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天纵奇才

初春正午的阳光并不热烈,巳时刚下了雨,空气中弥漫的都是土腥和青草香混杂的气味,主屋门前的青石板还带着湿意。

屋内的宋清扶拍拍王润的手,安抚他,回身去关屋子里的窗,神经高度紧张的王润一刻也不肯和她分开,兼着宋清扶怀里抱着的宋礼,三人站在窗子关上前,听了好多声后院母羊的“咩咩”叫。

今日无人给它喂食,这头母羊饿了一上午,叫声愈发凄厉刺耳,宋清扶冷酷无情地一关窗,把“咩”声阻断在外。

不好意思了,大家都忙得狠,委屈你稍微饿饿吧!

宋礼小胖墩窝在娘亲的怀抱里,似乎是知道情况不对,不是能随便造次的时候,在白天也保持了相当的安静,只是紧紧贴着宋清扶,睁着那双肖似极了王润幼时的眼睛,乌溜溜地乱转,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那哒哒?”

“哒什么哒!”王润焦躁极了,伸手把宋礼的手从宋清扶的领子上拨开,“那么大个人了,还赖在你娘身上像什么样子?别扯她衣襟!”

“孩子才七个月多点,小着呢,就是人长得壮实点,少爷你就让让宋礼吧……”宋清扶又把孩子的手牵回了原位,“娘给你牵,喏,这边,好,真乖。”

孩子爱牵牵多会儿吧,以后再见,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宋礼都会走路了!”王润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不安,“我娘她们——”

他心底还抱有一

丝侥幸,语速飞快,“我是王家三代唯一的单灵根……我娘的心头肉、掌中宝!他们来就来了,事已成定局,我早就是你的正室,总不能还把你我二人分开,叫本少爷去履行那劳什子与柳家几小姐的婚约——宋礼会走路了!”

王润强调道。

“而且,宋礼小小年纪就懂得和我抢你的关注!心机深重!他讨我娘的喜欢肯定也不是问题!我们……我们……”

“我们……”王润的声音,在宋清扶的平静注视下越来越弱。

他张着嘴,大口喘息,就像条将要渴死在岸上的鱼。王润从他即将干涸的嗓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我们……把宋礼……藏起来,好不好?藏到床底藏到后院——不要让他被发现——”

宋清扶伸手,轻轻搓了搓他没什么肉的脸颊。她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十足的清醒,“浩浩荡荡来了二十余人,还请动了你们王家足足三位长老……”

抱着胖墩墩的宋礼,宋清扶垂眸道,“闯进了,扬言要闭关突破金丹境的、少爷你的院子里……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凭什么请动长老?又凭什么冒着可能会扰得你走火入魔的风险闯进来?王润小少爷呀,要知道……你可是王家……万众瞩目的希望之星啊。”

她早在前夜就已开始调理内息,宋家三位长老的修为她查探不出,不过断然是看不出她身上具体修为的——至少,那么多次模拟,这群看起来很高深莫测的老人们,没有一个看出了她筑基7层的实力,而是将她单纯作为一个有点修为的五灵根修士看待。

这就足够了。

***

屋外。

明明雨过天晴,空气理应清新,却因为堵在王润主屋门前的,由王夫人、三位王家长老领头的二十余人,变得黏稠而闷热。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夫人身着华美锦袍,唇不点而红,面容沉静如水,发髻高高盘起,上插与其今日所穿衣裙相配的整副价值连城的头面。其手中缓慢捻动着串檀木小珠,浑然似一座玉佛,不怒自威。

她身侧,站着三位白发白须的王家长老,面容均如风干的树皮一般皱起。其中两人拄着拐,身形中等;最引人注目的,是居中的矮小老者,他身高不及王夫人腰际,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极为锐利。

宋清扶那日去大厨房路上碰见的婢女,此刻正缩在王夫人身边的侍女黄鹂身后,极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面色苍白。

王夫人只看看紧闭的门扉,未发一言,黄鹂立刻意会,上前几步,声音不高,穿透力却强,传入屋内,“少爷,夫人及三位长老前来探望。”

门内一片寂静,连方才隐约可闻的细微声响也彻底消失了。

黄鹂嘴角噙着抹不变的恭敬笑意,再次开口,语气温和,可催促意味极重,“少爷?小宋姑娘?烦请开门。”

“好了,”宋清扶异常淡定,扬高声音,“这就来!”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宋清扶单手抱娃,推门的手臂上,还挂着个满脸惊惶的王润——门既已开,他自然没能阻拦住宋清扶的动作。

王润的指尖微微发颤,最终,也只能放下手,用混杂着“那么快开门干什么”和“她叫你开门你就开你到底是谁的贴身婢女”的眼神瞪了宋清扶一眼。

这一眼落在王夫人眼里,让这位修仙世家的掌家人不动声色地眯起了眼,其捻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后,其手中数珠子的速度不断加快,檀木小珠“啪”“啪”互相碰撞之声更加密集,给气氛本就凝重的屋前,又增添上了份紧张感。

王夫人抬起眼,她的目光精准地越过王润和宋清扶,落在了宋清扶怀中的孩子脸上。

七个月多大了的宋礼不怕生,这孩子自被宋清扶从王润腹中剖出后,长那么大没出过几次主屋,更没见过几次外人。

他对这门前的二十余人稀奇得很,看了一轮众人,现下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揽着宋清扶的脖子和王夫人对着看。

只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孩子,哪禁得住常年身居高位的王夫人的注视?不过片刻,宋礼便下意识地往宋清扶怀里窝去,小脸紧紧贴着她的颈窝,回避开了王夫人的视线。

打宋清扶堂而皇之地站了出来,在场的人都看清她怀里抱着孩子的脸后,这片区域的气氛就变得更加诡异了,修为较低些的修士忍不住频繁频交换眼神,修为较高些的三位长老……他们自恃身份,而领头的王夫人还未曾说话呢。

“真像啊。”王夫人率先开口道,她的声音如潺潺流水,温和动听,冥冥之中有让人忍不住亲近,顺着其说话意思做的感觉在。

然,王夫人手上捻珠的动作已经彻底停止,这位王家的掌家人,指尖捏着一颗木珠子,先是定定地看着窝在宋清扶胸口处的宋礼,而后又看向自己的亲儿子王润,轻启朱唇,“真好……”

知子莫若母,知母也莫若子。

他娘虽然看起来很平静,但绝对、绝对生气了!

王润被宋清扶拽出来那会,还有点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焉样,这下猛然被刺激到了,眼眶通红。

他当然知道身负与柳家婚约的自己,瞒着亲娘偷偷生下并抚育宋礼不对,更清楚王夫人不会拿他怎样,只会对宋清扶和宋礼发难——他的贴身婢女,他和宋清扶的孩子!

……无法容忍,无法接受。

正是如此,他才选择与宋清扶一同掩藏了宋礼的出生与存在!

但是,如果不是娘一定要他与柳家那什么小姐定下婚约——他至于偷着做宋清扶的正室吗?谁家正室这样偷偷摸摸?嫡子还只能藏在卧室见不得光的!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都得怪娘吧?要是娘像小时候一样,凡他所要,无不顺从,他哪还会瞒着娘生下宋礼呢?!

要是……要是!

