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门口,陈鼎之郑重其事地说:“姐,能答应我件事吗?”
亲手把弟弟送走,她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说。”
柚子茶掖在身后,不停晃动,陈鼎之涨红脸,轻声说:“走的那天,别去机场送我,行吗?”
董只只盯着他,出神地看了会,默默点了点头,扭过去望向旁边的梧桐树,深叶凋零,说不出的凄惨,树梢上的鸟儿,扑腾翅膀,飞向远方。
她讨厌告别,又期待告别。
病床前,看董莺全身上下插满管子,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觉得陈青河对她冷淡,不怎么亲,等看到亲子鉴定报告,明白过来,他是在保护她,可惜已经晚了,一场车祸突入袭来,董只只甚至来不及告别,父亲便离她而去。
弟弟是去韩国做练习生,不是生离死别,可她还是讨厌离别场面。
陈鼎之试图摆脱眼下沉闷的气氛,岔开话题:“等到了那边,我替你要权志龙的手机号。”
董只只嗤笑:“要他电话做啥?我又不追星。”
陈鼎之疑惑,转转眼珠子:“不是你说的嘛!要让权志龙当你老公。”
他把姐姐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董只只被他逗乐,泪花淌在冰凉的面颊:“我说着玩的,你个小崽子,还当真了。姐姐不喜欢权志龙,姐姐喜欢我们家鼎之。”
她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给他一个拥抱。
陈鼎之不像他哥,心里明白,这仅是姐弟情,故而董只只完全不设防。
宿舍窗前,陈鼎之目送董只只孤寂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转角的梧桐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打开盖子,仰头把柚子茶喝完,心酸和苦涩,在体内翻滚。
他怕,他怕姐姐去送他,就舍不得走了。
自懂事起,陈鼎之像一块牛皮糖,时刻陪伴在她身边,不曾离开过一步。
以前他花钱大手大脚,几百几千,不足以买房买车。
现在他下定决心,省下所有开销,攒钱给姐姐买大房子,小汽车。
这次他不是说着玩的,所以没说给姐姐听,只说给自己听。
经历胡同惊险,陈鼎之像是突然开了窍,懂事许多。
转学手续办得顺利,陈鼎之在新学校,总共待了不到一个月,相互不熟,董只只心意已决,班主任没做挽留。
没来得及过国庆,陈鼎之便要离去。
离开那日,是陈嘉弼去送的行。
他大包小包,拿了好多东西,叮嘱弟弟:“这是抗过敏药,换季容易过敏,不舒服记得吃。海产品没法带,姐一大早起来做的面包,保管比以前好吃,你尝尝,别辜负她一片心意。还有这些,都是你爱吃的,那边买不到,就算有卖,价格也贵。”
陈鼎之接过面包,用力撕咬。
董只只的手艺,一如既往的糟糕,是比之前软一些,可远未达到美味程度,只能说能勉强咽下去。
面包里,含有姐姐的泪水,陈鼎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的泪水,一块吃进去。
陈嘉弼把姐姐交代的东西,悉数交给他,最后说:“到了记得报平安,遇到什么事,先打给我,别让姐姐操心,这些年她不容易。”
站在陈鼎之面前的,是完完全全正常的陈嘉弼,在分别关头,只有姐弟情、兄弟情,不做他想。
候机厅人多,陈鼎之像个小孩子,目光转向湛蓝的天空,突然嚎啕大哭,眼泪鼻涕一把流:“姐!”
躲藏在立柱后的董只只,掩过身,靠在柱子上,仰头看向天花板,泪水从双颊滚落。
说好的不去送行,她还是没忍住。
飞机起飞,董只只目光空洞,追随它没入无垠的天空。
陈嘉弼太了解董只只为人,这种场合,怎么可能不来,早已察觉她躲在隐蔽处,还用身子遮挡,以防鼎之发现。
他绕了一个大圈,独自离开,不去打扰姐姐。
心里在想,若有一天,走的是他,姐姐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偷偷送他。
答案是不确定,最近这段时间,两人关系处于微妙阶段,董只只有意躲他,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白天也不见人影。
名义上是商务,公司供应商谈来谈去,就这么几个,能杀的价已经砍到脖子,砍不下去的,也没办法,谁叫全嘉只是众多跨境电商里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公司。
失去铁蛋这棵大树庇荫,能活下去,已是万幸。
董只只重操旧业,做起奢侈品代购。
普通商品代购这条路已经封死,毫无利润可言。
她辗转韩日,有时去日本,韩国没单子,也会顺道去那边转转,看看鼎之过得好不好。
幸运的是,有颜洛多加照拂,看起来还不错,满面红光,血气十足,就是比之前廋了一大圈。
这也没办法,艺人总要身材管理的嘛!
董只只自我安慰,去东大门挑几件好看的潮流服饰,送过去。
她还是不放心,找刘祖全打听颜洛:“全哥,你说颜洛这人靠不靠谱?”
刘祖全把视线从亏损的报表上移开:“哪个颜洛,你说的是阎罗王?咱老大?”
董只只靠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吸烟,学校毕业,工作自由,虽说公司状况不佳,马上要双十一,紧接着是春节,保本没问题,总算又能挨过一年,淡淡点头称是,提起鼎之去韩国的事情。
之所以没提前告知,主要怕梁晓去送行。
梁晓把陈鼎之当弟弟看,可陈鼎之怀的什么心思,董只只吃不准。
凭借合作关系,两人见面次数不少,她总觉得陈鼎之看梁晓眼神怪怪的,说不清,道不明,但绝对不是陈嘉弼看她那双,像是把她全身看光光的可怖眼神。
威海帮组织松散,有事一个电话,没事各管各的,刘祖全对颜洛了解有限,大多是道听途说,提醒董只只:“我跟他算不上熟,以前挺关照我的,雅诗兰黛是他帮我牵的线,为人仗义。据说最早他是免税店保安,发现那里东西便宜,嗅到商机,然后搞起代购,别看他年纪轻,是咱这行的祖师爷。”
保安摇身一变成帮主,现在又改行进入娱乐圈,听起来挺神奇,董只只来了兴致,催问:“那他为什么叫阎罗王,就因为他叫颜洛?还是有什么可怕的地方?”
