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溪山之前,我曾是杨家商号的账房,杨仲晨那个王八蛋,从山上百姓那里以几文钱一斤的价钱收购草药,转头进了药方子便是几十文一斤的价了,又让我做假账欺上瞒下。”
“不仅如此,她还卖假药,将无用但是贵的药材掺在方子里一起卖,哐哐挣钱,但后来那药不知为何吃死了人,官府要查,我原以为能远离那个王八窝,但谁知道杨仲晨那个老王八花了大价钱收买县令,将罪责推到了我的头上,判了我五年牢狱。”
夜叶脸色十分阴沉:“然后呢。”
二当家的狞笑起来:“后来我出了狱,杨仲晨依旧做着她那卖着良心的生意,我提着把锄头在她回家的路上直接结果了她,鲜血迸得三尺高,我却只觉得痛快。”
原以为这位虎.骑营校尉会大骂她枉顾律法,却不料他双手一拊,鼓掌出声:“做得好。”
“低买高卖此点是商人之道,赚多赚少全凭良心,我不置可否,但做假账,兜售假药,视人命如草芥,按律,她该死。”
夜叶双眸凝沉,声音凛冽:“枉顾律法的不仅仅是你,更是那个收人钱财便草草断案的县令。”
“如果律法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那么侠义之士的出现就是必然。”
二当家愣住了,双眸有些茫然,“侠义之士……”
她从来不敢想,自己还能成为侠义之士。
她杀了人,落了草,尽管帮着十里八乡的百姓,但不可否认她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事。
官府视她们做土匪、咬人的狗、杀不尽的祸害。
可现在,这位正儿八经的虎.骑营校尉,却称她为侠义之士。
仅仅四个字,便让刚刚宁死不屈的土匪软下身躯,顺着柱子缓缓滑落,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水。
寇颜却依旧冷着神色:“老二!她是官兵。”
是最会巧言令色,蛊惑人心,将人往深渊里推的衣冠禽兽。
二当家呜咽着说道:“可是老大,他叫我侠义之士啊……”
寇颜:“……”
个完犊子的玩意儿!
第56章 夜小叶:知我者,沈歌也
夜叶将手中账册放下,抬眸看向寇颜,“且来说说你吧,寇大当家的。”
寇颜冷嗤一声:“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忽悠完老二还想接着忽悠她?她才不蠢。
夜叶并不恼,他对这位寇颜其实有点印象,源自于他记忆中的亲姐姐,棠溪僮。
寇这个姓氏并不常见,江湖中有一寇姓世家,掌握着一门锻造秘技,凡是寇家所出的器械必是精品,冠绝江湖。
不仅仅每年都有人上门来高价求一兵刃,寇家还时常仿造名剑,奇货可居。
就是这门秘技,让寇家被南离武德司的指挥使吕奕给盯上了。
吕奕欲让寇家交出这门秘技,供皇室所驱驰,但寇老家主声称此为独门绝技,绝不外传,吕奕先礼后兵,以严刑逼供,逼死了寇家满门。
棠溪僮彼时被棠溪雁丢到了武德司去历练,刚好经历了这场案子,但她当时去得晚,得知前因后果时只来得及派亲信救下寇颜这位遗孤,却也无法为其翻案。
吕奕是以私造兵械为由给寇家定的罪,证据确凿,便是上呈到离皇面前,也只能是满门抄斩。
棠溪僮秘密派人将当时还在重伤昏迷的寇颜送走,寇颜醒来之时便是在溪山山脚的赵家村中,根本不知是谁救了她。
也是因为此事,南离朝廷与江湖之间的关系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江湖中人谁不佩刀带剑的,寇家是造兵器,但造的都是精品,每年出品不过十余件。
若是这样也能被以私造兵械定罪,那她们这群携带兵械的人还活不活了?
“你想知道当初是谁救了你吗?”夜叶好整以暇地问道。
寇颜目光一凛,呼吸微滞:“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抚恤金,八百两。”夜叶脆声说道,在场之人几乎没人能听得懂,但寇颜闻言却是指尖微抖,神色突变。
当年她在赵家村醒来之时,贴身之处被人藏了一个锦囊,锦囊上并无标志,料子也是最普通的那种,让她辨不出来处。
但里面有一封信,言说希望她能隐姓埋名,安然渡过余生,为寇家延续香火,除此之外还有八百两的银票,便当做是寇家人的抚恤金,聊表安慰。
寇颜当时气急,一口心头血便喷了出来。
她寇家原是江湖上人人尊重的世家,平白遭此横祸,家产尽数被没,人也只剩她一个,这区区八百两,区区八百两,作何弥补!