本性顽劣的王润,性格中那份长久以来,被族中骄纵惯养出的蛮横,瞬间就爆发了出来。

他抬高下巴,声音有点颤抖,“当、当然好!出生就八斤六两!筋骨强健!”

王夫人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她将手中檀木小珠收入袖中,道:“我儿自然厉害,这孩子……唤作什么?多大了?抱过来,给娘亲……细细看看?”

那“细细瞧瞧”四个字,被王夫人咬得清晰且缓慢,完全是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

“宋礼,叫宋礼!”王润几乎是抢着回答,至于王夫人要抱孩子的要求,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宋清扶,求助的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不确定,“抱过去……清扶,可以吗?”

宋清扶沉静地看着他。

可以,怎么不可以。

就是抱过去,宋礼连带着你一块被你娘拿下了呗,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明白王润需要什么——确定性强,能够给予他明确方向指引的话语,类似于一句“不可以”或者“可以”。

“好,”她依着模拟记忆里一样点点头,“你抱过去吧。”

王润得了她一锤定音的许可,高度紧绷的神经似有舒缓,伸手就要去抱宋礼。可宋礼死活不肯撒开揽宋清扶脖子的手,小胖腿蹬着,表达着抗拒之情。

“干什么!”情绪焦躁到了极点的王润,压低声音怒斥孩子道。他伸手就去掰宋礼的小手,“撒开!别老缠着你娘!让你祖母看看!”

“哒哒!”胖嘟嘟的宋礼被王润弄得不舒服了,哇地张嘴就哭,“哒哒呜啊哇姆啊啊啊!”

“好好,礼儿,是爹对不住你,”到底是怀胎十月生下宋礼的亲爹,还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到那么大,王润耐下性子,哄宋礼道,“别哭了,别哭了,见我娘你祖母而已,天大的好事情,有什么好哭的?”

哎,有够狼狈的。

宋清扶看他如计划里那样,边哄孩子,边往王夫人处去的身影,在心里悄悄扶额。

她的存在感不高。

王夫人等人投注目光在她身上时间,远没有在宋礼、王润其中一个人的一半

,应该不是她气息收敛得太好的缘故——

宋清扶抱着胖娃娃宋礼呢,王夫人大可以叫她抱孩子过去,为什么非要转手让王润带宋礼过去?

大概是,单纯的不被在意而已。

真讨厌啊……

真傲慢啊。

宋清扶想:这样,真……爽啊。

可是让她这么目中无人,她心里却也别扭,真是的,我到底在纠结一些什么啊?

宋清扶幽幽叹气。

这头她神游天外,那头“战况”已然焦灼。

王润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是含着王家金汤匙、顶着“未来希望”光环的王家最小的少爷。

他本性暴戾,五岁之前被王夫人以“惯宠小儿”的思想抚育在身边,五岁之后测出那“三代唯一之单灵根”了,更是成为了全族长老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麒麟儿。

从小到大,在这王家大宅,王润活得顺风顺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大可肆意妄为,因为他的身后总站着母亲和长老们,除了在宋清扶身上跌跟头了,他所受过最大的惩罚不过是几个月的禁闭和一句“润儿顽皮”。

这个认知——在今天被打破了。

王夫人那套着碧绿玉镯的手,稳稳地从王润手里接过了还在抽噎的,抱过又长条又壮实的宋礼。镯子温润的玉色贴在孩子稚嫩的皮肤上,冰得宋礼狠抽一下。

一旁盯着的王润,虽然老爱和孩子拈酸吃醋,觉得宋礼心机深重和他抢宋清扶的关注,但看到宋礼可怜兮兮地吸鼻涕,还是没忍住,意图重新把孩子接回怀里,“娘——唔!?

王夫人甚至未曾回头,她抱着孩子的手腕极其轻微地沉下。一股远超筑基8层所能承受的恐怖威压,便骤然轰在了王润的肩上!

“噗通!”

王润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双膝就不受控制地狠狠砸在了地上。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巨大的、来自王夫人身上的压力让他除了老实趴伏在地,连抬头都做不到。

“娘!”

王润看着母亲锦袍的下摆,察觉大事不妙,奋力想要挣脱王夫人的缚困,“娘!不要,娘!”

这股沉重的压力,笼罩了在场所有人,宋清扶也不例外。

她调息掩盖了实际修为,不敢轻举妄动。

王夫人的威势排山倒海似地朝宋清扶压来时,早做好准备的她呼吸短暂一滞,身体晃晃,固然有些被压得抬不起头,但脊梁骨起码是直的。

而堵在屋门口的二十余人中,就剩下三位长老不受影响、黄鹂等三位陌生修士勉强站立,其余的尽数如王润一般趴伏在地,因为修为还要比这位少爷更低些,他们趴伏的姿势比王润扭曲得多。

“哦?”王夫人抱着宋礼,掸了掸大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看都没看地上的儿子。她的目光落在宋清扶低垂的发顶和挺直的腰背上,声音古井无波。

“宋清扶。”

宋清扶不卑不亢地回话:“奴婢在。”

“你很好。”王夫人轻轻拍抚着怀中受惊,又开始嚎啕大哭的宋礼,动作慈爱,说出话语却字字尖利,“若不是在孩子的食物上出了岔子,说不定,你和润儿真能将这孩子抚养长大啊……虽然,我至今也想不通,你是如何瞒天过海,全无痕迹地生下这个孩子的……”

想不通才正常——这孩子,可是你王家小少爷王润,亲自怀孕生下来的我的种啊!

在沉重压力下,宋清扶呼吸逐渐粗重。

王夫人则说着说着话,顿了顿,用指尖抚过宋礼酷似王润幼时的眉眼,语气依旧柔和,但内容十足冷酷,“这孩子,我本想直接打成你与哪个野男人苟合的孽种,处置了干净……可惜啊……”

“他长得,与润儿幼时……实在太像了。”

来了,这句话!接下来是——

宋清扶在心里默数着“三”、“二”、“一”。

“一”结束时,抱着宋礼的王夫人,刚好向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同时也仿佛俯视着在地上挣扎的王润。

王家的掌家人,一字一句地向在场所有人宣告道:

“此子,眉眼肖似吾儿润儿,此乃天意,亦是缘法。自今日起,他就是我与老爷膝下幼子,名——王盛。”

“娘?!”

王润目眦欲裂,脸上血色尽褪,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母亲竟要将他的孩子从他身边夺去,更无法相信自此以后,他只有七个半月的孩子宋礼,就要唤生身父亲为“兄长”,唤亲生祖母为“娘亲”,唤从未谋面的祖父为“爹爹”!

“闭嘴!”王夫人斥道,“润儿,娘一直以为你是极有分寸的,可娘错了——你是有婚约在身的啊!尚未及冠,就搞出个孩子来——你让柳家三小姐怎么看你王润?让柳家怎么看我们王家?作为世家子弟,你又将家族利益至于何处?!”

王夫人这一声下去,奋力抵抗灵力威压的王润顿时如遭重锤,再次被狠狠压趴在地,闷哼声被不甘的他咬着牙吞入腹中,嘴角却溢出缕缕艳红鲜血。

王家的掌家人,下手很有分寸,不过到底是宠惯了小儿子的,于是不再看他,而是柔声安抚起怀中的“新生儿王盛”,道,“盛儿乖,娘亲带你回家。至于你……”

她的视线,再次落在了宋清扶身上。

“欺上瞒下,错不在你,而在我儿。子不教,母有过,是我对不住你,也是王家对不住你——宋清扶,你勤勤恳恳伺候我儿王润十余年,并诞下吾儿王盛,乃有功之人,但你可知,王家却容不下你了?”

