“嘴硬!只望你等会熬得住,可别求我!”
“你想怎样?”
李姌已换好了衣衫,一层薄纱,极尽挑逗。她朝婢子挥挥手,几人退了下去。
梅爻不懂她要做什么,却见她斟了两杯酒,她自己一杯,递过来一杯。她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道:“没毒。”
“我不喝。”
“随便你!”
李姌手一扬,将酒泼在了地上。
两个身材健硕的半裸男子不知从哪出来,静静站到了池边。
李姌私生活淫靡,梅爻在她生辰宴上已见识过,竟不料她在陛下眼皮底下也如此肆无忌惮。她不禁拧了眉,隐隐觉着她怕不是要拉自己下水。
梅爻下意识摸向了右手的镯子。
李姌放下酒杯,拿出了那枚龙佩,故意在梅爻眼前晃了晃,慢悠悠走到了那方小池边,胳膊抬起,手腕一扬,“噗通”一声,随着那玉掉进池水中,梅爻心里揪了一下。
池边一个男子靠近李姌,轻吻她耳朵、颈窝,李姌气息变得凌乱,喘息着对梅爻道:“龙佩就在池中,想要,便自己来捞……唔……抱我……”
梅爻看着李姌被男人打横抱起,下到了水中,喘息声、娇吟声和亲吻声,一声声鼓噪在梅爻耳边。她闭了眼。
她当然想要那龙佩,却不可能加入他们!
她冷冷对李姌道:”如果你是想赌,我会不会如你一般沉沦欲壑,我告诉你,我和你不一样!”
李姌似是压根没有听到她的话,只一声声愉悦又压抑的娇喘愈发急促,间或有一两句让人脸红心跳的字眼。
尽管梅爻侧身不看,可尽在咫尺的活春宫依旧让她倍感不适。
走是走不了的,她的人都被扣了,且拿不到龙佩,白吃这么大亏她也不甘心。她忍了又忍,便听李姌喑哑的声音:“抱我出去……”
梅爻转身,见李姌正被人抱出来,她小脸通红,衣衫半褪窝在男人怀里,眯着醉眼只瞧了她一眼,便又朝身前男人吻过去。
活泉中的男人将李姌接了过去,三人拥在一起,接下来便是更加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梅爻转向了那方小池。
李姌看似已无暇顾及她,要不要去捞东西?
可是她真的很嫌弃啊!
耳边尽是不堪入耳之音,与其在这里煎熬着,不如拿了东西想办法离开。
她提裙靠近了那方小池子。氤氲水汽下,池水奶白如汤,她愣了一下。
脱了鞋,下水,池水没到她胸口。她寻着李姌甩手的大致位置找过去,池底平坦,她伸着脚在水底仔细划拉,感受那枚小小龙佩,却没找到。又几乎是用一点点挪着脚步往四周找了找,依旧没有触及到。
她开始怀疑是否李姌出水时又拿走了。
她站在水里朝李姌看去,李姌快要被撞散架。她撇开头,觉着此时就算问她龙佩的事,她也不会理睬。
再找找。
梅爻狠了狠心,整个人沉到了水底。
她在水下憋着气一通摸索,东西自是没摸到,可很快便觉得心慌气短,不得已露出水来大口喘气。待感觉稍稍好一些,便又钻了下去。
这次在水底的时间更久一些,一点不落地找大半个池子后,再次出水换气。而此时她开始发觉身体不对劲。
药池!
不用说也知加了什么药。
旁边李姌嗯嗯啊啊声越发激烈,伴着男人粗重的喘息。这声音灌进梅爻耳中,似在她体内点了火,燎得周身燥热。
她恨极了李姌!
可她还惦记着那枚龙佩。咬了咬牙,又钻入水底,这次加快了速度,想趁着自己还能忍,将这池子全摸一遍。
她找来找去,忽听“噗通”一声有东西落了下来。她惊地探出头来,便见方才伺候李姌的男子已下到池中。梅爻见他裸着半身,眉目含笑望着她,一步一步靠过来!
李姌脱力地靠在另一人胸口,开口带着未及餍足的情欲:“我见你找得辛苦,让他帮你!”
梅爻只想出去!足尖刚一触即石阶,便听身后道:“不要它了吗?”
她回身,便见男子手中拿的,正是那枚黑龙佩!
他弯唇一笑,将龙佩咬在了口中,朝她张开了双臂。意思很明白,来拿!
梅爻胸口急遽起伏,有药物逼迫,也有紧张。
一步、两步,她慢慢挪向对面的男子。
男子的笑意逐渐加深。
眼前女子是他从未见过的绝色,他并不晓得她身份,料想是哪家千金贵女得罪了昭华郡主,招致戏弄,倒是便宜了他。他咬着那枚玉佩朝她扬了下头,满脸调笑,轻轻启唇:“过来,便给你!”
最后仨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
梅爻靠近他,朝着他口中龙佩伸出手去。身体猛地一斜,她被对方扯住胳膊拉进了怀里。身后硬实的触感似是唤起了那个人给她的记忆,她竟不受控地轻咛一声。
这声音似是取悦了对方,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锁在她腰上。他似调情般笑着把龙佩送到了她口边,梅爻倒也不客气,直接以口衔了过来。
男人一笑,朝她颈间吻去!可那笑容未及完全展开便又僵住,他只觉颈上忽而刺痛,继而便觉麻木,呼吸不畅,很快男人高大的身躯便滑落进池水中,再也看不到。
第52章 拿不出来扶光口中的病秧子五哥……
梅爻拿到了龙佩,可整个人的状态非常不妙。
她泡在过腰的水中,胸脯急遽起伏,脸颊潮红一片,檀口微启,重重喘息。适才突然出手伤人,紧张再加被药效催磨,让她此时心头鼓噪得厉害,握着龙佩的手也有些发抖。
欢愉中的李姌并未留意梅爻一瞬间的反杀,只隔着氤氲水汽,瞧见她被情欲磋磨的难耐之色,未见她身边男子,只当他在水下行事。
李姌心下冷笑,什么文山郡主冰魂雪魄,过了今日,她与自己又有何异?她有些得意得扭头吻上身后男子,哑声道:“用力……”
梅爻稳了稳心神,怕再丢掉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遂将其塞入胸口,压入腰间束带,觉着再如何扭动也不至掉出来才罢。她在这药池中已浸泡良久,此刻欲念蓬勃,方才那男子抱她时,便已叫她躁动难耐,此刻只想着赶紧出去,再想个办法离开。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两步,踏上石阶,站上池岸,全身上下都在淌水,湿衣服贴在身上,狼狈至极。耳边充斥着令人难耐的欢好之声,听李姌似哭似求的娇吟混着男子糙话,梅爻觉着自己强撑的意志已几近崩溃!