弟弟在他手下当练习生,董只只职业习惯使然,刨根问底。
“谐音是一方面。”刘祖全支支吾吾,“算了,在姑娘家面前说这些不好。”
话说一半,这不吊人胃口,董只只丢过去一支烟,端坐起来,叉开双腿,换个舒服的坐姿:“别啊!我算什么姑娘家,你要开荤段子就开,秀莲姐又不在。”
刘祖全下意识走到门口,掩上门,坐回老板椅,与董只只保持适当距离,坐得太近,羞于说出口。
“我也是听说,你别当真。”刘祖全向门口窥去,转过视线,“听说他喜欢皮鞭,有那种嗜好,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别传出去,不管怎么说,他在咱山东,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董只只哼哼一笑:“那是不是还有手铐、戒尺、保鲜膜?懂的。”
她接触过不少帅哥,混字母圈,有特殊癖.好。
遇到这种人,董只只直接撂挑子走人。
本质上,她还是中国传统女性,这方便比较保守,无法接受此类新鲜事物。
她不在意这些,颜洛不是她的菜,谁没点特殊癖.好。
陈嘉弼比他好不到哪去。
伤愈之后,董只只让他继续睡阳台,把两张三尺床拼拢,自己睡。
每日白板对死,不是办法,陈嘉弼提出白天去图书馆复习功课。
眼不见为净,董只只每周给他点零花钱,随便他去哪。
转眼过去一年,高考在即,陈鼎之那边一切都好。
董只只像往常那样,去日本代购奢侈品,转道韩国,给鼎之带了点家乡土特产,到家已是大中午。
梁晓按事先约定,来家里拿走让她帮忙代购的东西。
青岛夏天潮湿闷热,身上汗津津,送走梁晓,董只只在卫生间洗澡。
家里没人,门锁坏了很多年,她懒得修。
淋浴房里蒸汽漫天,忽然听到“吱呀吱呀”的晃门声,客厅窗户开着,老旧木门五金锈迹斑斑,这种事情很常见。
正常来说,门被风吹,来回晃动,幅度会越来越大,要么“砰”的一声合上,要么直接被吹开。
来回拉扯,相当匪夷所思,董只只心生警觉,双臂护在胸前,喊了声:“谁?陈嘉弼,你他妈的活腻了是不是,敢偷看老娘洗澡?”
第37章 “你这是有病,得治!”
董只只长期疏远陈嘉弼,零花钱一分没少给,外面吃饭开销大,他又不会做饭。
陈嘉弼每天上午在图书馆备考,中午坐在吧台前泡咖啡。
很多年没打高尔夫,技术生疏,没资格再当教练。
他在图书馆的咖啡厅谋了份兼职,员工福利,借阅费全免。
下午还要到私人影院当客房服务,打扫房间。
他要攒钱,买四叶草项链,梵克雅宝的,送给姐姐,亲手为她戴上。
遇到整条街消防检查,影院老板拉下卷帘门,关门大吉,陈嘉弼提前回家。
长期身处幽暗,养成走路悄无声息的习惯,陈嘉弼见客厅窗户没关,爬到沙发上拉把手。
边上行李箱摊开,翻得乱七八糟,陈嘉弼往卫生间那头觑,里头灯亮着,有水声。
他估摸姐姐应该面交回来。
那颗蠢蠢不安的心,又躁动起来。
卫生间灯亮着,陈嘉弼止步不前。
自上次藏马山乌龙事件事件,陈嘉弼再没碰过董只只带回来的代购商品。
地上摆两只GUCCI购物袋,他尽量不碰,绕道走,商品价值不菲,有什么差池,董只只非跟他拼命不可。
她这人最计较钱。
脚下踩到一个包装盒,陈嘉弼心里一紧。
完蛋,还是犯错了。
等下她要发飙。
陈嘉弼蹑手蹑脚,在逼仄的破屋里巡视。
卫生间灯亮着。
走到门旁,陈嘉弼止步不前。
决不能再犯错,一旦跨出这一步,再也无法回头。
姐姐的脾气,他清楚,必会将他赶出家门。
她说到做到。
捡起踩扁包装,是只长方形盒子,上面是日文,他看不懂。
封面设计一目了然,最近他在私人影院打扫客房,一眼看出其用途。
姐姐成天吹嘘,感情经理有多丰富,天天在他和鼎之面前显摆。
但陈嘉弼绝不相信,她身边有其他男人。
家里就这点地方,鼎之在韩国,作为姐姐忠实的保镖,时时刻刻守在身边,为什么会有一盒套子,出现在家里。
他不曾见过有其他男人来过,姐姐专注于代购,莫非是在日本,或者韩国。
陈嘉弼惶惶不安,他不敢相信,心中的女神,躺在别的男人怀里。
门没关严,关严也没用,门把手形同虚设,就像他,看起来好好的,内里实则被锈迹侵蚀,烂透了,烂得无药可救。
他踌躇不前,不敢轻易打扰。
不可能直截了当地问:“姐,你买这玩意儿做啥,交新男朋友了?”
这个时候,董只只一定会说:“要你管?你老姐交不交男朋友,管你什么事。到是你,好好复读,考上北大。上了大学,找个女朋友,那里可都是学霸,将来生出来的小孩,基因好。别想我这样,书读不好,钱赚不到。”
陈嘉弼不是没有尝试过,杨悦与董只只看似性格相似。
粗鲁、随意、不拘小节。
然而内里却截然不同。
他尝试了。
失败了。
否则也不会如此痛苦。
窗户没关紧,被风吹开门“咯吱咯吱”地响。
陈嘉弼稳住扶手。
要不然姐姐一会出来,他明明没做什么,也解释不清。
他一点点,悄无声息地合上卫生间的门,重又回到客厅,仔细端倪姐姐带回来的商品。
感觉盒子很轻,摇一摇,空的。
他慕然发现,里面的铝箔纸包装,一个都没。
谁用的!
什么时候?
居然在他陈嘉弼眼皮子底下偷人。
内心焦躁不安,以至于陈嘉弼在狭小的空间里徘徊,步子迈得过大,响起窸窣声。
他连忙收脚,往沙发上跳。
沙发是老旧的弹簧沙发,一下蹦了老高,又重重地跌下来。
陈嘉弼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侧耳聆听,对面没有异动。
满脑子是姐姐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画面,陈嘉弼头痛欲裂。
他盯着空盒子出神。
经过几次试探,陈嘉弼不认为里头会察觉,卫生间的门,一直这样,好几年了。
董只只以前不在意,而今情况不同,陈嘉弼搅得她心烦意乱,警觉性有所提高。
她调小花洒,静静听了会,不放心地喊一嗓子:“谁?陈嘉弼,你他妈的活腻了是不是?”
她不确定外头有没有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嘉弼丢下空盒,仓皇而逃。
陈嘉弼走路很轻,逃跑路线明确。
董只只出来,家里静悄悄,里外转了圈,一个人都没。
正当她要收拾行李,看到地上的盒子,朝客厅怒吼:“陈嘉弼,给我滚出来。”
屋里没人回应,陈嘉弼早就跑得没影。
一个小时后,陈嘉弼回家。
刚开门,与姐姐满含愤怒的目光对视。
她坐在沙发上,八宝粥罐头的烟头溢出来,黑色T恤外套了件羊毛衫,高领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双手抱胸,怒目瞪视,朝他勾手指:“你!过来!”
姐姐有所察觉,在陈嘉弼意料之中,他姿态闲散走进屋,明知故问:“姐,这么热的天,穿羊毛衫不热吗?”
“热!热也得穿!”董只只脱下一只拖鞋,往他头上丢过去,“你个彪子,现在越来越猖狂了不是,敢动我的东西。”
这相当于不打自招。
在外如同孤魂野鬼,徘徊的一个小时里。
陈嘉弼想了很多。
可能是老顾客,当场拆封,把空盒当垃圾丢掉。
丢在马路上,不像话,姐姐带回来,自己处理掉。
不!绝不可能!
姐姐从来不拘小节,不可能帮人收垃圾。
也有可能是帮梁晓带的。
那就更糟了!