王夫人慢慢道,“我许你父母当个富贵闲人,由王家出人赡养他们终老,今日晚些时候,自会有人来寻你,到时,还请你……收下王家的歉意,恢复自由之身,带好需要的东西——就此,离开王家,与我儿王润……死生不复相见。”

王润亲娘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但宋清扶不在意,她爽快点头,却还提了个要求,“我还要储物戒指,大的。”

“好。”王夫人点头,“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吧……?”宋清扶说,“照顾好我爹娘,你们一定要照顾好我爹娘,这就够了——”

“够个屁!宋、清、扶!”

她话音未落,趴在地上吐血的王润突然暴起,他的眼白在高压下通红一片,瞳仁却亮得惊人,金灿灿的,“够个屁啊?宋清扶,你别忘了,我们立过誓的——我们立过誓的!你那么走了,我呢?我呢!我怎么办?宋礼又怎么办?!”

“当初是你要的宋礼,如今却要把他丢下做我的弟弟?叫我兄长?叫我娘娘亲?你要叫他长大以后不认识你吗?宋清扶?我该怎么办!”

王润语无伦次,王夫人望着他赤金色的瞳仁,陷入了短暂的失语。

王润,燃烧了他丹田中储蓄的高质量金属性灵力,从而能获取远超他现阶段可发挥出的力量,进而在王夫人施压下活动自如。

筑基8层的他,现在已经可以比肩结丹中期的修士了。

如此剧烈的提升,后果自然十分严重,王润筑基8层的修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蒸发!半株香、最多半柱香!若他不停下,等待他的将会是灵根尽毁、仙途断绝,沦为废人!

“润儿,不可!”

王夫人终于失声厉喝,雍容尽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恐惧的神色!

她身后的三位长老,同样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保持姿态。他们磅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三道颜色各异的光索,死死缠绕住了王润,试图熄灭他体内燃烧的灵力,将那控制在王润手里的主导权强行抢过,以阻止这毁灭性的进程。

其余当个添头的趴菜修士们,则太过弱小,只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什么事也做不了。

但,王润怎能让他们轻易如愿?

只见这位少爷冷笑一声,抬手抹去自七窍中缓缓流出的红血,开口道:“老不死的家伙们,别试了,没用的,我啊……可是……王家三代唯一之单灵根,天纵奇才的,王润啊!”

王夫人绷

紧手臂,怀中刚得了新名字“王盛”的宋礼体型虽大,年纪太小,这一遭惊上加惊,差点没哭晕过去。

孩童刺耳啼哭不止,王夫人无奈,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一边抱着孩子哄,一边向小儿子妥协,“你想如何?”

王润咧开嘴,血液混合着血块从他的口中溢出来,异常瘆人。

“三日。”

“我要她,宋清扶,陪我最后三日!”

“宋礼我不管,娘你怎么带都好——不要被我发现有任何除我与宋清扶二人以外的其他人在我的院中院外!”

“三日之后,”王润很艰难地道,“我与宋清扶……就如娘你说的那样,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第32章 求你

“好,好——”

一个修为低微的婢女,居然能对联姻一事造成如此大的阻碍,还伤了她与润儿二十年母子情分,使得润儿与家族之间生了嫌隙……影响了润儿的道心道途,乃至王家整个家族的前途命运!

王夫人抱着哭得声嘶力竭的“王盛”,看着七窍流血、状若疯魔的亲子,再也保持不住那副云淡风轻、雍容华贵的模样,面上流露出薄怒之色,厉声呵道,“我竟不知,王家还能出了你那么个痴情种子!”

“罢了,罢了!”王夫人捂住宋礼的耳朵,将孩子的小脑袋掰至肩头,不再犹豫,作为王家的掌家人,她万万不能让王家的未来毁在这里!

何况,王润的要求并不过分,仅是将宋清扶离开王家的日子延后了三天而已,退上一步,便退吧!

反正,本也没有打算……

王夫人心中快速下了决断,于是她玉佛似的面上又是那副八风不动、威仪深重的,属于上位者的神情了,仿佛刚才的惊怒从未发生过一般,“好,三日便三日。”

“但是,我儿王润,”王夫人话锋一转,“空口无凭。润儿,你从小就是个顽劣的,今日承下诺来,明日翻脸不认账也是常事,涉及与柳家婚约、家族利益,母亲容不得你胡搅蛮缠,润儿——”

“你需向天道立誓——三日之后,与宋清扶……”王夫人似对王润偷换的措辞感到了不快,却仍清晰地咬字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天道誓言!

此誓直指道心本源,受天地规则约束,绝非儿戏。若修者有违此誓,则将为天罚所惩,神魂俱灭!

三位长老是在场所有人里面阅历最多的,听到王夫人此言,俱惊,动容道,“这——”

王夫人怀抱稚儿,冷冷侧身,“哦……?诸位长老,有何高见啊?”

见三位长老收回光索,保持沉默,王夫人便用那戴着碧绿玉镯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宋礼藕节儿一般的胳膊,檀木小珠在她袖中互撞,“噼啪”声不断挑动着王润的神经。

“呵……呵呵呵……”眼见着宋礼在王夫人怀里抽抽噎噎地喊“那那哒哒”,尽力朝他与宋清扶方向伸手的可怜模样,王润嘴唇颤动,咬碎了牙地呕出一口血,“娘……真是……好狠的心啊!”

他紧握拳头,死死盯着母亲王夫人,就是燃烧灵力,获得了强大的力量,王润也无法遏制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他的余光落在了一旁默默然垂首,看不清神色的宋清扶身上。

“清扶!你看!你看她!她逼我!她逼我们啊!”王润猛然转身向宋清扶嘶吼道,“清扶!?”

哎呀,听到了……叫叫叫,叫什么叫,你叫我名儿叫出花也没用啊?我一个小小仆役,在你们的母子大战里发挥不出什么作用的……虽然很讨厌被忽视掉,可是这种情况下,我也没有想要太引人注目啦……模拟里这个走向就是固定的呀?

腰杆板直的宋清扶,在王夫人的威压之下艰难抬头,她的脸上没有王润预想中的愤怒或悲伤,只有平静,仿佛……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看着王润,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少爷,立誓吧。”

王润脸色空白一瞬。

“清……扶?”

“宋……清扶?”

自生育宋礼后,王润好不容易恢复、突破的筑基8层境界,经过一段时间的剧烈消耗,马上就要见底!

不能让他再继续了!

王夫人并未被眼前景象所动,只是将怀中哭得快背过气的“王盛”抱得更紧,催促道,“立誓!润儿,快些!否则,莫说三日,就是三息,为娘也不会让这婢女在你面前多留!”

“好……好!”王润望着宋清扶,眼泪混着血,从那张宋清扶一贯很是欣赏的俊脸上滑下来,滴在了地上。

太狼狈、太可怜了。

尽管早就知道会有今日这遭,宋清扶还是看得愣了神,她甚至忘记了王夫人施加在她身上的压力造成的不适,脑海里只留下一个想法:

他好爱我哦。

如果爱我的代价是生一百个孩子,他也会义无反顾地支付的吧?