她寻来脱在一旁的鞋子,手忙脚乱想要穿好,可是手在发抖,身体也在发颤,穿了几次始终穿不好,气愤、急躁,煎熬,太多情绪搅在一起,竟忍不住掉下泪来。好不容易套对了脚,她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系后腕的带子,却怎么都绑不好,一气之下将刚穿好的两只鞋抓下来,扬手甩了出去。
她不穿了!
赤着脚又怎样?
可还未起身,便有双腿撞进她眼里,那双腿修长白皙,玉足上蔻丹耀目。
李姌缓缓蹲下身,带着一脸餍足之色,看向被情欲摧折得情绪激动、满脸泪痕、咬唇抵抗的女子,嗤笑道:“还能忍?还能忍几时?”
梅爻下意识摸向腕间。
才不管她是谁,若敢动她,再放倒一个便是。
一阵水声响起,李姌抬头,见池中男子已被拖上来放倒一旁,救他的男子探了探手下之人鼻息,摸索着从他颈间取出来个什么东西。
也正是李姌这分神的功夫,梅爻也不知哪里攒出来
的力气,猛地扑过去将她撞到在地,随后快速起身勒住了她的脖子,右手腕上那只镯子,弹出来一把两寸左右的寒刃,抵在李姌颈上。
变故迅疾,一时间李姌和池边的男子都惊住了。
梅爻心慌得厉害,努力让自己镇定,可仍忍不住打颤。她极力稳着声线道:“我的人在哪儿?放了他们,让我们走,不然你也死!”
李姌又一次被利刃指喉,恐惧和恨意齐齐涌上来,那个人也曾这样朝她动刀。她颤声道:“你一个质子,杀我你也活不成……”
梅爻怒道:“你不是说蛮人粗鄙浅陋,杀你如宰鸡!放不放?”
刀尖戳入李姌肌肤,殷红的血珠儿冒了出来。李姌惊骇道:“放,我放!你松一些……来人,快来人!”
一个小婢子慌里慌张跑过来,见这情形也骇得不已。李姌道:“你、你去传我的话,让她的丫鬟、护卫都过来……”
梅爻喘息着听李姌安排,却不料池边男子已不知何时绕至她身后,竟是个有身手的,他冷不防出击,单手抓住梅爻带刃的手腕,向下一拉一拧,刀刃已离开李姌脖子,他另一只手顺势将李姌拖出了禁锢!
梅爻只觉一阵剧痛从胳膊传来,脱臼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了出来。腕上那只镯子也被人撸下,连同她头上发钗也被拔下丢在一旁,长发散乱,狼狈至极!
她已再无利器依仗。
“啪”一声,李姌反手便是一个耳光,打得梅爻一个趔趄,脸上火辣辣疼,巴掌印子在娇嫩的小脸上分外招摇。
李姌气急了!上前捏起梅爻下巴,恶狠狠道:“我之前不动你是给你脸了?你还想杀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南境蛮奴贱女!你凭什么招惹他?你也配!”
梅爻看着李姌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忽而觉得她可怜可笑。她咽了咽嘴里血腥气,咬牙道:“蛮奴?你母亲二十多年前喜欢了一个‘蛮奴’,求而不得,为了不使他回南境娶别人,不惜设局杀他。瞧瞧你如今,便只有这些手段?倒不知是该说你更善良,还是更愚蠢!”
“听不懂你说什么!”李姌扭头喊婢子,“东西拿过来!”
梅爻有气无力:“你要干什么?”
“让你更舒服些呀!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你的身体,这里,还有这里,是不是也像嘴一样硬?我要看你忍不得,看你主动来求我,软着声音去求他……入你!”
“疯子!”
梅爻红着眼,忍着臂上剧痛去打人,却被身后男人拉住,那条脱臼的胳膊一扯之下,钻心的剧痛袭来,她忍不住喊出声,扭头看向男人时,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连喘息声都在发颤,竟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大约是太过楚楚可怜,引发了对方一丝惜玉之情,男人手腕一动,梅爻又一声痛叫,叫完竟觉胳膊似是可以动了,却依旧疼得厉害。
李姌一声嗤笑。
婢子拿过来一只小瓷瓶,李姌没接,只扬了下头,示意婢子动手。
小婢子怔怔地,看看李姌又看看梅爻,脸红的仿佛熟透的虾子,哆哆嗦嗦的打开瓶盖,从中倒出一粒小丸药,颤颤巍巍朝梅爻走近。
梅爻怒喝:“放肆!我是文山郡主!你敢!”
那小婢子顿了下,一副要哭的模样,终于还是在梅爻身前跪了下去,颤抖着手去掀她的衣裙。
梅爻急的一通乱踢,被身后男子敲了腿上几处大穴,立时再挣扎不得。她哭着眼看婢子将手探入自己裙下,心里一凉到底!
身后男人将她抱了起来。
她嫌弃的要命,挥着手一通抓挠拍打,他无动于衷,她却清晰感觉到身体异样变化,不自觉地并紧腿,愤怒和羞耻冲击着理智,若是身边有刀,她会毫不犹豫朝身后人扎去!
可是手中无刀,而身后那句硬实滚烫的身体于她更是折磨。她已无力气,无望地闭了眼,脑中全是严彧覆身上来的一幕。
“小玉哥哥……”
仅存的理智下,她想起了胸前那枚骨哨。
似是用了全身力气,明亮高亢的哨音响了起来,一声又一声,又响又急!
待到反应过来,哨子被李姌一把扯掉,断开的绳子在拉扯间,在她玉白的脖颈勒出了一道红痕。
“郡主!郡主!”
一个小婢子慌里慌张穿过石洞,急急道:“康王殿下来了!已进了院门,说是奉了旨,守卫们不敢拦……”
李姌眉头皱了下,怎么都未料到还有个闲散王爷会到这儿来!
迟疑间便听一道又娇又急的声音传来:“梅姐姐你在吗?”
李姌烦躁地挥挥手,男子将梅爻放在地上,扛了池边的男子迅速绕去了角门。婢子给李姌披了件素袍,手忙脚乱收拾残局。
虞晚带着几个婢子闯了进来,一见梅爻倒在地上,立刻冲过去扶。
梅爻轻喘着道:“我站不住……”
“那……那怎么办?”虞晚有点慌,几个女孩子抱不动她,外面男子也不便进来。
“让她放了我的人……叫、叫霜启来……”
虞晚叫道:“你听见没有?快把她的人放了,还等着康王殿下来找你要人么?”
李姌轻嗤:“别拿康王压我,他敢进来么?”
虞晚仗着外面有人撑腰,倒也拉足了气势回怼:“如何不敢?这是陛下御苑,康王殿下来此是陛下准了的,你来可有旨?”
李姌不屑道:“无旨来此的也不止我一个,你不若让康王殿下去告御状,查一查还有谁来过,一并罚了!”
梅爻难受地绞紧了腿,出声道:“李姌,再僵持下去,对你没好处……”
李姌怒视她片刻,不甘地对身旁婢子道:“放人!”
