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溪看向百岁,百岁回想起公主的喜好,“公主喜欢鹿,鹿角越大越好。”
“那要不要再做一些小玩偶放里面?”
“要。”百岁顿了顿,“还要用汉白玉墓门,还有郁先生的墓也要修缮修缮。”
江溪笑着说行,和徐三交代清楚后挂了电话,去古玩市场买了修复陶泥,回来帮百岁修复身上的裂缝,几条裂缝都不太深,两天后修复如初。
紧跟着徐三那边也送来消息,已经让人连夜将公主和郁先生墓修缮完整,请她们前去检验成果。
百岁原本就想回去陪公主,江溪便没有拒绝,第二天带上他直接去西林。
西林距榕城大概两小时车程,再去山上墓地还要一两个小时,李秋白主动请缨送她们去,顺道也长长见识。
这几天没有百岁故意吓唬他,他总算睡了个好觉,这会儿精神抖擞的开着车,偶尔用余光瞄后排的江溪和百岁,百岁头顶的鹿角大概有半米长吧?
“你那个鹿角能拔下来吗?鹿茸很补的,你的有没有效果呢?”李秋白想起爷爷生日时收到的鹿角寿礼好像没有百岁的大,价格却贵了不少。
百岁不想理会他。
李秋白又问:“那个墓里还有会说话的物灵吗?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守在那里孤不孤独?”
百岁闭上眼,完全不想和他说话。
李秋白碰了壁,也不尴尬,“你是怎么进入我梦里的”
百岁不耐,早知道在梦里杀死他。
江溪摇摇头,“好了,卷毛,不要说了,安心开车。”
李秋白忙说:“江姐姐,叫我李秋白或者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李白。”
江溪捏了捏眉心,又李白附体了。
阿酒也学着江溪捏捏眉心,用力的叹了口气。
很快到了公主墓,墓位于一座荒山上,山上郁郁葱葱,山下河流环绕,沿着山体一直流向更远的村落。
“就是这里了,已经修缮得差不多,还专门垒了祭祀平台。”徐三雇来的守墓人已经将墓碑擦拭得干干净净,汉白玉的墓碑前还放着贡品和鲜花,祭台左右分别立着几只石雕鹿,它们成了新的镇墓兽。
守墓人指了指远处山坡下的另一座墓,“另一座在那儿。”
“说真的,如果你们没来修缮墓地,我们还压根不知道这山上竟然还有两座墓,你们估计有几十年没来祭拜过了吧?”守墓人大概五十多岁,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周围的墓知道得一清二楚。
守墓人盯着李秋白,看他长得像外国人,于是脑补出了他的家族历史:“我看你是外国人,你们是很早以前就出国了吧?现在能回来祭拜祖先,还是挺有孝心的。”
李秋白本想否认,但被江溪拦住了,若说这是公主墓,说不定还会引来盗墓的人,而且也无法解释无亲无故为什么要来修复这座古墓。
她温声回答:“是,我们常年在外没办法常来,平时拜托你多照看了。”
“应该的,你们付我钱了的。”守墓人想到已经到账的钱,黝黑褶皱的脸上露出几分真诚笑意。
江溪回以一笑,转头看着公主的汉白玉墓碑,上面雕刻着长宁两个字,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生平纪事,简单极了,郁先生的墓也是如此,只简简单单的写了郁先生三个字。
不用别人知道他们,她知道就好,百岁知道就好。
百岁站在墓碑前,阳光透过稀疏树枝碎下来,在他的鹿角上洒下斑驳光影,他定定看着公主的墓碑,看着里面堆满的陶瓷玩偶、木制摇椅、秋千以及一些稀奇的小玩意,这些都是公主喜欢的,有它们陪着,公主应该不会再孤独了吧。
周围的风吹着,树叶沙沙沙的响,祭祀的鲜花轻轻颤动着,似在回应百岁,他仰起头,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力度很轻,轻得像公主抚过他的脸。
“公主。”百岁闭上眼,任由风吹向他。
江溪默默后退离开,给他一些空间,李秋白和阿酒也跟过来,三人沿着小道朝山下慢慢走了几百米:“他还跟不跟我们回去?”
“不知道。”江溪私心里是希望百岁能留在十二桥,但他若是不愿意,她也不会强求,阿桥也是这般想的。
“不回去更好。”阿酒操着手小声嘀咕,他只是平平无奇小酒樽,可折瞻很厉害,百岁也很厉害,他们都在会显得他很没用的。
想到这,他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看向江溪,小心翼翼伸手牵着她的衣摆,他喜欢她,不想被她嫌弃。
江溪低头看了下他的小动作,正想说话便看到百岁迎着光走来,整个人都在光里,像是在发光一般,“百岁,你不留下来了?”
百岁挺直背,望着远处的山,山外连着山,云连着另一片云,“你说得对,我应该代公主去看看这繁华热闹的世界,看满山花海、云蒸霞蔚、江南肥鳜鱼,这是公主的愿望。”
江溪明白了他的选择,会心一笑,“公主会开心的。”
百岁点点头,他知道的。
看完公主的墓地,她们便回榕城,离开时经过公主住过的地方,寒来暑往,日转星移,庄子早已夷为平地,变成一片稻田,百岁隔着玻璃窗望着那片稻田,又看看后方慢慢变小的山和河流,心底无声的说:公主,我会牢牢记住看过的光景,下次回来说与你听。
车一路疾驰,回到榕城时已是漫天霞光。
回古玩店会经过古玩市场,这会儿道路上有些堵车,前面有几辆警车停在那儿,还有警察在问话。
“出什么事了?”江溪打开窗,听到旁边有两个正在盘核桃的大爷闲聊,“听说有人举报这里有非法买卖文物,然后一查好像真有个老板倒卖盗墓古玩,警察应该就是过来寻找线索的。”
“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
“是谁举报的啊?”
“这我更不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举报的人心眼儿真坏。”
“可倒卖文物毕竟违法了,人家那是尊敬守法维护规则,该颁发奖状的。”
“这倒也是。”
江溪听到这,她下意识想到了老周,转头看向百岁:“盗你的和卖你的是同一人吗?”
百岁被盗走时正沉睡着,等醒来时已经到了老周手中,不过他听到了几个不同的声音:“不是同一人,但他们好像认识。”
江溪点点头:“那他们手中还有其他古玩和物灵吗?”