“……”

王润抬起上挂有鲜血的手,以指尖划破眉心,引出一滴闪烁着微弱金芒的精血,指向苍穹,决绝地道:

“天道在上!我王润,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洪亮,在小院中回荡。

“三日之后,与宋清扶……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若违此誓……则天降雷罚,令我道基尽毁,神魂俱灭!永不超生!天地共鉴!”

话音落下的刹那,冥冥之中,天地间仿佛传来了沉闷的雷鸣声。一道无形却沉重的枷锁轰然落下,牢牢锁在了王润和宋清扶的神魂之上!

宋清扶并非立誓之人,受到冲击极小,仅仅察觉到耳边如有风声掠过,除此之外,再无异样。反观王润,天道誓言的直接作用对象,枷锁甫才落下,他即刻闷哼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王润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眼中那抹赤金色也迅速黯淡,徒剩下那满布的血丝。

誓言已成!天道为证!

王夫人及时收回了身上威势,免得对儿子造成二次伤害。王润血淋淋的样子,使得她的眼中闪过点不忍,旋即却又被另一些复杂情绪覆盖住了。

“盛儿受惊过度,需立刻带回静养。三日后,自有人来送宋姑娘出府。”语毕,王夫人便不再看王润,她抱着哭得几近虚脱的“王盛”,转身离去。

余下的跟随其来的修士们,在能活动的第一时间,就三三两两的散开了。他们心里知道,招了生性暴虐的少爷的记恨,如果在王润缓过来之前走不了,那不死也要脱皮——他们可不是王夫人和王家的长老!

“哒哒……呜……哒哒……”宋礼小猫儿叫似的哭声,随着王夫人的离去,再不可闻。

“宋……礼。”王润迷蒙地站在原地,“宋……清扶。”

“哎。”

清脆的女声与往日一般地应道。

宋清扶及时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王润,她坚定地架起王润几乎瘫软的身体,动作并不温柔,半拖半扶地将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青年往主屋里带。

如若不是王润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并不能配合她抱或背起的动作,宋清扶确认自己把王润搬回屋里头的速度还能更快些。

“少爷,你自己坐会儿啊,我烧点水给你洗洗澡擦擦身子。”

宋清扶刚欲离开,傻呆呆坐那直发愣的王润就有了反应。他抱住宋清扶的腰,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王润的脑袋无力地垂在她的颈窝,高挺鼻梁旁边的眼眶儿滚出大片泪水,泪水重新湿润了王润脸上已经干涸了的血迹,红红的濡湿了她的衣襟。

“三日……这三日之后,我们就再也不能相见了,”王润眼神涣散,“天道誓言……宋清扶,我若不立下这誓言,我总觉得娘是不会放过你的,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呃。

其实吧,你立下这誓言了,你娘也没放过我。

宋清扶揉揉王润的脑袋,以示安抚,“少爷很棒了,很努力了。”

“宋清扶……”被她夸了的这位少爷,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呜呜咽咽,“宋清扶,明明早上还不是这样的……”

是呀,对于一无所知的王润来说,这原本应该只是宋清扶与他平凡的一日,她与他陪伴着宋礼,从睡梦中醒来,亲吻拥抱。

宋清扶看王润同宋礼争个在她心里地位的高下,享受正室美貌带来的视觉享受,然后坚定拒绝这位少爷拐着弯抹着角地求/欢——她用的理由永远是“在孩子面前正经点,不要带坏宋礼”。

嗯,这个理由现在不能用了。

宋清扶眨眨眼,她回抱住王润,感受着他落在自己锁骨上的轻轻一咬,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没有王润生宋礼那日重,却因着王润周身悲伤的氛围,变得刺鼻起来。

“你让我生下的宋礼,成了我的弟弟,我娘我爹的孩子……”王润冰冷的手抚上她的后颈,咬她锁骨的力道不断加重,“你要走了,我们再不能见面……求你了,让我再怀上一个你的孩子吧——一个就好。”

“我会生下她的。”王润似是在说梦话那般颠三倒四,“宋礼长得太像我,我想要个女孩,我想要个继承了你的血脉的女孩——我会生下她的,我会的……她是你们宋家的嫡女……”

见宋清扶不语,王润迫切地握着她的手探进他的内衫,让宋清扶带着茧子的指肚触及到了他腹部那条……剖出宋礼的浅浅的疤痕。

“我可以生的,”他道,“宋礼在里面呆过十个月,你亲手剖出来了……我能生的。求你了,给我留下点什么吧……母亲抢走了宋礼,你不是说过吗?你说过的,生多一个孩子,它会像你爱我那般爱我。”

他扬起脸,哭得眼红红的,“我们立过誓,可惜那再也无法实现……你走了,你要好好活着,可我该怎么办呢?你什么都没留下——我该怎么办呢?”

“求你了,”王润凑近她的唇,小兽一样舔舐,“宋礼不在,我不会带坏他的,我会当个合格的好爹爹……我……我怀着她,我生下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

宋清扶垂眸。

“如果,”她慢慢开口道,“被发现了呢?”

“那,”王润察觉到她的意动,眼神亮亮的,“生不能同衾,但求死后同穴。若死后亦不能同穴……宋清扶,吾妻,黄泉相见。”

第33章 别离

他专心致志地看着她,因着先前燃烧了丹田内灵力的缘故,皮肤呈现出一种虚弱的苍白。宋清扶抬手,抹去他唇上残留的点点血迹。

看着如此悲伤而又崩溃的王润,她在觉得室内血腥气有些微微刺鼻、舌根发苦的同时,竟有点想笑。

想笑点什么呢?不清楚——就像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他人因着王润的份上对自己恭恭敬敬感到不爽一般……不清楚。

“……”宋清扶眯起眼,“好啊……少爷,记住你说的话。”

留不下我,那就至少留下我的一部分吗?

她一锤定音:“若天意眷顾,你有幸有孕,她当为我宋氏嫡女。”

***

天意。

什么是天意?

天道的意思?

宋清扶不清楚——但是,天老爷要是有什么意见,就和她的【幸运:100】说去吧!

她辛辛苦苦耕耘,获得【豌豆值】把面板点满,可不是单纯就让这个数字摆在那里好看的!

让王润怀孕也是要讲概率的,生宋礼那会儿,她们足足折腾了得有一个月多呢,她也不能未卜先知呀?只能说虽然已经下了决定要让王润再怀一个、赚多一点【豌豆值】,三天也都努力了,但最终还是得看【幸运:100】的意思。

虽然吧,它在模拟中似乎表现不佳,但就看【根骨(资质)】之提升给她带来的巨大改变,宋清扶姑且还是决定……呃,【幸运:100】加把劲儿啊!

王润怀上固然很好,这个少爷别扭是别扭了点,他不爱说空话。王润既然都与她下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承诺,她为何不敢信他?

怀不上……那说明王润这胎孩子对她百害而无一利——少爷,怪你自己没能力、没那个运道留下我的种吧!