梅爻窝在霜启怀里被抱出花溪隐,神思昏昏间似是瞧见院门口站了几个男人,当中一人身量颀长,穿一袭月白华服,玉貌清越,只是略显消瘦。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康王李茂,扶光口中的病秧子五哥。
他望向她的目光清冽而幽静,好似冰雪初融的寂静山野。她此刻一身狼狈,正饱受煎熬,本无暇思虑其它,却不知为何,那目光竟让她生出些惭秽来,确是失仪了。
“等一下。”李茂开口声音很轻,好似山间徐徐而过之风。
他脱下身上薄衫,足下未动,只将其递向风秀。
风秀一愣,退回几步接过衣衫,福身致谢,盖在了小姐身上。
四人抬的软轿坐了风秀和梅爻两人,尽管吃力,四个轿夫依旧又快又稳地往回赶。
霜启已先一步唤来了巫医候着,凤舞顾不得夜影在旁,赶在前头将人抱下轿子。他见小姐已难受的眼都不想睁,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大约是闻见了熟悉的气息,似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
凤舞恨得牙痒,闷声将人抱去榻上,招呼巫医快治。他见小姐躁郁地去扯自己衣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回避,径自去了门外守着。
巫医在里面施针,耳尖的凤舞还是能听到间或几声娇吟传出来。他又往院中走了几步,想了想又折回檐下,敲了敲窗喊霜启出来。
他问霜启:“怎么样了?”
霜启皱着眉头:“不好。不只一种药,小姐……一直喊拿出来……”
凤舞眼里冒火,那些风月手段他清楚得很,都这么久了,化都化了,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他急道:“可能治?”
“巫医说少不得小姐要遭些罪……”
“娘的!”
凤舞磨了磨牙,“我去找他!”
第53章 不输暖炉男人身上热意蓬勃,煨得她暖……
事实上凤舞连院子都没出去便被夜影拦住了。
两人僵持间风秀出来道:“小姐说了,梅府的人从此刻起,谁都不许出去,她也谁都不见!”
凤舞晓得自家小姐不让人出去,是怕气头上惹事,她谁都不见,是怕落下把柄连累梅府,对自己也是够狠了!
凤舞躁得一脚踢飞门边一块碎石,那石块撞到旁边的海棠花树,扑簌簌的花瓣落了一地。
入夜前虞晚来探视
,自是没有见到人,她留了一瓶药,那药巫医看了,虽不能立竿见影,却也是滋阴降噪的上品。
时下丹道盛行,惯用五石散这等大燥之物,一些春药中还会加入黄精、胡麻等助兴及致幻成分,或多或少对身体都有损伤。当务之急是尽快排尽体内药效,巫医给梅爻行了针,又汤汤水水的一通喂,也不知是否跟药物有关,小日子竟提前了。
梅爻腰酸腹痛再加躁气郁结,几乎整晚没能成眠,换了两次寝衣,熬到了东方渐白才勉强阖了会儿眼。
她刚睡着,圣人的旨意便传给了各院,今日回銮,辰时三刻起驾。
往年围猎,这南苑中少说也要热闹个十来日,这回竟仓促折返,一院人具不晓得个中缘由。
风秀望向铜漏壶,离出发也只有一个时辰。她心疼地看了眼熟睡中的小姐,一路颠簸也不晓得受不受得住。她让凤舞去备车,自己收拾小姐随身东西,暗道这一趟出门可真是晦气。
一切收拾停当后,风秀唤醒了梅爻,洗漱更衣,因无胃口仅用了些药,瞧着脸色仍不大好,又擦了些脂粉提色,这才匆匆出了门。
与来时浩浩荡荡的恢宏阵仗一样,走时依旧声势浩大,可许是这略显异常的安排,不免让人觉出些繁华下的动荡之气。
一路上天还阴着,行了一半飘起了牛毛雨,风一吹便觉凉飕飕。
梅爻靠在风秀怀里,抱了个手炉暖腹,随着马车颠簸先是睡了一觉,之后便恹恹的阖目不语。
她在想几桩事。
严彧怎会随意丢龙符这种要紧之物,更像是被偷的。
李姌是如何知晓严彧带她去过花溪隐?跟踪还是有暗线?
康王李茂和虞晚怎知她有麻烦来救场?说巧合她是不信的。那是何时知晓的?她欠了康王这么大个人情,倒不知要拿什么还。
车窗“哒哒”响了两下,风秀挑开窗帘,先见了一只握着马鞭的大手,骨节分明煞是好看,顺着那只手往上,便见了严彧那张昳丽俊颜。
她轻轻摇了摇怀里半寐半醒的主子:“小姐,严将军在车外。”
梅爻睁眼便见窗外骏马上的半身英姿,藏青色暗纹长袍,镶玉革带勒出劲瘦腰身,衣袍下长腿半遮,大腿结实……她闭了闭眼,这一定是药劲还没过。
严彧把缰绳往凤舞身上一丢,翻身下马。车行速度不快,他隔窗望向心心念念的人,只见昨日里还明艳艳的姑娘,此刻竟苍白着一张小脸窝在风秀怀里,只一双桃花眼醉了酒似的瞧着他,看着看着,那白嫩的小脸上竟染上了一抹绯色。这一幕瞧得他既心疼又莫名挠心,开口便不禁柔哑几分:“怎么了,可有不适?”
经历了昨日一劫,天知道梅爻此刻有多渴望他!不单是身体上的,昨日的紧张、害怕、委屈,以及她忍着思念,苦熬一晚上的煎熬,此刻在见到他后,一股脑地全涌了上来,她很想抱抱他,可不能,眼里突然就冒了泪花。
严彧尚不知缘由,见她哭一时慌了神,迈步便要去登车,被凤舞弯腰扣住了肩膀:“严将军有话外头说!”
确实唐突了。严彧又扒回车窗,想哄几句,却见风秀正哄着,一边擦泪一边道:“此时人多眼杂,小姐捡要紧的说罢。”
似是提醒了梅爻,她从袖间摸出个东西,挪到窗口道:“这个你收好。”
严彧一看,竟是自己寻而未果的黑龙佩。
“怎的在你这里?”
“一两句也说不清,总之你收好便是。”
风秀忍不住道:“我们小姐为这个可是遭了大罪!”
严彧打量着那双尽在咫尺的水眸,眼角还有湿意,凝满了委屈、缠绵和似有似无的欲念,她痴痴望着自己,竟似舍不得挪开。
他抬手在她眼角抹了抹,忍下想要亲她抱她的冲动,哄道:“别哭,晚间等我。”
她侧头往他手上蹭了蹭,严彧伸开手掌捧住那张小脸,觉着她像只受了委屈的狸奴。
李牧是今早点人头时,被告知妹妹身边死了个三等护卫。问及原因竟无人说得清,他心里便窝了火。
以往李姌肆意妄为,却也没弄死过人,此番在陛下眼皮底下死人,实在可大可小。他亲自去查验了尸体,确认是中毒,伤在颈部,极细小的针眼,周围青黑一片,是暗器所为。
李姌口中自是问不出什么,李牧逼问了昨日随她行动人,才知他这个胆大妄为的妹妹,扣了文山郡主,又往她身上施了些疯癫手段,李牧听后脑子里嗡一声!