但气过了之后,她也知晓,吕奕那畜生是不会手下留情留她一命的,这八百两,是她的救命恩人留给她活命的。
她收下了这八百两,也记下了这份救命之恩。
后来,也是靠着这八百两,她在溪山中建了山寨,救下了其她五位姐妹,组织起了这样一帮人。
“你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是谁!”寇颜疯狂挣扎起来,木材咯吱作响,使得堂内气氛陡然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一直负责记录的沐笙歌低垂眼帘,暗暗思索。
苏棋给她的情报中,并未详说寇颜到底是如何逃离武德司的,这在武德司中也是一件悬案。
可刚刚阿叶所说竟能引得寇颜情绪如此震变,那想来……必是和棠溪家有关才对。
仅仅片刻,她便想通了前因后果。
夜叶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冷静,你若诚心归降,我便告诉你。”
“归降?呵,就凭你?”
沐笙歌放下手中毛笔,一双琥珀眼眸清泠似水,嗓音幽凉:“能归降阿叶,是你们的荣幸。”
一旁的薛司晨有些异议:“何故让她们归降,我们不是都已经将人抓住了吗,五百七十八人,一个不少啊。”
夜叶确实叹息一声:“将她们送去官府,会有何后果?”
薛司晨默了。
以李守备对这些土匪的憎恨,必会一个不留,斩草除根。
“她们必死无疑,可她们罪不该死。”夜叶说道。
“可,剿匪,任务……”守在门边的古霜此刻也缓慢道出自己的疑虑。
“乔家军不会收一帮土匪,我们无权将其招安。”薛司晨冷硬地道出现实。
夜叶眸光熠熠生辉,“我没说就这样将她们招安啊。”
薛司晨不明所以:“那你的意思是?”
“劫狱。”沐笙歌脆声道。
尽管阿叶可能不在意,但这话让他一个校尉来说不合适,还是她说出口比较好。
果不其然,‘劫狱’这二字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堂内几人眼里皆是诧异。
唯有夜叶欣慰地看向沐笙歌,心中暗道一句,知我者,沈歌也。
沐笙歌继续说道:“我们先将人带回昭苏城,交给李守备,这样一伙土匪,她不会那么草率了结的,必会将此功绩上报,这样一来,她们便只能先被关在狱中,给我们留出了时间。”
“罪犯问斩都定在秋日,我们将人送给了李守备,便算作是完成了剿匪的任务,至于李守备能不能留住这群土匪,那就是她的事了,和我们无关。”
薛司晨与夜叶对视一眼,心下飞快思索着利弊,继而说道:“倒是可行。”
自被捉伊始,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三当家冷声笑道:“诸位倒是胆大,但可曾想过,劫狱之后,我们还能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在此之前,夜叶尚未考虑这个问题。
但要他来说,做什么不行非得当土匪?
他棠溪夜目前还是个罪臣之子呢,不也混进了乔家军,当上校尉了。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我且问你,在当土匪之前,你是做什么的?”夜叶耐心询问。
一身狼狈的黑衣女子攥紧了拳,略显秀气的脸上遍布阴霾,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回道。
“我出身农户,家中本有十亩良田,母父一年到头辛勤劳作,累得脊背佝偻,手掌遍布老茧,不敢有一天歇息。”
“可尚且不说天灾,便说丰年,粮食刚打上来,官府收税的便来了,户税、丁税、田税、粮税、役税……外加运至仓中的损耗、脚钱,全都交了之后家中剩下的粮食不到三成!”
“若想要不被饿死,便只能向官府借钱熬到来年,可等来年收了粮后,又是一轮税收,这次还要加上还债的钱,最后剩下的就更少了,便又只能借钱。”
“这么几年下去,到最后辛劳一年,收上来的粮食一分不剩,欠下的债也还不上,便只能卖地,五亩良田啊,竟然只值八两银子。”
三当家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卖地那天,我娘签完契书之后便在官府门前抱头痛哭,又跪到祖坟前磕头忏悔,说自己留不住祖上留下的天地,到她死那天,她都以为是她不够勤奋,明明家中有田,却还是养活不了我和我爹。”
“我娘走的时候,我才六岁,我爹一人看顾不住剩下的五亩地,便干脆全卖了,后来他靠着绣工做活,将我抚养长大,又供我读书。”
“我自知他不易,便立志要出人头地,报答他的生养之恩,可寒窗苦读二十载,到了考场之上,却被官家女以三十两的价格买走了我的答卷。”
指甲嵌入掌心,漫过的疼痛令她目眦欲裂。
“明明是我写的策论,可却署上了别人的姓名,金榜上没有我的名字,银子落入的也是考官的口袋,到最后,我一败涂地。”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们到底哪里做错了,种地养不活我们,读书也养不活我们,到最后,我只能当土匪,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女子咬字突然加重,声音中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以及深处被碾成碎片的悲哀。
三当家说完之后,堂内除了她粗重的呼吸声,一时间无人说话。
她说的好像只是自己,可却又不仅仅是她自己。
像她一样经历的人,这山寨中到底有多少呢?
