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姐姐,你嫌弃吗?”
体制内家人犯错,甚至犯罪,仕途基本全毁。
贾副局不参与,但不可能不清楚自己老婆和小舅子干的龌龊勾当,口气立马软下来:“小董,有事好商量,年轻人别冲动,约个地,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两个弟弟,一个被敲诈勒索,一个被打成残废,尽管如此,董只只不愿撕破脸:“贾局,念在我妈和你曾经的情分,帮我最后一次。”
以前每次托他办事,董只只送烟送酒,点头哈腰,像只哈巴狗一样添主人,净说恭维话。
这是她的生存哲学。
贾副局思虑两分钟,答应董只只要求,也提出个要求,他和董莺的过往,烂在肚子里,绝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他的妻子。
幸福美满的家庭,光明坦荡的仕途,决不能因为年少时的轻狂,付之一炬。
董只只答应,毕竟陈鼎之不管转学到哪里,总归是市北区。
而他是区教育局副局长,得罪他,没好果子吃,搞不好以后鼎之都没学上。
她又没钱在别的区买房。
终究逃不过他的五指山。
陈嘉弼转转眼珠子,吸引董只只注意,全身上下,能动的地方不多:“就这样放过他们?”
在他心里,姐姐像梁山好汉,像武侠剧里的大侠,骨子里一身正气。
“你懂个屁,这叫权益之计。”董只只没收陈嘉弼的小册子,“等九月份开学,转学事情办妥。明年鼎之中考,只要你认真教,成绩提上来,换个区读高中,老娘再去收拾他。我不懂法,帮不了她们,这不是有彭鹏嘛!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律师。”
董只只老早设想好,稳住贾局,先把鼎之转学操办妥当。
拖延时间,鼎之会长大,高中、大学,说不定还能读个硕士。
而贾副局,永远窝在他这个区教育局副局长的位置上。
董只只旁敲侧击过,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有八年。
八年原地踏步,升不上去,今后也没指望。
对方在明,董只只在暗。
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虽然她不是什么君子。
但为了鼎之,豁也要豁出去。
花季少女经不起诱惑,被高利贷催款,利滚利,入不敷出,最终不得不以肉身偿债,误入歧途,毁掉一辈子,新闻里天天报道。
彭鹏这些年事业没什么起色,接不到案子,整天写材料、送材料,当个跑腿,送个案子给他,诉讼费董只只来出,自己不出面。
这样不算插手,违背对贾副局的承诺,又能替两个弟弟出一口恶气。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且让他们再猖狂一个暑假。
料理残疾人,是个苦差事。
在医院躺了两个礼拜,陈嘉弼被医生赶出院。
哥哥因为自己受伤,心里过意不去,陈鼎之主动提出照顾陈嘉弼生活起居。
董只只摆摆手:“还有半个月期末考试,你给我安分点,要真觉得对不起你哥,给我奋发图强,悬梁刺股也行,用成绩回报你哥。放暑假,我跟你交班。”
董只只推搡陈嘉弼完好的右臂,使眼色。
陈嘉弼像个植物人,眨眨眼,表示同意。
把鼎之打发到胡秀莲家,董只只张罗开。
阳台狭窄,出入不便,陈嘉弼如今只能横里来,横里去。家里地方小,轮椅买来无处安放,董只只让出床,搬到阳台上睡。
陈嘉弼甩胳膊,想要抓住卷起被铺,准备搞卫生的董只只:“不用麻烦,我睡老地方。”
董只只转了个圈,闪开缠来的手臂:“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什么也别想,给我躺着好好养伤,我就阿弥陀佛了。”
光风霁月,阳光明媚,今天是个晒被子的好日子,董只只把阳台里的老鼠窝,整个卷起,抖几下,一本彩绘杂志,从枕头下掉出。
董只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拎起杂志,走到床边,用过来人的口吻,开始念经:“你现在是青春期,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我是,你是,将来鼎之也是。多想想美好的事情,这种东西看多了,思想不健康,人也会颓废。你知道小日本为什么长得这么猥琐吗?就是他们社会风气不正,从小在大染缸里长大,习惯用下半身思考问题,导致大脑畏缩,所以人也猥琐,个头长不高,像半截腌黄瓜。”
她的论点有没有科学依据,不重要,自己觉得有道理就好。
陈嘉弼手脚不能动,直挺挺躺在床上,面颊羞红,当场社死。
他眼睁睁看着董只只,把速效救心丸,丢入垃圾桶。
不管杂志里是黄皮肤,还是白皮肤,日本人,还是欧美人,陈嘉弼一律将她们想象成是董只只。每当看到姐姐,他就忍不住,为排解心中积郁,便会从枕头底下抽出杂志,在月光下翻阅,克制内心的蠢蠢欲动,缓解焦躁不安的情绪。
董只只根本不知道,将陈嘉弼赖以慰.藉的杂志没收、丢弃,后果将会有多严重。
家里有个残废,董只只暂搁置代购工作,全心全意照顾弟弟。
嘴上讥讽他装逼,咒骂他脑子进水,自毁前途,不珍惜生命,心底多少有几分感动和愧疚。
若不是他及时出现,挨棍棒乱揍,将是她和鼎之,不死也残。
谢天谢地,他捡回半条命。
见他像条毛毛虫,在床上扭来扭去,董只只嗤笑一声:“是不是要上厕所?”
陈嘉弼憋成猪肝脸,紧咬下唇,眨了眨眼睛。
医生有交代,病人需静养,尽量少移动,董只只各种家居用品准备齐全,从床底拿出夜壶,扯他裤子。
陈嘉弼用手遮挡,被她用胳膊挥开。
而今的他,是个废人,只能任由董只只摆布。
男女有别,陈嘉弼全身石膏,没法动弹。
董只只拿来一个矿泉水瓶,五升装的。
她解约,家里人多,小瓶的不划算。
然后摔门而出。
陈嘉弼本以为,姐姐会帮忙。
怎料小花招被识破,只好用矿泉水瓶将就。
他憋了很久,老房子隔音效果极差。
董只只索性出门,一个人溜达。
门外没动静,陈嘉弼大喊:“姐,我好了。”
陈鼎之兴冲冲跑进来:“哥,以后这种事,别麻烦姐,我来。”
因为他的关系,害哥哥受伤,陈鼎之过意不去。
平时吊儿郎当,今天忽然开窍,放学前把作业统统做好,没上晚自习。
回到家门口,见姐姐一个人在屋外抽烟,莫名问道:“姐,干嘛呢?”
董只只挥挥手:“你哥不方便,进去帮他下。”
陈鼎之服务周到,又是端茶,又是递水,还剥香蕉:“哥,饿不饿,我给你点外卖。”
弟弟进去,董只只又在门外等了三四分钟,进去踹他一脚:“你还有钱?不长记性的啊!钱都让你白白糟蹋了。”
言毕,她摸出一百块:“去,下楼买三份馄饨。”
她每次都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陈鼎之不知道坑掉她多少钱,董只只依旧大方。
谁叫他是自己唯一的弟弟呢。
董只只顺手拿起一根香蕉,她也没顾得上吃中饭。从梁晓送来的果篮里,拿出一根香蕉,含在嘴里,站在移门前垫饥,继续劝导:“你不信?果然生物课上学不到有用的知识。你以后总要结婚娶妻的,人家看到你丑不拉几的一坨,还不嫌弃?”