因着要返程,他先命人将随侍李姌的人悉数控制起来,又命人看好她,不许她再妄行一步,一举一动全要报给他知,气得李姌摔东西大骂,称母亲和父亲都未如此限制过她,气头上的李牧甩了妹妹一巴掌,被打懵的李姌怔了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她从小到大挨得第一顿打,竟来自亲哥哥!
返程路上,李牧几次想去梅爻车前探视,却又实在不知怎么开口。及至酉时进了城,贵人们的车队各自散去,他才唤来亲卫,吩咐道:“先送郡主回府,回府后不许外出,你派人看着,若有意外我以军法办你!”
陈峰应了声,想想又迟疑道:“若长公主干预……”
“无视!”
陈峰咂舌,他这上锋一向雷厉风行,今儿这是将自己亲妹妹关了禁闭!
李姌在车里哭闹叫骂着走远,李牧才打马疾走,朝着梅爻车舆追去。
行近梅府时,凤舞朝车内禀道:“小姐,后面撵上来个尾巴,似是那恶女的哥哥!”
车内传出风秀的回应:“小姐不见。”
“懂了!”
凤舞打马调头,拦住了李牧。
李牧见凤舞高坐马上,眉眼冷厉,而他身后的车舆已渐行渐远,晓得是被嫌弃了。
他翻身下马,朝凤舞走近几步,仰首抱拳,还未开口便听凤舞冷声道:“李大人回吧,我家小姐不见!”
李牧心知,蛮王掌珠,若是那么好说话,也便不是她了。
他满怀诚恳道:“舍妹骄纵妄为,得罪郡主,李某先行致歉,改日专程过府请罪!”
凤舞鼻中逸出一声轻哼,马鞭指向李牧额头,眸中阴寒一片。
李牧迎上他的目光,竟觉冷脸护卫气场摄人,他读懂了他的意思,不会善罢甘休!
凤舞与李牧对视几息,缓缓收回马鞭,一扯缰绳,扬长而去。
李牧对着梅爻车舆方向深揖,直至看不见才缓缓直身,上马回府。
是夜,风秀伺候着梅爻用了药,洗漱完毕,因着日间严彧一句“等他”,特地留了门,可直至亥时末也未见人影。
风秀铺好了床道:“小姐身子刚好些,别熬了,先睡吧。”
梅爻闷闷的:“风秀,你说大哥若遇到此事,会如何做呢?他必不会把自己弄到如此狼狈。”
风秀晓得主子从未受过这等委屈,恐一时难以释怀。可世子会如何处理,她自是没那份心智猜度,只劝慰道:“那般被动局面,小姐还能反杀一人拿回龙佩,又沉着又机敏,奴婢觉着您已然做得很好了!”
梅爻望着幽幽烛火叹道:“扫地白云起,才着便起障。是我不明,所见皆是造物之钓饵,人世之机阱。”
风秀也不知自家小姐感怀什么,径自铺好锦被,又拿了个暖炉放进去,这才扶主子下榻。
梅爻刚躺好,又突然一怔道:“骨哨丢了,似是被李姌丢到了水里。”
当时混乱,风秀只捡起了地上的镯子和发钗,全然不知骨哨已不在小姐身上,那种情况下,确也无暇去找它。
她安慰道:“小姐莫慌,明日着人去寻回来便是,安心睡吧。”
风秀给小姐掖好被角,放下帷幔,熄了连枝灯,又将床榻一侧的小灯压暗,这才悄声退出去。
拖着虚弱身体颠簸了一日,梅爻很快便沉沉睡去。
半掩的房门开得悄无声息,幽暗的烛火映出了一道颀长身影。他轻阖了门,又将烛火挑亮了些,房里鎏金香炉中沉香甜淡,细嗅还有丝药气。
严彧阒然行至榻前,挑开一侧纱幔,便见那副娇颜已恬然入眠,胸脯微微起伏,呼吸轻浅。
他无声一笑,俯身朝她光洁的额头吻上去,呼吸间全是独属于她的馨香气息,甜而诱人。本是纯洁的一吻,却在触碰到那馨香柔嫩后,染上了一丝欲念。他亲吻她眉心、鼻尖、脸颊、唇角,终是含住那柔软唇瓣,轻吮慢舔。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自与她重逢后便溃不成军,此时对她的渴望渐盛,吸吮的力道便不自觉重了起来。
不知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入梦,还是对小玉的执念太深,梅爻在梦里陷入了混乱,一时是小玉凉薄的嘲讽,她忍着心酸哄他,一时又是严彧火热的攻掠,被他抱进怀中压在身下,吻得她心悸心颤,她忍不住娇吟出声。
可她很快便喘不上气来,窒息的感觉将她逼醒,睁眼便见覆在自己身上的人影,确然是熟悉的人、熟悉的气息,她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凭着本能渴望吻了回去。
感受到身下娇儿回应,严彧似是再也不能忍,整个人欺身而上,双臂穿过她肩背和头,将人抱在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梅爻只觉褪去的燥热又强盛起来,她紧紧抱着他,将他拉向自己,气息凌乱不堪,愉悦而又难耐的娇吟声渐渐重了起来。
这声音蛊惑着严彧,他放开她的唇瓣向下,亲吻她小巧的下巴,柔滑的脖颈,逼得她仰头深喘不已,一声“彧哥哥”,似鼓励似祈求,又似是含了千言万语。
“想我了是不是?”
他亲吻着她敏感的耳尖,只哄诱般的声音便要让她把持不住。
锦被掀开,寝衣半解,凉意袭来,可很快又被一片热意覆盖。严彧埋首吻上去,酥麻痒意一时传遍全身,梅爻竟再也顶不住,挺胸颤抖喊出声来。
他覆在她身前,感受着她从激韵中渐渐平静,哑声笑道:“竟这么敏感?”