主要是……宋清扶呼出一口气,默默揩干净自王润眼角滴滴答答落下的泪珠。

不管王润能不能怀,生不生得下来,她现在都不能拒绝他。

只看王润绝望而空茫的眸子,宋清扶就知道,如果她不依着他求子的意思来,这三日过后就这么干净利落、拍拍屁股地走了,王润……活不下来的。

十四年,她与他在一起生活了差不多有十四年,王润人生中最易涂抹上色彩的部分,被她毫不留情地全部占据了。

宋清扶的生活痕迹在这屋子的每个角落处处见得。甚至王润此人本身,就是个她精心打磨而出的作品。他身上的哪一处——眉梢、鼻尖、唇角、耳后——不是她亲眼见证、亲手触碰着成长变化而来的?更遑论那道剖出宋礼的疤痕了!

这具躯体的哪一寸皮肉,不曾烙下她的指间温度?

……怀不怀得上都不重要了,至少,在走前……给王润留下点念想吧。

好歹是加上模拟,一共给她生了十几个娃,提供了上千点【豌豆值】的……少爷呢。

宋清扶在王润的唇上落下一吻。

***

王润的院子,成了个隔绝天日的囚笼。王夫人虽没在院内部署人手,却在院外排了许多侍卫,修为在筑基4层到筑基6层不等。

这点修为的侍卫当是王家的精英了,从前王润没有燃烧丹田中的灵气的时候,困不住他,但无奈他境界又跌回了筑基2层,便能被这群他向来看不上的家伙们困住了。

换做往日,王润肯定要和他娘王夫人闹,但紧着这三天想赶紧怀个孩子的王润……没那心情理这件事儿。

她们在屋子里不分昼夜地厮混,直至王润誓言中的第三日到来。

这日,晨光熹微。

宋清扶动作利落地起身,穿戴整齐。王润则在身侧传来动静的刹那弹坐起来,眼中血丝密布。

“宋清扶……”他抖着手将宋清扶这些年打给他的络子取了出来,非塞一条在她手上,宋清扶看着手中褪了色的、连结也松散了的络子,无奈笑笑。

“好哦,我收下了。”

而后,她毫不犹豫地拉开房门。清晨的冷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浊气。

宋清扶跑到自己房中,取了早就拾掇好的行囊,其中有王润这些年来送给她财物,还有《五年模拟,三年飞升》;好斧一把——她这些年有对它进行保养,但是效果甚微,斧面上还是有斑斑锈迹;能抵挡筑基大圆满修为修士全力一击的玉佩两枚。

随后,将络子也塞进包裹的她又返回主屋,恰好撞见门外立着个人,正是王夫人的贴身婢女黄鹂,黄鹂的手悬在半空,看起来是想扣响屋门的样子。

见宋清扶在别的地方出现,比她更快一步,黄鹂的眼中闪过丝讶异,但很快,这位王夫人的贴身婢女就敬业地引她去见了那所谓的“专人”。

专人带着一袋灵石和一枚储物戒指,面容普通,很显然,只有炼气期修为的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宋清扶的真实修为。

宋清扶能感觉到,这位专人看不起她,而黄鹂姑娘的眼神中则有点儿同情她。

她收下那袋灵石已经很熟练了,操作起将它纳入戒指中也是小菜一碟,看得那似乎打着看她出丑主意的专人呆住,宋清扶赏他一个挑衅的微笑,翻手牵住黄鹂的手,请求她送自己出府。

黄鹂有些愕然,“小宋姑娘?”

【魅力:100】的宋清扶点点头,声音清脆爽快,仿佛亲子被夺、马上就要被逐出王家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对呀,我想请黄鹂姑娘帮忙带带路呢。”

黄鹂有些佩服这位年轻姑娘的心性了,宋清扶只有19岁,与小少爷私通被告发揭穿,遭遇了人生中那么大的一次挫折,居然还能笑得活泼开朗。

这位王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想了想,没想到王夫人有禁止她送宋清扶最后一程的令在,便应道,“喏,还请小宋姑娘随我来。”

宋清扶把行囊都收进了戒指中,此时一身轻松,紧跟在黄鹂身后。

王家小少爷和婢女私通生子是则大丑闻,特别还是在王润身上

还有与王家高攀了的柳家婚约的前提下,她与他被发现有个孩子——

比起家里就父母和她的宋清扶来说,更迫切地想要掩藏这则丑闻的,一定是作为王家掌家人的王夫人。

下人自有下人的消息渠道,不过,王润封院已久,他们只能知道小少爷那似乎是出了点什么事,却又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

因此,黄鹂领着她走在路上,一路上她还是受着“王润眼前红人”的待遇,许多对王润院子里发生事情好奇的姐姐妹妹想朝她打招呼,见着冷冰冰的黄鹂,这才讪讪绕开了。

“那黄鹂……小宋姑娘……”

“发生什么事了?”

“不清楚……”

琐碎细语自四面八方传来,宋清扶装没听见,这么多年来,因着王润的占有欲,她没交几个真心朋友,也没有想和这些姑娘们告别的意思。

至于父母……

宋清扶并不担心王夫人出尔反尔,不善待她的爹娘,模拟中提到过,她的父母虽不知独生女去向,但确实有被王家负责赡养终老。

只是,不能告别,确实难过。

宋清扶幽幽叹气——转念一想,想到娘和爹都年轻,少说还能再活个四五十年,便又放下了心来。

那四五十年,也挺长的,说不准,没到这个界限她就飞升了!再不济,她的实力肯定也强到王家没人能拦着了的地步吧?

娘亲、爹爹,你们等着!清扶会来接你们的!

还有好大儿宋礼和正室王润,你们也等着!我飞扬腾达了,一定也不会忘记你们的!

宋清扶暗下决心。

黄鹂送她到了大院门口,脚步一顿,停在王家大宅里头,不再前进半步。

黄鹂说:“小宋姑娘,请——黄鹂不便再相送了。”

人能送宋清扶一路已经很好了,宋清扶不为难她,点点头,鞋尖点地,出了那扇朱红色大门外。

她从出生起,就呆在王家了。她是王家地地道道的家生子,不论是被王夫人选中去王润院子前,还是被王夫人选中去王润院子后,她人生的前19年,被禁锢在那四四方方的高墙圈起来的等级森严的天地里,一直没离开过王家的府邸。

如若她没有模拟记忆,此刻站在王家大宅门口、即将被驱逐出去的她,恐怕会感到不知所措吧?

宋清扶回首看这生活了十九年的王家府邸,亭台依旧,楼阁如故,占地广阔,里面住着与她私自成婚的正室少爷、被王夫人夺走的大儿子宋礼……啊,宋礼这几天离开了娘亲和爹爹,一定很伤心吧?也许……哭得嗓子都哑了?

