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会!”夜叶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可是要将少女引入正道的人,岂能半途而废?
至于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公子,想连盆带花地将他养成的少女拐走?
呵,想都别想!
*
接下来的日子里,沐笙歌意外间发现了件十分有意思的事——
在平日里的训练中,两人对抗时她若是赢了,所得不过是薛校尉的一份夸奖以及日常加餐的奖励。
可若是输了,那她即将拥有的,就会是夜叶无微不至的复盘以及温柔贴心的宽慰。
这次,沐笙歌被分到了和天添一组,都不用天添嘚瑟,她就干脆利落地输掉了这场训练。
然后委屈巴巴地来找夜叶抱怨。
“阿叶,我最近几次都没赢过,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啊。”
夜叶哪里看得了她这副气馁的样子,当即搓热了自己的手,握住她被冻得通红的手,放在嘴边呵气。
“不怪你的啊,天姐那力气大得能抗鼎,之前宋嘉能赢是因为她使阴的,你这么光明正大,打不过她也正常。”
某位“光明正大”的少女咬了咬嘴唇,“那阿叶呢,阿叶能打过她吗?”
夜叶拍了拍胸脯,昂起下颔,“那当然了。”
这世上难道会有他这个大男主打不过的人?
哦,寻芳楼里遇到的那个苏少主不算,那次是他怕暴露没认真跟她打而已。
沐笙歌见状晃了晃他的小臂,踌躇着开口:“那阿叶教教我好不好,我下次一定赢回去!”
夜叶放柔了声音,继续宽慰道:“你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的,练武的事也不可急于一时,慢慢来就好。”
在他看来,要让才开始学武没多久的沈歌这么快就赢天添,这也太为难她了。
不过她如此有上进心,并且已经几天没提那个小郎君了,夜叶对此非常欣慰。
沐笙歌知道阿叶是在心疼她,但她想要的可不仅仅这些。
他不上手教她,她怎么光明正大地跟阿叶贴贴啊!
少女低垂眼眸,嗓音间透着一股无力,可怜兮兮道:“可我都输好多次了,阿叶是要让我一直输下去吗,还是说,我打不过她就是应该的?”
夜叶的小心脏像是被人捏住了,搓来揉去,抽疼得令他来不及思考。
“当然不是!”
夜叶顿时后悔起自己刚刚的话。
沈歌那么多年隐忍着才能平安长大,他刚将少女的自信唤出些许,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被打击到!
夜小叶:我真该死啊。
薛司晨朝两人走了过来,“训练结束了,走啊,一起吃饭去,嗯?夜叶你去哪?”
“不吃了,沈歌走,我教你怎么对付天添。”
跟在薛司晨身后的天添一脸懵逼,“不是我干啥了就要对付我啊?”
被夜叶拉住的沐笙歌嘴角露出得逞的笑容,却谁知夜叶听到天添的声音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算了,不去小校场,就在这吧,天姐咱俩先打一场,给沈歌做个示范。”
依旧在状态外的天添:“?”
“为啥啊?”
夜叶活动了下手腕,“复个盘。”
薛司晨忽而来兴了趣,也不着急去吃饭了,拉住古霜跟着一起看热闹。
她们可还记得前两次复盘呢,与沈歌对打的那两人的一招一式都被夜叶破解得十分完美,然后通通亲手教给了沈歌。
虽说沈歌这两天没再对上她们,但薛司晨倒是对上了其中一个。
尽管没被亲手教学,但只是旁观,记住了那些破解方法的她也十分轻松地赢下了那场训练。
这次复盘的对象是天添,她更得留下来看看了。
沐笙歌却有点不满与遗憾。
前两次复盘,都是她回忆对方的招式,喂给夜叶,然后他再教给她应对之法。
这一来一往间,时常能碰个手搂个腰的,触碰多到数不胜数。
现如今阿叶直接拿天添复盘,那她怎么办啊!
沐笙歌拉住夜叶说道:“这也到饭点了,还是不耽误她们吃饭了吧,阿叶咱们两个复盘就行。”
“不用不用,饭不着急吃,咱有薛小四在还能没饭吃?一直没有机会和小叶子对上,我还真想和他打一次。”天添兴致冲冲地说道。
沐笙歌嘴角瞬间扯平,“是吗。”
“走走走,去训练场,那儿现在人少。”薛司晨张罗着。
沐笙歌:“……”
明明是属于她和夜叶两个人的复盘,这帮人凑什么热闹啊!
训练场。
“我靠啊,小叶子你那是什么损招,怎么我突然就没劲了!”
因为没有外人在,被打倒在地的天添便毫无形象地嗷嗷叫唤起来,“疼死我了!”
薛司晨忍不住给夜叶鼓了鼓掌,“以柔克刚我知道,但你的拳法也太奇妙了,竟能让天添的猛力丝毫无倾泄之处,还能攻到她的软肋,这是什么拳法?”
夜叶一边将地上的天添拉起来,一边说道:“太极拳,四两拨千斤,以小力胜大力。”
天添哭丧着个脸,“可是怎么这么疼啊,我感觉不是拳法的事啊,我以前明明很能挨的啊。”
夜叶挠了挠头,“那是因为我的劲力落在了你的一些穴位之上。”
自从认了凌师叔后,他对医学的涉猎更加丰富了。
天添脸色骤然一变,也想起了夜叶时常往百草堂去跑的事实,有些惊悚地开口说道:“你若是攻到了我的死穴,会怎样啊?”
薛司晨插嘴道:“会死呗。”
天添:“……”
夜叶忙解释道:“我刻意避开了的,我怎么会攻到你的死穴之上,就连一些疼得厉害的穴位我都避开了的。”
浑身酸麻的天添更想哭了,意思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居然还是她的好三妹放水了的结果?
“夜小叶,你不许教小五这些!”
夜叶天赋异禀,有把握避开死穴,天添可不敢保证沈歌也能。
“啊这……”夜叶有些难办起来。
沐笙歌冲她哼了一声,“你说不教就不教了?”
说完后她复又眨着一双无辜的琉璃双眸看向夜叶,“阿叶,你不想看我一直输给她的对吧。”
一旁看热闹的薛司晨啧了一声,整个人挂在古霜身上的天添见状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天姐你放心……”
夜叶朗声开口,天添闻言骤然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听他继续说道。
“沈歌会认真学的,我不会让她认错穴位,误攻击到你们死穴的。”
天添急得要命:“你说不会就不会了!”
薛司晨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你们?”
“我可不和她打啊,训练时也别找我。”薛司晨连忙拒绝,她哪怕是走后门,也不会让自己和沈歌对上!
天添看向她:“你不是一向不屑走后门的吗!”
薛司晨摊了摊手:“那没办法,我还是惜命的。”
天添哀嚎一声,“我也惜命啊!”
沐笙歌挑眉看向两人,怎么着啊,她看着有那么菜吗?
夜叶想了个办法,“那要不这样吧,教她的时候只让她和我对练,等她完全学会了,再在训练中用,这样总可以了吧。”
天添:“……”
到底为什么非要教沈歌这些危险的东西啊!
就为了在训练中打败她?
大不了以后她都不赢小五了还不行吗!
“好呀好呀,阿叶,就这么愉快地约定了吧,下午的训练后我来找你练习。”
沐笙歌嗓音欢快不少,顿时忘记了刚刚这些人嫌她菜的不悦。
天添:害怕.jpg
*
饭后,沈歌还得去接受训练赛失败了的惩罚,扫雪。
夜叶可舍不得她一个人去,便领了个扫帚随她一起,权当是饭后消食了。
薛司晨和古霜也闲着没事,都去领了扫帚,顺带给天添也加上了。
两刻钟后,天添看着刚被清扫出一半的演武台,扛着扫帚愤愤说道:“我明明赢了啊,为什么还要来扫雪啊!”
夜叶歪了歪头,“我没让你们来啊。”
他是想帮沈歌,但不会霸道到强迫所有人都去帮沈歌。
她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薛司晨兜头扫了一捧雪到天添脸上,笑道:“人多干得快啊。”
“我呸!”天添吐出嘴里的雪,一个猛虎扑身将薛司晨按在了雪地里,“薛小四,你胆子大了啊。”
天添抓了一团雪塞到她的后衣领里,雪地里登时传出薛司晨的惨叫和怒骂,两人没一会儿就在雪地上翻滚着打闹起来。
夜叶看着两人欢腾的模样也有些手痒,暗搓搓地团了两个雪球。
沐笙歌不知何时凑到他耳边,笑意盈盈地开口,“阿叶要打谁呀?”