她喘息着未作声。他一只大掌向下探去,却突然被她握住。
“我……癸水来了……”
声音羞涩,带着微微颤音。
严彧此时才留意到被中的暖炉。
“难受么?我给你捂捂。”
他一只手掌覆上她小腹,掌心的温热传来,梅爻软声道:“不输暖炉。”
他一笑,径自褪去外衫,只着中衣,将那只小暖炉丢去一旁,扯过被子挨着她躺下,将人抱进怀里,湿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有我,要什么暖炉。”
男人身上热意蓬勃,煨得她暖暖的。她又朝他怀里拱了拱,搂住他劲瘦腰身,深深吸了几吸,软软糯糯道:“抵得过百十个暖炉。”
第54章 妄生俗念看一次沦陷一次
夤夜风起,窗外柳丝绵绵,细雨靡靡,屋内一灯如豆,薄香袅袅,清漏绵长。
严彧望着怀里人,她枕在他臂弯,玉肌如瓷,睡得安详,那只睡前钻进他中衣的小手,此刻倒很乖巧,他忍不住凑近轻吻她额角,心里一时绵软涩涨。
这感觉是陌生的,他喜欢,却又不安。
在他过去二十年里,几无这般柔软记忆,仅幼时偶尔睡在平王妃和先皇后怀中,算得上安稳,可那记忆太过遥远,远到他已记不起是何感受。
再长大些,他更多的,是睡西北的硬榻、行军的帐篷,听夜风中狼嚎,茂林中枭鸣。他的夜,是甲不离身,手不离刃,是风沙中的寒衾,是墟土中的血腥……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拥馨香绵软入怀。
某一个时刻,他望着顶上承尘,听着铜壶滴漏,竟觉又是西北寒夜的一个梦。
继而又生出一丝惰心,人生苦短,何苦又拼又抢?得一心爱之人,于桑间阡陌安稳终老,亦是善事。
可再想又觉荒诞。他们两个,一个身后是蛮王霸主,领着南境十六族存亡,一个守西北国门,担着三十万将士生死荣辱,便是他褪去这层身份,所走的也是条凶险之途。这样两个人,何来的桑间阡陌啊。
他轻抚她后背,小小一团,在他怀里安安静静。
他今夜来,本想与她说说话,奈何他来晚了,瞧着她又虚又乏,只能先哄她睡。眼下已过寅时,她睡得正香,而他得离开了。
小心翼翼握住他中衣里的小手,玉腕伶仃,掌指柔弱无骨,才轻轻往外拖了一下,便引起了她的不满,那只小手执拗地又伸了回去,在他结实的胸腹划拉几下,搂在了他腰上。
她人未醒,下意识又朝他怀里靠了靠。
严彧轻吻她脸颊、耳廓,“乖,我该回了。”
她不睁眼,搂在他腰腹的小手又紧了些。
他失笑,“这么缠人?”
她依旧不睁,一味往他怀里挤。
他勾指挑起她下颌,才发觉她虽闭着眼,可眼睫是湿的。
“怎么又哭?”
对面的人剑眉英气,凤眸却温柔,这副眉眼,看一次沦陷一次。她胸中鼓噪,一时又甜又涩。
“舍不得我走?”
“舍不得。”
她眨着湿漉漉的睫羽,开口似呓语。
他笑着吻她,小意缠绵,感觉到她的回应,那吻又渐渐火热起来,舌尖探进她口中寻找那条香滑小舌,津液交往,似是怎么都尝不够,暧昧之音盖过了静夜里的滴漏。
两具身体已不知不觉间纠缠紧贴,小手还在他中衣里作乱,而她那双玉兔儿也没能逃脱,被他牢牢抓住。他轻捏几下道,“是不是长大了?”
“你又知道?以前小么?”
他一笑,“不小,刚好趁手。”
五指收拢,受不住指缝间的白腻绵软,他眼热地埋首想咬,却被只小手抵住额头。
“你别闹我,我……我还没好,受不住……”
他松开,隔着被子搂住她腰臀往自己按,好让她知道他也没好到哪去。
梅爻食指戳着他硬实的胸膛,柔声道,“我有几句提醒,你虽一向谨慎,也需防着身边有李姌的暗线。李姌不足惧,她不过是个无甚心机的疯癫人,可长公主不是,我担心长公主会因李姌对你不利。”
严彧眉眼含笑,“你如今也能替我谋局了?”
这话叫梅爻不悦,顺势朝他胸口拧了一把,阴阳怪气道:“我哪有资格替你谋局,我这都是闲的自讨没趣!”
严彧忍痛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哄道,“我哪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你替我着想,我高兴还来不及!”
“这倒是没瞧出来。”
他敛了笑道,“给我说说,你从哪儿得的这龙佩?跟李姌有关?”
梅爻委屈巴巴讲了李姌对她做的那些事,讲完又戚戚然道:“你说我这是做了什么孽?你欠的这些风流债,怎的偏要报应在我身上?”
严彧眸色幽沉,将她又搂紧些。
他晓得她委屈,蛮王娇儿,何时被人如此欺凌过?她朝他抱怨,却也藏了几分邀功,或许还有些女人间的嫉恨,怪他招蜂引蝶。
他吻着她发心道:“我生来多受磋磨,不敢说没作孽欠债,却自问对得起本心。许是老天怜我少人疼,送了你来,这非是你的孽,而是我的福!”
他这话说得缓而又慎,听得她莫名心软。她盯着眼前的喉结,随着他呼吸吐字微微滚动,仰首便朝它吻上去,感觉身前人一僵,再开口声音都哑了几分:“不许我闹你,你倒来点火?”
她摇摇头,听他认真道:“你提醒的我记着了,放心。其实这龙佩并非龙符,只是我从小带到大的一个物件。可不管是什么,我再不希望你为这等身外之物犯险,于我来说,你更重要,懂么?”
她懂,自是权衡过利弊的。
“还有,你这回吃的亏,我会替你找回来……”
“不用你,”梅爻打断他,“女人间这些撕扯,原本也没想拉你进来。”
他笑笑,“好。你再睡会罢,别起来了。”
梅
爻看着他穿好衣衫,临走又亲了亲她额头,这才开门出去。
雨气扑面而来,院中阒静无人,只门口不知何时多了把油纸伞。檐下灯笼映出牛毛细丝,严彧轻身下台阶,翻身跃出了花墙。
几阵风后,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檐下已成雨帘,碎珠落玉之音响满庭院。
李姌泪眼婆娑地看着檐下雨幕,一整晚没睡。
她回府后大闹了一场,结果谁都没讨到好。李牧铁了心要管教她,称其“自幼骄纵,持躬不慎,行止荒诞,世家之淑德不存,宜室宜家且不足,何德何能肖想东宫……”
一番贬斥,似是连她母亲也一并骂了,气得长公主一巴掌狠狠抽在儿子脸上,李牧似沾了霜的寒松,挺直了脊背缓缓下跪,却是一丝惧意也无。那是她见大哥第一次忤逆母亲。
她父亲李开阳长叹一声,双眸潮红。
那个持令关她禁闭的陈峰,也被她母亲抽了十几鞭子,血透衣背,可他上锋不松口,他连吭也没吭一声。
阖府上下大气不敢出,连李姌自己也没了吵闹的底气。
晚间婢子给李姌送饭时传了她母亲的话,要她闭门静思。她才知事情已传至祖父耳中,病榻上的老国公浊目潮红,枯唇翕动,似是想哭,继而又笑,瞧着状态已很不好。
李牧在祖父榻前跪了半个晚上,至浑重的雨声吵醒榻上老人,他才被一双干枯的手拉起。天将明时,他站在檐下,脑子一时空空,有那么一瞬,竟觉这赫赫大将军府,与自己无关。
辰时雨渐渐停了,整个庭院似是被刷洗了一遍。几只飞驳鸟停在枝丫上啾鸣,一个小婢子匆匆跑来,望着阶上的李姌满脸喜色,福身一蹲道:“恭喜小姐!陛下赐婚诏书到了!请小姐速去更衣往前头接旨!”