百岁没有看见。
李秋白这时也反应过来:“江姐姐,你怀疑是老周?”
“他就是证据。”江溪指了指百岁,而且在鬼市时她帮李秋白砍价仿画时也闻到了刚出土的土腥味儿,在琉璃墓门上也闻见了,老周很有可能就是惯犯。
李秋白吓得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问道:“我们不会有麻烦吧?我真不知道百岁是盗来的,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买,都是老周黑心瘪犊子坑我的。”
“你有,我没有。”江溪故意吓唬他。
李秋白烦躁的抓了把头顶的卷发,他不想惹上官司,他才哄得爷爷满意一次,不能这么快又打回原形,“江姐姐,你可是我亲姐,一定要救我啊。”
“李先生,救什么?”驾驶室的窗外忽地出现一个穿着唐装的胖乎乎老头,微微弯腰,笑呵呵的看着李秋白:“李先生什么时候又有姐姐了?”
阿酒扒着窗户打量着忽然出现的老头,大概五十多岁,长得很富态,瞧着就是有钱老板,他惊讶的喊了一大嗓子:“哪来的胖老头?”
哎哟,这大嗓门。
江溪揉了揉耳朵,得亏这人听不见。
李秋白不知他听到多少,心虚的轻咳一声:“王老板,你怎么在这里?”
“李先生忘记了?我的三水斋就在前面。”王老板指着前方的店铺,“看到你的车堵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
李秋白淡淡的哦一声:“我忘了。”
“这里应该还要堵一会儿,不如将车听到古玩店门口,去店里歇一歇?”王老板也不生气,还和气的邀请李秋白去店里转一转。
李秋白回头询问江溪的意思,江溪看前面仍然堵着,于是点头,跟着推门下了车。
王老板这才注意到她,见她打扮简单,气质却温柔婉约,和大家闺秀一般秀雅,而且李秋白态度很尊重,于是友善询问:“这位是?”
李秋白介绍:“她就是之前帮我修复古画的江溪江大师。”
“原来是江大师。”王老板脸上堆满笑,朝她拱拱手:“之前李秋白先生拿到我古玩店来装裱,有幸看到你修复的两幅画,修复得极好,一点瑕疵都没有。”
提起那两幅画,王老板这会儿还觉得肉疼,若是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赶过去找老崔,那两幅画都归他,说不定还能再赚李秋白上千万呢。
“江大师,鄙人姓王,叫王泰,是三水斋的老板,之前见您修复的古画后就想认识您一下,可因为太忙耽搁了,今儿遇见也是缘分,请赏脸到店里喝杯茶。”王老板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领着江溪和李秋白往三水斋走去。
三水斋很大,足有三层,第一层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古玩,江溪粗粗望过去,至少有一百五十件,其中一半都是真品。
跟在后面的阿酒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哇,他这里好多古玩啊。”
确实,和自家古玩店相比,人家的就显得家大业大了。
江溪心想。
阿酒去里面转了一圈回来,有些嫌弃的撇撇嘴:“但没有会说话的物灵,还是十二桥更好。”
江溪笑了笑,心底竟觉得扳回一城。
王老板邀请大家坐到待客的椅子上,亲手泡了龙井倒给江溪和李秋白喝:“江大师、李先生请喝茶。”
李秋白不客气的端起茶喝着,江溪道了一声谢才端起茶,低头抿了一小口,是龙井绿茶,喝起来口感清新,还带着一丝甘甜。
“王老板,你知道警察要找的是谁吗?”李秋白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询问。
“这倒是不清楚。”王老板手中的茶杯抖了下,神色淡淡的对李秋白说:“不过我猜测多半是路边游走的老板,一般开古玩店的老板扎根在这里,都得遵纪守法。”
李秋白只是想求证是不是老周,见他这么说也就不再追问。
王老板笑了笑,看向一旁的江溪:“江大师,之前我看那两幅画修复得真的极好,瞧着至少几十年功夫,堪比老师傅,能否冒昧问一下你师从何处?”
“机缘巧合和人学了几年,不算什么老师傅。”江溪接触学习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年时间,但好像天生在这一行有天赋,一点就通,学一年堪比别人学十年。
“实不相瞒,其实我是觉得你的修复手法有点眼熟,有点像我一个故去多年的老朋友,所以才想来看看。”王老板望着角落的翠绿绿植,惋惜的说道:“我那朋友姓张,修复技艺很好,可惜十几年前出车祸去世了,之后榕城再也寻不到技艺那般好的修复师傅了。”
老头姓张。
也是因车祸去世的。
江溪疑惑的打量起王老板,惋惜的语气不似作假,但她从未见过他。
“你是他的徒弟吗?”王老板询问道。
江溪想了想,斟酌开口:“确实有幸跟着一位姓张的老先生学过三年。”
老头不让她喊师父,也没让拜过师,只说有兴趣可以跟着他学一学,具体能学到什么样看她自个儿本事。
李秋白也惊住:“这么巧?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哈哈哈,是挺有缘分的,难怪我瞧着手法有些像,难怪都是一样的好技艺。幸好我那天多留意了一下,不然就错过了。”王老板低头摆弄着桌上的茶杯,不知想了什么,感慨说道:“也不知他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我是因为请他帮忙鉴定修复才熟识起来的,偶尔碰见也会一起吃饭喝酒。”
江溪摇头表示没有,而且老头不太会喝酒。
“没提过也正常,他本就不是话多、爱聊的人。”王老板笑呵呵的看着江溪,像个长辈似的和气说:“你师父算是我朋友,你若是不介意可以称呼我王叔,以后同在榕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我能帮的尽力帮你。”
这坏胖老头想抢他的活儿?阿酒忽然觉得有危机感,伸手拉了拉江溪的手腕,焦急的证明:“我比较厉害,我帮你呀。”
江溪并没将王老板的话当真,轻轻拍拍他的肩,和气的笑了笑,“多谢你。”
“不用客气,你师父帮过我良多。”王老板又说了些拉近关系的客套话。
江溪没当真,刚好外面道路已经疏通,立即和李秋白便起身告辞,然后坐车径直离开,轮胎轧过地面,溅起了一些积水。
蹲在路边看热闹的络腮胡老板被溅了水,他盯着江溪的脸愣了下,冲着车屁股不满的骂了一句:“没公德心,怎么没把你们一起给抓了!”