“哇,吓我一跳。”
夜叶右手中的雪球下意识出手,抛到了沐笙歌脸上,冰凉的细雪滑过她的脸颊。
沐笙歌:“……”
“哈哈哈哈哈哈哈,沈小五你也有几天。”
被薛司晨追着打的天添看到这一幕大笑出声,沐笙歌咬了咬牙,顺手拿过夜叶团的另一个雪球砸向天添。
“哎呦没打着,你气不气。”
天添蛇皮走位躲开雪球,却被身后追赶的薛司晨一把按倒,恶狠狠地说道:“姓天的,我今天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诶我靠,薛小四,你别扒拉我衣服!嗷嗷嗷嗷嗷!凉!”
不知从哪飞出来的雪球落在夜叶身上,他不甘示弱地到处回击,招惹来更多雪球,沐笙歌躲避不及,也被打中了不少。
正在团雪球的古霜也被误伤,她根本分不清是谁打了她,便干脆将雪球砸向了将薛司晨再次反压在雪堆里的天添。
一时间飞雪漫天,像是又下了一场暴雪,混战中根本不知道是谁砸中了谁,偶尔还有清扫另一片的同袍被误伤,骂了一声过后也很快加入战况,团了雪球见人就砸。
“沈歌过来,我保护你,人太多了,我团雪球你砸。”
沐笙歌其实不太明白她们是怎么闹起来的,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夜叶递过来一个雪球她就砸出去,没命中几个,但莫名就是很欢乐。
“嚯,看招!”
便随着天添贱兮兮的声音,一个被团得足有半人高的雪球劈头盖脸地朝两人砸了过来。
“哇天姐你玩不起啊!”
夜叶又是激动又是惊奇,见实在躲不掉,便一个俯身将沈歌护在了身下。
大雪球在他背上砸开,松软的雪四分五裂,簌簌落下,飘进了少女白皙的脖颈,凉意交织在少年怀中的温暖之间,层层叠叠地荡开。
沐笙歌抬头之际,夜叶正摇头甩落身上的雪,目光闪亮惊人,冲着天添嚷道,“你别跑,看我豌豆射手射死你,咻咻咻咻咻!”
“沈歌沈歌,雪球不够了,快帮我团点。”
少女唇角弯起,忙不迭抓起一把雪揉成团,递给他,“阿叶给。”
在夜叶高速的雪球攻击之下,天添被雪晃得睁不开眼,待她看清之际,面前一个比人还高的雪球已然快要成型。
天添喉咙一滚,紧接着拔腿就跑,边跑边喊:“霜儿救我啊!”
古霜眼看着这个祸害朝自己这边过来了,躲避不及,雪球砸过来时也跟着一起遭了殃。
“天!添!”
第47章 夜小叶:没有不可能,只有你不行。
一番胡闹过后,众人面对的便是更加凌乱的演武台,中午没能清扫干净,便只能悲催地傍晚过来继续清扫。
傍晚,惯例是夜叶给沐笙歌单独开小灶的时间,天添几人不再胡闹,很快帮沈歌一起清扫干净分给她的那块地方,夜叶便开始教她太极拳。
天添不放心,即便是没她事了也要留下来看看,薛司晨和古霜则是同样对太极拳感兴趣。
不过越看下去,她们便越觉得不对。
“教人用这么手把手地教吗?”天添小声说道。
薛司晨沉吟道:“这套拳法看起来……嗯,好吧,不是很复杂,的确用不着。”
天添摊手,眉眼间透着浓浓的不解,“所以,为什么小五她有几个动作怎么都站不稳,非要小叶子扶着她呢?”
双手抱肩的古霜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像教学。”天添和薛司晨两人对视一眼,头一次十分默契地开口。
“像调情。”
古霜纳闷,慢慢地说道:“可是沈歌她不是……有喜欢的……小郎君?”
天添眼神有些惊喜:“可以啊霜,你现在能一次性说七个字了!”
古霜翻了个白眼给她,给了她一脑捶,薛司晨将话题拉了回来,“这话谁信啊,你见过那个小郎君?”
天添摇头:“除非那个小郎君姓夜名叶,否则鬼才信。”
话音刚落,三人间蔓延起一阵诡异的静默。
良久,薛司晨幽幽道:“你想想他中午扛着比人高的雪球砸向你的样子,像个小郎君?”
天添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信誓旦旦地说道:“小叶子不可能是小郎君,所以沈歌必然在撒谎!”
说罢之后她又叹了口气,“喜欢女人就喜欢女人呗,居然还编出来个小郎君来骗我们,小五真有心机,怪不得将小叶子骗得团团转。”
薛司晨哼笑道:“夜叶不是也挺乐在其中的?”
游离在外的古霜疑惑道:“有吗?”
天添重重点头:“有!”
数米之外,正摸索着辨认穴位的沐笙歌双手游移在面前的少年肩上。
极轻的动作落在夜叶的外袍,却轻易渗透而下,仿佛触碰在了肌肤之上,激起一阵难以忍耐的痒意。
夜叶想避却又不能避,心中一阵阵后悔。
他为什么要用自己来教她辨认穴位啊!
“这里是人迎,这里是云门,俞府,往下是彧中……”
夜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艰难开口:“别往下了。”
沐笙歌兴致正浓,闻言抬眸看向他,如融化了的蜜糖般的琥珀眼眸中透着满满的求知欲。
“阿叶不继续教我了吗?”
夜叶偏头轻咳了声,继而说道:“天快黑了,咱们下次继续吧。”
少年呆毛蠢蠢欲动,沐笙歌唇边勾笑,有些遗憾地说道:“这样啊,下次我一定不会耽误时间了。”
这么好玩的项目,当然要留足时间了!
“年终考核就快开始了,你们准备得怎么样啊?”回去的路上,夜叶双手枕在脑后,关心地问道。
薛司晨和天添以及古霜都表示没问题。
沐笙歌整理着自己的束袖,嗓音清脆,“有阿叶这么贴心地帮我训练,当然没问题了,不过骑兵比斥候的考核要严许多,你准备得怎么样?”
夜叶信心十足,唇角上扬起势在必得的弧度,“考核我必过,不仅如此,年末军演,我还要一举夺魁!”
“嚯,三妹好志向!”
“呵,就凭你?”营房之前,一道轻蔑的嗓音忽然传来,“一个新兵,还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也敢和我争魁首?”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薛司晨不耐烦地看向那人。
夜叶也看了过去,那女子一身银铠,肩头吞口和护心镜上全是豹纹,他便知道,这是豹骑营的人。
“你是?”夜叶并没有生气,而是从容地问道。
“蒙钰。”女子扬了扬头,语气傲慢。
“哦。”夜叶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眸光依旧锐利,“我叫夜叶,既然你也想争魁首,那我们就演武场上见吧。”
说罢,他便要带着几人回去自己的营房。
“站住!”蒙钰脸色有些难看,“我乃豹骑营三营校尉,御都蒙家之女,你见了我就是这个态度?”
“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态度,嗯?”沐笙歌侧身回头,深色的眼眸中透着冷光。
御都蒙家,什么东西,也敢在她面前放肆。
蒙钰被她的目光慑住一瞬,反应过来后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我在跟他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夜叶转身跨上前一步,挡在了少女面前,眉梢扬起,嗓音高昂。
“不知校尉因何动气?”
蒙钰:“我……”
“我是虎.骑营的人,且不说我没犯任何军规,便是犯了也有薛校尉在,轮不着豹骑营蒙校尉插手。”你
“你……”
夜叶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再者说,我只是叙述了一番我的目标,更犯不着蒙校尉如此大动干戈,还是说,你豹骑营的人便不允许其他人有上进心?”
蒙钰:“你……我……”
一个大帽子扣上,瞬间让她百口难辩,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蒙校尉还是好生反思一下,若你的属下连夺魁的目标都没有,那得有多废物,告辞。”
夜叶带着沐笙歌四人潇洒离去,徒留蒙钰一人在寒风中气得面色扭曲。
几人离去的方向还有声音飘过。
“三妹你还挺厉害的嘛,一个校尉都被你说得哑口无言。”
“小事,区区校尉。”
蒙区区校尉钰攥紧了拳,“该死的!”