李姌吹了半夜风雨,只觉已被寒意浸透。
中贵人把诏书念得抑扬顿挫,句句称赞,字字珠玑,可李姌脑中具是哥哥斥责她的话,一时竟觉这诏书说的不是自己。
她恍惚着接了旨,木着送中贵人出府,倒是再没了闹的力气。
她是端王妃了,又多了一道没用的枷锁。
长公主却很高兴,亲上加亲,只待李晟入主东宫,她和大将军府的权势和尊崇依旧绵长。
突来的婚旨解了李姌的禁足,可她依旧不自由,长公主派了人随身侍奉,从下诏到大婚,少说也得一个月,这期间她实时都将处在母亲掌控之中。
对于她药逼文山郡主一事,长公主着人备了厚礼,想随着李幼彤一同去探视,却被李姌冷脸拦住:“母亲为何这般礼下于她?”
李忆如劝道:“你们之间误会也好,私怨也罢,不过是小孩子家浑闹,你以后入王府,或要再进一步,难道真要与南境水火不容?”
李姌不以为意,反问道:“为了与南境水乳相交,母亲莫不是还想娶她进门?”
这话让李牧一愣!心跳莫名快了一下。
这本是李姌置气之语,却歪打正着。可陛下未准,此时便不好提及,李忆如喝道:“你胡说什么?”
李姌脾气也被勾了上来,一声比一声高:“怎是胡说?难道母亲这些年忘记过南境的人?母亲豢养在长公主府的伶倌、面首……”
“啪!”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李姌的喧嚷,长公主头一次出手打了她最疼爱的女儿。
李姌苦笑一声,眼里噙了泪,开口如秋夜寒蝉:“母亲可是忘了,自己是如何嫁入将军府的?我和李晟,两厢无意,一如曾经的您和父亲。母亲曾许我不着俗累,开心便好,这疼爱是何时变了呢?”
李忆如亦双目潮湿,涩声道:“原来你这一出一出的闹,竟全是冲着我来的,好,很好!那母亲再教你一个道理,这世上从无万事遂心,既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便攥紧已有的!生于世家,没有爱,你要有权!千万别让自己变得卑微落魄、一文不值,那样只会让你余生凄惨无比!”
李姌怔怔的看着母亲教训完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一时竟觉人生了无意趣。
李牧从她腰间抽出帕子,边擦眼泪边安慰道:“别哭了,母亲至少有一句没说错,不管到何时,都得让自己强大起来,只有自己足够强大了,才能做自己的主,也才有机会去争想要东西。”
李姌抬眸:“那哥哥想要什么?”
李牧吁了口气,思量着道:“我啊,我想要的可太多了!我想要像祖父那样,策功茂实,勒碑刻铭,想要单开将谱,光耀门楣……”
“哥哥不想要娇妻美眷、儿女成行么?”
李牧倏地一笑,“想,哪个男人不想呢?可总要有能封妻荫子的功业,才能配得上她们不是?”
李姌掉了眼泪,“似哥哥这样的男人,倒是我配不上了。”
李牧摸摸她的头,“别说傻话。”
“哥哥喜欢文山郡主吧?”
李牧一怔,“怎么这么问?”
“生辰宴时我便晓得,你看她的眼神骗不了人,还有这回,你那么生气……”
“我生气不是因为她……”
“我晓得,你是对我恨铁不成钢!我是想说,她喜欢的人不是你,似她那般伪善骄纵、招蜂引蝶、不知自重的蛮女,也配不上你……只望哥哥莫要像我这般自苦!”
李牧皱了眉头,竟不知妹妹对文山郡主的成见,已如此之深!
第55章 颇有阅历一张小脸瞬间红透,连耳尖也……
怀孕的叶贵人,又死了一回。
这回死得透透的。大理寺的仵作在宗正寺验尸,皇后娘娘奉旨观案,眼瞅着仵作开膛破肚,取出来巴掌大的一块血肉,托给了高堂上的大理寺卿严瑢及大宗正恭亲王李慎。
虚白了头发的老王爷闭眼挥了挥手,严瑢唇角一挑,不慌不忙道:“也给皇后娘娘看看,好给陛下回话。”
仵作一双血手又捧到了凤驾跟前,腰一弯手一举:“娘娘,四个半月,男胎!”
李羞月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退入后堂,李羞月趁严瑢盥手更衣的功夫,对恭亲王李慎道:“王爷,不知这案子接下来要如何处置?是否还要大理寺介入?”
李慎摸着颚下白须垂眸不语。
李羞月又哂笑补充:“本宫是觉着,这毕竟是皇室内务,细追多少不光彩,如今人已死了,是否只宗正寺审结便好?”
李慎又捋了捋鬓角白发,缓缓道:“娘娘所言,正是本王所想。这叶氏中箭后便一直昏迷,送入宗正寺已是奄奄一息。眼下人没了,便是要查,也颇费些力气,尤其她腹中胎儿……确是不便公开审办。娘娘主后宫事,陛下请娘娘来,当也是这个意思。”
李羞月听李慎这番话,心下踏实了一半。只要大理寺不介入,关起门来抹平这事,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李羞月一走,严瑢一边擦手一边从衣厢踱出来,他已换下官服,穿了件月白常服,大理寺卿的威严赫赫减了不少,一派芝兰玉树俏郎君模样。
老王爷呵呵一笑:“怎么着严大人,这便散衙啦?”
“不然呢?”严瑢放下帕子又理了理袍袖,一副悠闲模样,“我看这案子一时也到不了大理寺,还是要王爷受累。待过几日,我带几坛好酒来陪王爷喝几杯,祛晦解乏!”
“你这小子!本王等着你的酒!”
严彧泡了一壶茶,在宗正寺临街的茶肆里闲坐,看着凤舆当街行过,唇角翘起,觉着这茶越品越有味儿了。
严瑢打发走随身录事后迈入茶肆,见二弟已沏好香茶等自己。
严彧递了杯茶过去:“大哥辛苦了!如何,皇后娘娘可安心了?”
“颇有些伤阴德啊,已是个成型的男胎!”严瑢叹口气,“我看得出来,皇后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心疼的,怎么说也是她的亲孙子!”
严彧冷笑:“在她眼中,那是她儿子问鼎路上的魔障!宫里太医多是她的人,我幼时……叶氏救不回来是一定的!伤阴德?那是良善之人才怕的事。”
严瑢瞧着二弟眸光幽冷,晓得是想起了旧事。他幼时常入宫小住,几次中毒出意外,具是救治不利,小小的人儿,有两次甚至是奄奄一息着被接回府来,心疼得他们父亲严诚明,红着眸子要提枪逼宫!