鼎之对这个小姐姐惺惺念念,若是知晓他的梁晓姐姐,在外面与其他男人有染,成天想东想西,无心练习,去韩国训练几年,到头来一事无成。
姐姐会很伤心。
从小到大,鼎之是姐姐的心头宝。
陈鼎之能出人头地,是她最大的心愿。
“我问你话呢?”董只只往他肩上怕一巴掌,将陈嘉弼从无序的纷扰中剥离,“小小年纪不学好,钻研这玩儿意,干嘛呢?”
她用指尖用力点陈嘉弼额头:“以后交女朋友了,自然知道怎么用。”
果然,她还是提到女朋友。
陈嘉弼暗地里发过誓,此生绝不再找女朋友。
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浑身不自在,他尝过苦头。
董只只不依不饶,还在一个劲地数落:“刚在门外的,是不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这可冤枉他了。
以前做的事,桩桩件件,他都认。
唯独这一回,陈嘉弼真的没有敢跨越雷池半步。
他想,想得要死,但是不敢。
陈嘉弼实话实说,反驳道:“我没有。”
不管董只只如何骂,把这辈子积累的脏话统统吐出来,陈嘉弼垂眼看地,闷声不响,任凭她的手,在臂膀上拍来拍去。
反正董只只身材娇小,手上没什么力气,等她气出了,这事就过了。
陈嘉弼佩服弟弟,老实巴交装可怜,在姐姐面前屡试不爽。
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董只只没有证据,不好瞎说,刚才只是虚张声势。
从他老实巴交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似乎真的没有。
相处多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董只只就知道两个弟弟想要干嘛。
但她一口咬死,不听陈嘉弼的解释。
他有没有胆,有没有做,不重要。
家里董只只说了算,必须维持她的女王地位。
套子是梁晓托她买的,两人是好闺蜜,不避讳,在家里拆开包装,塞进包里,便离开了。
梁晓拍拍屁股走人,凭什么要董只只担罪名,想追她的男人多的是,只要她想,能排到年底。
她生起气来,夹枪带棒,不管不顾,说是梁晓托她买的,让陈嘉弼想象力不要太丰富,别以为看过几本书,就自持经验丰富。
董只只使劲戳他脑门:“你这是有病,知不知道,得治!”
她嘴上说说,没想带陈嘉弼去医院,精神疾病羞于启齿,让他跟医生怎么说,弟弟脑子不清楚,想干她这个姐姐?
然后医生会问两人一大堆问题,做心理辅导,陈嘉弼可以坦然回答。
她呢?叫她这张老脸往哪搁?这么回答?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在楼下遇到梁晓。她神色有点慌张,把背包往身后掩,好像在藏什么东西,心里发虚。
陈嘉弼终于搞清事情来龙去脉。
戳他脑门,董只只注意到他脸上的口子微微渗出血迹。
到底养了六年,说没有感情,是骗人。
她指向墙根落下的石灰:“去弄干净,墙壁都被你搞坏了。”
陈嘉弼慌不择路,衣服擦碰到墙上的石灰,抖落一大片,这才引起董只只的怀疑。
陈嘉弼涨红脸,频频点头。
他步步试探姐姐底线,掌握规律,只要事情弄得不是太过分,姐姐终究会原谅他。
若是像鼎之那样,道歉态度诚恳,效果更佳。
墙上污渍擦不干净,用力擦,墙皮会往下掉,本就破烂不堪的墙壁,会更加不成样子。
地上弄干净了,陈嘉弼拖了两次地。
董只只拍拍沙发,让他过来。
陈嘉弼像条哈巴狗,窜上来:“下次不会了,还有什么吩咐?”
“包装被人摸来摸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传染病,你坐好。”董只只盘腿坐在陈嘉弼对面,用棉签沾碘酒,擦拭脸上伤口,习惯性地凑上去,想要呼呼吹两下,想到他刚才干的荒唐事,又缩了回去,直接撕开创可贴。
董只只之前气得不行,包装盒甩过去,擦破陈嘉弼的脸,留下一道红印。
门铃响,董只只起身开门,热乎道:“王师傅,辛苦辛苦,这么热的天,麻烦您跑一趟。”
老王在泰兴里门口摆锁摊,偶尔接点零碎活计,扛一根罗马杆,手里提一大包窗帘,在门口换鞋。
刚才上门量过尺寸,清楚安装位置。
董只只递了瓶矿泉水,坐回沙发,朝陈嘉弼使眼色。
不得不说,两人心有灵犀。董只只什么都没说,陈嘉弼弯腰拾起包装盒,藏到沙发扶手里。
做姐姐的表现也很自然,凑近身子,在他脸上贴创可贴。
“我看多加一层窗帘也好,老房子隔热差、不耐晒,要我说,早该安了。”老王走到卫生间门口,转了转拧不动的门把手,转眼询问,“这扇门是吧?小意思,马上弄好。瞧你俩腻歪的,不认识的,还以为是一对。”
熟记董只只使用说明书,陈嘉弼自来熟,勾起姐姐肩膀,笑嘻嘻:“王叔,怎么样?你看像不像?”
董只只要面子,嘴角勾起僵硬的弧度,在背后掐他,心里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唯有找个男友,打消他这股念头。
她身上感到莫名的热,定是大夏天穿羊毛衫,捂的。
王师傅进屋安装窗帘,董只只跟进去,指手画脚:“要能拉到两边墙根,一点光都不能透。”
王师傅的意思是,窗帘拉来拉去,边上总归有缝隙,除非两边安装搭扣锁,但这样弄起来麻烦,老房子经不起敲,一敲天花板和墙壁的老皮要脱落,还得重新刷墙,浪费钱,不划算。
董只只坚持:“没事,你管你敲,弄完把天花板和墙壁修复,多少钱,我出!”
她绝不能再让陈嘉弼有一丝一毫接近的机会,这人脑子里天天在想什么,董只只不敢想象。
锤子在墙角乒乒乓乓,搞得地上、床上满是墙皮,扬尘在屋里弥漫。
王师傅只负责装窗帘,不管善后。
董只只朝杵在门外,不敢近前的陈嘉弼勾勾手指:“那个簸箕,把房间整理干净!”
平时家务活、搞卫生,都是她做。
今日她要当一回甩手掌柜,给陈嘉弼一点教训。
陈嘉弼无辜被冤枉,闷头扫地。
犄角旮旯难以清理,陈嘉弼要拖床头柜,董只只急忙上前拦住:“你扫那边,这头我自己来。”
里面藏着陈嘉弼的亲子鉴定,董只只谨慎,不能让他发现蛛丝马迹。
陈嘉弼余光瞟向床头柜,心里估摸,姐姐的床头柜里,是不是也有套子?
但他很快打消这个念头,这是姐姐私人领地。
他的老窝被姐姐一锅端,气没消,这时候闹出矛盾,姐姐真的会一怒之下,将他赶走。
必须珍惜来之不易的独处机会,来日方长。
床头柜沉,董只只一个人搬不动,又不好叫陈嘉弼帮忙,捣鼓半天,踹地上的垃圾。
陈嘉弼的地白扫。
他抱怨道:“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的劳动成果?”
董只只踢起一块墙皮:“我当了你们兄弟俩好几年的老妈子,不乐意你可以走!没人拦!”
第38章 “是你?”