*
年末军演如期而至,锁云山中热闹非凡,除了北面的瓮城和关口哨所仍有人马驻守,其余大部分人都聚集在了演武场。
夜叶的年终考核都如他所想的那般顺利通过,并且几乎都是首等,在军演之上,也是大出风头。
投石、拔距、负重、枪.刺、马球、搏斗,他均为虎.骑营取得了好成绩,并拿下了投石和搏斗两项魁首。
负重的魁首是天生力大无穷的天添,豹骑营则是拿下了拔距、马球和枪.刺。
如今仅剩下骑射一项未比,演武场上,蒙钰单人单骑,手持二石之弓,势要夺得最后的胜利。
而另一边,夜叶擦掉额头汗水,将微微散落的长发高高束起,墨绿色的腰带掐出劲瘦的腰身,翻身上马。
他拿的也是二石力的长弓,箭筒内的羽剑却是杀伤力更重的杀矢,箭重十钱。
比赛开始之前,乔稚做了表率,在骑射场中跑了一圈,射出三箭,正中百步外的靶子红心。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乔稚待安静下来后,看向面前的蒙钰和夜叶以及其她的参赛者,扬声说道。
“谁能拿下这最后一场骑射的魁首,无品级者,升校尉,有品级者,升三级,并赐予我手中的这把千柘弓!”
蒙钰大笑道:“将军厚爱,钰定当不负将军所望,赢回这千柘弓!”
话音刚落,她便策马而去,疾驰在骑射场中,弯弓搭箭,狭长的眸子眯起,在沙土飞扬中瞄准百米之外的移动靶垛。
第一箭,正中红心。
靶垛被绑在早已布好的车道上,由两侧的厢兵负责操控齿轮的转速以控制靶垛的移动,三箭过后,靶垛的速度骤然加快。
蒙钰早有准备,一边控马加速,一边瞄准靶心,箭矢飞速射出。
再次正中红心。
接下来一连六箭,尽管靶垛速度再次有所加快,她也依旧能够射中,仅有一箭偏离了红心寸许,战绩傲人。
“好!果然不愧为蒙老将军的女儿!”点将台上的乔稚拍手叫好。
从骑射场中回来的蒙钰闻言满脸得意,看向夜叶的眼神中全是挑衅。
区区一个入营不过一载的新兵,岂能比得过她?
夜叶视若无物,策马上前,朝乔稚拱了拱手。
“将军,若我能赢得魁首,还想向将军讨个恩典。”
乔稚看向这位新兵,心说他胆子倒大,且不说有蒙钰这么优秀的战绩在前,他是否能赢,居然还敢额外要赏。
“怎么,我给出的那些奖励还满足不了你?”
“将军说了,新兵赢了,升为校尉,若我为校尉,自是想当现在所在队伍的校尉,可我又不想平白占了如今薛校尉的位置。”
乔稚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哦,那你想如何?”
“我若是赢了,薛校尉作为我的长官,自然也有功劳,所以,我想她的品级也该升一升才是。”
薛望完全没想到夜叶这个时候居然还想着她,居然这么胆大地冲乔将军提要求,捏了一把冷汗。
“呵,大言不惭,你还真当你能赢了,薛望你就教出来这样的兵?”蒙钰抱肩嘲讽道。
薛望眉头紧蹙,看向蒙钰的神色有些暗沉。
“不妨。”乔稚摆手道,“年轻人,有些意气是好事,你叫什么?”
“夜叶。”
“好,你若是拔得头筹,便提你做校尉,薛望为都尉,可满意了?”
夜叶操控着缰绳,使得身下白马半躬,扬声道:“那便多谢将军了!”
这一手控马行礼的操作使得乔稚的眼中闪过惊艳之色,拇指摩挲着桌案,心下琢磨起来。
这样好的苗子,日后若是得用,她能赢得乔家少主之位的把握便更大了。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有本事能赢下蒙钰的骑射呢。
让她拭目以待吧。
夜叶得了乔稚的承诺,策马走向骑射场的入口,外围观战的人群之中,沐笙歌抱肩立于围栏之后,脸色有些不善。
就算阿叶不是真的棠溪夜,但让他向乔稚控马行礼,这也太委屈他了。
不过,阿叶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还真是让人看不够啊。
少年修长的双腿夹紧马腹,白马在骑射场中奔腾,地上的砂石跳跃着,尘土飞扬,却丝毫掩盖不了他的肆意张扬。
马速均匀之后,夜叶放下了缰绳,从箭筒中取出杀矢,侧身拉弓,腰身绷出了肃杀的弧度。
咻——
杀矢破空而来,速度快如闪电,以雷霆之力射中了靶子红心。
“好!”
天添带头,虎.骑营众人顿时一片叫好,喧闹声蔓延开来。
“得意什么,这才第一箭,速度快起来看他还射不射得中!”
天添:“你睁开眼睛看看,一共三排靶子,夜叶刚刚射中的可是最远的那一排,你们家校尉第一箭射的怎么不是呢。”
“你!”
骑射场中,疾驰中的夜叶耳边围绕着劲风,他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场外天添等人的叫好,唇角微微挑起。
随着靶垛速度的加快,夜叶单手拉着缰绳控制马儿加速,继而再次松开缰绳,挽弓搭箭。
场上共有十个靶垛,分别在三道平行的滑轨之中。
蒙钰是按着靶垛的标号从前射到后,然而在夜叶的视野之下,那三排移动中的靶垛是有几率在一条直线上重合的。
而这,也是他选择用杀矢的原因。
杀矢虽然重,射箭时要费更多的力,但它的穿透力同时也比普通的箭矢强许多。
夜叶很快射出第二箭。
于空中急速飞驰的杀矢率先穿透位于第一排标有壹字的靶垛,紧接着射向了在那一刻移动到它后方的陆字靶垛,重重地戳在了正中心。
一箭,双红心。
骑射场外,一片哗然。
“穿过去了?!”
“神了,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他真的是个新兵吗!乔将军的亲兵怕是都难完成这种难度的骑射吧!”
亲眼看见了这一幕的蒙钰脸色有些难看,却仍旧嘴硬道:“这有什么的,不过是巧合罢了。”
沐笙歌笑意不达眼底,嗓音清冷若冰,“你倒是巧合一个给我们看看啊。”
话音刚落,夜叶的第三箭破空而出,同样是射中了两个靶垛,正中红心。
虎.骑营的人顿时更兴奋了。
“看到了吗,一次是巧合,两次可就完完全全是实力了!”
天添趁机挑衅了一番蒙钰,沐笙歌冰冷的眼神自上而下地从蒙钰身上走过,刺得蒙钰浑身一僵,有些恼羞成怒。
紧接着又是一箭,场上原有的十个靶垛,已然只剩三个。
靶垛移动的速度再次加快,重合的时间也越发短暂,夜叶又一次握起缰绳操控马速,含着精光的双眸熠熠生辉。
在他上场之前,人们并没注意到,他的箭筒里其实只放了五支杀矢。
被高束而起的长发在他身后飘荡着,夜叶双指夹出最后一只杀矢,在疾驰中瞄准了百步之外正飞快移动着的靶垛。
发现这一幕的沐笙歌下意识上前一步,右手搭在围场的木栏上,微微攥紧,“他的箭筒空了。”
这下便是天添都有些紧张起来,“什么什么,三妹箭带少了?”
薛司晨有些无奈地拍了她一下,“你在想什么,夜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天添:“可是不是还有三个靶垛?”
说话间天添突然意识到什么,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他是想……”
一旁的蒙钰双拳紧握,捶在了围栏之上,恍若忘记了疼痛一般,只眯着一双鹰隼般的双眸注视着场内,嘴里叫嚷着,“这怎么可能!”
然而只见场中,从夜叶手中射出的第五只箭矢在空中高速旋转着穿透了第一排的叁号靶垛,紧接着速度未停,在命中第二排的肆号靶垛后依旧将其穿透,然后,用仅剩的速度和力道射向了第三排的最后一个靶垛。
一时间,众人皆悬心无比。
“中,中,中!”天添不停地念叨着。
“别中别中别中,不可能中的,怎么可能!”蒙钰眼神已然有些涣散。
“嗡”的一声。
最后一只杀矢,稳稳命中了拾号靶垛的红心,箭羽颤动着发出嗡鸣。
夜叶策马归来,单手握着缰绳,速度依旧不减,马蹄声踏破周围的喧闹,他在围栏前狠狠一拉缰绳,马儿高昂起前蹄,一阵嘶鸣,厚重的阴影将蒙钰笼罩。
同时,清脆而又嘹亮的嗓音在她头顶炸起。
“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不可能,只有你不行。”
第48章 夜小叶和沈小五,你俩不如也当妻夫吧!