李秋白浑然未察,继续开车将江溪送回十二桥,送到后又转头回家。
江溪带着百岁、阿酒进屋,十二桥看到百岁回来,浑身上下都透着喜气,“你回来了,十二桥欢迎你。”
百岁抿着嘴唇,“我只是暂时回来,我还要代公主去看尽天下山河的。”
十二桥诧异的看向江溪,江溪轻轻点头:“到处看看也好,待看累了便回十二桥,十二桥永远在这里等你。”
百岁轻声应好:“我明天一早就出发,我想去看看那条河的发源地。”
“好。”第二天早起,江溪目送百岁离开,还大方的给他五百块以备不时之需,“穷家富路,出去看中好吃的可以买来尝尝,也替公主尝尝各地的美食。”
百岁收下,迎着朝阳向南江方向走去。
待他走远后,原本不想他留下的阿酒心底却空荡荡的,托着腮坐在门口:“他还回来吗?”
“会的。”江溪没说的是,百岁没有带走陶人偶,顶多离开几百公里,过几天应该就回来了。
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总算是完成一件事了,可以回去睡个回笼觉,但一转身就瞧见折瞻站在檐下,似专门在等她,“有事?”
折瞻蹙起眉心,身上凶煞若隐若现:“何时帮我修复剑刃?”
察觉到凶戾煞气在躁动,江溪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她觉得自己要是拒绝,折瞻可能会直接拿剑劈了自己,于是赶紧走进工具房:“我去烧铁水。”
折瞻也跟过来,拉了一张椅子坐在门口,跟盯梢似的,江溪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不用盯着我,我弄好会直接把长剑修复好的。”
折瞻没同意,语气沉硬:“看着你做。”
江溪没好气的说:“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晚一会儿也没事的。”
折瞻抬眼,望向院中的梨树,好半响才回:“我想知道我的过去。”
阿酒、百岁都清楚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而他,除了名字,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想这么糊涂的活着。
第19章 如果过去很苦,你还想想起来吗?
折瞻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仍顺着风落进江溪的耳朵里,她拿小坩埚的手顿住半空,他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但她却能想象到他心底的困惑。
她孤儿出身,也曾好奇过自己原本该是谁,她懂那种困惑,江溪低下头,将小坩埚放入电熔炉里,往里面放上几块修补材料,插上电源后默默把档位调到最高,温度升起,热意蹭蹭的往上窜:“等它融化就为你修复。”
折瞻按捺下情绪,应了一声好。
电熔炉的温度很高,坐在旁边有些热,江溪拿起竹编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风,余光看向门口的折瞻,他还望着外间那棵梨树:“折瞻,你为什么总看那一棵梨树?”
折瞻也不知道,只是情不自禁的去看,或许以前见过?
看他没吱声,估计他说不出缘由,江溪摇了摇扇子,几秒后又缓缓问他:“折瞻,你觉得你的主人会是什么人?”
折瞻回头看向桌上放着的长剑,长剑上残留的血腥煞气勾动他心口压制的凶戾,脑中一片猩红,似漫着血,他闭上眼用力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极淡然:“或许是个将军。”
“我也觉得,毕竟那么重的剑只有英姿飒爽、勇猛无畏的将军才能拿起来,他一定很厉害,带着你冲锋上阵,还”江溪忽然怔住,转头看向卷刃划痕遍布的长剑,到处都是激励战争的痕迹,折瞻究竟经历多少才变成现在的折瞻?
想想都觉得痛苦。
他会忘记那些,是不是因为那些记忆太苦了?
江溪偏头看向坐在门口的折瞻,明明都不记得了,眉眼间凶戾却仍是藏都藏不住,好像早就印在了骨肉里:“如果过去很苦,你还想想起来吗?”
折瞻看着卷刃的剑,不用回忆起也知道经历过什么,他微微敛眼,压下记忆里的那一片猩红:“我应该想起一切。”
她说古董物件之所以变成物灵,是因为主人对他们寄托了期盼和情感,就算这份期盼很沉重,他也应该想起来。
江溪明白他的意思,了然的点点头,人总会对未知的事情好奇,也总会想要寻求一个结果。
为了尽快知道这个结果,她起身走到窗边的长桌处,拿出工具准备将卷刃的地方打磨平整,正要捶打时,她忽地看向折瞻,“清醒状态下的你会不会感到疼?”
折瞻看着她手上的锤子、锉刀等工具,默默别开眼,“你做吧。”
是会疼吧?江溪嘴角上翘:“要是疼得厉害可以喊出来。”
折瞻沉默不吱声。
“如果觉得不好意思,可以去前面古玩店,我听不到的。”江溪笑盈盈的又补了一句。
折瞻看向古玩店,那个胖酒樽正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和梨树上的蝉鸣差不多。
阿酒还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正和十二桥叭叭外面的八卦,手舞足蹈的,可活泼了。
后院一片宁静,江溪坐在窗前小心打磨长剑,余光看向坐到梨树树荫下的折瞻,一条劲瘦的腿随意支着,一只手紧紧的扣在桌子边沿,手背青筋高高凸起。
江溪有点担心他把自己的桌子给掰折了,于是手下的动作放轻了一点,打磨平整后将熔好的铁水用铁棍引着渗入裂缝中、缺角的地方。
她抬眸看向树荫下安静坐着的折瞻,莫名觉得他身上的凶戾浓厚了许多,树上的蝉鸣也安静如鸡,像是被灌了哑药。
越耽搁越痛,江溪加快速度填补,然后再敲打锤炼,耗费一整天时间才将折瞻剑修补如新,光影下,通体漆黑的古朴长剑两侧剑刃隐隐透着寒光,发丝划过,吹毛可断,坚硬又锋利。
江溪小心抱起长剑,走到水槽冲洗,水顺着上面的图腾纹路向四周流走,冲刷掉上面的灰尘和碎屑,抖了抖水递给站在一旁的折瞻:“好了。”
折瞻面色有些苍白,额间有些细汗,他虚虚的扶着墙壁,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长剑,剑尖指向地面,水滴滴的往下流。
江溪看着他手中的漆黑长剑,寒光凛凛,气势十足,像是蓄势待发的黑色猛虎,随时会扑过来,她默默往后退出几步,“你想起来了吗?”