宋清扶想起可怜的好大儿,眉眼弯弯。她将分别的那点愁绪和悲伤压到心底,在黄鹂面上没控制好,流露出的见鬼了似的表情下,朝她愉悦而轻快地鞠了一躬,再然后——

她凭着记忆,朝那大概率看着她的、王润和王夫人的方向,如模拟中所做那般飞了一吻,笑得张扬而肆意,阳光又洒脱。

这姑娘……这姑娘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黄鹂摸不着头脑。

宋清扶没管这位王夫人的贴身侍女作何想法,说实在的,她已经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事情了。

19岁死劫要度过不难,按计划来就行,但也不能放松警惕,她留意着周围,在路上慢慢走着,偶尔还穿进小镇里凡人摆的摊位东瞧瞧西看看。

宋清扶血气充足,面若桃花,身穿衣裙遮不住手臂肌肉线条,一路上平等收获了不少青年男女的青眼,就是凡人小姐掷来的香囊,她也接了不少。

凡人男子一个孩子只有1点【豌豆值】,她毫无兴趣,看也懒得看他们一眼。凡人小姐掷来的香囊,她倒是颇感兴趣地摸了摸上面的纹样,与自己惨淡的绣花技艺对比了一番,遗憾地发现自己绣的花……确实无比惨淡。

尽管宋清扶看似在漫无目的地闲逛,但其实她所走的方向,一直是按着模拟得来的路线图来的,每一步落下,都精准而坚定。

渐渐的,她所走的方向人迹罕至起来。

宋清扶委婉拒绝了最后一个问她去哪要不要送她一程的好心人,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树下阴影处冒出,如同铁塔般缓缓站起,挡住了去路。

来人身材极其魁梧,肌肉虬结,满脸横肉,鼻下有道横贯至额中的蜈蚣形伤疤,他肩上扛着一柄与宋清扶包裹里相同的斧子,磨得极利,斧刃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来了!筑基4层修为的彪形大汉!

宋清扶精神为之一振。

彪形大汉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那般,将眼神牢牢锁定在了宋清扶身上。

“嘿嘿,”他粗嘎地笑道,手中斧头缓缓抬起,指向宋清扶,“此路不通。留下戒指,爷爷给你个痛快!”

第34章 跳崖

戒指?

宋清扶早有准备,她掌中闪出行囊里头的两枚财物——金戒指、银戒指,再加上手指头上戴着的,不知用什么材质制作而成的储物戒指,这下,她可以以一种无助弱女子的姿态,看着彪形大汉,诚恳询问:

“请问,你要的是这个金戒指?”亮出戒圈上镶了红宝的大金戒指。

“还是这个银戒指?”亮出做工细腻、款式精美的银戒指。

“还是……这个不知道用什么做的戒指?”

朴素的储物戒指,材质不反光,日头照在上面,尽数被那黑沉沉的戒面吸了去。

彪形大汉被她问住了,但他很明显根本就不是为了抢人钱财来的——他想要的是宋清扶的命,所以,彪形大汉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几下,那道狰狞的蜈蚣伤疤也随之扭动,更显可怖。被宋清扶一排摆出的三枚戒指问得错愕后,爆发而出的,是愤怒!

“小娘皮,死到临头,竟还敢耍老子!”

大汉爆呵一声,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震得树叶都在簌簌作响,唾沫星子几乎喷溅了又三尺远,“老子三个都要——连你的小命,老子也一块收了!”

噫,那么激动干什么。

宋清扶向后退了几步,将人家看不上的金银两枚戒指闪电般收回储物戒指中,又按耐下脸上的对大汉唾沫的嫌弃之色。

“那就……”她的右手自然在大腿外侧一抹,那柄她抽取自【选项二:随机物品一件】的彪形大汉同款、有着斑驳锈迹却依然耐用的旧斧头,便悄无声息地稳稳落入了她的手中!

“先问问我的斧头答不答应吧!”

话音未落,大汉的庞大身躯,就猛地爆发出了与其体型不符的迅猛速度!他肩膀上的斧头,毫无花哨招式地朝着宋清扶的头颅直劈而下!

他没有释放出筑基4层的灵压以威慑宋清扶——想来这位彪形大汉十分有自信,可以拿下她这个——修为低微的、婢女啊!

宋清扶心情有些激动地舔舔唇,从前和王润,两个人都不动用灵力,小打小闹罢了——在模拟记忆之外,这还是她第一回实在地与人交手呢!

她熟稔地五指一紧,握住斧柄。那柄锈斧入手,如榫入卯,严丝合缝。手腕微沉,那斧头就像她手臂的延伸一般,心意所至,斧锋所指。

斧刃劈下!

这一击,没有附着灵力,仅有彪形大汉摧枯拉朽的蛮力在上!

宋清扶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后,她仿佛是被其的凶势吓住了,面露惊恐,动作迟滞。

直到那银光锃亮的斧锋,近了她的颅顶,宋清扶方才堪堪举起那柄锈迹斑驳的旧斧,手臂肌肉绷紧,勉力架住!

“铛——!!”

刺耳的金铁撞击之声爆响!一新一旧两柄斧子相撞,火星四溅!

宋清扶手中的斧子发出了声令人牙酸的呻/吟,但好在并没有崩出豁口。彪形大汉巨大的力道沿着斧柄狠狠向她撞来,于是宋清扶“蹬蹬蹬”连着向后退了三步,脚下泥土翻飞,每一步都踩得极深。

但,她的手掌依旧白皙。

“唔!”宋清扶闷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她装作强提起一口气的样子,摆出防御姿态,开口道,“我与你无冤无仇——”

那彪形大汉闻言,不屑道:“哼!无冤无仇?”

“这世上恩恩怨怨,岂是“无冤无仇”四字即可撇清?有人要你项上人头,爷爷我便来取,就是那么简单!”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就是爷爷我与小娘皮你之间,最大的冤仇!”

语毕,他抡斧直冲宋清扶面门,这次的招数,不再是垂直劈砍,而是借着上次下劈的回旋之力,从左向右地向她横扫而来!

彪形大汉狞笑,足下重重一踏,“废话少说!纳命来!”

宋清扶“花容失色”,向后闪避。她的动作笨拙,躲避慌乱,怎么看也不是能躲过这摄人攻势的模样,可就是那脚步一滑,腰肢柔韧一扭,那大斧竟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腰侧衣料掠过!

“啪”地一下,宋清扶侧坐在地,以手掩面,似乎泫然欲泣。

在大汉不可置信地注视下,她向他投去个带着三分茫然五分怀疑两份坚定的眼神,“柔弱无助”地建议道,“那个,这位好汉,你要不……瞄准点?”

“?!”

彪形大汉勃然大怒,怒上加怒!

“找死!”他丧失了理智,筑基4层修为显露,轰然向宋清扶压来,这是动真格了!

就在彪形大汉等着看眼前的女子向自己跪地求饶时,地上的宋清扶却不动如山。

她发髻微乱,翻身从地上爬起,演出个“楚楚可怜”的入木三分,甚至顾不上整理衣裙,单手提着手中锈斧,转身就向妖兽山脉的方向夺路而逃!

本姑娘先走一步,彪形大汉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跟上的!加油啊!

她奔逃的背影,那般脆弱不堪,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彪形大汉毫不犹豫,迈开大步疾追!

他追,她逃!

起初,彪形大汉怒火滔天,追得凶猛,几乎是紧贴在宋清扶身后,但这仅有四到五步的距离,却在宋清扶的有意控制下,有如天堑般难以跨越。

一天过去。

两天过去。

三天……

大汉的追击渐渐变了味道。

前方女子的身影,总是在他力竭将歇时,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的触手可及的地方,飘飘忽忽,若离若即、若即若离,就像一个活动在山林中的模糊鬼影。

她的脚步,似乎永远那么踉跄,仓皇回顾的眼神,似乎永远是那么的惶恐,可偏偏就是——追不上?!!

追不上?!