董只只一口咬断半截香蕉,在嘴里咀嚼,看得陈嘉弼全身抽了抽,不敢搭话。
陈嘉弼在吃医院里带回来的香蕉,本来画面好好的,忽然间要他老命,一阵胆寒,咬成两截。
陈嘉弼没做好思想准备,内心跌宕起伏。
陈鼎之没走,拉姐姐到客厅,说悄悄话:“哥哥的和我不一样,可能爸妈没带他去看过。”
说话没头没脑的,董只只性子直:“别拐弯抹角,说人话。”
陈鼎之觉得不好意思,从柜子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病历卡,还有手术单据:“喏,就是这个。”
董只只瞬间明白:“行了,等他恢复,我带他去切。这个事情……”
话音未落,陈鼎之哼哼鼻子:“我知道,你不方便嘛!我去说。”
陈鼎之说含蓄,陈嘉弼听懂,但拒绝。
他觉得堂堂男子汉,怎么可以让姐姐陪他去男子医院。
太丢人了!
哥哥明确拒绝,陈鼎之老实巴交跟姐姐汇报:“姐,要不我带他去。上次你带我去过,我有经验,注意事项什么的,我到现在还记得。术后三周不能碰水,就是走路姿势有点奇怪,修养一个月,就没事了。”
董只只伸手打住:“这事你别操心,读好你的书,我来。”
她跑进卧室,与陈嘉弼理论,摆事实,讲道理。
“别拿我说事!我就说,看这种东西,人会变得不正常。”董只只把脚边垃圾桶的杂志,一甩手飞出去,丢到对面屋顶:“重点是不卫生,容易得妇科病。”
她觉得不能再和弟弟讨论这个话题,像个傻子一样,听不懂人话,把香蕉皮丢进垃圾桶,去客厅抽烟:“哎!懒得跟你解释,爱去不去,我这是为你好。”
“我去!我去还不行嘛!”陈嘉弼用力撑起身子,却无法动弹,手臂和大腿一阵撕裂的痛楚,仰面朝天,面色凄惨,发出“嘶嘶嘶”的哀嚎。
既然是姐姐希望的,那就照她的意思好了,重点是绝对不能因此,让姐姐患妇科病。
陈嘉弼未雨绸缪,好似胜券在握,迟早拿下姐姐。
显然他自信过了头,一年后,他将为今日的盲目自信而付出代价。
不仅如此,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终因陈嘉弼骨折,被董只只发现私藏的珍品。
两人关系变得微妙起来,嫌隙已生,再没修复的可能。
第32章 “姐,我想洗澡。”
阳台闷热、湿气重,房里空调开着,还是像个大火炉。
到了后半夜,朝露凝结,阴得痛彻心扉。
董只只无法想象,陈嘉弼这五年来,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只睡一宿,便腰酸背痛腿抽筋。
骨折患者,尤其像陈嘉弼这种,手臂大腿绑石膏,最难受的是痒,背上冒湿汗,单手绕不过,稍稍弯曲手臂,其他关节便是一阵锥心的痛楚。
董只只一早收拾好床铺,见他像条蚯蚓,在床上蠕动,把他扶上轮椅,推入客厅,靠在沙发上,给他挠痒:“这里?”
陈嘉弼闭眼享受,嗯了一声。
舒服!痛快!
平时跑代购,经常摸商品,董只只指甲修得短,与指尖几乎齐平。
指腹掠过之处,满是惬意。
然而随着她持续不断地挠,陈嘉弼又痒,且越是挠,越是痒。
身体的痒,僵住身子,使劲憋,总能忍住。
心尖上的痒,犹如身体里飞进一只小蜜蜂,在他皮肤、血液、胸腔、心脏,还有喉咙里,搓起小触角,到处撒蜜。
甜是真的甜,痒也是真的痒。
陈嘉弼紧咬下唇,享受姐姐送来的温暖和甜蜜,隐忍想要将其关进心房,一辈子不放她出去的念头。
他素来行动力强,一旦产生念头,心里做好全盘打算,把小心思藏得很好,东西藏得更好。
姐姐身体疲乏,代替鼎之,帮她按摩,问她索要奖励,用她尝过食物的汤勺。
在香港酒店,趁她酒醉,果断行动,感受姐姐的体温。
深夜潜伏在她身旁,勾起她的小拇指,像是情侣牵手。
虽然中间出了点意外,暗夜审视被当场抓包,依靠机智的头脑,以及足以与奥斯卡获奖演员媲美的演技,终究全身而退。
他具有偷猎者的天赋,善于隐匿在阴暗处,等待、蛰伏,目光锐利,耐心足够好,待时机成熟,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主动交代视频APP,是为帮鼎之,姐姐好言相劝,不追究。
还有杂志,她没再提及,算是翻篇。
董只只有个习惯,在意的事,天天念,说百八十遍,比唐僧还磨人。
不在意的事,只说一遍,今后再不提起。
陈嘉弼终究是个男人,不懂女人心,把事情想简单。
董只只不是不在意,她太在意了。
她怕长此以往,陈嘉弼心里不健康,影响今后的学习和工作,还有交女朋友,甚至误入歧途,更怕鼎之知晓,哥哥在他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坍塌。
在学习和做人方面,陈鼎之始终视哥哥为前进方向。
董只只在身后挠,琢磨怎么开口,引导弟弟,有些事情,羞于说出口。
她是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天天在花丛里飞,辛勤工作,努力撑起这个家。弟弟心理不健康,怎能不担心。
“那个……”她从包里拿出三本名著,一本《少年维特之烦恼》,一本《朝花夕拾》,一本《西游记》交给陈嘉弼,“这是鼎之暑假课外阅读功课,名著太深奥,我没你聪明,读不懂,你闲着也是闲着,自己先读,就当打发时间,然后给他讲解讲解。”
其实陈鼎之的暑假课外阅读是《朝花夕拾》和《西游记》。
《少年维特之烦恼》是董只只自己加上去的,侧面引导,多读点书,对鼎之没坏处。
她还买了个阅读架,摆在陈嘉弼石膏大腿上,拆了本《西游记》,给他解闷,去阳台打扫卫生。
董只只平时大大咧咧,不代表没脑子,陈鼎之喜欢梁晓,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在暗中加以引导。
小的如此,大的亦如此。
起码要在阳台睡四个月,董只只爱干净,把方寸之地整理干净。
阳台上有个壁橱,以前用来堆放杂物,陈嘉弼入住后,改成储物柜。
家里三人边界感强,故而能和睦相处至今。
董只只只在阳台收晾衣服,不动陈嘉弼任何东西。
陈鼎之有自己的百宝箱,摆在床底下,两姐弟不会去碰。
床头柜是董只只私人领地,两个弟弟也不会生出想要偷窥隐私的念头。
陈嘉弼曾经闪过一念,那是在董只只藏马山度假区与顾客面交。
他怀疑姐姐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藏在床头柜里,当时走得急,追出去,待了解真相后,便打消念头。
他不敢打开潘多拉魔盒,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摧毁姐姐在心目中的圣洁形象。
董只只从来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在某些方面,经验足够老道。
她深知,陈嘉弼既然看乱七八糟的视频和杂志,绝不可能只有一本。
她要找出来,统统扔掉,彻底洗刷弟弟满脑子的龌龊思想。
这段期间,他手脚不能动,正好洗涤心灵,净化空气。
董只只说干就干,把储物柜里东西,全部拿出来,一一整理。
几乎全部是书籍和课外阅读,还有些大学教材,其中不乏搞笑的。
董只只随手拿起一本《如何在三十岁之前发财》,哼哼苦笑,摇了摇头。
还有一本叫她忍俊不禁——《PUA大师教你把妹108招》。
看来他是有所克制的,储物柜里没有董只只要找的东西。
正当她要把书籍整理好,放回去,蓦然听到柜子下放有窸窣声,像是书本磕到什么东西。
一样是打扫,不差这点犄角旮旯。
董只只弯下腰,跪在地上,手往柜子下伸,摸到一只铁皮月饼盒。
拿出来打开,脸色煞白,盖子砸在地上,哐啷哐啷响。
隔着房门,隐隐听到卧室里有动静,陈嘉弼喊道:“姐,怎么啦?”