折瞻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剑,透过它感受到无穷无尽的阴戾煞气在翻涌,还有铺天盖地的铁锈味围绕在四周,隐约还有厮杀声在耳边炸开。
江溪看他状态不对,眼睛都泛红了,“还好?”
除了那些什么都没有了,折瞻闭上眼,用力压下那一片片猩红血腥,再次睁眼时已恢复平静,语气平淡的说:“没有想起。”
“怎么会?”江溪怔住,疑惑的看向赶过来的十二桥,十二桥摇头也表示不知道。
不会是一开始就不该修复吧?
江溪心虚的右手按了下左手。
站在门口的阿酒听到江溪和折瞻的对话,同情的看着他的背影,余光瞥到剑尖上滴答滴答的水珠,胖嘟嘟的脸颊上写满了诧异:“所以你想不起来就哭了吗?”
他左右看了看,看到檐下放的水盆,立即端进里面,接到剑尖下面:“哭吧,随便哭多久都行。”
折瞻抬眼,沉郁幽深的眼看向他。
“没有啊。”阿酒仰头才看到他的眼睛,知道自己误会了尴尬得想跑,但想到自己也是堂堂物灵,比他还先来古玩店的,于是又挺起胖乎乎的肚子,一副好心语气指着地面说:“那你接着水,别把江江的地淋湿了。”
“”江溪抿嘴笑了笑,还挺会给自己找面子。
阿酒又挺了挺肚子,他肉里全都是智慧呢。
江溪笑着拍了拍他的肚子,重新看向折瞻,他已经收好长剑走到窗边,清皎月光映照他苍白英气的脸上,神色如常,但眉眼里仍隐隐透着失望。
“你别着急,总有法子的。”江溪有点怀疑是自己不该修复,所以十分心虚的走到他身侧,尽力的给他出主意弥补,“其实我们可以去木兰寺找一找那个老人,打听一下上游有没有人看到类似图腾纹路,兴许能找到你被冲下来的位置。”
折瞻回头,对上她小心翼翼的眼神,“现在去?”
“现在很晚了,明天吧,另外还得找个司机。”江溪给卷毛打去了电话,李秋白一听要去木兰寺找那位老人当即应好,反正假期没事儿做,正好跟着江姐姐去见世面。
第二天一早,李秋白就开来一辆青草绿的越野,颜色有些骚包,但宽敞耐造。
他从车上下来,一身户外登山的打扮,头顶还带着深青色渔夫帽,大步走到江溪跟前,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江姐姐你好像又长好看了。”
江溪一脸复杂的假笑了下,油嘴滑舌的。
李秋白看着她的假笑又念了一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江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虽然没有化妆,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别念了。”江溪听得难受,出声打断他:“你要是能把你念诗的尽头放在鉴赏古玩上,也不至于被坑那么多钱。”
脸上的笑僵在脸上,李秋白心底轻叹了口气,被逼着背了十余年,肯定比鉴赏古玩熟练一些。
“就是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阿酒叉着腰,学着隔壁邻居老太太训孙子一样的口吻,“学学人家孩子,次次都能取得好成绩。”
“你少去听人家墙角。”江溪摸摸他脑袋,让他和折瞻赶紧上车,她也跟着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时看李秋白还呆呆站在门口,嘿了一声:“李大诗人,还愣着做什么?走呀!”
李秋白大诗人回过神,快步坐上车,手忙脚乱的设置导航去木兰寺。
“怎么又傻乎乎的啦?”阿酒学着邻居大儿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偷偷买了很多保健品?”
李秋白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伸手戳了下阿酒肉鼓鼓的肚子,“小胖子,你拐着玩儿骂我傻呢?”
阿酒冲他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大傻蛋!
“别闹了,开车吧。”江溪看时间已经早上八点,再晚就迟了,她转头对话少的折瞻的说道:“需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到,你可以睡一会儿。”
折瞻颔首,但没睡,转头并静静地望向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
江溪已经习惯他寡言少语的样子,拿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账户余额,财迷的数着后面的一串0,嘿嘿,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要能再卖几件古玩就更好了。
李*秋白透过后视镜往后看,刚好看到她那张温柔秀雅的笑脸:“江姐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江溪收起手机,想到那位腿脚不便的老人,让李秋白在前方超市停一下,进去买了几种礼品、牛奶和几包糖果。
搬回车上后,阿酒眼巴巴的望着这一堆东西,“江江,这些东西好吃吗?真好奇它们是什么味道的?”
说这话时还不断用眼神瞟向江溪,暗示之意十分明显。
江溪装作没听懂,故意逗他:“就是食物的味道,奶茶里面就有这种奶。”
“可我没有喝过它,我喝过才能知道是不是一样的味道。”阿酒乌黑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不停暗示着江溪自己想要喝,眨累了看江溪都没吱声,焦急得伸手想去抠袋子。
“别抠坏了。”江溪不逗他了,从里面拿出一板娃哈哈牛奶递给阿酒,让他和李秋白、折瞻分着喝,两人都没要。
“是你们不要的哦。”阿酒直接将一排娃哈哈都插上习惯,一瓶一瓶的挨着喝,浓郁的奶香让他开心得勾起两只脚,一边晃悠一边吸溜:“嘿嘿,果然和我猜的一样好喝。”
江溪靠在车窗上,看着他欢喜的样子,嘴角不由跟着上扬,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很便宜的东西也能让他很快乐。
他的快乐一直持续到了木兰寺,木兰寺四周有集市有村子,因为没有电话名字,只能沿江边的村落挨着问过去。
路上经过几个鸡鸭牛羊牲畜养殖场,夏日炎炎,粪便腐臭夹杂在一起,熏得他皱起一张脸:“好臭啊。”
“忍一忍。”江溪看前方的林间小道上有几个老人站在路边说话闲聊,于是下车上去询问:“大爷,我向你们打听一个人,大概六十多岁,个头不高,左腿有些瘸,走路一瘸一拐的。”
“听着像是隔壁村的老王头,你们找他做什么?”大爷警惕性的问道。
江溪怕引起误会,所以随口给自己编了个身份:“我们是他远房亲戚。”
“远方亲戚啊?”大爷觉得不像,王老头夫妻俩很穷,哪有这么富裕的亲戚哦,不过他还是好心指了路,“你们往前面开两三公里就到了,到时候再问问他们村里人吧。”
“多谢大爷。”江溪礼貌道了谢,重新坐上车继续往前走,几分钟后到了一处村子,询问后知道具体位置继续往里开。
村子很落后,路面上全是坑坑洼洼,摇摇晃晃的让人头晕目眩,好在距离不远,几分钟后就到了。
下车后便看到一处泥土石头堆砌而成的老旧房子,屋顶盖的小青瓦,年代久远,上面也长满了杂草。
院子里也是泥土地,没有水泥铺平,破破烂烂的,但打扫得很干净。
屋子右边几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几百米落差的大斜坡,往下是一些田地,再往下挨着江水,江水奔腾而过,水花不时拍打在两岸石头上,水浪声远远的传到这里。
屋子左边的空地上还种着一些果树,树下圈养着十几只鸭,母鸡刚下了蛋,咯咯地叫着。
阿酒这会儿倒是不怕臭了,跑到围栏旁往里看鸡下蛋。
李秋白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第一次见这种房子,“好破啊。”
江溪白了这大少爷一眼,走到院子门口,探头往开着的房门里看了看,“有人吗?”