每一次,他满怀信心地劈下一斧,期待能将其劈成两半时,这次的攻击要不就是擦着她的发丝而过,根本没有对她造成威胁;要不就是被她险之又险地避开。

到了后面,他甚至偶尔会被凸起的树根绊倒,或者被垂下的藤蔓挂住,狼狈地滚进草丛,然而,就是这样,这个女子依旧稳稳地与他保持了一个极近的身距?!

大汉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喘息着,如破旧的风箱一般。他身上的汗水浸透了衣衫,又被山风吹干,留下盐渍,黏腻不堪。脸上的横肉因疲惫而松弛,那道蜈蚣伤疤也因着这六天六夜的追逐,变作了一条毫无生气的死蜈蚣,黯淡无光。

筑基4层的他,越追脑中越一片空白,整整六天六夜啊!没能好好休息,他隐隐犯黑的视野中,唯有那抹属于眼前女子的背影最为清晰。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追不上呢?!

为什么她就能一刻不停地跑上六天六夜呢——哦,现在是七天六夜了啊!

第七天的天,亮了。

他终于开始怀疑。

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术?这山林他们这一路越走越深,越走树木越高大,连空气都越来越粘稠起来,四周的鸟兽虫鸣从细小转为巨大再转为稀疏。

可是,他确实也不能不追!

王家交代的任务没完成,报酬拿不到是小事,王家的怒火他承受不起!而且,被个炼气期的臭女人耍了七天六夜,如果最后还让她逃了——这口恶气他如何咽得下?!日后他行走江湖的脸面又能往哪儿搁?

彪形大汉恍恍惚惚地一抬头,竟发现自己出了山林,眼前的女子竟站在光秃秃的陡峭的悬崖上,等待他的到来。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给老子站住!”大汉猛地刹住脚步,拄着大斧,喘气如牛,“呼哧”不停。

这句话他这些天喊了无数次,眼前女子没一次听的,但现下她确实是站住了——站在了那悬崖之上。

宋清扶看那彪形大汉朝着自己嘶声咆哮,他的声音因多日未经休息、未入水米的疲惫而呕哑,“你到底要跑到哪里去?!前面是有千丈之高的悬崖!东洲臭名昭著的妖兽山脉的最险峻入口!金丹期修士以下的下不去,金丹以上的修士上不来!那是死路一条!”

嘿嘿,没想到吧,要的就是妖兽山脉!

宋清扶朝此人莞尔一笑,她不是铁人,跑了整整七天六夜,彪形大汉累得够呛,她也并不是完全不疲惫。

只是全灵根筑基7层修为在手,她的灵气续航源源不断,看起来比彪形大汉轻松多了而已。

崖顶不过丈许见方,向下望去,正如她在模拟记忆中所见得,云雾翻腾,深不见底。

宋清扶立足之处,距离那崖边只有半步之遥,随时有可能失足坠下那万丈深渊。

她笑得灿烂腼腆,彪形大汉看得分明,握着斧头的手微微颤抖。他追杀了七天七夜,终是将这女人逼到了这等绝境!

可为何……为何她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在笑?!

“笑什么笑!”彪形大汉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厉声呵道,“前面是死路!跳下去尸骨无存!乖乖交出戒指、引颈就戮,爷爷……爷爷或可饶你一命!”

他色厉内荏,话说得很好,脚步上却不敢再往前半分。

“你这话……自相矛盾的……不用你饶我一命!我的命,我自己决定!”

宋清扶继续笑,眼里带着戏谑,她向后退了一步,而就是这一步,让她整个人落入了空茫,朝着崖底决然坠去,只留下了轻飘飘的“定”字的尾音。

“不——!”大汉目眦欲裂,下意识地猛冲几步到崖边,探身向下望去!

眼中所见,只有翻滚的灰白云雾。哪里有那女人的半点踪迹可寻?

大汉满头冷汗,“不”喊完了,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此行目的就是要杀这跳崖的女人,连忙屁股着了火似的往后退去,直退到了安全地带,方瘫坐在地,大喘道,“娘咧!恁早说要跳崖,老子还费劲追恁做甚!”

“俺咧腰咧,俺咧腿咧……干完这票,老子要歇息!吃他十天半个月的好酒好肉!娘的,还得原路走回去找那王家人拿报酬——”

彪形大汉从腰间取出枚闪着光的晶体,用脏污的袖口随手抹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放心啊,少爷没彻底下线啊,作者还要写雄竞呢,正室没了,一群外室争着没意思

第35章 到底是谁在念叨我?

王家。

王夫人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左手撑头,右手翻阅卷轴,黄鹂等贴身丫鬟侍立左右,眼神不离那屋中新主子“王盛”的同时,也时刻不忘替王夫人增添茶水。

得了个新名字的,现在叫“王盛”了的宋礼,在铺满了兽类皮毛的软地上爬来爬去,他离了带大他的娘亲和爹爹,情绪不稳,也就显得没有那么乖了,时不时在王夫人屋中闯出点祸患来,竟也有点他爹王润小时候的样子。

黄鹂道:“二少爷小时候也爱这样,”她走过去,把碰倒花瓶又钻进去的王盛拔出来,又道,“只是这小少爷,个比当时的二少爷长得大得多了。”

屋内立这的另一侍女红云接话道:“个大,人也怪乖呢,若是当时的小少爷……二少爷来了,这花瓶呀,那必然会弄碎的。”

王夫人将手中卷轴放下,看着是孙儿更是儿子的王盛,年轻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点不符年纪的怀念,“是啊,润儿……哎。”

想到小儿子,王夫人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说到润儿,黄鹂,那杀手派出去,可有结果了?”

黄鹂道:“有了,那汉子使灵雀携着录影石,又传音过来要报酬,说他不想再走回咱们王家了,管事于是也使那灵雀,报酬外额外给了人三十枚下品灵石,便把他打发走了,夫人,管事的呈来那汉子身上带的录影石,我想着您事忙,便做主压了会时候,这会儿当给您看了。”

一枚闪着光的晶体被她捏在掌心,在王夫人的默认下,黄鹂轻轻握拳,晶体便碎成了粉末,簌簌落下。

清晰画卷在半空中展开,上头宋清扶的大脸吸引了一旁掘地三尺试图找个出路的宋礼,他扭着屁股往王夫人处爬,半路觉得爬得太慢,又换成了走,走到地儿了又开始爬,选了个好位置就地一坐,“那那那那”起来。

画卷里,展现了他亲娘宋清扶掏出三枚戒指、被追杀坠崖的全过程,宋礼望着亲娘的脸傻笑,动静太大,不幸被红云抱去了别的屋头,由嬷嬷照料。

“啊哇哇哒!”宋礼蹬着小腿,不甘地最后发出了一声叫喊。

王夫人没给这孩子一个眼神,端起玉盏,小吹滚烫的茶水,上飘着的精品茶叶舒展而开,被波动的茶水裹挟着翻卷。

她声音冷淡,带着点身为修仙世家掌权人的、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吩咐下去,”王夫人浅啜一口灵气氤氲的灵茶,“润儿院外守卫轮值照旧,宁神汤按时送,他若问起……”

她略作停顿,脸上带着远超其面容年纪的成熟感,脸上没笑,却也不悲悯,似乎是司空见惯、早已麻木了,“便说那婢女识相,拿了王家给的补偿,早已安然离府,去寻她的逍遥自在了。其他的……不必多言。”

“是,夫人。”黄鹂恭敬应声,心领神会。

夫人要的。是一个干净的结果和一个安静的儿子。虽然小少爷从小到大都闹挺,但能用一个美好的谎言封住少爷的嘴和心,省心省力,何乐而不为呢?