良久,待到三当家情绪缓和些许,夜叶才开口问道:“你说要报答你爹,那他现在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哈哈哈哈,他若泉下有知,知道我能将日子过得如此精彩,也一定会为我开心的吧。”
夜叶有些错愕:“他也……”
三当家神色疯狂:“是啊,他一个人抚养我长大,一双眼都快累瞎了不说,还落得满身疾病,不过强撑一口气等着我能金榜题名,可最后……”
她的声音逐渐呜咽起来:“到最后,我连让他高兴一下的机会都没有,都没有!”
夜叶叹道:“人总归是要死的。”
三当家目露怒火:“你!”
“可我总觉得,人生来不该是如此痛苦的,被剥削,被奴役,受尽苦难而后悲戚屈辱地走向死亡。”
少年陡然转变的话锋令女子一愣,只听他继续说道:“人生一辈子,该是为自己而活的,可以为了温饱去种田,可以为了出人头地去读书,也可以为了愉悦去看花听雨,饮上一杯美酒,登上一座高山。”
“只要充实而又幸福地度过生来的每一天,这样即便是少年而终,即便是留有遗憾,也不算是虚度此生。”
若只能劳劳碌碌,活到百岁又有何用。
可若能炫如烟火,仅是一瞬也不辜负。
夜叶牵动嘴角,唇边浮起一个惨淡的微笑,叹了口气,继而定定地说道:“既然南离容不下你,自有别处可去。”
薛司晨:“!”
听着青桥寨土匪们的来历,原本有些麻木的她此刻突然被惊醒。
这个别处是指……
“就去千舟渡吧,去寻徐琳,将你们的经历告诉她,我想,她会收留你们的。”
第57章 沐小歌:“阿叶三招,寇颜头七“
徐琳,一个可以为了棠溪雁放弃过去一切荣耀的千舟渡守将,她的人品,夜叶是信得过的。
寇颜有些愕然,呢喃道:“千舟渡……”
一个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千舟渡现在,好像是北沐的地盘了吧?”二当家弱弱地开口。
她们生在南离,长在南离,尽管受到如此迫害,却也未想过离开南离。
薛司晨深吸一口气:“……对。”
徐琳投敌投得干脆,还将自己的手下全都带走了。
最开始的时候千舟渡及北三郡是乱了点,但现在早已安定,除了边境线处有些摩擦,北三郡的百姓过得比归属南离时还要富庶。
最起码,她们每年只用交一种税。
这些寇颜等人并不知道,她们只是像被突然点醒的迷路者一样,她们到底为何非要在南离苟活呢?
为了所谓的家国归属感?
都是汉人,不过是一个统治者姓离,一个统治者姓沐,到底有什么区别?
南离只知偏安一隅,鱼肉黎民,她们虽不清楚北沐百姓生活如何,但北沐还知向外开疆拓土,在这一点上,便强过南离百倍。
那……为什么不去北沐呢。
徐琳一个曾经的千舟渡守将都可以,她们自然也可以。
沐笙歌看向夜叶,脸上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心底却是乐开了花。
她就知道阿叶没有那么迂腐,会死守南离不放。
见她们神情松动,夜叶又问道:“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堂中几人,薛司晨神情恍惚,沐笙歌若有所思,余下的几位青桥寨当家们互相用眼神交流着意见,没过多久,寇颜便有了决定。
“有问题,我们凭什么信任你呢。”
对她们用美人计擒住她这件事,寇颜心中一直不服。
“谁知道你会不会真的带人来劫狱,若你将我们送进狱中便一走了之呢。”
夜叶手上转着锋利的骨簪:“那你要如何才信?”
寇颜扬起脖颈,叫嚣道:“你放了我,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你赢了我就服你。”
夜叶答应得十分干脆:“好,为了让你心服口服,我不介意和你光明正大地再比一场。”
说罢,他便从座椅上走了下来,亲自来给她松绑。
寇颜没想到他应得如此之快,有些讶异,她视线一瞥,接收到她示意的其她几位当家也跟着纷纷说道。
“光是赢了我们老大还不行,还得赢过我们才可以!”
夜叶微微挑眉,活动了下手腕,环视一圈众人,继而点头道:“行,你们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上?”
寇颜:“……”
这人到底哪来的自信啊!
二当家哼了一声:“你想什么呢,打架又不是我强项,有本事和我比算账。”
三当家:“我亦不善武力,当论棋艺。”
四当家秀了一把自己健硕的手臂:“我力能拔树,就比这个。”
五当家挠了挠头:“我人送外号窜天猴,要比就比谁爬山快。”
夜叶:“……”
这群人会得还挺花。
“还有没有其他了的?”
寇颜喊了一嗓子:“老六,老六呢!”