屋主人听到动静,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的确是当初卖自己折瞻剑的老人,他的身后有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瞧着七十多岁,身形瘦削,浑身透着病态。
“你们怎么找来了?”老王头认出了江溪和李秋白,局促不安的挠了挠手背,她们不会是后悔了想来退货吧?可他已经将钱拿去买了药,已经没钱退给她们了。
“大爷你别怕,我们是来看望你们的。”江溪说着将带来的礼品、牛奶和糖果送给老人,放下时她看了下其中一个袋子,袋口怎么敞开的呢?
思绪一闪而过,她没多看,朝两位老人友善的笑了笑,“顺道想找你问一点事情。”
老王头松了口气,不是退钱就好,他去屋里搬了一张长满虫眼的长板凳放院中,老太太又将早上捡回来的熟李子洗干净拿出来,也局促紧张的说:“姑娘你们吃李。”
李秋白道了声谢,拿起来便开吃。
好想吃!阿酒站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时不时用余光去瞥两位老人,怎么还不走开,一直盯着他都没办法吃这个果子了。
老王头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正前方,手局促的放在膝盖上,紧张的用力按着:“你们想问我什么事?”
江溪偏头看了下站在院子边上的折瞻,没有绕来绕去,直接说出此行的目的:“就是之前您卖给我们的长剑是哪里捡到的?你知道附近还有人捡到类似的东西?”
老王头摇头说不知道。
“我那天晚上回来在江边找了许久,都没再见到类似那把剑一样的古董,其他人应该也没捡到过,我这里离江边平缓地带最近,如果有人下去我们能看到的。”
江溪仔细又问了问:“其他地方去不了”
“其他地方很陡峭,掉下去会出事,大家一般都从这里去江边。”
江溪拿出手机拍的长剑一部分图腾纹路,“那你在其他地方见过这个纹路吗?”
老王头摇头。
江溪有些失望:“那其他村子呢?或者你知道上游有没有什么大墓吗?”
老王头也不太清楚,“没听说过有大墓,上面都是山,一山比一山高,至于其他村子我也不晓得,他们捡到也不会往外说的。”
江溪想想也是,看来今天是白跑一趟了。
李秋白提议:“江姐姐,我有个主意,我们去村子里逛一逛,就说是收古董的,要是有肯定会主动卖给咱们。”
“倒是个好主意,还挺有经商头脑嘛。”这会儿倒是不傻了,江溪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对老王头说:“大爷,那我们去上游村子看看。”
“我给你们领路吧,上游村子的人都养了狗,有熟人在会好一点。”老王头心中感激江溪上次买古董没有砍自己价,老婆子现在重新换了更好的药,身体已经好了很多,所以主动帮忙带路。
“多谢了。”江溪没有拒绝,叫上李秋白、折瞻他们一道跟着老王头沿着江边小路往上游村子走去。
每到一个村子折瞻阿酒就会去溜达一圈,看看有没有他们想找的。
可惜运气不好,连续走了几个村都没有线索,也没有古董。
江溪拍了拍走得发酸的腿,李秋白也累得不行,气喘吁吁的扶着路边的大树:“前面还有几个村子”
老王头:“一个。”
越往上游走,林子越密不透风,杂草丛生,郁郁葱葱,时不时还有山鸡扑棱棱的飞过。
江溪觉得好似进入了原始森林,到处都是树,如果是被拐来,怕是没办法逃跑:“还要往里走?”
老王头:“对,那村子是这江边这一片村子里位置最偏的,已经挨近原始森林,进出一趟很不容易。”
江溪点点头,一边走一边听他说,走着走着忽地闻到一股糖的甜味儿。
她疑惑的回头,身后跟着的是折瞻,视线越过他看向后面的正吃李子的阿酒,是她闻错了吧,其实是果香?
“姑娘,前面就到了。”又走了半小时,老王头指着前方山林间的石头木屋说了一句,村子里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他又朝村里喊了一句本地话,里面回应了几句,狗叫声渐渐停歇。
“好了。”老王头领着江溪她们走进村子,村子里的房屋比老王家的还破旧一些,路口站着个拄拐的白发老头,八十来岁的年纪,精瘦精瘦的,正抽着叶子烟。
他老人介绍说她们是来收古董的,询问他们村有没有古董卖?
老人眯眼咽打量江溪和李秋白两人,衣着打扮确实像是做买卖的,他冲着两人咧嘴笑了笑,笑意里透着殷勤:“有很多年前的大水缸陶碗要不要?”
“可以拿出来看看,不过最好有这种纹路的。”江溪拿出折瞻剑的部分纹路图片。
“这种没有,我家里有其他的,你们跟我去看看。”老人领着大家走向不远处的石屋,老人家里乱糟糟的,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屋内。
“你们这里好偏僻,进来一次得几个小时,怎么不搬出去呢?”李秋白以为老王头家已经很穷了,没想到这里更穷更偏,到处都是石头树林,屋后还有滑坡的痕迹。
“搬出去吃啥喝啥啊?”留在这里还能种一点食物,出去了他们能干啥,老人家也不能喝空气活啊。
他从角落里翻出来几只黑漆漆的几乎看不清本色的陶碗、陶盆,“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的东西,有一些年头,另外还有石磨、石锁,这些能卖钱吗?”