陈嘉弼没有辜负姐姐厚望,以青岛市理科状元身份,如愿进入北大。
走的那天,董只只没去送行,偷偷往他书包里塞了两万块现金。
两个弟弟都走了,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董只只在空荡荡的屋子踱步,心里不是滋味,往日家里的闹腾,在脑海里回荡。
陈鼎之把耳机套在董只只耳朵上:“姐,你听听,BIGBANG又出新专辑,你什么时候把权志龙带回家,让他做我姐夫?”
陈嘉弼一脸机油,蹲在地上像只大花猫:“洗衣机修好了,你衣服放太多,它年纪大,转不动,下次我来洗。”
陈鼎之把崂山可乐混在百花蛇草水里,给姐姐喝:“你要闷一小口,含在嘴里细品,味道很上头,舌头上会一跳一跳,我们管它叫神仙水,怎么样?是不是很神奇?”
陈嘉弼指指笔记本桌面的文件夹:“我设计一个表格,设置好函数,你每次代购回来,把定金和尾款填上,会自动生成收益,比按计算器方便,又快有准。”
屋里静得可怕,董只只喜欢唠叨,一时间很不习惯,没事找事做,里里外外打扫个遍。
写字台抽屉乱糟糟,还有两粒发霉的糖果,陈鼎之东西乱摆乱放,不成章法,每次董只只跟在后头善后,像个老妈子。
她把东西全倒出来,仔细擦一遍,犄角旮旯也不放过。
工作自由,董只只有的是时间,让自己忙碌起来,无暇忧愁。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抽屉拉不到底,董只只伸手往里够。
一支钢笔卡在缝隙里,黑色的,万宝龙,沾满蛛网。
这是很多年前,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落下的,后来送给鼎之练钢笔字。
在香港邂逅过失主,对方不在意,说是送她。
董只只不爱白白占*人便宜,用五千港币将其买断。
这支钢笔,现在属于她。
与客户谈生意,得打肿脸充胖子,董只只将钢笔收起,插在小账本上。
她这个人思想老套,陈嘉弼帮她设计好表格不用,照旧在本子上写写划划。
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说,观念跟不上时代潮流。
那又怎么样?
还不是照样把两个弟弟拉扯大,除买房心愿尚未达成,不比那些个大学同学混得差。
陈鼎之留下的百宝箱,董只只稍作整理,抬到衣橱顶上,里头东西一件没卖。
卷起权志龙海报,董只只勾起浅淡的笑意:“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权志龙,鼎之啊鼎之,说你是小屁孩,你还非不信。做人要实际一点,别头重脚轻,容易摔跤。我就是棵野草,这辈子就这样了,哪配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有这份闲心瞎操心,不如多转几个国家,赚钱来得实际。”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以前总能看到鼎之憨态可掬的笑容,往她大腿上贴:“姐姐说得对,鼎之一定听你的话。”
陈嘉弼是个闷葫芦,不管她怎么说教,只会“嗯”一声,不过他没让董只只多操心,从小懂事。
卧室打扫干净,董只只转战客厅,像只陀螺,停不下来。
稍稍喘息,心底的怅然就止不住膨胀,占据整颗心。
卫生间的锁换成新的,黄铜色门把手,闪耀光芒。
边上的灰墙上,一滩难以清洁的渍迹,在阳光下尤为扎眼,随时间推移而泛黄,层层叠叠,呈瀑布状。
这是陈嘉弼临走前,留给董只只的作业。
她绞尽脑汁,无解。
真的抛弃他,让他自生自灭,舍不得。
对他好一点,便得寸进尺,一门心思打歪主意。
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没法找人诉苦,连好闺蜜梁晓也不行,只能烂在肚子里。
董只只性格直爽,有什么说什么,话憋在心里,无处宣泄,难受得紧。
她买了张去韩国的往返机票,继续做奢侈品代购,顺道看看探望鼎之,带点防疫用品过去。
把自己变成车轱辘,不停地转,越快越好,这样便没空去想这些糟心的事。
逃避,不失为一种解脱。
武汉疫情刚过,出入境限制严,全嘉是跨境电商,与国外有贸易往来,董只只持有商务签证,国外奢侈品上新速度快,这段时期是奢侈品代购最佳契机,作为想钱想到发疯的董只只,没理由错失良机。
时隔多年,她在小红书上发笔记:【宝子们,韩奢飞起,代私!】
完全不懂营销,朴实无华的标题,内容干巴巴,把种草平台当成硬广集散地,很难吸引人,小眼睛不足一百,还被限流。
特殊时期,微信打过一圈招呼,发了朋友圈,无人响应。
国内疫情刚得到控制,国外乱成一锅粥,再喜欢的东西,再便宜的价格,情愿忍一忍,谁知道包裹会不会带有新冠病毒,钱多也要有命花。
董只只不停刷新,APP像是卡住,小眼睛一动不动,好不容易弹出条消息,是官方的,笔记涉嫌广告宣传引流,违规封号三十天,禁止发布笔记、私信互动、群聊互动、修改用户资料、发布评论、新建群聊、发布弹幕。
董只只把手机一丢:“个潮吧,连你也跟我作对!”
危机危机,有危就有机。
董只只不像陈嘉弼思路清晰,不懂这些个大道理,她脑子里只有一条概念——天无绝人之路。
在阳台上透气抽烟,身后有“嘟嘟”声,手机响了下。
是小红书消息提示,她是最早一批博主,这样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号都给封了,还能咋样?
董只只把气撒在小红书头上,倒要看看,还能整出什么新花样,是不是要永久封禁。
她回床上拿手机,回到阳台,靠在冰凉的瓷砖上,吹着冷风,懒散划开屏幕,手一抖,烟头掉地上。
董只只爱干净,眼里容不得脏东西,墙上那摊污渍,实在没办法清理。
她一脚踩灭地上的烟头,顾不上拿扫帚,寻着对方个人简介里的邮箱地址,急忙发送邮件,并留下微信号:【后天飞,待两日,宝子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笔记被系统设为不可见,粉丝无端多出一个,看来对方是在笔记封禁前,看到内容。
对方是个老手,手机屏幕提示,微信有新朋友添加,董只只毫不犹豫点同意。
一只卡通猫头像,朋友圈发的大多是楼盘信息,还有些政策发布,多半是个搞房地产的。
其中有个楼盘,董只只相中,没能力支付首付,暂时打消买房念头。
王佳佳:【宝!卡地亚蓝气球女款中号33毫米,香奈儿新款口盖,可有?急急急!】
后面跟了个沮丧的表情。
好家伙,表四万多,包三万多。加一块儿得有七万,都是年初上的新款。
国内疫情没完全放开,专柜新货进不来,董只只坐地起价,按官网原价报。
对方紧接着发来一个黑人震惊的图片:【尊嘟假嘟?我问过一圈,代购原价加价二十个点起步,确定不是高仿?我们老板介绍我来的,买来送客户,别坑我丢工作。】
董只只心态好,不赚黑钱,按官网原价出,已经提过价,正常九五折,她只赚返点和会员积分。
她有不少客户,记不清谁介绍的,随口问了句:【宝子,包真!你们老板是谁,不信我直接跟他聊。】
王佳佳发了张小红书用户截图。
董只只查询账号,英文名,叫Kain,点进去看,深度潜水员,没发过笔记,收藏过她五年前的一篇干货笔记,没粉丝,只关注过她一个人。
王佳佳很快又发来消息:【我们老板工作忙,吩咐我找你,但你这个价格,我实在不敢下单,你看这样可以吗?免税店全程直播。】
这小助理真他妈脑袋被棉花塞住,给她便宜还不好。董只只同意对方要求,这几年直播兴起,流行直播带货。
说起来,她才是直播带货的开山鼻祖。
早在五年前,董只只就在东大门搞直播带货,那时科技不发达,境外流量贵,以实时图片的形式互动。
董只只回复说没问题。
对方又提要求,需要发票报销,且大后天就要,询问她是否能缩短行程。
看在两款商品价值不菲的份上,董只只同意。
打个飞的,免税店逛一圈,大几千轻松入手,这钱赚得痛快。
从下飞机的那刻起,董只只便与王佳佳视频,疫情期间,偌大的商场,顾客寥寥,采买过程极其顺利。
她在周围几个柜台转了圈,东西随便选,价格比往常低,顺手买了点护肤品,回去倒卖,还能再搞几千块。
韩代消弭多年,在疫情时期,竟死灰复燃。
钱来的快,顾客要求也真的是多。
王佳佳一个劲地追问,明天下午四点半,能不能落地,礼品要送人,晚上老板有饭局,超时不付尾款。
疫情期间,航班少,只有提前,没有延误,除非遇到空难。
董只只自信满满,晒出回程机票,落地时间预计下午四点十分。
为了赶时间,她去经纪公司,把东西放下,与鼎之匆匆聊几句就走。
看到他平平安安,董只只心里石头落地。
随后王佳佳发来一个定位,李沧区海棠印月。
这不正是董只只看上的楼盘嘛!奢侈品代购,居然在工地面交。
楼盘两年后交房,董只只随口问:“买房能打折吗?”