“没……没什么。”董只只盖住月饼盒,别过头,不去看里头物件,故作镇定,“没拿稳,晾衣杆掉地上,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她丢失许久,若不是亲眼瞧见,根本无法相信。
她把照片一张张拿出来看,全是她的个人照,街拍、抓拍。
带鼎之从游乐场回来,在夜路行走,背他回家。
在小学门口,一大堆花枝招展的家长群里,衣着朴素的董只只,是独一份的靓丽。
尽管在他人看来,她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拍照的角度很好,背后四十五度切入。
只有一个背影和小半个侧脸,刚好把她清澈不染的面颊,以及不施粉黛的脸,与周围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家长摆在一起。
两相对比,好似池塘里的青莲。
如今细细想来,事情不对劲。
过往陈嘉弼那些奇怪的举动,看似不经意,实则蓄谋已久。
她打开窗户,在阳台上点烟,将烟头狠狠咬扁,深吸,长吐。
她实在太气愤,辛辛苦苦养了个白眼狼。
心里寻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从未察觉。
午后天际阴沉,万里无风,眼前烟雾缭绕,模糊了董只只的视线。
她把陈嘉弼当亲弟弟,能力所及范围内,鼎之有的,尽量满足,一视同仁。
这些年董只只不知不觉间,已然改观对他的看法,认为他比弟弟有本事,内心甚至更偏向他。
毕竟,他比弟弟懂事得多,不劳她这个姐姐操心,说话有主见,办事有效率,还分担不少家务活。
可他呢?
他把我当什么了?
董只只不由得感到恶心。
或许他知道了什么。
又或者是陈九堂知道他的身世,告诉了他。
董只只胡思乱想,兴冲冲跑进房里,打开床头柜,趴在地上,伸手往上层底部够。
她撕下透明胶,拿出文件夹,打开。
一根细碎卷曲的短发,落了下来。
这是陈鼎之的头发,董只只用来做标记。
很明显,封存五载的隐秘,仍在牢牢锁在暗处,不见天日。
陈嘉弼并不知晓自己身世。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嘉弼是个十足的脏东西!
这是董只只经过深思熟虑,得出的结论。
陈嘉弼确实够变态,被姐姐挠得心窝子痒。
《朝花夕拾》他很早看过,《西游记》读了不下十遍,《少年维特之烦恼》也读过,不过是在深圳读的,那年他刚上初中,读完后没什么感觉,内容淡忘。
重读细品,如获至宝,终于有人懂他,像是觅得知音,心中狂喜。
“凡是让人幸福的东西,往往又会成为他不幸的源泉。”
陈嘉弼读到这句,深有体会,他沉浸在爱姐姐的幸福梦境里,不愿醒来,因为当他醒来,带给他的,将是无边的痛苦与不甘。
他有勇气与现实作抗争,但终究无法打破姐弟血缘亲情的既定事实。
没关拢的窗户,飘来尼古丁的焦糊味,陈嘉弼猜测,姐姐在阳台抽烟。
两个弟弟不喜闻烟味,所以她有个习惯,尽量减少抽烟次数,一次两支。
从目前状况来看,刚刚起头,后面还有一支。
按她一支烟四分半左右的时间计算,陈嘉弼有差不多十分钟时间。
视线往关闭的卧室方面窥去,代入书中,去感受维特的迷惘、焦虑、无助和绝望。
他对姐姐的感情,感到迷惘,不知所措。
他焦虑姐姐对他的好,为内心的贪念,提供肥沃的养料,得以滋生成长感到焦虑。
在姐弟亲情的事实面前,他无助、无奈,心中满是不甘。
不甘带来的是抵抗,然而在这份血缘关系里,终究是徒劳,最终带给他的只是绝望——深深的绝望。
陈嘉弼倾洒出心中郁结,绝望过后,沉沦短暂的酣畅里。
听到房里动静,他连忙替换书本,将维特的烦恼与自己的烦恼,统统藏进沙发坐垫。
动作之迅速,完全不想一个骨折病人。
董只只打扫好阳台,提扫帚拖把出来。
面色如常,与平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说话声,略微低沉,往日咋咋呼呼无所遁形。
她把阅读架摆正位置,闲散道:“孙悟空再怎么能耐,唐僧还是能压他一头,人聪不聪明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善良,品行端正。这是我以前读西游记的想法,你琢磨琢磨,想想有没有道理,到时候结合一下你自身看法,给鼎之分析分析。他是小孩,千万别误导。还有,别直对阳光看书,要近视眼的。”
姐姐自己说的,唐僧善良,小猴子受伤,她定会悉心照料。
陈嘉弼余劲未消,借势提出请求:“姐,我痒得难受,想洗澡。”
第33章 “你最好说点有用的。”
明知他在作妖,董只只于心不忍,他是病人,生活不能自理,且还是因为自己受的伤。
她想到个办法,找来条大红色丝巾,蒙住双眼。
这条丝巾是在日本买的,当地流感多发,董只只很会保护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董只只本意是一叶障目,麻痹自己。
在陈嘉弼看来,充满情.趣诱惑,暗自吞口水。
在视频里,有些女主角,会用眼罩遮住视线,沉浸感官体验。
通常这类眼罩颜色鲜艳,极具挑逗色彩,就比如站在他身前的姐姐。
董只只盲人摸象,下蹲在陈嘉弼身上摸索,纤纤玉指划过腰际,心下犹豫,迟迟不动手。
她无比别扭,一旦把裤子扯下,万恶之源将不可避免的出现在面前。
尽管她有丝巾护目,可一想到他是自己弟弟,便感到浑身不自在。
就算不是亲的,这么多年下来,终究有感情。
陈嘉弼不这么想,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坐在轮椅上,把两条腿搁在董只只肩头,以期盼的心情,欣赏她的撩人姿势。
脑袋划过小腿、膝盖,直至腿根。
即将抵达终点,届时他将以帝王姿态,给予恩宠,双股间已然呼之欲出,急不可耐。
这是个相当不错的角度,按住后脑勺,出其不意,陈嘉弼愿意把世间最可口的食物,无条件分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开脱的理由,已经想好,扯到伤口,吃痛,本能揪住她头发,往下按,不是故意的。
有了肢体接触,即便未能如尝所愿,至少是个好的开端。
他要把禁忌的种子,埋进姐姐的嘴里、心里,把纠结苦恼的情绪,传染给她。
一个人痛苦是痛苦,两个人痛苦也是痛苦。
痛到最后,不如豁出去,一同堕落,双向解脱。
陈嘉弼对自己的传播源相当自信,在视频里比照过,不输白皮佬。
莫名的紧张,让董只只憋了一口气。
她心里清楚,拉下来,便是入套,让他计谋得逞。
今后该如何处理两人关系。
陈嘉弼像自己养的一条狗,忠诚可靠,随时随地保护主人,听话乖顺,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无怨言。
狗终究是狗,你对它好,它会摇摇尾巴,乞求更多。
满足它一次,就想要得更多。
今天丢给它一根骨头,明天就想吃肉。
当然,她想象的远未达到陈嘉弼所思所及,单纯觉得,把裤子脱下,还得把他架到浴缸里,不可避免的肢体接触。
这样的画面,她觉得尴尬,陈嘉弼肯定高兴坏了,今后有可能做出更加僭越的举动。
眼下董只只不怕他,就是个残废,一巴掌能把他抡地上,摔个狗吃屎。
双手颤巍巍放在裤腰,犹豫着要不要做下一个动作。
拉下来,至少在董只只心里,两人关系将彻底改变,再回不到从前。
不拉,他不洗澡,全身要臭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指尖勾进腰缝,*蓦然顿下,董只只胆怯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董只只,在陈嘉弼面前,居然退缩。
她生性要强,不服输,挫败感在心里萌生,如同发酵失败的面包,石头那样硬,厚厚一坨,堵在心里,极其难受。
不就是脱个裤子嘛!墨迹个屁!