“得看看,大爷在村里或是江边见过我说的那种图案吗?”江溪蹲下拿起一个陶碗看了看。
“没有见过。”老人指着屋檐下的几口裂缝的大缸,“这个买吗?你能给多少钱”
江溪无奈,看来今天只能无功而返了,正要和大爷委婉说不行时,远处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急匆匆的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大爷爷,我爸好像出事了。”
老人顾不上推销这些陶瓷碗,急忙问道:“秀儿,你爸不是在城里做工吗?你怎么知道他出事了?”
“我刚才上网找作业讲解,看到有人发视频,里面的人说我爸撞了人跑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爸的信息,追到我爸爸干活的工地找他算账。”秀儿哭着将手机拿给老人看,老人年岁大了,视力很差,眯着眼看了半天都没看清楚。
一旁的江溪走过去,朝摔裂得不成样的手机屏幕看去,视频里一群人冲进一个低矮的工棚,对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瘦黑憨厚男人怼脸拍摄,还有人粗暴的将男人拉下床:“你把人撞倒竟然还跑了,这可是肇事逃逸,你完了,等着坐牢吧。”
“我没有,我没有车。”男人茫然无措的看着镜头,结结巴巴的解释,“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我还好心扶了他,不信你们问他。”
拍摄者压根不听,反而更加咄咄逼人:“人家都说是你撞到的,你转头就跑了,你赶紧赔钱吧,不然就等着坐牢吧。”
“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没有。”男人嘴笨的只会重复这一句,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不停左右摇晃,试图解释给大家听,但没人愿意听,讨伐声更大了。
这时,他身后角落位置忽然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还是四川口音,恨铁不成钢的说:“你解释也没得用,这群瓜娃子摆明是想坑你娃的钱,你这哈跳到黄河都洗不清咯。”
江溪听到这话,心想当着大家面说不怕挨打吗?但视频里其他人好像都没听见,她疑惑的重新看向角落的位置,那里没人,只有一只通体灰扑扑的陶罐。
嗯?这只陶罐好像有点不一样。
第20章 她再也没有爸爸了!
“我能看看吗?”女孩的手机屏幕磨损严重,加上亮度不高,江溪看不太真切,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想,她拿近仔细看了看,又仔细听了听,那个声音是从陶罐这个位置传来的。
“江江,这个陶罐”阿酒眼睛亮了,江溪朝他点点头,猜得没错,是物灵。
“姐姐,我爸爸不可能去撞人的,他们都在冤枉他。”以为江溪是怀疑自己爸爸,连忙再三解释说没有。
“我相信。”江溪瞧着男人脸上的茫然无措不是假的,“你爸爸在哪里工作?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我刚才看到视频时就已经打过电话,可是一直打不通。”爸爸没有其他联系方式,陈秀联系不上人,无助得天都快塌了:“这个视频是昨天出现的,已经一天一夜了,我怕我爸爸出事。”
“这种讹人的社会新闻很多的,他们就是图钱,这些人也是图流量,不会对你爸爸怎么样的。”李秋白拿出自己的手机搜了搜,出现很多角度的视频,最后看到有个老式手机掉在地上,好像是摔坏了。
他将视频暂停,指给陈秀看:“应该只是手机摔坏无法接听电话,你别太担心。”
陈秀看到摔碎的手机后,悬着的心落回肚里,如果只是摔坏了还好。
“秀儿你妈也在那儿,有她在你爸肯定没事的,你别自己吓自己。”老人说完想到秀儿她妈脑子也是个糊涂的,发愁的抽了口呛人的叶子烟,“你给你二叔打个电话,让他过去看看,电话号码是138xxxxxxxx。”
他口中的陈秀二叔是他儿子,和陈秀爸爸一样都在向阳城里打工。
陈秀赶紧打电话,但是电话那头没人接听,意识到没人能帮自己,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淌。
“别着急。”她还是个没有解决问题能力的学生,江溪能明白她此刻的焦虑害怕,放轻了声音安慰她,“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们的话,我们可以代你去一趟向阳城。”
江溪想要那只会说话的陶罐,必须亲自走一趟的。
她声音很轻柔,像暖阳照在身上,陈秀被安抚得慢慢的冷静下来,她双眼充满希冀的望着江溪,大姐姐长得很有亲和力,加上同样是女生,她没那么害怕,反而多了一丝依赖:“真的?”
“我能和你们一道去吗?我担心我爸爸妈妈。”陈秀的爸爸老实本分不会说话,她妈妈智力有问题,她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带她是要承担责任的,江溪本想拒绝,可看着她无助害怕的眼神,心底还是犹豫了,考虑再三说道:“你家人同意的话,我们可以带你去。”
陈秀当即说他们能同意,老人看她没有防备心理,轻咳一声询问:“姑娘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你不会把秀儿带出去卖掉吧?”
“你放心,我不会的,我在榕城浣花路12号开了一间古玩店,如果有问题你就去那儿找我。”江溪理解老人的担忧,将详细地址和电话号码写给老人。
老人不认字,接过装模作样的看了一番,才小心放在页面泛黄的电话本里:“姑娘你别怪我哈,主要是我们山里人没见过世面,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集市上,秀儿一个女娃娃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们实在不放心。”
“理解,你也是担心她。”换做是江溪也会担忧的,毕竟自己是陌生人。
“我回去和阿奶说一声。”陈秀说完就匆匆往远处简陋的木屋跑去,快要跑近时一个拄着木棍的老太太摸索着走出来,两人凑在一起似乎在说什么。
“那是陈秀阿奶,年轻时总是摸黑做布鞋养孩子,现在老了眼睛就瞎了。”老人抽了口叶子烟:“她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着唯一的儿子长大,但她儿子太老实憨厚了,好不容易娶回个老婆,脑子也是糊里糊涂的,连那个孩子也是”
老人唏嘘叹气,没再说下去,全村十几户,就他们家的日子最难过了:“两位去了尽量帮帮陈秀的爸,他是个老实汉子,不可能害人的,他们家现在就他一个顶梁柱,如果出了事他们整个家都完了。”
江溪没想到陈秀家里情况是这样,想过很难,没想过这么难,心底无声叹了口气,偏头低声和李秋白说道:“一会儿你可以先回去,我们另外找个车去。”
“阿酒说那个陶罐是物灵?我也想去长长见识,反正我又没事。”向阳离榕城不远,相隔也就四五个小时的车程,虽然比不上榕城繁华热闹,但一些美食挺有名的,李秋白就当换一座城市吃顿美食。
江溪感激的朝他笑了下:“不为难就好,回头再有鬼市我帮你多挑几个开门好物。”
“不为难不为难,江姐姐你不用和我客气,随便我使唤我就行,我可把你当亲姐姐的。”李秋白最近对古玩物灵故事很有兴趣,恨不得每天都能跟着江溪见新物灵。
阿酒也凑过来,仰着肉肉的脸颊:“那我呢那我呢?”