她很喜欢这个楼盘,交通便利,周围热闹,三房两厅,两南一北,全明通透,关键有两个卫生间,住进去再也不用提防陈嘉弼。
本来董只只打算自己主卧,让陈嘉弼住南面卧室,他这个人天天阴着脸,给他多晒晒太阳,陈鼎之在国外,很少回来住,北面卧室留给他。
姐弟发生嫌隙,董只只改变主意,把主卧让给陈嘉弼,因为主卧里有卫生间。
不过她也就是想想,压根儿没钱买。
王佳佳公事公办:【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只是个小助理,你可以自己去问我们老板。】
我去问谁啊?
那个Kain?
我又不认识他!
摆明了糊弄,现在的老板助理,口风是真的紧。
这个不能说,那个不能讲,一点自由都没有。
董只只庆幸没走上打工人这条路,她自由散漫惯了,叫她规规矩矩坐格子间,当个小助理,被老板呼来喝去,才不乐意,两万月薪都不干。
她摇了摇头回复:【一会见!】
飞机提前降落,董只只比原定时间早二十分钟到工地,跟王佳佳通视频:“我到了,穿米黄色针织衫,拖银色拉杆箱,手里提个购物袋,很好认的,你在哪?”
王佳佳让她等一下,挂断视频。
过了两分钟,让董只只直接找门卫,打过招呼,叫她去办公室等一会儿,老板马上就来。
董只只听了来劲,跟他磨磨嘴皮子,搞不好买房能打个折,折扣打得多,问刘祖全借点,把首付给付了。
她兜遍整个李沧区的新楼盘,找不到比海棠印月更顺眼的。
便宜的她看不上,买房是大事,必须一步到位。
门卫出来迎,接董只只到总经理办公室,泡了杯热茶,让她稍等片刻。
说是总经理办公室,不过是个工棚,彩钢板搭建,设施简陋,窗口望出去,一片旷野,长满半人高的草,静悄悄的,连个雏形都看不见。
原定于春节后施工,疫情关系,工地暂时停摆。
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铿锵有力,董只只从室内仅有的一把老板椅上蹦起,拍几下真皮椅上的褶皱,毕恭毕敬站好,手里握着插钢笔的小账本。
门推开的那一刻,两人戴着口罩,四目相视,同时愕然。
“是你?”
“是你?”
第39章 “鸡不献头,鱼不献尾。”
疫情刚过,安全是首要的,两人都戴口罩。
萍水相逢,过去很多年,莫少楷对董只只记忆淡忘,认出她,是因为手里账本插的万宝龙笔,在夺目阳光下,发出黑曜石的闪耀,这是他曾经丢失的钢笔。
笔不贵,是他喜欢的款式,低调内敛。
前几天收拾家里,翻出这支笔,董只只重拾记忆,隐约拼凑出对方模糊的影像。
她只记得,此人风度翩翩,举止优雅,与她以往接触过的人,截然不同。
找人代购,大多是中产或小资,真正有钱人,通常不会选择代购,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气质,是无法掩盖的。
非常时期,安全为上。董只只把商品和发票摆在办公桌上,喷几下酒精消毒液,退到文件柜前,示意对方勘验。
莫少楷嘴角扯出浅淡的弧度,尽管暗藏于黑色口罩内,却带动眼梢微微上扬,许是正对斜阳的缘故,眨了下眼,如杏花绽放,看得叫人好不艳羡。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
几秒后,王佳佳打来尾款。
莫少楷拎起购物袋,挑了挑剑眉:“看看数目对不对?”
董只只低头看手机,“嗯”了一声,点确认收款。
董只只的圈子,接触不到大老板,遑论这般帅气逼人,沉稳内敛,气质不凡的杰出英才,三十出头,已是富甲一方的房地产公司总经理。
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却掩盖不了他眉宇间的英武,董只只看得恍神,不自觉地在脑中拼凑完整的脸。
他们见过两次,一次在中山路烘焙店门口,一次在香港中环街头。
莫少楷抬腕看表,把一张百元钞票,压在笔筒下,轻落一声:“感谢!这是车马费,请笑纳。”
低醇的磁音打断记忆的联想,董只只空洞的双目逐渐收紧,缓缓启口:“那个……买你们房子有折扣吗?”