严瑢给二弟添了些茶,转而道:“叶氏这事,陛下第一时间知会给了皇后娘娘,看似不当回事,实则真是举
重若轻的一招狠棋!既尊重了皇后的后宫之权,又令其以为信任仍在,放松警惕。她为抹平此事,必会行更多妄悖之事,而挑起这事的幕后之手,也必不甘心就此作罢,两厢暗斗,会有更多马脚露出来,倒省了费事追查的功夫!”
“这一层,皇后也未必想不到,只是这个坑,她即使看到了也不得不跳,怪只怪她儿子不争气!只不过,这幕后之人也太急了些,老国公尚在,此时出手,对端王并不致命!”
“或许这幕后之人正是冲着老国公去的?李老国公缠绵病榻多时,靠那么多灵丹仙草和一丝执念吊着口气,若是知晓他这些个儿孙后辈如此不争气,这丝执念一断,哎!”
“老国公确是一世英杰,据说年轻时也洒脱得很,偏偏上了年纪,倒生出许多贪执心来!”
严瑢笑着摇头:“你还是年轻不懂,他也不是为自己,拳拳一副惜子之情,想门楣耀祖,家势永昌。”
严彧不屑一笑:“哪有什么永昌,陛下被中宫势力裹挟多年,也够了!”
他浅饮一口,视线不经意朝外一瞥,却见了道熟悉身影,那抹明艳艳、娇嫩嫩的鹅黄色,袅袅婷婷行走在垂柳依依的街对面,他目光被粘,执盏的手便一顿。
严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了文山郡主那道琼姿玉影,她身边还跟了个姑娘,是虞晚,扒着她胳膊热络说笑,霜启执剑跟在两人身后,再后面是几个仆从,拿着大包小包东西。
高门贵户的小姐出门,多是乘轿,也有帽帷遮面的,似她这般明晃晃在街上转悠的,实在不多,也着实打眼,引得街上店铺客人、贩夫走卒翘首张望,她却浑然不理。
梅爻并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锢足意识,她在南境时便过得恣意,如今到了京中,府中又无父兄长辈,里外便只能她自己打点,对于她这张脸,倒并未想过遮遮掩掩。
她在府中调理了几日,巫医称已无碍,她自觉除了偶尔神思游走,身子会愈发敏感之外,确也无甚异常,念着那日五皇子和虞晚救场的情分还没了,心中也还存疑,便约了虞晚出来,廖表谢意。
往常梅爻送礼,惯是金玉之物,虽贵重倒也未见新意。此番约了虞晚,虞晚虽是康王表妹,可毕竟绕着几道弯,算不得金字塔顶的贵女,且府中妻房多、子嗣多,中馈毕竟有限,平日里倒未见过分奢华。
梅爻索性给足她尊崇,带着她满城贵铺转遍,胭脂水粉、金玉饰物、绫罗绸缎、绣品玩物,虞晚看中什么,她便买下,这等任性的逛法,也算虞晚生平头一回,她倒也不扭捏,一边高兴地谢过,一边暗叹难怪陛下忌惮,南境梅氏怕不是富可敌国!
把虞晚逛满意了,梅爻顺道打探康王喜好,想着一并备了礼,他表妹挑的,当不出错。
虞晚悠悠然道:“我这位表哥,大约是自幼体弱,喜好也清雅,就爱个字画什么的,偏好山水,无事便闷在书房写写画画,都不怎么出府的!”
“哦,倒是风雅……”
梅爻于书画上并不精善,他兄妹三人中,唯有大哥梅敇算得上风流雅士,他书房里确也私藏了不少名家孤品,她倒舍不得借花献佛,正思量着要不要去卖字画的铺子转转,便听虞晚问道:“梅姐姐平日里在府都做些什么?可喜欢看话本子?”
她抬头一望,青笺斋。
这是想买书!买!
梅爻一边往书斋走,一边道:“我平日事杂,话本子读得不多,却也是喜欢的,妹妹觉得好看的,可与我推荐一些!”
俩人说说笑笑进了书铺,这铺子外面瞧着古朴不起眼,内里倒大有乾坤。上下两层,直冲门一排高大书架挺立在挑高的厅中,直通二楼顶上,分门别类摆着各类书籍,架前有只长梯可供攀爬取物。两侧靠墙还有几排低矮书架,摆满了书,角落里也零散堆砌着一些,瞧着尚未来得及收拾。一张极宽大的书案横在书架前,上面陈列着一些古旧读物,旁边博山炉中燃着一柱清香,轻烟袅袅从中散出,隐没在满室纸墨气中。
一道亭亭玉立的身姿正站在矮架前翻书,素手芊芊,恬静优雅。
虞晚热络招呼:“云熙姐姐也在?”
唐云熙回身,见是她二人,一笑道:“好巧!我出来办事路过此地,便想偷一刻闲解闷儿!”
三人轻声说笑着,梅爻留意到店里伙计自进门起,便一直窝在书案后头捧着本书读,竟是头也未曾抬过,这等伙计倒是少见。
她溜达过去,曲指叩了叩书案,轻声道:“是何书,这般痴迷?”
那小伙计鼻息间忽地飘进一抹幽香,又听闻一道煦风般的声音响起,抬头便见一张芙蓉玉面笑盈盈望着他,他先是一怔,继而竟红了脸,再又忽地意识到什么,慌不迭把手中的书一扣,想想不妥,又忙抓起来合上,丢到了角落里那一堆杂书中去。
这一连串手忙脚乱逗笑了唐云熙,梅爻却在他的兵荒马乱中,瞧清了书封那几个字,随口便念了出来:“拂玉台……很好看么?”
她话一出口,小伙计耳根都红透了,硬着头皮招呼道:“几位小姐,是要买什么书?”
梅爻耐不住好奇,想去一旁捡起那书来翻翻,却被唐云熙一把拉住。
唐云熙眨着一副水灵灵的藏笑美眸,低声道:“妹妹若想看,无需在这里买,我那里有好多,等我差人给你送去!”
一旁虞晚“噗嗤”一声乐出来:“云熙姐姐怎会有……有好多?”
唐云熙叹口气:“还能为何?家里有个孽障,隔三差五便能翻出来许多,我现下只看名字,便能知这写书的笔力硬软!”
虞晚这等贵女,便是偶尔看个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也多是被底下人筛选过滤过的,无甚出格字眼。她此刻忽闪着一双狭眸道:“姐姐可真是个有阅历的人啊!姐姐送书时,也别忘了我。”
唐云熙大义:“那是自然!”
“是何好书,让几位小姐如此欣喜,严某也想开开眼界!”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几人回身,便见严瑢、严彧踱进门来,一个芝兰玉树,温润如玉,一个英姿卓然,冷峻矜贵。
梅爻眼见着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唐云熙,一张小脸瞬间红透,连耳尖也染了粉。
小伙计不认识面前几位小姐,也不认识严彧,可他认识大理寺的严大人,不动声色地往墙角挪了挪,抬脚在那堆书里划拉了一下,那本拂玉台便被埋入了底下。
严彧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待到与梅爻的视线对上,那双漂亮的凤眸里便染了丝狡黠的坏!