夜叶以五只杀矢,成功在这次军演上射出了风采,一举夺魁,并且获得了乔稚的赏识。
乔稚如约将他提拔为校尉,与此同时,两年品级未有变化的薛望也成为了虎.骑营的新都尉。
这个位置自乔洛被罚去厢兵九营后就一直空缺,直到如今才得以补全。
“薛都尉,恭喜恭喜啊。”
不少与薛望交好之人前来道喝,薛望即便是收敛着笑意,也遮不住眼底眉梢的那缕喜色,同时忍不住朝夜叶看去。
拿到了千柘弓的夜叶神采飞扬,身边围着众多兵卒,天添等人兴奋地挥舞着虎.骑营的旗帜,喝彩声不绝于耳。
她是真没看错这个好苗子啊。
不仅仅在豹骑营蒙钰面前给她狠狠地挣了回面子,还带来了如此有实质性的好处。
且看如今乔将军对此人的欣赏,薛家更要与此人交好才是。
校尉应有亲兵九人,以薛司晨与他的交好程度,想来应该是可以入围的。
只是希望司晨不要像当初一样倔,自己想让她直接当亲兵,却硬是让她拒绝了,非说要自己考进虎.骑营。
“凌师叔,呼,我终于找到空隙跑出来了,事情怎么样了?”
在人群中找到凌霄后,夜叶将其带到了演武场外的僻静处,眨着星眸询问道。
凌霄有些凝重地蹙起眉头,“我没找到乔洛。”
“怎么会,她不在厢兵九营吗?”夜叶疑惑道。
乔洛是曾见过夜叶的,尽管他当初坠入了通天崖,但若让乔洛看见他如此出风头,难保不会觉得熟悉,从而怀疑他的身份。
因此,夜叶和凌霄在年终考核和军演开始的几天前便决定了,到时候绝不能让乔洛到演武场来。
由于张鸣欣一直没停过找乔洛的麻烦,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借刀杀人。
凌霄一直想给乔洛个教训,于是这次他便想由他来出手,暗中将其迷晕了打一顿,而后丢入柴房几天,等到军演过后再将其放出。
可谁知,他去厢兵营逛了几圈,竟一直没找到乔洛的身影。
“不过小夜你放心,你在考核和比赛的时候,我关注了一番周围观战的人,并没发现乔洛的身影。”
夜叶靠在一颗树上沉思道:“那乔洛她会去哪呢?”
回想起他对乔洛打算实施的一系列报仇计划,几乎没有一件是他亲手做的,然而诡异的是,最后的结果却都出乎意料的符合他的设想。
那这次……
夜叶忽而站直,朝厢兵营走去。
“小夜你去哪?”
夜叶:“我想去柴房看看。”
他突然觉得,乔洛很可能会在那儿。
演武场外,沐笙歌眼看着夜叶从庆功的人群中溜了出去,悄悄跟了上来,在百米之外听了这一番对话,嘴角扬起一抹笑来。
阿叶还挺聪明的嘛。
*
厢兵九营的营房之外,悄然而来的夜叶突然停下脚步,双眸升起一股凝重之色,凛然朝身后望去。
“谁,出来!”
他身边的凌霄闻言神色一肃,衣袖一甩,几根银针便朝着身后的林中飞射而出。
来人身形利落,几个翻滚间躲过那几根银针,有些狼狈地半跪在地,额前斑驳的发丝遮挡了她的容颜,嘶哑的声音却传了出来。
“还请手下留情。”
凌霄见状上前一步,挡在夜叶面前厉声质问道:“你是谁,为何跟着我们!”
余清站了起来,抬头之际,侧跨出一步的夜叶得以看清了她的全貌。
中年女子容颜略显沧桑,眉眼间依稀可见凌然之姿,但毁了这份周正的,是她眼下那几道骇人的伤疤,和额角上令人心惊的一道繁体倒人形烙印。
在看到那枚烙印之际,夜叶脑海中骤然划过什么,微微有些刺痛,口中不自觉低声惊呼。
“叛军囚印,你是,中军旧部?”
凌霄呼吸一滞,直接将神色有些不对的夜叶拉入了更深的密林之中。
余清见状,默默跟在了两人数米之后。
凌霄依然警惕地对她亮着银针。
直到三人到了一处毫无人烟之地,余清这才缓缓开口,沙哑的嗓音间透着沧桑。
“没错,我是中军旧部,曾经的神机营都尉,余清。”
此时此刻,夜叶神色已然冷静,刚刚那股不受控制的感觉被他压下,双眸凌厉地划过余清全身。
“你为何要跟着我?”
余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描摹过那般熟悉的容颜之时,眼底逐渐腾升起一股悲色。
“我曾跟在棠溪将军身边二十年,随她冲锋陷阵,保家卫国,夜校尉刚刚在骑射场上的身姿,让我不禁想起了当初侍奉的旧主,这才不自觉跟上。”
夜叶眉头不禁皱起,“你刚刚在演武场?”
余清点了点头,“是。”
“全都看到了?”
“嗯。”
夜叶扬唇一笑,眉眼间肆意地流转出张扬之色,直接掀牌,“可我不觉得我有哪里像棠溪雁。”
这话一出,就连凌霄都忍不住看向夜叶,那好歹是小夜亲娘啊。
余清闻言也幽幽叹了口气。
“将军风姿,自不多说,当年对我来说更难忘的,是偶然间得见的商主君的绝世风华。”
如此相像的容颜,她如何认不出这是将军血脉。
只是不知,这是将军的哪个孩子。
凌霄忍不住踏前一步,“你见过……”
“凌叔。”夜叶一把拉住因为听到商陆就失了神志的凌霄,对他摇了摇头。
“那又怎样?”夜叶冲着余清说道,“你跟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见夜叶如此警惕,余清无奈苦笑道:“你不信我也是应该的,毕竟当初将军入狱,中军中必有叛徒,后来半数姐妹前去劫狱,也是遭遇了埋伏,嫌疑最大的,便是我们这些没被斩首只被刺字流放的人。”
“我们?”
“是,厢兵九营中,如今还有几十位姐妹苟活于世,她们原本都是南离最勇武的将士,如今却只能沦为养马切料的军中杂役,永无出头之日。”
夜叶的脸色沉了下来。
既是中军旧部,那便是棠溪家的人,当初那场劫狱是场阴谋,参加的人虽然表明了对棠溪雁的忠心,却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而没有参加的这部分,也不能说就一定是不忠。
在夜叶看来,当时撺掇着中军旧部毫无章法地前去劫狱的,才最有可能是棠溪家的叛徒才对。
“你们这些人中,有多少见过曾经的商主君?”
余清自知他在顾虑什么,郑重道:“主君行踪成谜,并不轻易在军中现身,见过他的只有将军亲信,大多已然逝世,如今只剩属下一人。”
夜叶虽然放下了心,却也很是惋惜中军旧部的陨落,“你不必如此自称。”
“阁下如今已是虎.骑营校尉了,我不过区区一厢兵,如此称呼也并无问题。”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此时此刻,即便话未说开,他们也都明白该如何自处了。
余清庆幸于主上还曾留有血脉于世,夜叶则是盘算着该如何暗中集结这部分中军,为将来做打算。
“属下斗胆一问,不知二位来厢兵营,是为何事?”
余清最初在演武场上看到夜叶夺魁时,只觉得大脑充血,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心下百味杂陈,不知该如何上前表明身份。
后来见他从人群中溜出,跟随百草堂的凌霄朝厢兵营走去,这才悄悄跟了上来。
“你是厢兵九营的,那乔洛平时找过你们麻烦吗?”
余清神色一惊,“您怎么知道?”