待目光聚焦,话音在房间里飘荡,混入空气,董只只这才发觉,对方已不见人影。
从敞开的门收回视线,董只只拿起桌上的小费,咧嘴轻哼:“果然是大老板,还挺大方的。”
董只只买房没什么经验,只看楼盘,不关注开发商。
老熟人的出现,勾起她的兴趣,扭头看向墙上的规章制度和流程规范,右下角有恒裕地产的LOGO。
恒裕地产,好熟悉的名字。
董只只在记忆里搜寻,似乎与陈嘉弼打黑工的工地有些重叠,时隔太久,记不太清。
她翻出手机微信,飞快拨动手指。
代购客户实在太多,近千人,几乎快划到底,凭浅淡的记忆,点开一个头像。
【大妹子,蛮子哥就喜欢放狠话,不会对你怎么样,放宽心,我一会给他说道说道去。还有谢谢你带走你弟,我跟相好又好上了。】
聊天时间停留在六年前的夏天,聊天记录往上翻,出现一个地址,【文阳路与黑龙江路交汇处,晚上十点,恒裕地产工地门口碰头,白天要做工,打诨会被扣工钱,对不起!】。
原来在烘焙店邂逅前,董只只与这位房地产老板,早已结缘。
她不是恋爱脑,做人做事讲究实际,一切向钱看,用对方给的车马费,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疫情消散,中山路重启烟火,熙熙攘攘。家里空落落,董只只一个人待着没劲,在中山路溜达。
这条路走过千千万万遍,她闭着眼睛都能倒着走,整条街商铺从头背到尾,一家不落。
王佳佳要求特别多,搞得董只只没时间吃饭,在春和楼对面的中式快餐店,随便扒拉几口。
斜对面是家奶茶店,原先是董只只打工的烘焙店,前几年倒闭了。
思绪在灯红酒绿的中山路漂移,董只只想起陈嘉弼。
为了等失主来寻,董只只连续一周多,延长营业时间,陈嘉弼每日前来报道,陪她等风雨无阻。
董只只轻微扯动嘴角,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原来从那时起,这小狼狗就开始打她的歪主意。
坐在窗口,点开屏幕,指腹在聊天框里稍作停顿,发过去一个问号。
有一通语音通话,她没接到,时间凑巧是在回青岛的飞机上。
陈嘉弼去北大报到,董只只与陈嘉弼的联系逐渐减少,从每周两三条,到最近的一个月一条。
陈嘉弼喜欢打视频或音频。董只只不想看他的脸,听他的声音,每次都摁掉,以文字回复。
她认为,这样可以保持安全距离。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五秒,陈嘉弼回复:【这段时期记得防护,安全第一,找你人怎么不回,不会约会去了吧/笑脸】
面对他有意无意的暗示,董只只发了张现场街拍:【我这安全,中山路又热闹起来了。你管好自己,别把病毒带回家。我当老姑娘挺好,倒是你,北大满校园学霸,看上了别犹豫,有机会带回来,姐给你掌掌眼。】
文字聊天适时保持距离,董只只明白他话里有话,用同样含蓄的方式,予以回击。
她相信,陈嘉弼这么聪明,定能明白她话里深意。
不只从何时开始,董只只觉得跟他聊天很费劲,像在商务谈判,表面风和日丽,实则电闪雷鸣。
再过两个月是暑假,陈嘉弼总归要回来的。
董只只忧心忡忡,想找个男友蒙混过去,假的也行,让陈嘉弼彻底断了念想。
可去哪儿找?
刘祖全和彭鹏肯定指望不上。
董只只把目光移向窗外,闲散眺望人来人往,目光所及之处,均是游客,年轻帅哥不少。
一夜.情还可以,冒充男友,不可能。
她要寻找的是生命里的过客,不是这座城市的过客。
霓虹灯的斑斓,打在路人身上,五光十色。董只只无聊地望着穿梭的人流,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定格在从对面春和楼走出来的一名男子身上。
人群一晃而过,犹如走马观花,经过大约一分钟,董只只从人流间隔的罅隙里,拼凑出来。
男子身穿黑色西服,身材欣长笔直,店招暖光洒在清冷的面颊,晕染出层层金溶,冷风拂过,黑发飘逸,手里拎购物袋,向近前的一名穿黑色夹克衫的秃头中年男子拱手作揖,脸上挂起僵硬的笑容。
商务局就是这样,但凡有求于人,不管是何身份地位,都得笑脸相迎。
她和贾副局,和供应商打交道,都是这番曲意逢迎。
边上横马路驶来一辆小轿车,打近光,人群纷纷避让,车灯照向男子,手里购物袋黑色购物袋闪出夺目的银光。
是GUCCI购物袋,董只只认出来,是她从韩国带回来的那只。
突然驶来的车辆,将人群拨开,董只只蓦然发现,该男子正是王佳佳领导,傍晚刚见过的房地产大亨。
没有障碍物遮挡,距离虽远,董只只看得真切。
挥手送别秃头男子,他快速侧身,扭回小半圈,与托着下巴的董只只视线交汇,眨了下眼,朝身后一位职业西服的女性说了两句,独自向她走来。
董只只起身结账,两人在店门口相遇。
她低头看了眼购物袋,轻松笑道:“东西没送出去?”
莫少楷耸了下肩,略显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缝。
从刚才两人的短暂交流,董只只已然得出结论,他笑脸相迎,对方双手背负,仅礼貌点头,匆匆离去。这是一场失败的商务会晤。
两人在街上并肩走,漫无目的,相隔一肘距离。
董只只率先启口:“我们山东人热情好客,规矩也多,你哪得罪人家了?说来听听。”
她往家的方向走,路上没话找话,随口闲聊。
莫少楷心情欠佳,但还是作了答:“之前沟通好好的,特意打听他老婆喜欢卡地亚和GUCCI,没想到上了饭桌就拉冷脸,敬酒说喉咙痛,夹菜说不饿,油盐不进。他是本地人,和你嘴里说的热情好客,感觉不沾边。”
入乡随俗,他尽量用不熟练的普通话,来交谈。
董只只是典型的青岛人,话多、热心肠、够义气,让他展开说说,帮忙分析。
听他一番描述,笑弯了腰,蹲在地上大喘气。
莫少楷居高临下,神情错愕,语态谦卑:“很好笑吗?我哪里做得不对?”
董只只深吸两口气,站起来,穿过前方路灯,继续边走边聊:“咱山东人酒桌文化,要追溯到春秋时期,就你这样,跟掐架似的,自己人坐一排,对面客户坐一排,能谈拢,我跟你姓。”
“对了,老板怎么称呼?”董只只适才想起,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莫少楷。”对方换只手拎东西,伸出右手。
董只只不习惯正儿八经跟人聊天,在他掌心拍了下:“董只只,口八只。”
莫少楷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收回手,抿起笑意:“十六张嘴,怪不得能言善道,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董只只以为大老板,都是高高在上,一副恃强凌弱的嚣张气焰,与莫少楷接触几次,发现他平易近人,说话还很幽默,从没人这么调侃过她,不过说得形象贴切。
她就是爱说话,一天找不到人说话,心里憋得慌。
她讲述起山东人的酒桌文化:“咱讲究吃饭热闹不冷场,推杯交盏不丢面。座次是顶要紧的,你是主陪,肯定要和主宾做一块儿,哥俩好,热炕头。你助理要挨着他下属坐,有事没事聊两哈子。官场办事一条龙,上到局厅,下至科员,一个都不能漏。私下送礼,你是没做错,可他下属的礼呢,你找人办事只动嘴皮子的吗?领导点个头,具体活计全是下属干,打点不周到,就算上面同意,卡你十天半个月算好的。还有那香酥鸡和大黄花鱼,鸡不献头,鱼不献尾,鸡头鱼尾不能朝向主宾,你自个儿想想,有没有摆错位置?”
董只只讲得头头是道,莫少楷频频点头。
他是香港人,香港人办事追寻效率,没这么多讲究,以为只要诚意足、心意到,便能成事,没想到里头有这么多门道。
“我往那头走。”董只只在潍县路路口停下脚步,突然想起,一路上净给对方指道,正事再不提,没机会了,嬉皮笑脸道,“莫老板,你看我这么卖力给你分析的份上,咱山东人讲究有来有往,多个朋友好办事。买你们海棠印月楼盘,有折扣吗?”
莫少楷怔了怔,望向一身江湖气息的董只只,说了句香港人的口头禅:“牟门忒。”
董只只厚着脸皮追问:“到底打几折?”