昨天看都看过了,现在觉得不好意思。
董只只,你咋这么矫情?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头去哪了?他可是为了你才受伤的,跟病人较真,有意思吗?
董只只紧咬下唇,曲指抓住裤腰带,暗暗施加力道。
心里悔不当初,花点钱,找个护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正当她准备用力往下扯,说护工,护工到。
“姐!我回来啦!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陈鼎之满屋子乱窜找人,“姐,哥,你们在家吗?”
“诶!在呢。”董只只遇到救星,把陈嘉弼双腿搁椅子上,起身应答,“来卫生间,你哥要洗澡,你帮帮他。”
陈鼎之丢下书包,一头冲进来,拍胸脯,门锁本就是坏的:“好嘞!包我身上,保管把哥洗得香喷喷。”
董只只问他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早。陈鼎之谎称下午兴趣小组好几个流感病假取消。
其实兴趣小组这周已经停了,老师把精力集中在期末考试上。
他自称肚子疼,向老师请假回家。
哥哥因为他受伤,心里愧疚,想做点什么弥补,没心思学习。
陈鼎之撒谎理由,永远是那么蹩脚,董只只像往常一样,装傻充愣,他说什么,就信什么。
之前无非是从她这坑点钱,在学习问题上,从不马虎。
这次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董只只从未想过,有什么事,能比两个弟弟学习更重要,今天遇见了,不得不妥协。
“哥,姐说你苞皮有点长,没事的,姐老早带我去医院弄过,打麻药,不疼的,就是走路姿势有点奇怪。反正你最近不用走路,两礼拜能恢复,到时候我跟你说注意事项。”
“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水太热了?我温度调低点,以后你要洗澡,喊我,随叫随到,还有尿尿也是。姐是女生,不方便。”
陈鼎之在卫生间里,叽里呱啦,没头没脑说了一通。
陈鼎之都懂的道理,陈嘉弼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不明白,他分明故意的。
董只只下楼抽烟,排解忧愁,刘祖全打来电话,说让她去春和楼,有事商议。
之前四人合伙成立跨境电商公司,刘祖全和董只只是大股东,名为全嘉,两人各取一字。
全是刘祖全的全,董只只向往有个家,“全家”容易和便利店混淆,改成嘉弼的嘉,在李沧区写字楼租了间小办公室,一般公事在公司谈。
这两年托铁蛋的福,公司赚了不少钱,四人聚会档次也上来了,不再去王姐烧烤,改到春和楼。
包厢摆一桌子菜,董只只进包厢,见他们个个神情肃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火烧眉毛,刘祖全没工夫客套,把铁蛋被抓,公司倒闭的事,告知董只只。
董只只眉梢飞扬,握拳在桌下大腿捶一记:“个彪子,就知道他靠不住,还好当初留个心眼,真要跟他合伙搞公司,咱一个个这会全成老赖。”
如无意外,等年底分红,董只只手上有一百万。这几年青岛南富北穷,中山路一带逐渐落寞。
董只只喜欢热闹,前几天在市南区相中一套三房,百来平米,两百多万。
按照目前公司发展趋势,首付三成,剩下贷款,日子过得很滋润。
现在计划打乱。
彭鹏本来已经打算辞掉律师工作,全职监管公司财务、人事、法务,眼下犹豫不定。他有个病重的老母亲拖累,没法像董只只那样,潇潇洒洒,做事拍脑袋决定。
他抱怨道:“铁蛋这行做得真不错,要不是赌.博欠一身债,没准能上市。他这么一倒,我们公司采购成本直线上升,搞不好要亏钱。”
全嘉依托铁蛋的采购量,拿货成本低。小公司销量有限,覆巢之下无完卵。
梁晓负责营销,建议在小红书上做文章:“只只,你做代购,不是老发笔记嘛!账号拿来,我去运营,现在流行种草,我记得你号上有两万多粉丝,最近流量好,应该翻了好几倍。”
说出来怕丢人,董只只代购起步阶段,慧眼独具,相中这个平台,疯狂发笔记,积累第一波客户,完成原始积累。
她这人实诚,只发干货贴。确实像梁晓说的,短时间内吸引两万多粉丝,属于KOL级别,经常有M找她签网红,被她拒绝。
董只只属于成分党,哪有这么多干货,该发的都发了,粉丝增长停滞相当一段时期。
后来代购泛滥,假货横行,有些粉丝嫌她卖货价格贵,留言说她忘记初心,变成十足的黑心商人。
她跟粉丝大吵一架,粉丝急剧下滑。董只只把重心转移到微信老客户,很久没打开小红书。
董只只善于人际交际,线上营销一窍不通,觉得把商品效果说得夸张,摆明坑人,不屑和虚假营销为伍,与时尚弄潮儿失之交臂。
否则,以她的号召力,何至于为区区一套房发愁。
刘祖全清楚董只只秉性,招呼大伙吃菜:“客户这边好说,这两年积累不少铁粉,首要任务是把进货价格打下来,咱拿的货少,要不只只你负责商务这块,跟供应商对接?”
董只只出了钱,公司事情帮不上忙,总觉得占了其他人便宜。
如此安排也好,即将大学毕业,她可以全身心往国外跑,避开陈嘉弼。
可惜买房计划彻底泡汤,刘祖全的意思,年底不分红,账上资金用来抵消采购成本上升的风险,众人均无异议。
盼星星盼月亮,陈嘉弼终于迎来暑假。
陈鼎之白天要上数学补习班,陈嘉弼白天有大把时间,和姐姐培养感情。
经历过去种种,他洞察到董只只的弱点,嘴硬心软。
待鼎之如此,待他同样如此。
天天嚷嚷着,要把陈鼎之赶出家门,骂完不到半小时,就给他煮夜宵吃:“我们鼎之真棒,下次争取考90分。”
嘴上不承认,行动很诚实,六一八、双十一剁手日,绝不含糊,鼎之穿什么牌子,就给嘉弼买什么牌子。
“这个暑假,我去国外跑业务,你盯好鼎之功课,我给你请了护工,一会就来。”刚刚放暑假,董只只拉起拉杆箱就往门外走,叮嘱沙发上看书的陈嘉弼,封皮是《西游记》,内里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这本书实在太带劲了。
她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似乎在有意回避。
陈嘉弼来不及细问,大门已然关上。
在窗口目送姐姐形单影只的背影,陈嘉弼火急火燎,单手滑轮椅,费力地往阳台上拐,空间狭小,一路磕磕碰碰,好几次撞到两条残腿。
陈嘉弼咬牙忍痛,拿晾衣杆,往柜子下捞。
他要证明一件事,姐姐是不是发现他的秘密,是不是在躲着他。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完全正确,划拉老半天,柜子下空空如也,陈嘉弼的私人珍藏不翼而飞。
很明显,被董只只处理掉了,但从这段时间的观察,并无异样,对他悉心照料,还带他去医院动手术,虽说是鼎之帮忙换的药,但每次搀扶他小心翼翼,还迁就他,陪他喝南瓜粥、山药粥,嘴上没半句怨言。
陈嘉弼决定试探,打电话旁敲侧击。
董只只的回复,温柔透着凉意:“鼎之大了,一个人去补习班没问题。倒是你,注意清洁伤口,别感染。我忙着,没事别给我打电话,国际长途很贵的。”
听起来,口气与往常没什么区别,陈嘉弼过几天再次试探:“姐,鼎之转学的事,好像办妥了,我刚收到快递。你这还顺利吗?”