余清一群人被流放到锁云山也有一阵了,虽然一直在厢兵九营,但乔洛没来之前,她们只是做杂役,乔洛来了之后,她一气儿不顺,就会拿她们这群人来撒气。
夜叶捏了捏拳,暗暗咬牙道:“果然。”
得知了此事,原本对余清抱有怀疑的他顿时多了丝不好意思,也是他让乔洛处处不顺,以至于给这些中军旧部带来了麻烦。
余清神思活络,见夜叶如此神色,转眼间便想到了什么,嗓音间添了股煞意,“乔洛与中军有仇?”
“不,不对,该是是中军与她有仇才对,棠溪一案,是乔家做的?”
夜叶谨慎地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但有一事,是乔洛带人做的。”
余清是个聪明人,不然也没办法从当初的动乱中活下来,闻言瞳孔一震,脚下有些发软,差点有些站不住,踉跄退后了两步。
“是……是将军在蛮荒遇害……”
见她如此真情实感的悲戚之状,夜叶一时间心下唏嘘不已。
这位余清,想来也是格外忠心的。
“乔洛,我要杀了她!”余清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说道,反应和当初听到夜叶被乔洛逼下通天崖的凌霄相差无几。
“冷静些,如今是在锁云山乔家军,你怎么杀她!”凌霄一声冷呵,将余清的神志唤了回来。
余清面露悲色,用力地捶了一下身旁的那棵树,震落下大片雪花,凉意覆盖了她体内的愤慨。
“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忍受这般屈辱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别急,她已经从虎.骑营都尉跌落至厢兵营校尉了。”
余清猛地抬头,撞进夜叶那一双幽黑发亮的眼眸之中,目露惊喜,“这难道是您做的?”
夜叶叹了口气,“不是,张鸣欣做的。”
他是想做来着,但他没捞着机会啊!
还有这一次。
“对了,你知道厢兵营最隐蔽的柴房在哪吗,能带我们去看看吗?”夜叶很想求证一番自己的猜想。
“柴房?”余清有些纳闷,“两位跟我走,西边有一个极为阴森,很少有人去的柴房,不过,为什么要找柴房?”
“嗯……”夜叶沉吟一番,路上拍了拍余清的肩膀,“就算杀不了乔洛,但,或许你可以打她一顿先出出气。”
余清握了握拳,“那我必然把她揍得爹都不认识,不过这跟去柴房有什么关系?”
“到了,就是这里,门怎么被堵上了?”
夜叶先听了一番里面的动静,见无异样,便想打开门来看看。
“大人别动,属下来就好了。”
余清将堵在门前的东西一一清走,率先打开柴房大门,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待到些许阳光从门前投入,余清得以看清里面的景象,一人被五花大绑着扔在了草席之上,双眸紧闭,似是被迷晕了。
余清活动了下筋骨,咯吱声传遍寂静的柴房,她的眼神间升起一股血色。
“乔!洛!”
眼看着余清冲了上去,夜叶以示尊重退出了柴房,甚至还贴心地暂时将门关上了,任由余清在里面为所欲为。
只是……
夜叶回眸看了一眼柴房虚掩的大门,听着里面拳拳到肉的声音,有些苦恼地想着。
到底是谁干的啊?
难道说他大男主的技能已经升级到只要心里想,事情便可以完成了?
*
军演过后,便是除夕,军中之人难以回家团圆,但该有的部分习俗却是不能少。
比如说祭祀。
按照南离的旧俗,既在军中,无法与家人一起祭祀,那么便以营房或队伍为单位,扮做宗族,再行祭祀天地之仪,辞旧迎新。
简单来说,就是年长的扮做母父,年纪相仿的扮做姐妹,年纪小的扮做孩子,长相清秀的,便扮做是公子夫郎。
愿意的,可多找些人来,凑齐四世同堂,祭祀天地,寻个好兆头。
亦或者只是简简单单一家三口,同样可以在除夕夜寄托对故乡以及亲人的思念。
天添觉得她们五姐妹组成一家人刚刚好,完全不需要其她人来加入这个家,兴致勃勃地安排着几人的身份。
“我是大姐,必然是家主。”
薛司晨抱肩笑道:“那我当家主她娘。”
天添眉毛倒竖:“薛小四,你想得美,你给我当女儿还勉勉强强。”
古霜缓慢开口:“我……”
“霜儿你不用说了,你就当我的好主君吧。”
古霜:“?”
“还有夜小叶和沈小五你们两个,你俩不如也当妻夫吧!”天添坏笑道,“不过谁是妻,谁是夫,你们就自己定吧。”
沐笙歌眨着一双琉璃双眸看向夜叶,脆声开口,“阿叶,你觉得呢。”
她头一次觉得,天添是个能干人事的。
夜叶却不这么觉得。
他喉咙一滚,往后退了几步,“这……不合适吧。”
沐笙歌步步紧逼,“怎么不合适了,这是习俗,大家都这么干,阿叶不用害羞,不过是我扮做你的妻主,你扮做我的夫郎,祭祀一番便完了。”
夜叶眼神一懵:“啊?”
刚刚不是还说商量吗,怎么就她是妻他是夫了?
少女秾丽的容颜凑近,蛊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叶说好不好呀。”
第49章 阿叶其实还是愿意和她做妻夫的
北境,朔都。
除夕之夜下了一场大雪,柔软的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皇城,落在凤茗宫的檐角,化而为水,在滑落之际又转瞬凝结成冰,欲坠不坠。
宫灯莹莹,裹着红色的鲛纱,透着喜庆之意,然凤茗宫内,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节日的小心翼翼。
皇城内近日来谁都知道,凤君心情不好。
不好到连除夕宫宴都直接撒手不管了,不仅人未露面,甚至还把陛下派来请他的大皇子殿下给扣了。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
东暖阁里,含字不请的念经声缠绕着从描金香炉中飘出的蔼蔼烟雾,常年萦绕不散的沉郁香气熏得沐欢头疼,终是忍不住抛了手上的经书。
“父后啊,我的亲爹呦,您就行行好吧,我实在不想念这经了,母皇还等着我们呢,我们去宫宴吧,好不好?”
身着华丽衣冠的青年蹲身在美人榻前,摇晃着榻上之人的手臂,正撒娇一般地恳求着。
美人榻上,仅着一身素雅常服的沈怜世倚着双凤引枕,右手支着额头,墨色的长发卷曲着蜿蜒而下,精致细小的银色挂链垂坠其间。
听闻此言,沈怜世出尘的容颜之上没有半分动容,只轻启有些泛白的双唇。
“我说了,不去。”
沐欢精心画就的妆容上添了一丝苦闷,小声道:“可这是母皇旨意……”
沈怜世眉心轻蹙,缓缓睁开那双深邃的眼眸,额间的银莲坠饰微微晃动。
“旨意?”
含着不悦的冷冽嗓音传了出来,令沐欢呼吸一紧,只听榻上之人一声冷笑。
“你倒是拿圣旨来我看看。”
沐欢头更疼了,捂住额头哀嚎。
母皇要是敢下旨,用得着派他来?
她甚至都不敢自己来凤茗宫触父后霉头的啊!
呜呜呜,早知道当初就和小妹一起跑出去玩了,那得多潇洒啊,还不用天天夹在爹娘之间难做。
“继续念你的经,不是总想着要修道吗,那就好好修身养性,别老想着玩乐。”沈怜世将那本经书又塞到了沐欢手里。
沐欢瞪大了眼,攥着手里的经书欲哭无泪。
今天是除夕诶!而且他所说的修道,是想像以墨妹妹所说的话本子里那样修仙飞升,不是成天看这些晦涩的经书啊!
他真的要哭了,有没有人来救救他啊!
“叔父,大过年的,别这么不开心啊,年夜饭还是要吃的嘛,不然多亏啊。”
随着门前绛色毡帘的掀起,身着玉色披风的路以墨阔步而入,周围的宫侍行礼过后,上前褪去她身上沾了寒意的披风,露出下面的月白锦服。
沐欢看见来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以墨妹妹救我!”
在这整个北境之中,表面看起来女帝沐璇最大,说一不二,但只有内皇城的人知道,凤君千岁说话才更好使。
而能影响凤君决定的,只有两个人。
分别是他的亲生女儿,东宫皇太女,和他的亲侄女,路家二小姐。
也就是朔都传闻中的一个恶霸,一个纨绔。
自以为乖宝宝的沐欢委屈得不行,小妹是爹爹爱女,要啥有啥,以墨妹妹哄人的本事一绝,咸阳司说建就建。
只有他!