莫少楷伸出一个巴掌。
董只只眼眸闪出好多小星星:“九五折?”
两百多万的房子,九五折能便宜十万块。
董只只打听过,买房子不是菜市场,能打到九八折以下,已是天大的人情。
莫少楷笑着摇头:“五折?”
董只只拉下脸,哼了一声,瘪嘴转身往黑漆漆的小路上走。
这人不厚道,拿她寻开心。
第40章 “打工人,酷不酷?”
潍县路与中山路交叉,一条路灯火通明,行人络绎不绝,一条路昏暗漆黑,万籁俱寂,如同两个世界。
董只只在社会上混,戒备心重,过泰兴里而不入,转几个弯,又绕回中山路。
点头之交,没必要让对方知道自己住址。
经历胡同被堵之事,董只只吸取教训。
她实在憋不住,停下脚步扭头问:“请问这位大老板,你要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莫少楷站定,相距一米,保持社交安全距离,风淡云轻地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董只只不记得有问过他问题。
莫少楷撇了撇嘴,像个地产中介,语速流利:“你刚不说问我买房折扣?海棠印月背靠卧龙山,前临金水桥湖,依山傍水,风光旖旎。毗邻区政府,两百米内二号线延长线在建,精装毛坯随你挑,五折价,要不要考虑看看?”
平易得太近人,董只只有落入圈套的错觉。
凭借多年社会经验,莫少楷这样的房地产老板,怎么可能亲自推销楼盘,还是打对折,靠在路灯下,闲散道:“说说,什么条件?”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一个地产大亨跟个小代购磨半天嘴皮子,定然有古怪,董只只从来不信天上会掉钱来,泰兴里门口的彩票亭,当它不存在。
莫少楷偏头向边上的咖啡厅努嘴。
董只只犹豫片刻,在吧台点了两杯美式,坚持AA。
受新冠疫情影响,海棠印月开工批文,迟迟没拿到。工地停摆一天,损失的是真金白银。开发商是港商,在当地没门路,与住建局刘主任沟通数次,答复模棱两可。
咖啡厅有点闷,董只只解开针织衫纽扣,敞开衣襟,松了口气,慵懒地靠在椅背,大口喝咖啡。洋人的东西,她喝不惯。
董只只兜兜转转,一路琢磨,还以为莫少楷要包.养她,害她提心吊胆老半天。
还是有点不放心,董只只问道:“为什么找我?我就一个小代购,对你们这行业,一窍不通。”
勺子在杯中顺时针缓慢搅拌,泛起涟漪,漩涡暗生,莫少楷儒雅开口:“董小姐是本地人,对当地人文习俗有深刻洞察。专业问题,我来解答,您不必担心。您只需负责搞定刘主任,相信以您雷厉风行的手段,必能马到成功。”
莫少楷忽然变回大老板,一本正经讨论公事。
角色转变太快,董只只差点没反应过来。
雷厉风行的手段?
身边人从没这么评价过她,要说手脚麻利,办事跑腿风风火火,她认。
家里有两个小的要照顾,加快效率,能节省时间。
董只只感觉他话里有话。
她摆手笑笑:“什么雷厉风行,莫老板说笑了,我哪有这能耐?”
莫少楷停下动作,晃晃指尖,骨节分明,细长白皙,一看便是个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董小姐不必自谦,六年前给我上了一课,至今印象深刻。”
董只只瞪了瞪眼,喃喃道:“六年前?”
她似乎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拱手道歉:“喔!你说我弟在你工地打黑工的事?对不住,怪我没管教好我弟,给您添麻烦了。”
往事串联,他是恒裕地产老板。董只只大闹工地,不可能毫无察觉。那天听监理说,上头要来工地巡查,蛮子这才急着打发走他们。
莫少楷单手托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董只只,眸里含带玩味:“你利用工地妇女争风吃醋,让工人倒戈,为你求情,还懂得发动群众力量,对付李大蛮。你不简单,我很欣赏,相信你一定有办法解决批文的事。”
他说的李大蛮,应该是那个包工头,凶神恶煞的。难怪后面没找过她麻烦,多半是莫少楷出面制止。
看到鼎之往工地里冲,董只只护犊子心切,没考虑这么多,只好硬着头皮上,根本不像他说的胆色过人,临危不乱。
每次想起那件事,董只只双腿发软,心有余悸。
事情办不办得成,她不清楚,一百万的诱惑实在太大,董只只拼死拼活干了六年,也才赚到这个数。
她留有后手,绝不吃亏:“我试试,要没办成,别找我赔钱。”
莫少楷从西服内袋掏出黑色万宝龙钢笔,与之前那支一模一样,填了张支票,顺带把名片推给去:“这是定金,一周时间,需要我配合,可以找王佳佳,从现在起,你是恒裕地产总裁秘书。”
字迹遒劲有力,笔锋飘逸,董只只数了数零,二十万整。
她抖了抖支票,眉开眼笑:“没凭没据,你不怕我收了钱不办事?”
莫少楷转动手中钢笔:“路上偶遇,你坚持还我钢笔,代购诚信,不趁疫情漫天要价,凭这两点,足够。”
他留下一口没喝的咖啡,与董只只握了握手,消失在夜幕里。
董只只不怎么喝咖啡,但是花钱买来的,对面那杯一口没动。她咕噜咕噜,把两杯咖啡一块喝干,打了个饱嗝,兴致盎然地回家。
坐在写字台前,端详手中黑色的名片,硬硬的,金属质感,边上有一圈金色边框,是黄金还是镀金,她分不清,瞧着挺贵。
一个地产老板,在外交际,身份面子顶重要。
目光落在抬头上,下面有英文字母,很小,董只只眯起眼睛看,是Kain。
她恍然大悟,定是莫少楷听说工地情况,客户把她的小红书账号推送给他,疫情封锁,不得已,让助理找她代购。
投其所好,董只只最是擅长。
看贾副局面色苍白,身子骨虚,董只只净挑些鹿茸牛鞭,往贵里买,几年下来,过年过节拜访,见他面色红润,气色好多了。
根据莫少楷提供的信息,董只只一早在住建局停车场守候。
她当起私家侦探,一天功夫,把对方家庭住址,老婆小孩,还有他们家那条爱吃五香牛肉的拉布拉多,摸得门清。
莫少楷透露,刘主任是妻管严,重点攻克他的夫人。
连续两天暗中观察,发现每晚七点左右,刘夫人会在小区里遛狗。
她从楼下杂货铺老板那,借了条土狗,拴绳子,去那边溜。
土狗性子暴躁,被董只只牵着,在陌生的环境里,很不安分,不停犬吠,拉布拉多受到惊吓。
刘夫人衣着朴素,全身上下没个LOGO,董只只在东大门倒卖过服饰,瞧着面料不高档,做工也一般,应是网购大路货,百来块的东西。
小狗受到惊吓,刘夫人忙不迭拉绳,用力拽狗,同时一只手护住领口。
这些年跟客户打交道,董只只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对方无意识的小动作,引起她的注意。
照理说,都是女的,没必要提防。
董只只喝止大黄,堆笑道歉:“对不住,大姐,没吓到你家狗吧?”