李秋白点点头。
“那你还能给我买奶茶吗?能给我一个手机吗?”阿酒‘咱们这么好你可不能拒绝’的表情等着李秋白回答。
“能,都能。”李秋白不缺钱,大方得很。
得逞的阿酒伸小拇指拉了拉他的小手指,“那咱们说定了,你要是反悔我让百岁去你梦里拱你屁股。”
“”李秋白上次的阴影还在,一个手机而已,他又是出不起,就别提百岁了吧。
得亏阿酒想要的东西不算贵,他要是说要飞机你怎么办?江溪笑了笑,转头看向江边方向,江水汹涌,浪声涛涛。
折瞻就站在江边,姿修长挺拔,似松柏修竹,山间忽然起了风,江吹拂着他身上的长袍深衣,颇有一种寒江孤影的沉郁感。
看来那边也没收获。
江溪看向江流上游的方向,其实这条江也是南江上游的一条支流,它的源头在几千里之外,她在想折瞻会不会是从源头方向冲下来的?
那搜寻范围可就大了,江溪犯愁时,陈秀已经背着一个书包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瞎眼老奶奶,老奶奶询问一番后将孙女拜托给江溪。
“你放心,一定平安送到她爸爸那里。”江溪也将自己的地址说给老太太听了一遍,这才带着陈秀离开这座树荫笼罩的小村子。
大家闷头赶路,都没怎么说话,快速在密不透风的树林里穿梭,一小时后回到老王头的村子,坐上车直接离开。
江溪让陈秀坐在前排,让阿酒和她、折瞻坐在后面,阿酒有些怕折瞻身上的凶戾气息,于是她选择坐在中间。
离得近了,江溪能清晰闻到折瞻身上淡淡的果糖的甜香味儿,她扭头看去,刚好看到他喉结动了动。
察觉到她的打量,折瞻回头,神色镇定的将手中的一颗糖递给她。
“”你哪来的糖?
江溪用眼神无声的问。
折瞻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心虚,镇定自若的回答:“你买的。”
我买的?江溪想到送给老王头时的打开的外包装袋,破案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折瞻!
折瞻看她不要,将糖收回去。
江溪立即伸手将糖拿过来,低声用气音问:“还有吗?”
折瞻从交领处抓出一把糖,递给她。
“”你真行,江溪默默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将糖都拿了过来,分别分给阿酒、李秋白和陈秀几颗。
一直精神紧绷的陈秀接过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江溪看她坐在车里不太自在,温和朝她笑了笑,“你在念高中吗?”
陈秀小声小气的回:“初二。”
江溪听完诧异的看着她清秀的脸庞,虽然稚嫩,但瞧着已经十五六岁:“才初二?你多少岁呀?”
“我十五,冬天就十六了。”陈秀知道江溪好奇什么,自己主动解释:“我上学晚了两年。”
李秋白不明所以:“为什么会晚?”
“我们家离木兰寺集市太远了,走路需要两三个小时,每天得五点就出发,所以我爸让我等两年再上学。”后来等她上二年级时,学校新建了宿舍,才不用每天早起出门。
“走路这么久?”李秋白简直不敢相信,什么时代了还有人每天走这么久去上学?
大概是他语气太过惊讶,陈秀自卑的低下头,双手紧紧的抓着书包带,很多同学也曾这样疑惑的问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实在无法告诉大家自己的原生家庭就这样,根本无法改变。
江溪看陈秀低头不说话,猜到小女孩大概是自卑了,她能理解她的想法,她曾经也有类似的时期,孤儿院里只能管基础温饱,其他的几乎都没有。
她一开始也会好奇为什么别的同学能天天吃肉,隔三差五能买新衣服新鞋,还能时不时出去玩或是上兴趣班,而她下课回到孤儿院却要帮着做很多事,吃饭时还会被大孩子抢,抢不过还会偷偷的哭。
某一次被抢后她跑出了孤儿院,躲到一家院子后门口偷偷的抹眼泪,哭声吵到了屋里的张老头,老头得知是被抢了食物,板着脸但仍好心的给她煮了一碗馄饨。
是老头亲手包的。
里面放了小虾米,味道很香很鲜。
那一天,江溪觉得那碗馄饨是那是有史以来最好吃的馄饨。
江溪舔了舔嘴里的糖,压下回忆,重新看向陈秀:“你知道你爸妈具体在哪里吧?”