不过是想在天湖边上建个道观,让他沉浸式修仙,爹爹说啥都不让。
大过年的还把他扣这儿读经书,哼!
路以墨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个木盒子递了过来,沐欢伸手接过,好奇而又欣喜地问道。
“什么什么,修仙秘籍吗?”
路以墨:“……”
“不是,只是新做的小烟花,要去玩吗?”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皇长子殿下对她当初随口一说的玄幻小说沉迷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哦,不是啊。”沐欢失望无比,化成了一张猫饼,滩在了沈怜世的榻边。
路以墨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欢欢啊,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修仙秘籍,那只是话本啊。”
怎么说这也是她堂哥,路以墨觉得她有义务将其从错误的道路上拉回来。
沐欢举起一只手,神色严肃:“不可能,要是没有那些,你怎么解释你没喝孟婆汤,保留着前世记忆的事?”
路以墨:“……”
她就是因为没法儿解释胎穿这件事,才会拿孟婆汤当借口的啊。
女帝叔母和凤君叔父以及自家爹娘姐姐思想开放,信了她的,没将她当妖怪烧了,但她也没想到,她的这位表弟开放得过了头了,净惦记修仙了。
沐欢嘀嘀咕咕:“我前段时间还听见你说晚上修仙来着,那次有事忘记问你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修了,御剑飞行还是渡劫飞升?”
路以墨:“……我那只是在熬夜,我不会御剑飞行,也不可能渡劫飞升,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仙人。”
沐欢:“我不信。”
路以墨摊手,得,拉不回来了。
沐欢仍在嘟囔:“这个世界肯定不简单,我上次还听到爹爹和伯父说什么巫神预言……”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沈怜世瞥了他一眼,眸光冷冽而幽深,浓浓的寒意迫使沐欢将接下来的话咽了下去。
完了,沐欢心下一凉。
本来爹就因为小妹不在家不开心,这下又触到他霉头了。
小妹,以墨妹妹已经救不了为兄了,你快回来给哥哥收尸啊!
“以墨妹妹,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先走了哈,爹你既然不愿意去参宴就不去了,娘那边我帮你搞定!”
沐欢跑得飞快,这要是再待下去,他怕不是要抄经抄到手抽筋啊!
见他落荒而逃,路以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美人榻上的沈怜世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看,他哪里有半点皇长子的样子。”
路以墨熟稔地坐了下来,拿过案几上的紫砂壶,倒了杯茶递过去,温声道:“这是在叔父面前他才这样,在外面他可是端得很,仙修不成,道骨倒是有几分。”
沈怜世低笑了声,“你倒是会夸人。”
路以墨扬了扬眉,渐渐将话题拉入正轨。
“叔父是身体不适才不去宫宴的?”
沈怜世没有说话,浅浅啜了口茶,拇指摩挲着莹白的骨瓷杯,目光略过袖口处露出的手腕上。
一道明晃晃的黑线从宽阔的衣袖中蔓延而出,尾端散成尖刺般的形状,像是什么不祥的征兆一般。
路以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车熟路地把上了他的脉,浅笑着说道:“叔父是想考考我,看我从阿爹那儿学到了多少?”
沈怜世眉头轻挑,没有说话,等着她把脉后的结果。
“沉涩如沙,触之灼烫,六部脉象矛盾,阴阳气血乖离,叔父,下回的刺络放血,您可不能再逃了。”
路以墨不想说得太沉重,语带调侃,“不然阿爹非得亲自来抓你。”
沈怜世收回手腕,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倒是惯会拿你爹来管我。”
路以墨笑道:“谁让阿爹的话管用呢,叔父也不要多虑啦,万花岛的神医那么多,总会有办法解这蛊毒的。”
叔父待她好,她自然报之以琼瑶,这些年她寻了那么多万花岛的人,可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保命。
“我不是因为这个。”
血吟蛊毒反噬已有二十余载,沈怜世早已习惯,何曾会因为这个闹脾气。
“那就是为了小笙歌?”路以墨语调微扬。
沈怜世幽幽叹了口气,神色怅惘。
“她在东宫留了封信便跑出去了,对外声称身体抱恙不出门,我派苏棋去寻,谁知竟连苏棋也丢了。”
路以墨扬了扬眉,心下暗叹,这是那个一身反骨的少女能干出来的事。
“这和上次你带她出去不一样,我对她了无音讯,也不知道她到底如何,都怪沐璇,将我的歌儿气走了,这要是出点什么事,我非跟她拼命不可。”
这口黑锅女帝陛下背得冤枉,路以墨忙劝慰道:“叔父不必如此担心,小笙歌的本事你我都知道,她不过出去散散心,不会有事的。”
沈怜世右手轻抚胸口,“我怎能不担心,我就这两个孩子,欢欢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身体康健,闹着不嫁人,非要修仙便也罢了。”
“但歌儿不一样,她从小便替我受了罪,那么多御医都说她活不长,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肉灵芝,却也不能让她完全康复,眼睛至今夜里看不见东西。”
心疼得不行的沈怜世眼中不自觉升起了些许水雾,声音也低了下来。
“她性子倔,当年知道那件事后便与我生疏了,如今还不声不响地跑了出去,这么久都不回来,可见是厌了我这个爹爹了。”
带着女帝任务来的路以墨忙说道:“怎么会,她毕竟是你的亲女儿啊,只是叔父你将她看得太严,这未必是件好事。”
密不透风的关怀将她紧紧包裹,一切世俗的欲望都被满足,但是,她又清楚地明白,那是弥补。
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出去走走,不是什么坏事,苏棋在她身边,前段时间还动用了泷越岛的身份,说句实话,叔父担心的不应该是她,而是即将被她祸害的那些人。”
沈怜世:“……”
虽然很想反驳,但想想这些年歌儿在朔都里的光辉杰作,着实是……
“唉,罢了,她也十六了,出去历练历练也好,只是若有她的消息传来,可务必要告诉我,不管好与不好,万不可瞒着我。”
路以墨忙点头:“那是自然。”
“叔父,您看外面宫宴也快散了,我知道您不耐烦见那些大臣和后宫君卿,但我爹娘你总是要见见的吧?”
开解了沈怜世的情绪,路以墨终于可以将自己的来意说说了。
“我爹前几天就在家念叨着说好久没见叔父了,今天可是除夕,不然在这凤茗宫摆个小家宴如何?”
沈怜世:“最近忙着内廷司的事,是许久没和大哥见面了。”
路以墨趁热打铁,“我爹就等着见叔父了,不过叔父也知道,我爹在哪,我娘就跟到哪,她毕竟是定国妃,不好进后宫,但有陛下陪着就不一样了啊,要不,小家宴上顺便再加个陛下怎么样?”
沈怜世轻飘飘地朝她看了过来,“合着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路以墨笑了笑:“您也好久没见叔母了不是,总归是想的吧,我知道叔父好面子,这不,台阶我都给您搭好了。”
“你啊你。”沈怜世被她哄得再没有脾气,“就按你说的来吧。”
“得嘞。”
女帝叔母给她的重任,可算是完成了。
上辈子劳累了半生的路以墨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打的便是一个抱大腿躺平的主意,得亏生在路家,能早早地跟皇室这个金大腿打好关系,还让她发现了沐笙歌。
一个多智近妖,性情古怪,心理还有些病态占有欲的黑莲少女。
这样的设定,不是女主,就是反派。
但管她是哪种呢,就这配置,便是反派也会是压着主角打的那种,她抱好她的金大腿,虽说躺平有些困难,但总归这辈子是不愁的。
就是不知道,她的金大腿现在干嘛呢?
*
沐笙歌丝毫不知道自己正被千里之外的人念叨着,此刻正准备和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拜天地呢。
啊不对,准确来说,是祭拜天地。
夜叶对于扮成夫郎这件事是抗拒的,他甚至拿出了自己新晋的校尉身份来反抗,但……
天添拉着他的衣袖怨声载道:“苟富贵勿相忘啊,三妹,你是当了校尉就打算不要我们这些姐妹了?”
一眼瞥到沐笙歌眼里快要溢出的幽怨,夜叶便心虚得很。
“我不是那种人。”少年瓮声瓮气地说着,脸颊泛起了羞色。
“阿叶还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一个愿望吗?”眼见他有些松动,沐笙歌连忙使出了杀手锏。
夜叶猛然想起什么,“啊这个……”
完蛋,失策了啊!
