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横肆在六月的山野,预初挖好的大坑里积满厚厚的一层白,搁在旁边的那具破损棺材外凝结出冰壳。百里悯一伏在棺缘望着里面的人,光洁的头颅枕着坚冰,断臂在抽搐。
霜花飘进他蓝色眼底。
百里悯一喃喃地念啊念:“放我死吧,你放我死吧,阿宝,放我死吧……”
“谁是你阿宝。”
魏情吸了吸鼻子的冷气,眼瞳在泪水中心虚地打着转:“我是魏情。”
妈的,真想和这秃子抱头痛哭!
三百年,三百年了!
一个魔君一个鬼帝,上辈子轰轰烈烈,这辈子一个人人喊打一个秃头断臂,谁也不比谁光鲜。
百里悯一仿若聋了般仍在央告:“放我死吧放我死吧……”
翟玩扶了扶快要掉下来的面具,叹道:“悯一他神志不清了。”
“死不了!”魏情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吼他,“护心龙鳞保你永远不死!”
“但是可以卸了他!”
细长的人声从林子里飘出来。
木真的声音。
魏情这方回神打四周一看,原来群狼环伺,不但半分未退还越聚越多。
仙门百家本就打着除邪之名要瓜分百里悯一,方才又见木真砍去了他的一条胳膊,所有人蠢蠢欲动,试图如法炮制的分来一两皮二斤骨。
“拿云道长你过来!我借你一把刀!”
有人喊谢徴要往他手里送刀剑:“魏情收你一把弓,我们给你一千把剑!不要怕他!我等听闻孚如道长自中州北上,想必是来为你撑腰的!”
谢徴腿断的那些日子,关于魏情把他腿打折的传闻就这么随着口风吹开了。
讹传。
谢徴没费口舌解释,一下想到孚如来,那会儿东方情白操纵着魏芙蓉行凶,师兄倒地不起,却没有性命之忧。
因他身上的拂尘不争还存续着一道淡淡的紫气。
那些人频频喊着拿云道长,把魏情的视线也一并喊过来,带着丁点的惭愧和不安,哀祈的游望偷瞄着谢徴。
魏情余光里的谢徴立在十步开外,被夺去弓箭后显而易见的生出不满,眼下正在那八具抬棺人尸体旁下符作法,未免从中生出八只冤厉之鬼。
“在下没有肢解的兴趣。”
他一语如罗衫那样轻而薄,将自己与仙门百家划出了界限。
有人嗤问道:“那你作什么杵在这儿?”
“魏情在此。”
简单利落的四个字,不加解释。
谢徴原本想说“为友人送葬”,却觉出这里真正的友人好似只有他们几个,够得上肝肠寸断的也就只有他们几个。
他会为着百里征月惋惜,却实在清楚这哀伤是有尽头的,征月之名终会随晴时的日出很快散去,在魏情与翟上游的心底,征月的离去,才是一场绵绵不绝的永恒阴雨。
而谢徴想要除掉百里悯一。
这样的境况下,他又如何能自称为征月之友呢?
仙门百家的人说:“魏情和道长又有什么关系?”
“无需向尔等解释。”
谢徴直起腰,那些悬在他面前的刀与剑被一道白气迫压下三分,竖竖如镜映照出一人端方冷艳,在山风暴雪中傲直不折。
细长的发带绕过谢徴的颈子,冰碴蹭过肌肤留布下些许红痕,他不拢袖不低头,款款朝着魏情走去,直到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停下微微俯了身,将手放在他的脑袋。
拍了一拍。
“芙蓉。”谢徴轻声软语,“随我走吧。”
指尖下那人顿了顿,没有回应也没敢抬头。
魏情始终看着百里悯一,看他从雪泥中缓缓爬起,再够着棺材往里倒,行尸走肉般恍恍惚惚的要躺下去。
“你干什么?”
魏情抓住他断臂,有血汩汩的冒出来沾湿了魏情流光溢彩的袖。
百里悯一说:“阿宝,合棺,把我和阿汀埋在一起。”
“他妈的要死了!谁是阿宝!谁是你阿宝!”魏情死死不放手,提拉着百里悯一的背未曾触到棺材板,再一用力要把他拽出来,“看你这幅死样子!百里悯一!我真想拿乃牙戳爆你!”
百里悯一闭着眼道:“魏情,合棺,把我和哥哥埋在一起。”
“凭什么!”
魏情猛一用力,将百里悯一从棺材里拉了出来,才刚修好的棺材立马又豁开散架,从中滚出两具身躯。
“魏芙蓉!”翟玩惊叫一声,立马脱下披风给百里征月的遗体盖上。
百里悯一蓦然抬眼看向始作俑者。
魏情道:“对对对不住……”
那眼风似要杀人一样凌厉,削的魏情心里生疼。
“你浑身血污却要与百里征月同棺,他平生高洁,怕是不喜此番所为。”谢徴站在魏情身后,一捋愈加狂乱的风雪中吹鼓吹乱的衣裳,“更何况你明知自己罪孽深重,已然成为仙门百家誓不罢休的目标,却要将这等杀戮都带进百里征月的棺材,要这些人扰的他死也不安吗?亦或者……”
闻言魏情稍稍起了身,抬起右臂将谢徴往身后藏,开口胡乱打断:“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