“能不妥嘛!也不看看你姐是谁!”董只只跟公司前台软磨硬泡一天,连销售总监的面都没见着,正泡在酒店浴缸里,缓解疲劳,“顺利!顺利!我正跟客户在酒桌上拼呢!看我不喝死他。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挂了。”
陈嘉弼叮嘱她少喝点酒,回酒店注意安全。
董只只嗯嗯啊啊,匆匆挂断电话,仰起脖子,灌了口免费矿泉水。
与供应商周旋,是真的。
回避陈嘉弼,也是真的。
如果可以,董只只希望永远待在国外,一看到陈嘉弼,就会想起私底下,拿她的贴身衣物,又添又闻。
真他妈的不是人,连条狗都不如。
她想到过,把陈嘉弼赶走,于心不忍。
他本质不坏,这些年还好有他帮衬,料理家中琐事杂事,聪明、有头脑,办事机灵,除这件事之外,董只只挑不出陈嘉弼毛病。
没过几天,陈嘉弼又打来电话:“姐,你听说了吗?那姓贾的被免职啦!今天刚出的通报。彭鹏说他属于知情不报,自己没参与。他老婆和小舅子被抓进去了。”
董只只天天死缠烂打,厚着脸皮蹲在人家公司门口,好说歹说,把供应价格谈下去一点,不过和原来的价格,还是有差距,算是勉强完成任务,眼下正在酒店房间喝啤酒,独自庆贺:“嗯!他这种人活该,这次算便宜他。还有事吗?我要睡觉啦!”
成天回避陈嘉弼,还要跟他牵强几句,董只只感觉自己整个人虚伪做作,越来越不像自己。
因为陈嘉弼,她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
等到开学日,董只只仍在国外。她这一去,去了两个多月,中间回来过两次,没住几天,便匆匆离开。
国庆前,陈嘉弼又来骚扰董只只。
她日益苦恼,无法面对陈嘉弼,心里想不通,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成变态了,到底哪里出问题。
接起电话,董只只装模作样,打个哈欠:“这次又是什么事,我不是关照过你吗?没事不要打我电话,我很忙的,这次你最好说点有用的。我困了,有屁赶紧放,别耽误老娘睡美容觉。”
许久未听到姐姐的声音,陈嘉弼思念得紧,每隔几天,随便找个由头,跟她说说话,这次是真的有事:“最近鼎之放学很晚回家,我问他,他说学校晚自习,但我感觉不是,他回家心不定,功课不好好做,整天在家里唱歌,你说他是不是又偷偷跑到电玩城去玩了?”
临走前,董只只关照过陈嘉弼,看好鼎之,有事随时来报。
董只只立马来了精神,一通咋呼:“那你管教他呀!你是他哥。你就不会去学校蹲点,看看他跑去哪里了?”
陈嘉弼说自己骨折没好,最多只能走十步,下楼梯都费劲。
董只只拍脑袋,她把陈嘉弼骨折的事忘了,最近刻意保持距离,回家对他不闻不问,心生愧疚。
她照顾关心弟弟这么多年,已经习惯,将其视为责任和义务。
董只只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翻看工作计划表,查询航班信息:“这事我来处理,后天回,要是再被我看到他去电玩城,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最终董只只找到陈鼎之,不是在电玩城,是在一家娱乐经纪公司的练功房,也没打断他的腿,这双腿可能成为他今后赖以生存的工具,她舍不得动手。
第34章 “姐姐别伤心!”
墙上时钟像是没电,半天不动,董只只坐在沙发上,焦急等待,八宝粥罐头里满是烟头。
直到晚上八点半,陈鼎之进门,与董只只四目相对,方寸大乱,肩上书包沉,仰倒瘫坐在地上,唤了声:“姐,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董只只像捉小鸡一样,拎他后脖,想把他揪起来,丢到沙发上去。
以往生气,她都是这么干的。
陈鼎之很配合,站起来,可她还是拎不动。
董只只忽然意识到,曾经那只小小的兔子,长大了,比她高,比她壮,如今已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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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还是气不过,抖了抖手腕,往沙发上指。
陈鼎之知道大祸临头,做好思想准备,趴到沙发,等待家法处置。
董只只吼道:“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小小年纪就想躺平,给我坐好,老实交代,去哪了?”
陈鼎之说啥,姐姐都信,撒谎成性,编起故事,说班上同学请他吃肯德基,办欢迎会。
董只只凑近,在他身上嗅:“炸鸡味呢?炸你个几把!少来诓我。”
她实在忍不住,飙出几句脏话,行动有所克制。
他已经念初二,人要面子,不能用老方法,棍棒教育不再适合他这个年纪。
陈嘉弼听到阵阵惊雷,从卧室一瘸一拐出来,勉强走到门口,倚在门框:“鼎之,姐待我们这么好,别让她失望,有什么苦衷,你说,是不是又有人为难你?哥替你出头。”
新生转校,进入陌生环境,班里总有几个排外、挑事的刺头,陈嘉弼刚来青岛那阵,也遇到过。
陈鼎之鼓腮摇头,摇成拨浪鼓:“没有,班上同学对我都很好,真的是去吃肯德基。”
一味纵容,养成陈鼎之撒谎习惯,董只只自责,怪自己太宠他,弄得他嘴里没一句真话:“坐下吃饭,一家人都在等你。”
做戏做全套,陈鼎之坚持说自己吃过了,不饿。
董只只余光甩出冰冷的凉意:“少废话,坐上来,叫你吃就吃。”
陈鼎之是她弟,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猜出大概,吃没吃过,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在发育期,饭量大,不吃饭影响长身体。
饭桌气氛沉闷,陈嘉弼由于受伤,一人占据两张位置,原本两兄弟坐在一起,董只只换到对面,和陈鼎之并排坐。
强大的气场,压得他喘不过气。
姐姐的话越少,证明越生气。
他情愿挨一顿打,等气消了,又是美好的一天。
叫人琢磨不透的是,董只只吃完晚饭,让他去做作业,什么也没说。
陈鼎之心中忐忑,半小时里一个字也没憋出来,净在蹲墙角。
没管教好弟弟,董只只有责任,陈嘉弼是他哥,同样脱不了干系,在客厅里小声斥责:“你说说你,我出去几个月,把鼎之交给你,你怎么带的孩子,他是你亲弟弟,能不能上点心,别把心思放在不该放的地方。这个家要是没我,你们早他妈的去街上捡破烂了。”
她气,非常气愤。
陈嘉弼曾经是她最信任的人,如今辜负了她,连弟弟都看顾不好。
董只只认为,因为陈嘉弼一门心思,扑在她这个姐姐身上,昏了头,忽视对陈鼎之的看管和教育。
其实不然,陈嘉弼分得很清楚,对姐姐的爱,是无法言语,是小心翼翼的,这份情,只能掩在心里。
陈鼎之是他弟,当初为了弟弟,不惜从深圳辗转到青岛,数千公里路程,差点被人拐卖。
说他不疼爱、不关心弟弟,有失偏颇。
陈嘉弼把事情想简单,他以为上了初中,陈鼎之多少能明辨是非,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用含蓄晦涩的话,进行思想教育,试图潜移默化,影响他、感染他。
事实证明,陈嘉弼是路边野花,没人疼、没人爱,唯有依靠自身力量,焕发勃勃生机。
陈鼎之却是温室里的花朵,儿时有父母疼爱,搬到青岛,董只只的关怀与宠溺,甚至超越施瑾茹。
面对姐姐的拷问,陈嘉弼无言以对。
他以自身标准,去衡量别人,是个天大的错误。
陈鼎之听得心里不是滋味,自己犯错,由哥哥承担。
他有苦衷,不能说,说了姐姐一定不会同意。
在姐姐眼里,哥哥是楷模,所有人应该跟他一样,努力学习,读个好大学,将来谋份好差事。
他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是读书这块料,读民办小学,上补习班,苦苦追赶同学,成绩还是上不去。
陈鼎之真的尽力了。
姐姐的恩情,她的付出,无私的爱,很早之前便在年幼的孩童心里扎了根。
他想对姐姐好,回报姐姐,赚很多很多钱,住大房子,买小汽车。
这些统统需要钱。
以他目前学习状况,读个二本,顶什么用?