一家人的身份就这么确定了下来,祭祀是轮流的,好巧不巧,轮到她们的时间正好是黄昏。
于是乎,更像拜天地了。
“除夕良时,祥光普照,吾沈歌携夫夜叶敬拜皇天之祜,下土之灵,祈佑源远流长,房房荣昌,凡属世间有情之物,普使终成眷属……”
夕阳之下,摆放着简单祭品的普通条案之前,沐笙歌满脸庄重,即便是这般简陋的条件,也掩盖不了她此刻的认真。
立于她身侧的少年听着她用清泠的声音郎朗念出这些祭文,恍若激流拍向心房,尤其在听到‘携夫夜叶’四个字时,隐秘的胸腔深处传来了难以抑制的悸动。
她怎么说得……跟真的一样啊。
“一拜。”
发现少年走神,沐笙歌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道:“阿叶,拜呀,祭天可不能马虎。”
这话要让路以墨听到都得笑死,她倒是想知道知道,以往哪年的祭祀仪式她是能全程跟下来的?
全都用身体有恙的借口给推了。
但这次,沐笙歌可是没有半分马虎。
什么流程都不懂的夜叶跟随着沐笙歌一起祭拜,起身之后,少女声音再次响起。
“二拜。”
夜叶只得再次掀衣跪下,俯身拜去。
“三拜。”
沐笙歌趁机牵住了他的手,缓缓握紧,夜叶还以为这是祭祀的流程之一,便没有反抗,任由她握住,拜完三拜之后起身。
“结束了吗?”夜叶有些迷茫地问道。
为了使扮演更像真的,夜叶高束的头发早早散开,用鲜艳的发带和木簪在脑后挽起了一半青丝,其余的皆披散在挺直的脊背之上,随风微扬。
不仅如此,天添还寻来了红纸,让他抿了抿。
这种简易的唇脂上色并不均匀,使得娇粉之间点缀着晕染开来的红,在夜叶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上别有一番滋味,看得沐笙歌心下欲念肆意生长。
“以后……还会有的。”
沐笙歌敛了敛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含着灼热气息的嗓音从唇间溢出。
以后,这三拜,可就不会是单纯的拜天了。
沐笙歌心想,最好接一个送入洞房。
“以后?总不会明年还要我扮夫郎吧,咱俩也换换好不好?”夜叶挠头说道。
沐笙歌:“……”
她是不是应该高兴,阿叶其实还是愿意和她做妻夫的。
第50章 既然算不清,那不如干脆点,撕了重做
祭祀过后,天已经渐渐黑了。
要说过年本该是最热闹的,但此时的虎.骑营中却弥漫着一股黯然的气氛。
“到底还让不让人活了啊,去年的年饷就没发全,今年又少了一半,这让我怎么跟家里交代啊。”
燃起的篝火旁,一女子恨恨地往火堆里扔了块碎石,怨言交织着火堆发出的哔剥声响。
走到她身后的薛望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算了,乔将军也解释过,今年朝廷忙着赈灾,发来的军饷本就不多,咱们虎.骑营还算好的,发了能有一半,像别的营能有三成都算不错了的。”
“要是我一个人也就算了,在军中凑合凑合怎么都能过,但我家里还有夫郎和女儿要养,本来他一个人在家就难,要是我寄不回去钱,他又该被村里人指指点点了。”
女子抱住了脑袋,垂头丧气地说着,周围有着同样苦恼的人们紧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啊,这都过年了,这二两银子拿在手里够干什么的,我家老父亲还生着病,等着钱回去抓药呢啊。”
“我家姑娘也该娶夫了,可我现在连彩礼都凑不齐。”
“我家也是,家里传信来说收成不好,可就等着我的这点军饷过日子呢。”
“这兵当得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还不如回家当个猎户,一年也不止这些钱。”
“……”
薛望本来还在安慰着大家,但一听这话,火气唰的就冒了出来。
“都给我闭嘴!”
“抱怨什么,这是在军营,不是在菜市场!”
“你们都是保家卫国的军人,难道因为一点困难就要轻言放弃?刚才谁说要回家的,给我站出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只剩下些许火棍划过砂砾的窸窣声以及柴火燃烧的声音。
没有人站出来。
薛望环绕了眼四周,明暗的火光照映着分散着坐在地上的人,一时间也分不清刚刚那两句话到底是从谁口中说出的,脸色无比阴沉。
“这是怎么了,今儿是除夕夜,薛都尉生什么气啊,这可不吉利啊。”
夜叶一行人从营房那边走来,察觉出气氛不太对,连忙出言缓和了一番。
薛望见到夜叶,脸色总算好看一些,但依旧叹了口气,“你也不听听她们刚刚都说了什么。”
薛司晨递给薛望一个水囊,劝她消消气,夜叶询问了番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旁有人向她们讲述了刚刚的事,天添听完之后气愤地提起了根火棍,“怎么着,这是想要当逃兵?”
薛望气的也是这点,饷银少了她也不愿,她也在安慰这些人,但她实在没想到,仅仅是为了几两碎银,居然就有人想着要跑了。
“诶诶诶好了,都别动气。”夜叶刚安抚好薛都尉,又连忙去夺天添手里的火棍。
“想来也只是一时牢骚,怎么会有人真的当逃兵。”
夜叶语气虽然带着笑,但声音却铿锵有力,传到了周围所有人耳中,顿时有几人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这牢骚也是随便能发的?”薛望冷冷瞥了眼众人,“都给我听清楚了,以后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言论,就别在虎.骑营中待了!”
薛望虽然依旧气愤,但知道这是夜叶给的一个台阶,她顺着下了,紧接着给了刚刚那些人一个警告,算是压下了此事。
但现场的气氛却依旧压抑。
“我知道大家因为饷银少了而不满,但这不是因为北三郡战乱导致灾民流离失所,朝廷赈灾去了吗,又不是单单只少我们的。”
夜叶站上了高处,冲着满脸颓色的众人说道。
“这样,前两天军演我夺魁时乔将军赏了我百两银子,我便都拿出来去伙房置办些酒肉,让大家过个好年,剩下的就分给那些家中困难的姐妹,大家都在□□营中,有难处要一起面对才是,你们说对不对。”
话音既落,短暂的寂静过后,周围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夜叶,你真的愿意把你自己的赏银拿出来?”薛望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夜叶舒朗一笑:“都尉放心,我家中就我一人,要那么多钱也没处花,不如拿出来让大家好好过个年,好歹今儿也是除夕啊。”
薛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啊,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既然如此,那我也将军演时的赏银拿出来,给姐妹们分了吧。”
周围的欢呼声顿时更盛了,将刚刚的阴霾一驱而散,再也寻不着半点。
夜叶却察觉出有些不对,连忙道:“都尉,您没必要也……”
薛望抬手拦下了他要说的话,笑道:“我不是被你裹挟下作的决定,我原也想拿出些银子来让姐妹们好好过年的,只是刚刚听了那些混账话有些上火,这才被你抢了先。”
夜叶松了口气:“这样啊,那我就替大家谢谢都尉的慷慨了。”
薛望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赞叹,“我好歹还有薛家在身后,这些赏银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却是孤身一人,难为你肯将赏银都拿出来,该我敬佩你才是。”
“都尉说笑了。”
虎.骑营中发生的事很快便传到了乔稚的耳中,听完了亲兵通传的她放下手中银筷,用桌边的锦帕擦了擦嘴,挥手让人将桌上残余大半的酒菜一一撤下。
“这个夜叶,倒是不贪财。”一声哼笑过后,摇晃着酒杯的乔稚缓缓说道。
“将军,如今军中不止一处对于年饷减少一事有怨言,虎.骑营如今还算好的,厢兵营那里,都快闹翻天了。”
乔稚目光骤然一冷,“虎.骑营发了足足有半数,还敢有怨言?至于厢兵那里,杀鸡儆猴还用我教你,这点小事都压不下去,我要你何用?”
陪座在一旁的张鸣欣面皮一颤,连声应是。
“乔洛那边,你注意着些,怎么说也是母亲的人,先别让她死了。”
张鸣欣:“将军放心,我怎么会让她那么容易死。”
“嗯,出去吧。”
“是。”
待张鸣欣退下后,乔稚才问向身后的亲兵,“那笔银子可送去御都了?”