真相?那宋清扶的结局,固然凄惨,坠崖而死——千丈悬崖,下连臭名昭著的妖兽山脉,就是神仙进去了,也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可,这连成为夫人茶余饭后一句闲谈的资格都没有。

告知少爷“宋清扶死了”?

多此一举,徒增事端。

想到宋清扶小时,她见到的那个眼神灵动的女孩,黄鹂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她当然是掩饰的极好的,这些年,她在王夫人身边做事,见到的、做过的脏活、累活儿,哪一件不必留影石中坠崖的宋清扶能够予人感官上的刺激?

只不过……

那毕竟,是条年轻的人命啊。

王夫人又饮下一口茶。

儿子最终立下“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毒誓,在她看来,已是认清现实、向家族低头的明确信号。

这很好。

虽然,誓言不是向着那侍女,反而是罚在他身上的——但好在,他俩确实……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痛苦只是暂时的,时间会冲淡一切不切实际的念想。

柳家的婚约、王家的基业、无上仙途——这些,才是他王润该倾注心血的方向。一个婢女?一个与卑贱婢女所生的、资质注定低下的孩子?不过是他王润漫长仙途中一段需要被抹去的过往。

谁年轻时不曾荒唐过呢?

王夫人放下茶盏。

她原是打算放任儿子与那婢女胡搞的,区区一个婢女,修为低微近乎凡人,当年测灵根之时,甚至因为灵根太过虚弱、毫无存在感,而检测不出……此女的寿数不过百载罢了。

待宋清扶年老色衰,润儿自会厌倦,另觅新欢。即便儿子一时痴迷,也不过是耗费百年光阴,看场朝生暮死的戏码。说不定,还能助他堪破情劫,也未可知。

修士与非修士之间,就如凡人同蜉蝣之间的区别一般大。

只是……王夫人皱眉,她深谙修士子嗣艰难之理——尤其像润儿这等天资卓绝者,其血脉岂是凡俗之躯轻易可承?

宋清扶这等修为低微、近乎凡人的女子,莫说受孕艰难,即便侥幸怀上王润的血脉,按理来说,也绝无可能安然分娩!

孕育一事,本就极伤母体,胎儿无法与天地灵气沟通,往往会不断汲取母亲的灵力若是母体丹田内灵力不足,它们则会榨取母亲的生命精华以哺养自身。

资质越好的孩子,对母体的损害愈大

一个资质极差,19岁只有不到炼气5层修为,几乎与凡人无差的婢女,真的能生下王润的孩子,还……活蹦乱跳,精力十足,是她所没能想到的。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孩子——王盛——的根骨,必定差到了极点!

也罢。

王夫人闭眼轻叹。

反正,也没有寄希望于这孩子的资质有多好……不过,是看在他与润儿幼时长得极其相像的份上,将他养育于膝下而已。

一个会威胁王润身上婚约,让王家引得柳家不满的婢女,一个婢女所出的祸患,她身为王润的母亲,出手替他清理干净,是作为人母,为年轻的亲子计深远;也是作为整个王家掌权人,为整个王家的利益作考虑。

润儿啊……还是太年轻了。

待他拜入宗门,她身为母亲,山长水远,还能看顾他多少呢?

***

王润院子。

“砰!”

一声闷响在室内回荡。案上镇纸被王润狠狠砸落在地,却终究没能如主人所愿,碎作齑粉,只是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滚!”他气极,打翻一旁侍卫送来的汤食灵药,“那么烫就送来,想烫死我吗?一天天的跟个闷葫芦似的,半句话也不多说,问来问去,不是“少爷抱歉”就是“夫人有令”,谁要见你们这丧门星的臭脸?!叫我娘来和我说话,你们都给我滚得远远的去!”

“夫人…”侍卫木着脸张口。

“有令!”王润翻手抄起玉简,犹豫了一下,又换成竹简,砸到那侍卫的头上,“滚!一天天憋不出个屁来!我都说了,烧点灵力又怎么了?我年纪轻修炼两天不就回来了?用得着我娘操那老心?!”

“而我问两句宋清扶走到哪了又不行?我俩这辈子可都不能再见了,这都不行?!”

“这……”侍卫朝外招招手,一窝侍卫蜂拥而入,开始收拾起地面残局,“夫人身边的黄鹂姑娘是这么说的——”

“说什么?”王润盯着侍卫。

“说……!那婢女识相,拿了王家给的补偿,早已安然离府,去寻她的逍遥自在了。”侍卫一五一十地仿着黄鹂的语气说了,王润听了,表情有些怔然,久了,失魂落魄地道出一句,“这样吗……”

“离了我,过得逍遥自在吗……也挺好的。”王润喃喃道。

他的手无意识地覆上腹部,眼神飘忽,落在了那被他打翻了的灵食物汤药上,似是想起点什么,笑的比哭难看,向那侍卫命令道,“喂,药和吃的按时给我上上,本少爷想通了,进补点灵药灵食……恢复得快一点。”

侍卫的脸上,出现了有别于“木愣愣”的波动,他那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得更直了些,而后,侍卫立刻躬身,声音比之先前,洪亮而清晰,“是!少爷!小的这就去办!”

老天爷呀!这位祖宗终于肯吃东西吃药了!

侍卫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他小

跑着出去吩咐厨房准备新的灵食和汤药。

终于啊,终于!能向夫人交差了!

侍卫感恩涕零,行走如风。

他身后的王润,抚摸着小腹,眼神意味不明。

快一点吧,赶在她开始生长发育、像她哥哥宋礼一般掠夺我的灵力之前——快一点吧。

要是……这孩子能长得慢些,就好了。

王润慢慢地坐下,长舒一口气。

慢些的话,就好了。

他生宋礼,可是生生被从筑基七层耗到差点跌到炼气期,若是这孩子也和她亲兄长一样……到时,瞒着母亲,对他来说,必然更难。

……也没事,王润思衬着,母亲察觉异样,哪有他自绝经脉快。不过一死了之,摆脱这无趣人世,先一步去黄泉侯着宋清扶罢了。

但,王润活着一日,宋清扶就拥有一日的正室——他绝对不要让孩子那个不知道在哪个墙壁上攀爬着藤蔓的小院里,滋润地躺在摇椅上的亲娘,有合理的理由去沾花惹草,注视别人、拥抱别人、爱着别人!

***

孩子那个不知道在哪个墙壁上攀爬着藤蔓的小院里,滋润地躺在摇椅上的亲娘——宋清扶在坠崖的半途上,狠狠打了个喷嚏。

她有着几次模拟记忆,深知落崖时机再晚点,能撞上爬得更高采药的苏柳和风云深,到时候风云深打出的清气,能最大限度减缓她落地时受到的伤害,便刻意在追逐时稍稍放慢了速度。

其实也没有多久,这会儿下去,应当是差不多了。

“到底是谁念叨我啊?”她不解极了,“大汉?王夫人——王润?宋礼?”

没等她想出个结果,一声轻“咦”便从她的耳边传了来。

宋清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一个没有脚、半身透明的白发男子,他飘在白雾之中,面孔忽隐忽现,看起来很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