奶茶店打工?还是工厂拧螺丝?
温饱都成问题,他要赚大钱,赚快钱。
陈鼎之不甘心,他有自己擅长的地方,希望以自己的长处,博得谋生的本领。
可惜姐姐视而不见,一味反对。
放弃学业,孤注一掷,姐姐肯定不乐意,这是必然的。
现在连累哥哥被一块痛骂,陈鼎之躲在卧室里,低声哭泣的同时,做下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
姐姐告诉过他,男子汉不许哭。
可他不忍心哥哥为自己顶包。
错不在他,自己才是惹姐姐生气的那个。
一连数日,家里现出暴风雨前的宁静与祥和,实则暗潮汹涌。
董只只问不出原因,索性不问。
她脾气就这样,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即便是这样,饭后水果,书包里小零食,早上出门保温杯里的水,一样没落下。
恶人伏法,警报解除。董只只有工作要忙,不去接送。
好几天过去,陈鼎之按时回家。
这事在董只只心里,就算过了。
谁没点小秘密,相比他哥,陈鼎之实在是只善良温顺的小绵羊。
避免与陈嘉弼白板对死,董只只选择去单位坐班,想当客服,出点力。
结果被刘祖全按死在老板椅上:“姑奶奶,你省省,没事追追剧,打打消消乐,别碍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脾气臭,一言不合就怼人,好不容易积攒的客户,可不能让她骂跑。
董只只像条咸鱼,躺在椅子上打盹,无事可做,到点下班。
按理说,陈鼎之该到家了。
等了一刻钟,没见人影,董只只打电话过去。
上次胡同被堵之后,董只只给他买了台手机,随身带。
电话关机,微信不回,董只只右眼皮没来由地跳,感觉情况不妙。
问老师,老师说早放学了。
事情没搞清楚,董只只怕乌龙,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匆匆挂断电话,说是人已经回家,搞错了。
等到九点,仍未见到人影,董只只坐不住,单手叉腰,把烟头咬得不成样子,用力吸,火星子都不冒烟,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把气撒在大的头上:“都是你!看个人都看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大的向来省心,这是董只只第一次对他大动肝火。
弟弟走丢,杳无音讯,董只只像个疯婆子,满大街找。
夜里飘起雨,打湿苍白的脸颊,董只只坐在路边嚎啕大哭。
她的亲弟弟,唯一的亲弟弟,走丢了。
董只只蹲在泰兴里门口的老槐树下,冲老天怒吼:“还我弟弟来!”
然而,歇斯底里的咆哮,被雷雨声湮没,上演一出无声的悲剧。
她的喊声,老天爷听不见。
但陈嘉弼听见了。
弟弟走失,他保持头脑清醒,趁董只只在外找人,在卧室翻找一通,尤其是写字台和他的百宝箱。
百宝箱里堆满弟弟喜爱的偶像画报,周边手办,样样价值不菲。
他的零花钱,大多用在这上面,都够买台代步车。
蓦然发现,写字台玻璃下,压了张折叠的小纸条。
骨折严重,修养三个月,尚未痊愈,陈嘉弼用力抬起,使不上力,哐当一声,玻璃碎了一地,满手是血。
他顾不上擦拭血迹,打开纸条,匆匆看一眼,打董只只电话。
董只只疯狂找人,打给刘祖全、彭鹏、梁晓,她认识的人,打了个遍,其他人像大海捞针似的,帮她一起找。
他们清楚,两个弟弟,是董只只的精神支柱,若有闪失,必会彻底把这个刚强的女人,瞬间击垮。
雨夜里,陈嘉弼在窗口望见姐姐孤单落寞的背影,蹲在地上佝偻着腰,雨水将她全身打湿,顺着脸颊落到牛仔裤,在地上蔓延,汇聚成大海,机动车道上的积水,好似一片汪洋。
陈鼎之在姐姐心中的地位,陈嘉弼十分清楚,那些水,是姐姐的泪。
她整个人,已崩溃。
顾不得伤势,陈嘉弼咬牙拄拐,费劲下楼,淹没在雨中,举起石膏臂,为姐姐遮风挡雨。
他走得急,没带伞。
姐姐悲愤交加,泪如骤雨,声如疾风,根本不是区区一把伞能抗住的。
陈嘉弼用尽最后气力,挪到董只只身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怀里的纸条交给她,宽慰说:“鼎之离家出走了,不过他没事,外头雨大,回家再说。”
“姐姐,别伤心、别难过!你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要坚持走下去,总能走出一片天地。我没有要丢下你们的意思,相反,我想成为像姐姐一样的人,为家人遮风挡雨。我只是暂时离开,去追寻心中理想。书我会好好念,每天按时上课,请别来找我,给我一些自由的空间。还有,百宝箱里的东西老值钱了,不过我现在不需要,你可以把它们挂在咸鱼转卖,字条反面是建议价格。最后请你不要责怪哥哥,是鼎之自己的问题,与哥哥无关。”
董只只眼前蒙起气雾,雨水和泪水冲刷纸条,很快变得模糊不清。
她把纸条护在胸口,雨势太大,很快碎裂成一片片,在手心流失。
她伸手去抓,想留住弟弟最后留给她的话,可惜终究是徒劳,眼睁睁看着它在水上无助地飘零,支离破碎,最后冲入下水道。
董只只架起仅存在弟弟,在雷雨中艰难前行。
回到家,两人湿透。董只只身穿白色短袖T恤,已成透明,裸.色内衣赫然入目,尽显她纤瘦丰满的傲人身材。
这本该是陈嘉弼绝佳机会,夜夜有所思,今朝终如所愿。
可他没心情,也没心思,陈鼎之虽说有遮风避雨之所,到底还是离家出走了。
董只只满脑子是陈鼎之,他到底住在哪里,因为什么事情离开,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饿着,有没有被淋湿,身上钱够不够花。
整个人浑浑噩噩,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皮囊。
最终让他清醒的是身上的血迹,董只只查看周身,没发觉自己受伤,把目光落在躺在客厅的陈嘉弼身上,见他石膏手臂和石膏腿上,布满殷红,这才反应过来。
她跪在五斗橱前,翻找药箱,把药盒丢了一地:“怎么受伤的?要不要紧?你们两兄弟,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陈嘉弼力竭,四仰八叉,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没事,刚被玻璃划的。”
她全然忘却,自己湿透的衣裳,盘坐在地上,处理伤口。
陈嘉弼闭着眼睛,无暇顾及日思夜想的旖旎风光。
董只只沉得住气,守在学校门口,见到陈鼎之上了停在对面的一辆小轿车,骑电瓶车,一路跟随。