刘夫人垂落手臂,抿唇浅笑,说是没事,往反方向走。
借着月色,董只只瞅见她脖子里的珍珠项链。
她不是害怕走光,而是在保护项链。身子猛然间剧烈晃动,若绳子没穿紧,珍珠搞不好会散落一地。
董只只代购过珠宝首饰,想也知道,东西恐怕不便宜。
代购这一行,断断续续干了五六年,董只只自诩有些甄别能力,回家在网上上的珍珠项链图片上搜索,那日天黑,串珠泛着幽幽暗光,光泽剔透。
她找出三幅图,不太确定,是哪款。
刘夫人五十来岁,这个年纪的人大多喜爱珍珠,董只只不喜欢老气的东西,对此一窍不通。
次日,她去医院挂了个肠胃科,刘夫人是副主任医师。
询问症状,董只只说偶尔胃痛,有抽搐感。
她没瞎说,常年跑代购,三顿并一顿,整天啃面包,胃里一直不舒服,不算严重,拖着没去查。
她不想去医院,心里有阴影,董莺身上插满管子的画面,想起就心慌。
趁诊断的功夫,董只只细致观察,手上没戴戒指,脖子里挂着昨晚那条珍珠项链,色泽暗沉,颗粒饱满,大小均匀。
躺在诊疗床上听诊,刘大夫侧对她,一缕阳光打在珍珠上,刺眼的光芒一闪而过。
刘大夫让她预约胃镜,目前不好说,可能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的慢性胃炎,让她注意三餐规律,不要暴饮暴食,具体等报告出来再说。
临走前,刘大夫蓦然问道:“你是昨天小区里遛狗的小姑娘?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董只只声称住在对面的老破小,此处宽敞安静,再次说了声抱歉。
临近中午,董只只是最后一个病人。护士进来关照一声,下午有台临时加的手术。
刘大夫在洗手台洗手,摘下项链,揣入白大褂兜里。
回到家,董只只越想越不对劲,照理说医生戴首饰很不方便,还容易弄丢。
按照莫少楷的名片地址,董只只去恒裕地产报道。
学校毕业,没上过班,董只只穿了件红白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自称是莫少楷秘书。
前台捂鼻轻笑,更加不让她进:“每天都有人打莫总秘书的名号,麻烦小姐下次换个理由。”
身上没带名片,临时做她秘书,两人口头约定,董只只无凭无据,甚是光火,撩起*袖子,抖抖衬衫,猛拍桌子:“瞧不起谁呢?你觉得我像是故意接近你们那什么莫总的倒贴货?”
向来只有别人追她,董只只没追过男人,受前台的挑衅和侮辱,憋一肚子火。
前台不予理会,淡淡落了句:“我看像。”
身后传来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话音:“董只只是我秘书,以后麻烦对她尊重点。”
不光是董只只和前台,大堂里走动的员工纷纷停下脚步,哑然看向这名衣着随意,言语粗鲁,举止有失端庄的年轻小姑娘。
董只只点头,敬礼打了个招呼,递上一支烟:“莫老板好!”
莫少楷摆手推却,踏着沉稳有力的步伐,掠过董只只身边,朝她勾了勾手指。
“好嘞!老板!”董只只在身后鞠了一躬,小步快跑,衣摆飘飘,跟上莫少楷,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下,进入电梯间。
在顶层办公区,董只只两眼一抹黑,全是黑色西服的员工。总裁办门口,一名同样黑色职业西服裙装的年轻女子,双手递给她一套工作服:“董秘书您好,我是王佳佳,这是您的工作服。”
董只只扭头看莫少楷,似乎在问:“一定要穿吗?”
莫少楷微微抿唇,点了点头:“公司规定,我在办公室等你。”
在更衣室换上职业装,裙摆很短,裙摆到大腿根。
董只只往下扯了扯,背对窗口攒起笑脸,比个耶,拍照发朋友圈:【打工人,酷不酷?】
陈鼎之远在韩国,不知姐弟俩发生了什么,董只只在他面前,很少提起他哥,问陈嘉弼,只说闹了点小误会,没细说,说是朋友圈给屏蔽了,让姐姐每次发朋友圈转发给他。
他随手给姐姐点了个赞,继续排练。
职业西服偏小,全身包裹得紧,董只只弯腰撅起屁股,笑得像个花痴,露出两截大白腿,陈嘉弼顿然心慌,握紧拳头捶了下课桌。
姐姐从来不穿裙装,这是要穿给谁看?
教授吓一跳,蹙了蹙眉,教棒敲敲黑板:“陈嘉弼同学,注意认真听课,别影响周围同学。”
陈嘉弼把手机放到桌下,以猎鹰般的目光,认真审视窗外景致,额头的汗水,滴落在手机屏幕,打在董只只的笑脸上。
临时秘书,事情办完,回家睡大觉。
董只只进入总裁办,开门见山,把打印出来的两张珍珠项链的图片展示在莫少楷面前。
经过仔细辨别,她剔除一幅,分析起来,头头是道:“依我看,刘夫人平时低调朴素,其实是掩盖锋芒,她好像特别喜爱这条珍珠项链,你帮我掌掌眼,看看有什么名堂。”
莫少楷说是通过下面人暗中排摸,得知对方偏爱珍珠项链,吃不准她喜欢哪款,没敢出手,保险起见,送了卡地亚表和GUCCI包。
王佳佳递来两杯乌龙茶。莫少楷正低头辨别两幅图片,董只只电话响起。
在谈正事,董只只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摁掉。
催命符又响起,董只只再挂。
第三次响起,莫少楷朝她点了点头,示意让她先接。
董只只捂嘴压低嗓音:“什么事?赶紧说!”
陈嘉弼问她怎么想起上班,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状况。
然后罗里吧嗦问了一堆问题,在哪上班,什么公司,为什么穿成这样,搅得董只只一阵心烦。
她端起茶杯,把乌龙茶一口闷下,强压怒火:“我在上班,一会再说,就这样。”
莫少楷轻嗤:“男朋友?”
董只只说是弟弟,手机揣进裤兜里,示意继续。
莫少楷把其中一张图片揉作一团,丢进垃圾桶里:“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刘夫人戴的是应该是真多麻,成色一般,这类珍珠要去日本现场拍,一般出价六七千,能拍下。”
董只只挠挠后脑勺:“这么便宜?”
莫少楷摇头,解释说:“是一颗,通常一串项链需要四十三颗珍珠串连。”
董只只掰手指头算,惊呼道:“二十五万?”
难怪看不上莫少楷先前送的礼品,原来胃口有点大。
没聊几句,手机又响起,还是陈嘉弼。
董只只没理会,调成震动,让它一直响。
挂断了还会再打来,烦人!
莫少楷的意思,董只只是代购,让她日本跑一趟,拍下珍珠,改天再约刘主任,钱公司出。
董只只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一早想好,东西看着不便宜,可能是外国货。
国外兜一圈,借商务公干的由头,顺便代购,机票住宿全报销,简直不要太爽。
陈嘉弼一点都不消停,屁股被震得酥麻。
董只只按捺不住,接起手机,操一嗓子:“陈嘉弼!你他妈的有完没完!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莫少楷闻言,肩膀动了动,饶有兴致地打量面前这位不拘一格的女孩,嘴角不经意间扯出一轮弯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