“回将军,已经送到了,这是萧家给将军的回信。”
乔稚接过来拆开,一目十行地看过之后将信纸移到了烛台上方,眼看着火舌将其一点点吞灭,漆黑的瞳眸眼底倒影着燃烧的火星,唇角微微上扬。
“有了萧少主助我,看她乔稔还怎么和我争。”
*
虎.骑营。
“诶诶让一让,酒菜都来了,小心别撞翻了。”
“嚯,天姐你这东西不少拿啊。”
“那是,好不容易能正大光明地在军中喝一次酒,自然要不醉不归了!”
天添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酒坛子,酒坛上还摞着好几个食盒,灵活地在营中窜来窜去。
大片的篝火照亮除夕的夜,火盆中燃烧着碎竹片,不时发出爆响,相熟的人们围坐在一起,哄闹声响彻天际。
“这才是过年嘛,多热闹,沈歌,来我们也喝一个。”
清脆的碰碗声穿插在周围的划拳声中,沐笙歌看着踩着空坛子大碗喝酒的夜叶,有些无奈笑了笑。
“她们又有钱拿又有酒喝,热闹是热闹了,吃亏的只有阿叶。”
被醉意浸染了的少年闻言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眸,“吃亏?你是说那一百两银子吗?我不会觉得吃亏啊。”
夜叶神秘地凑近沐笙歌些许,在她耳边说道:“除了这些,我还有其他银子,不会让你没胡萝卜吃的。”
沐笙歌:“……”
她就多余替他不平。
“沈歌沈歌,你也喝啊,你不是要温酒吗,这碗是我给你热过的,放心喝。”
沐笙歌将他手里的酒碗抢了过来,把自己手里这碗温热的递了过去,“我要温酒是给阿叶你的。”
男孩子也不知道注意些,等过两天又该腹痛了。
只是今天毕竟是除夕,她不好扫他的兴,只能如此了。
喝了不少的夜叶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端酒的左手有趣地用烧火棍拨弄着火盆里的竹片。
说实话,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如此原始的爆竹。
这个地方,过年不放烟花的,他私下里问了问薛司晨,南离似乎还没有烟花这个东西。
沐笙歌见他这副呆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翘了翘唇角,可转而听到身后一群人在谈论自己的故乡与家人,她抬头望了望北边的星空,眉目间多了一丝惆怅。
“沈歌,你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啊,想家了吗?”
玩够了爆竹的夜叶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虽说感官被酒意侵蚀得有些混沌,但依旧察觉出了身边少女的情绪,歪头问道。
沐笙歌一下子撞进他那双清澈的瞳眸,在周围的一片喧嚣之中,她明显感受到胸腔中的心脏轻颤了下。
“阿叶,你陪我去那边安静的地方坐坐好不好?”
沐笙歌指了个方向,夜叶看过去,眉头微拧,说道:“那边好黑,还没有篝火,你能看清路吗?”
少女轻轻勾唇,潋滟嗓音缓缓传来:“所以让阿叶陪陪我啊。”
此言一出,夜叶答应得极其爽快,拎起一个酒坛子就随她远离了热闹的人群。
天添正在和别人拼酒,还拉着古霜一起,唯有薛司晨注意到了她们两个,看向两人的背影,眼中多了一丝深意。
“沈歌,我好像有点晕,我们就在这儿坐会吧,别走太远了。”
夜叶靠着一颗树干慢慢滑下,沐笙歌扶着他坐好,轻笑道:“还是喝醉了吧。”
“才没有,我只是有点晕,我还能走直线的,没有醉!”
寂静的山林中,隐约可见营中的篝火,橘红色的光点闪烁在大片的黑幕中,被夜色所包裹的天空上也有无数星星闪耀。
但此刻,沐笙歌所捕捉到的最明亮的那道光,在夜叶的眼中。
“阿叶,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跑来这里吗?”
捧着酒坛子眼神迷离的夜叶傻傻地勾起了唇角,说道:“为什么要问,既然你喜欢,那我陪你就好了呀。”
两人相对而坐,沐笙歌缓缓抬头仰望星空,许久没有说话。
夜叶捕捉到她眸中的那丝忧郁,终是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因为听到她们说起自己的家人伤感了啊?”
沐笙歌搭在膝头的动了动。
“其实有些事情,说出来会好一些,如果你愿意倾诉的话。”
又过了许久,就在夜叶想要不要讲个笑话来逗她开心的时候,少女轻柔的声音打破了林中的寂静。
“我爹,我娘,乃至我身边的所有人,她们对我好,都是带有目的的。”
要么是为了弥补愧疚,要么是为了满足欲望,就算是路二黑,她也有从她身上想得到的东西。
“阿叶,你到底为什么对我好啊?”
温热的怀抱来得猝不及防,醉酒的少年紧紧贴了过来,双手将她环住,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有为什么啊,就是想对你好而已。”
“是吗?”
沐笙歌松开他几分,望进他的那双眼。
自从上次她察觉出自己体内的蛊毒消融了一丝过后,她的夜盲也有所减轻,所以她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遮掩,清澈得宛如山泉,让人忍不住心动。
“我和他们不一样的呀,我对你好,只是想让你开心,你开心我就开心。”
少年软乎乎的声音扑了过来,热意附上耳廓,沐笙歌那双琥珀眼眸不禁颤动几许。
“那……阿叶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的呀,所以不要不开心了,新的一年,要快乐。”
明明只是最简单质朴的祝福,沐笙歌听起来却比那些山盟海誓要更为心动,她忍不住在他唇边轻触了一下,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将其仅仅拥住。
“阿叶要说话算话才好。”
一触即离的痒意令夜叶有些迷茫,他觉得刚刚好似发生了什么,但又好像没有,只剩下少女缺乏安全感的声音响在耳边,让他根本来不及去想其他的。
“当然。”
夜半子时,营地中的那群人早已散了个干净,除了哨塔还有人站岗值守,山中一片寂静。
沐笙歌背着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夜叶回到营房,将其安顿好,正要外出打水的时候,遇到了拎着一桶水回来的薛司晨。
“夜叶也醉了吧,正好用这些,不用再跑一趟了。”
沐笙歌看了眼床上同样醉得不行的天添和古霜,冲薛司晨挑了挑眉,“你这次倒是没喝多少。”
薛司晨斜倚着墙,幽幽道:“你和夜叶去小树林了,我们三个要都醉了,谁把我们带回来?”
沐笙歌没再说话,用清水沾湿手巾给夜叶擦脸,过了一会儿,旁边的薛司晨忽而开口。
“你究竟是谁呢?”
沐笙歌起身,望向了她,颇有些疑惑道:“为什么又这么问?”
“你的眼睛里有了欲望。”薛司晨指向她的双眼,有些自说自话的意味。
“我见过一个和你很像的人,她叫萧沉柝,她和以前的你一样,眼里有种一切世俗欲望都被满足了的倦怠感,就好像一切都不在乎一般,但现在,你的眼睛里有了欲望,是……因为夜叶吗?”
沐笙歌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萧沉柝是谁?”
薛司晨恍然被惊醒,诧异道:“萧家少主萧沉柝,萧太后的亲侄女,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真的不是御都人?”
沐笙歌:“不是。”
薛司晨眉头拧起:“如果不是御都世家,又如何会培养出如萧沉柝一般的人,你到底为什么来到这?”
“我从来都不知道萧沉柝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来到这,只是因为阿叶在这,或许如你所说,我有了欲望。”
“可你到底想做什么?”
向来不容人质疑的沐笙歌气极反笑:“那你呢,你又是想做什么?”
薛司晨被噎了一下。
“你上次说过,你入过户部,却理不清那一堆烂账,又被人排挤而来到了这里,你又想做什么呢?”
沐笙歌一句接着一句质问道:“士兵们的饷银为何越来越少,我不信你一点都不知道,朝廷到底发了多少军饷,到了锁云山又剩下多少?”
“算不清,根本算不清。”薛司晨自嘲地笑了一声,“也就夜叶那个傻子,还愿意将自己的银子拿出来贴补,他怎么会补得过来。”
沐笙歌闻言眼神更冷,望向窗外,右手在空中轻扬,却仿若要将这天际划破成两半一般。
“既然这笔账怎么都算不清,那不如干脆点,撕了重做。”
一声惊雷炸响,银白色的闪电割裂开天空,薛司晨心底陡然一颤,某个大胆的想法像火山喷发一样涌起。
“你……要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