好在市中心路堵,勉强能追上。
最终进入一处园区的三层小别墅,门口挂着招牌——
青岛阳光经纪娱乐有限公司。
她伸手挡日头,抬眼望去,三楼落地玻璃前,一名轻盈的舞者,飞快地扭动全身,跳的是霹雳舞、还是街舞,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叫不出名字的舞。
董只只不太清楚,她不懂这些,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小伙跳得很投入,很享受。
悬了一整天的心,莫名轻松下来,嘴角不禁勾起浅淡的微笑,驻足欣赏年轻人的舞姿。
第35章 “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
唱跳在多数人眼里,是不务正业。董只只踏实勤奋,从没指望天上掉馅饼,常年在韩国跑代购,对娱乐圈的事,略有耳闻,扎针眼、削骨头、垫硅胶,把身体折腾得面目全非,亲爹亲妈都认不出来,只为讨得一张进入名利场的门票。
进去之后,伴随各种肮脏的利益交换,博取出道机会。出了道,小有名气,为把握好短暂的青春,接着卷进深不见底的漩涡,直到身体被榨干,失去利用价值。
有些人运气好,一炮而红,其实是好几炮,台上一炮,台下被乱炮轰得身心俱残。名气越大,越身不由己,白天片场光鲜亮丽,夜晚被各路大佬呼来喝去,凡是能堵上的孔,统统给堵上,管你愿不愿意。
财阀就喜欢看人憋屈到不行,还不敢反抗的楚楚可怜样儿。
别以为女的是倒霉蛋,男的好不到哪去。
董只只就曾经遇到过一个韩国小明星,演过几部剧的男三,外表帅气,一时被迷了眼,干活那叫一个生猛,爽得她白眼乱翻。
可是呢,半夜闻到一股臭味,才注意到,那棒槌子早被挖成萝卜坑,拉了一床,恶心得要命。
平时被人虐,找个看得顺眼的,尽情发泄,彰显主导地位,其实那叫自卑。
自此之后,董只只再没敢找过一个棒槌,心里阴影挥之不去。
所以,董只只和大部分家长一样,认为有时间做白日梦,一炮而红,不如踏踏实实,脑力最好,体力也行,总比撅屁股好。
这是尊严问题,她自尊心强,绝不允许此类事情在身边人身上发生。
看得入神,董只只被身后男子拍了下肩:“你就是董只只?”
她回神转头看去,男人长相斯斯文文,湖蓝色衬衫领口里挂着骷髅头项链,沉稳的外表下暗藏不羁的张扬,很像那些从事娱乐圈的人,因为工作关系不得不穿得人模狗样,闲暇之余放飞自我。
“你是?”董只只定目端倪,没认出来。
男子自报家门:“您好,颜洛,代购圈的人,应该称我为活阎罗,我常听小全提起过你,说你机灵,鬼点子多。”
他年纪不大,看上去三十多岁,戴副黑框眼镜。
董只只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威海帮老大,怔了怔,熟稔地勾起浅笑,嘴角提了提,恭敬道:“老大好!久仰大名,一直没机会结识您,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有活力,要是阴曹地府的小鬼都有你这般帅气,我还真想走一遭,今后可要带带我!”
政策收紧,这些年跨境电商如雨后春笋,代购这行,基本凉透。
对方是有头有脸人物,董只只给几分薄面,须臾拍马。
在社会上混,多个朋友多条路。
颜洛双手插兜,往小别墅里走:“不进去参观参观,我新开的公司?”
董只只抬眼看招牌,整栋别墅就一家公司,她正要找老板算账,碍于颜洛是前辈,不说帮衬,至少做代购那段时间,没为难过他,刘祖全能和雅诗兰黛柜姐打通关系,主要靠他,寻思着委婉开口。
一层是荣誉墙,有不少男团女团舞台照片,董只只不关注娱乐圈,一个没听说过。通过二层办公区,来到三层练功房,有好几个大间,吹拉弹唱样样有。
颜洛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窗户,指向里头几个年轻人:“这是新来一批试训的,陈鼎之是你弟,听他说起过你,似乎不太同意他做练习生。”
隔音效果很好,陈鼎之晃脑袋蹦跶,嘴里念念有词,边上还有弹琴打鼓的,门外却是静悄悄。
董只只瞄了一眼,靠在门框,双手抱胸,偏头看弟弟:“你觉得他怎么样?”
颜洛没有直面回答她的问题,反问董只只:“你毕业了吗?”
董只只称是,不懂其用意。
他又问:“听说你读的是国际贸易专业,现在做跨境电商,学到的知识,对你现在工作有帮助吗?”
坦率地说,几乎没有。
董只只勉强毕业,已是董莺在天保佑。专业对口,学到点皮毛,社会发展变革快,她的同学,如今混的都不怎样,即便是班上的学霸,不外如是,屈居在外贸公司,天天跟阿三扯皮,业绩好坏全靠撞大运。
她的同学里,没一个混得比她好。
董只只如实说:“没有。”
对方年纪不大,老于世故,犀利的眼睛,一眼便能看穿她的心思。
颜洛似乎很喜欢提问题,又道:“一般大学选专业,大多父母做主,你是家里顶梁柱,上头没人,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专业?还是你喜欢?”
青岛外贸公司多,与韩国贸易往来密切,董只只初衷是将来好找工作,对她来说,能赚钱就是好专业,不过学了四年,感觉没多大用。
在前辈面前,董只只不敢欺瞒。
“所以,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颜洛扬了扬下巴,“你我都是普通人,代购、跨境电商,又或者像我这样,开娱乐经纪公司,什么赚钱做什么。但他们不一样,来这里,纯粹是对唱跳的热爱。不在这里跳,他们也会去别的地方跳,寻找属于自己的舞台。”
一句天才,说得董只只心惊肉跳。
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彭鹏夸陈嘉弼脑筋活络,是个小天才,董只只总是谦虚摆手:“他呀!就是比较会读书,什么天才不天才,没谱的事。”
她不是在自谦,天才太遥远,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脚踏实地,学好知识,一步步来。
鼎之天天在家闹腾,地板都快被他拆了,当是小孩子胡闹,压根没指望将来能有多大成就。
找个好工作,能养活自己,就可以了。
董只只不这么认为:“鼎之从小没接受过专业训练,这个年纪起步晚了。”
一般男团练习生,从12岁开始培养,小的8岁起步也有。她弟过完年就15了,零基础半路出家,太难。
颜洛示意她仔细看:“你看旁边那个,当过四年练习生,来了一个月,和他跳同样的舞,你说这两人哪个跳得好?”