第56章 大哥好难记账,又欠我一回
唐云熙脸颊发烫,不晓得适才姑娘间的私话儿,是否被两位矜贵公子听了去?
她掌一府大小事,自然不是那等懵懂娇纯的女儿,可到底还是未出阁的小姐,那些话姐妹间偶提一嘴也便罢了,真落入两位公子耳中那才叫尴尬,且对面还是清风霁月的状元郎,锦心绣口,她是有多倒运,才会撞在他面前提什么风月本子!
严瑢见唐云熙第一眼,便想起宜春坊里,她管教小弟,带着一堆府丁对峙端王李晟,那等霸气,在京中贵女属实少见。可眼下这霸气女子,竟少有地显出羞赧之色,她两只小手捏着帕子怼在胸口,只瞧了他一眼便垂下头,开口音色绵软:“不过是姑娘家解闷儿的俗物,入不得严大人的眼。”
严瑢俯视过去,瞧见她粉透的双颊和绯色的耳根。
梅爻起初不知是何书,此时也猜到了,又见严彧瞧她的眼神暧昧又促狭,觉得还是大公子良善,装也装得风轻云淡,留
足了颜面!
小伙计凑过来道:“严大人难得来,不知要寻何书,要不要小的帮您找?”
严瑢回身,似笑非笑道:“非是我买,是我这二弟,他要买书。”
俩人本来喝茶喝得好好的,严彧瞧见几个姑娘进了书肆,便说要买书,严瑢也不拆穿,跟着二弟找了来,确也藏了一份想要见她的心思。
对文山郡主的情谊,严瑢一直拧巴未曾正视。
因是王府嫡长子,他自幼无需争什么,便得到二弟无法得到的诸多东西。二弟吃了太多苦,他一直有心补偿他,从未想过再与他争什么,作为疼爱弟弟的好哥哥,他认为此乃理所当然,唯有在见过文山郡主后,时不时生出一线迟疑。
严瑢常觉似文山郡主那般明艳的人,与他那阴沉性子的二弟实在不搭。若二弟对她无意也便罢了,可分明不是。自宜春坊刺杀后,严彧对她的招惹愈发明显,严瑢不知这招惹里,是真心更多,还是利用更多。
他不免忧心或有一日,那明艳娇媚的小郡主,要在这野肆之人处吃亏了去。
可这野肆之人,是他处处呵护谦让的二弟,他心中拧巴,想多了更觉淤塞难耐。
严瑢思绪游走间,便见严彧不言不语地扫视一圈,慢悠悠踱向角落里一堆散乱书籍,掀起袍角半蹲下去,从一堆书底下扒出来一本线装的话本子。
他捏着那话本子瞅了几眼,又快速翻了几页,合书起身,大喇喇拿到了小伙计眼前:“多少钱?”
待看清书封上“拂玉台”三字,包括那小伙计在内,一圈人脸上都有几分不自在,唯有买书的人不慌不忙道:“若有同类书,一起拿来看看。”
小伙计怔了一下,又笑:“抱歉啊严将军,这书非是卖的,乃是华先生私藏。其它的倒是有一些,容我找来。”
严瑢凑过去,略显尴尬道:“二弟晓得这是何书?”
严彧好笑地看了大哥一眼,不以为意道:“风月本子嘛。”
严瑢一时语塞,严彧又道:“哦,也非是我要看,买来送人的。”
严瑢抖了下眉,觉着二弟这挽尊的说辞委实拙劣。
谁会拿这玩意儿送人?
几个姑娘你看我我看你,似是都未想到,西北硬汉严将军竟是这等人!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堂中安静,唯有小伙计埋头找书的窸窸窣窣声。唐云熙和虞晚似是商量好的,分头去找书看,独梅爻站在原处看向严彧,一副你可真能作的表情。
严彧径自走向梅爻,他已几日未见她,此时噙着笑将她从头看到脚,视线在她脸上、胸脯、细腰颇多留恋,这副娇娇软软的模样,实在馋人。
梅爻甩给他一个眼刀!
严彧一笑:“听闻郡主春蒐时染了风寒,可大好了?”
装模作样!
眼下堂中便有个知根知底的虞晚,梅爻不着痕迹道:“严将军有心了,已无大碍。”
严彧目光太盛,她不愿过多纠缠,随口问伙计:“二楼也有书么?”
小伙计找书头也不抬道:“有的,大多是华先生搜罗来的奇闻异志和一些风土记,贵人可随意看看。哦,楼上也有蒲坐案台可供酣阅休憩。”
梅爻移步往楼上去,转身时头上一根鹅黄绕浅翠的带子垂落肩头,擦着玉白的脖颈滑去了胸前,看得严彧无声浅笑。
严瑢将两人间细微情愫都收进眼里,瞧着那个明艳艳的姑娘提裙上楼,日光透过楼梯旁花窗映在她纤薄的背上,腰身玲珑,裙裾轻扬,盈若春泓,却是揽之不可得。
他转过了身去,有些心不在焉地翻书。
这厢虞晚粗粗扫了一圈楼下的书,无甚喜爱,又听闻楼上有些奇闻异志,便也想上楼看看。此时那小伙计已不知何时爬上了梯子,怀里抱了一摞书,正要往顶上塞。虞晚从旁经过,因视线瞄着一侧架子上的书,不留神脚下被小伙计翻出来的一箱书一绊,险险便朝着梯子撞过去!
那长梯只是搭在书架上,受不住虞晚一撞,连同梯上的人,齐齐向楼梯方向滑倒下去。小伙计受惊,惊呼一声,本能去扒梯子和书架,他怀里书本便噼里啪啦往下掉,兜头朝着下方的严瑢和唐云熙砸去!
“小心!”
严瑢抬手去挡掉落的书,身体一转一躬,将身旁的姑娘护在了怀里,几本书结结实实戳在了他头颈和胳膊上。
上头那小伙计没能抓住书架,梯子失去平衡,朝着阶上梅爻倒去,霜启和严御几乎是同时飞身而出,霜启去救自家小姐,严彧去扶梯子。
梅爻惊觉意外时,离着二楼还有几步,便想着猛跑几步冲上去躲开,却不妨冲的太猛,上面刚好下来个人,直直撞在他怀里,下一刻便觉一双大手箍紧自己的腰,腾空跃下了台阶!
严彧扶稳了梯子抬眼去看,便见霜启干干立在楼梯上,他忧心的那个姑娘正被个男人揽在怀里,站在靠门的地方,一双小手还抓在男人腰上。
对上严彧一双冷眸,梅爻倏地松开了手,她旁边的男人也放开了她。那男人严彧认识,如离。
小伙计颤颤巍巍、惊魂未定地从梯子上爬下来,拍着胸口道:“可吓死我了!”
虞晚十分窘迫:“是我不小心……可你这书怎能堆在脚底下呢,害我也摔了一跤!”
小伙计又连连道歉,紧张地询问几位贵人是否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