陈秀拿出从废品站淘来的手机翻了翻,“在这个地方,我爸在这里做小工,帮忙搬运水泥、砖块、木料这些东西,我妈就在附近捡纸壳卖。”
全是体力劳动,江溪轻声附和:“这些工作都很累的。”
陈秀点头,“但比以前好,我爸以前在县城砖厂上班,里面灰尘很大,又热又累,后来砖厂使用机械制砖、打包运输,不用他们了,他们没办法只好去工地做事。”
其实很多大型工地也逐渐采用智能机械化了,陈秀爸爸去的估计是还没普及的小工地,江溪看陈秀提及父母时,并没多少嫌弃,反而更多的是心疼,是个孝顺的好女孩。
“外面虽然能多赚一点钱,但离得好远,他们每次都只有过年才回家一次。”陈秀有些想爸爸妈妈了,她低头摸了摸书包上挂着的竹编小蚂蚱,这是爸爸年初离开家时给她编的,颜色已经泛黄,已经快要脆掉了。
“这是我爸爸给我编的,他还会编很多小玩意儿,还会编箩筐、筲箕、扇子、蒲团这些东西,都编得很好看,可是卖不掉,他们就只能出去做事。”
现在的小孩有各种各样的玩具,颜色鲜艳漂亮,很少有人会买竹编的东西,其他箩筐筲箕也是,城里的不需要,需要的地方可能家家户户的老人都会编。
时代进步了,但赚钱却难了。
江溪看着陈秀,她提起爸爸时是开心的,人也活泼了一点,心想她爸爸应该很疼她,哪怕他没有那么厉害,哪怕他身材瘦削没有那么高大威猛,却也在尽自己所能的对她好。
“你爸爸对你一定很好。”
陈秀重重的嗯了一声,爸爸妈妈对她很好,哪怕在很远的地方也记挂着她,“真想一直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
“等你长大了工作了,会有办法和家人一直待一起的。”江溪告诉陈秀,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学习一份技能,以后才有能力赚钱养家。
陈秀点点头,低头看着手机上一直拨不通的电话,心底七上八下的:“大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向阳?”
“还有几个小时,别着急,你可以先睡一会儿。”江溪看向车窗外,两侧都是巍峨的大山,葱葱郁郁的,完全望不到尽头,唉,这里怕是鬼子当年都找不到的地方吧。
傍晚六点,日暮西斜。
她们赶到了陈秀所说的工地,工地外面拉着一圈黄色警戒线。
按下车窗,江溪发现工地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陈秀,你确定是这里吗?”
陈秀拿出手机再次确认,的确是这个地方。
“我们下去看看。”江溪推门下车,和陈秀迎着夕阳余晖走到保安亭的位置,询问坐在里面刷视频的保安,“请问这里有一个叫陈忠的小工吗?”
“陈忠?”保安原本看着漂亮姑娘,脸上还笑呵呵的,但一听名字当即上演了川剧变脸,虎着脸让江溪离开这里:“没有,你们快点离开这里,这里是工地,不是你们随便来的地方。”
他这模样明显是有鬼,江溪伸手扶着陈秀的胳膊:“这是他的女儿,专门来找他的。”
“我爸之前说自己在这里工作的,我没有记错,你帮我找找他吧。”陈秀红着眼,要哭不哭的看着保安。
女儿?
保安慌张的打量着陈秀,但看她不过是毛头小女孩,语气又冷硬了起来:“这里没有这个人,你们赶紧走。”
最后还威胁一句:“再不走我报警了。”
江溪觉得不对劲,拉着陈秀离开保安亭,回到车边后让阿酒进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阿酒挺了挺胸膛,拍着胸口保证自己完成任务,转头跑向工地里面,在经过保安时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哼,让你撵走江江。”
忽然被踹一脚的保安猛地回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疑惑的挠了挠脑袋,“什么情况?没人啊?不会是闹鬼了吧?”
明明夕阳余晖照在身上,保安却觉得后背发凉,总感觉像是被什么盯上了。
阿酒冲着他做了个鬼脸,这才转身跑向工地里面。
陈秀心底不安,“大姐姐,为什么他们不承认呢?”
“你再打打电话,看能不能接通。”江溪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斜斜的靠在车壁,神色沉沉的望着夕阳下的建筑工地,等着阿酒的消息。
这时李秋白拿着手机从车里出来,将手机递给江溪,欲言又止的看了下不远处站着的陈秀,“江姐姐,你看这个新闻。”
江溪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新闻标题——上午11点常青工地一名建筑工坠落当场死亡。
下面具体介绍了死者是一名陈姓男子,六十余岁,牵扯到撞人逃逸事件
“没写详细名字。”江溪侥幸的希望不是陈秀要找的陈忠,陈忠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如果死了她们该怎么办?
“但是这个地址。”李秋白心底也闷闷的,他开了四五个小时车赶来向阳,结果却来晚了,觉得很挫败。
“再等等阿酒。”江溪说话间,阿酒也从里面跑出来,将两个躲在办公室里人闲聊的话告诉江溪:“他们说陈忠死了活该,说他就是想红,不然不会把那些人引来工地,最后还装可怜说自己没有。”
“还说他在外面祸害别人就算了,现在还祸害得工地停工,害得老板损失惨重,还说这个月不给大家发工钱了,就说是他害得其他工人不能及时拿不到钱,还说他老婆就是个傻子,随便糊弄几下就老实签字了”
江溪眼底氲起愤怒,说这些话的还是人吗?
阿酒又补了一句;“他们还说人在太阳山火葬场,这会儿估计已经烧没了。”
江溪心中火气蹭蹭的往上窜,拿出手机走远一些,避开陈秀打了火葬场电话,确认陈忠夫妻的确在那儿后,一切的侥幸都没了,“是真的。”
李秋白听到这话,转身用力的踹了下车轮胎,这群人这么着急送人投胎吗?
陈秀看江溪、李秋白两人脸色都不对劲,心跳不由加快,“大姐姐,我爸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看着她稚嫩年轻的脸庞,江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折瞻走到身侧,挡住了大半光影,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她迟早会知道,你何必纠结。”
江溪真的不知道如何开口,陈秀还不到十六,还没成年,她怕她支撑不住。
“大姐姐你告诉我吧,我爸究竟出什么事情了?”陈秀心底慌极了,紧张得浑身控制不住的颤起来,下意识的握住江溪的手。
江溪反手扣住她冰凉的手,轻声询问她:“你妈妈是不是叫林英?”
陈秀点点头。
“你爸爸出事了。”江溪将新闻递给陈秀看,于心不忍的告诉她:“你妈妈现正在火葬场。”
陈秀看着新闻,配图是一个人从高处掉落的画面,光线有些模糊,看不太真切,但她却一眼能认出那就是她爸爸。
妈妈在火葬场,爸爸不在了?
她的爸爸死了?
陈秀脑袋嗡的一下,有什么像在脑中崩断了。
她是不是没有爸爸了?
她好像真的再也没有爸爸了!
陈秀脸色变得惨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视线也变得模糊,她捂着刺痛的心口,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往下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