边上男生瘦不拉几,矮鼎之一截,挥臂没力气,手脚不协调,姿势看着别扭,董只只这个外行一眼都能看出,明显鼎之的姿势更流畅。
作为非专业人士,董只只心里已有答案。
颜洛解释说,这首曲子陈鼎之是昨天开始练的,瑕疵不少,韵感十足,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他的起点,可能是其他人终其一生,未必能到达的终点。
董只只很意外,对方竟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平时在家唱唱跳跳,她看了就嫌烦。
在她眼里的无不正业*,却是专业人士口中的天赋型选手,让她始料未及。
见董只只不信,颜洛领她进办公室,播放一段劲舞团游戏录像:“这首曲子是最难的,能全曲Perfect的,全国不足三十人。陈鼎之五年前通关过两次,他是记录保持者,时至今日,没人超过他的分数。”
密密麻麻的箭头落下来,董只只看得头晕眼花,回想起在电玩城,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那股子疯劲,连她这个姐姐都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游戏看着眼熟,董只只想起来,去网吧查询高考分数,陈鼎之好像当时玩的就是这款游戏,把他从椅子上抱下来,还老大不乐意。
董只只无心之举,居然成为陈鼎之事业的领路人,这让她感到震惊。
颜洛拿出卖身契,打预防针:“做这行很苦,非常人所能忍,很多人苦练十年,未必有登台机会,我看好你弟,基础欠缺,胜在天赋过人。我不敢打包票,但会竭尽所能,带他去韩国闯一闯,最专业,也是最残酷的地方,能不能成,全凭他自己。你是他监护人,大致情况,陈鼎之跟我说过,你考虑看看。”
董只只犹豫不决,接过合同,塞进包里,说回家考虑。
关乎弟弟前途,她有必要和陈嘉弼一同商量,让颜洛带她去看看宿舍。
现在最关心的是,他住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
颜洛领她去边上的一幢两层矮楼,一楼是食堂,眼下快到餐点,进门便闻到肉香味儿。
她站在窗口看了会,荤素搭配,比她做不知道要好多少。
宿舍两人一间,地方宽敞,比她家还大,独立卫生间,电视空调一应俱全。
要把鼎之抓回家,很简单。来时路上,董只只便是这么想的。
可是抓回去,又能怎么样?
一直把赶他走,挂在嘴边,吓唬他。董只只笃定弟弟没这个胆,可他头也不回,就这么走了。
能走一回,就能走第二、第三回,总不能用绳子拴住他。
他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再是曾经在他大腿上蹭鼻涕的小娃子。
董只只带着震惊、错愕、迷惘的复杂心情,离开园区,把保温桶留在宿舍。
这是鼎之最爱吃的鲅鱼馅饺子,一大早做的,有些凉,尚有余温。
如同她此刻的心,被猝不及防的凉水浸透,仍保有一丝期望。
这条路太难走,别稀里糊涂,把一辈子搭进去。
陈嘉弼看法颇为理性,用董只只曾经说过的话,为弟弟据理力争:“路是人走出来的,走哪条不是走,总归能走出一片天地。姐,这话不是你说的嘛!”
董只只手里卷着合同,敞开衬衫,回来走,满屋子喷烟雾,把心中的憋屈尽情挥洒:“这能一样吗?我什么人,从小到大,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走了多少弯路,到现在还是穷光蛋一个,一事无成!鼎之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懂这当中的心酸,做练习生有什么好?一个人跑去韩国,那个圈子乌漆嘛黑,搞不好还要被人潜,他傻傻呆呆的,万一被人骗,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我是他姐,你还是他哥呢!就不能多为他多想想?”
本来想听听陈嘉弼意见,帮忙劝劝,这下倒好,两兄弟一个鼻孔出气。
姐姐穷,是他和鼎之拖累。物质条件,不及班上同学,精神方面,给予无微不至的关爱与呵护,督促他们好好学习,好好做人,姐姐是顶富有的。
没有她日夜操劳,东奔西走,他和鼎之连个遮风挡雨的地都没。
陈鼎之想要一步登天,扬名立万,赚大钱的心情,当哥哥的完全理解,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陈嘉弼提出个折中办法:“要不然找个时间,心平气和跟他谈一次,就当是成人年之间的对话,别把他当小孩看。”
董只只别无他法,看来只有如此。
同意鼎之去韩国,做练习生,除了为弟弟前途考虑,陈嘉弼带有私心。
鼎之不在,家里就两人,陈嘉弼有充裕的时间,去缓解目前尴尬的局面。
弟弟不在,他迟早会得到姐姐全部的爱。
姐姐说过,一条路走不通,别一头往死胡同里栽,换条路试试,总有一条能走通的。
陈嘉弼忽然想通,若姐姐在意世俗眼光,他可以同意不公开,只要能跟姐姐在一起,做什么都愿意。
董只只一门心思扑在陈鼎之做练习生的事情上,忽略那条躲藏在阴湿幽暗角落里的毒蛇,很快就尝到苦头。
第36章 “她讨厌告别,又期待告别。”
陈鼎之不想回家,怕被董只只抓回去,再也出不来,通过颜洛转达,在园区附近奶茶店碰头。
董只只帮他点了紫芋奶茶,鼎之从小爱吃甜的。
他刚放学,校服松松垮垮,一周不见,整个人瘦削不少。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董只只看了心疼,说食堂饭菜不错,让他多吃点。
陈鼎之和姐姐换了杯饮品,喝她的柚子水:“练习生要身材管理,营养师给我们每个人制定三餐,要严格控制卡路里,太胖太瘦,都不行。”
来时打过腹稿,董只只把做练习生的所有风险,在脑子里过一遍,其中不乏陈嘉弼的补充,说完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胖墩,淡然开口:“你真的想清楚了?不后悔?”
陈鼎之语气坚定,咬着唇,死命点头:“想清楚了,不后悔。”
清澈的眸里蕴含对未来的憧憬,董只只头一回注意到,鼎之的眼神,与她被陈青河接走的那日,如出一辙,内心向往迎接新生活。
董只只问他公司安排和今后个人发展。
陈鼎之说如果她同意,这周办好退学手续,下周就走,和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三名练习生,那边有专门的文化课老师,每周日休息一天,寒暑假期短,回不回青岛,视情况而定。
这是场彻头彻尾的成人间谈话,陈鼎之目光沉毅,吸管被他咬扁,柚子瓤卡在当中,吸不出来。
董只只把事先签好的合同,推过去,摸摸他脑袋,噙泪笑道:“我们鼎之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姐姐替你高兴,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听从安排。”
在鼎之的年纪,董只只和梁晓还在网吧瞎几把混,弟弟比她有出息,清楚自身长处,有清晰的未来规划,让她感到欣慰。
合同事先让彭鹏审核过,董只只提出疑虑,违约金是不是有点高。
彭鹏给出专业意见,娱乐经纪公司都是这样,在艺人身上投入大量资金和资源,这是行规。只要陈鼎之服从公司安排,不出幺蛾子,没什么花边新闻,一般不会有什么事,让她放宽心。
陈鼎之双手紧扣桌下的凳子,竭力控制情绪。
之后董只只絮絮叨叨,一大堆关照,说了一个多小时。
陈鼎之安静地听,全都记下。
临走时,陈鼎之带走那杯柚子水,他平时不怎么爱喝,董只只喜欢,喝了排毒减肥。
这可能是临行前,姐姐带给他最后的温暖,再不喜欢,也要喝完,里头满含姐姐对他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