沐笙歌唇角勾起一抹笑:“她已经在大狱里了。”
寇颜:“……”
个废物玩意儿。
“李守备的人大概一个时辰后就会到,若要比的话,最好抓紧时间。”
时间紧迫,几人没有再废话,松绑之后收拾收拾便开始准备,首先开始比试的便是夜叶和寇颜。
“我使的刀是我自己锻造的,用的寇家绝技,普通兵刃抗不了我三刀,我劝你最好换一个好点的武器,可别像白天那柄长剑一样,被我一刀斩碎。”
寇颜用衣袖擦拭了一番自己的横刀,好心建议道。
“白天那只是道具,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兵器,试试这个。”
夜叶欲用他给营中人配备的环首刀,却被沐笙歌拦下了。
少女附耳在他身边,带着热气的嗓音略过耳畔:“阿叶,寇家的刀不可小觑,尽管这环首刀是将作营打造的,恐也敌不过。”
夜叶蹙眉:“那怎么办?”
要单纯论武力,夜叶绝对不怕寇颜,但要论兵器,怕是除了剑谱上的名剑,怕是无有可挡。
要说名剑……
沐笙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走到薛司晨身边,悄然说了句什么,但见薛司晨微微挑眉,继而转身走出白虎堂,没多大会儿后便拿着一柄剑走了进来。
“还好我这次出门带了,借你一用。”
薛司晨将那柄刻着荆棘纹路的银色长剑抛给了夜叶,少年轻身跃起,在空中握住如白骨一般的剑柄,落地之际手腕翻转,锋利的剑刃处泛着一层蓝色幽光。
寇颜神色一惊:“骨蓝荆!”
薛司晨淡淡道:“仿品,说不定还是出自你们寇家。”
寇颜随即镇定下来,也是,真名剑哪那么容易现世,而要说仿名剑,她寇家当初也的确没少仿。
就是夜叶手上这柄仿得好似尤其真,让常年与上等兵刃打交道的她都有些不寒而栗。
两人来到白虎堂外,空地之外,围绕着虎.骑营的其余人以及被绑缚的青桥寨土匪。
她们并不了解事情的起末经过,只知道自家校尉和自家老大要打架,一个个的自然为自己阵营的呐喊助威,只是土匪们还都被绑着,有的还被堵着嘴,气势有些弱。
白虎堂前的台阶之上,沐笙歌、薛司晨还有古霜三人并排坐在此处观战。
薛司晨问道:“她们两个比武,谁赢面大啊?”
虽说夜叶的实力她们有目共睹,但寇颜也是江湖出身,武功并不弱。
沐笙歌单手托腮,琥珀色的眼眸中只装了一个人,闻言漫不经心地开口:“三七开吧。”
古霜:“谁三,谁七?”
沐笙歌看着少年提剑向前冲去,眼眸微弯,唇畔弧度意味深长。
“阿叶三招,寇颜头七。”
“……”
“……”
夜叶出手如电,他隐去自身天乾功的至阳罡气,仅用霸道的内力灌注剑身,泛着幽光的银色长剑携带着惊人的气息向前刺去,宛若白虹。
“锵——”
刀剑碰撞之际发出一阵巨响,兵刃相击处火星四溅,一道猛烈的气流以二人为中心向四周涤荡开来,震得周围人等齐齐向后退去。
仅是一招,寇颜原本信心满满的脸色便瞬间变得肃然起来。
好霸道的力量。
只是不知道,他手中的那柄剑撑不撑得住。
两人交错而过,继而猛地回身朝彼此命门攻去。
寇颜所使横刀重在劈砍,夜叶手中长剑原本应是擅长刺挑,但在他霸道内力的加持之下,一斩之下是既快又准,且凶猛异常。
仗着自己的恢复能力快,夜叶是连受伤也不怕,只一味攻击,丝毫不躲,攻势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寇颜不想他竟如此拼命,在如此攻势之下只得全力格挡,却不想,在她提刀挡了两招之后,便发现自己再无进攻的空当,变得相当被动。
寇颜心下一沉,这样下去可不行。
寇颜眉头紧蹙,眼神暗了下来,在长剑又一次迅猛刺来之际,她垂下了原本挡在身前的横刀,向夜叶露出自己的咽喉。
他若是真想收服她们,便不会真的至她于死地。
她要赌一把,他会收剑。
锋利的剑刃直指要害,剑气不断压缩着周围的空气,寇颜的面部被凛风吹得有些扭曲,不过顷刻之间,她便将脚下泥土踩出了一个深坑。
“老大!”
“老大小心!”
周围响起一片叫喊声,夜叶见她依旧没有抬刀挡剑,双眸一眯,在剑刃即将要触碰到她的那刻翻抬手腕,将长剑高高挑起,在半空中翻身而过。
寇颜嘴角当即浮现一抹笑容,果然上当了!
把握住这一瞬的机会,她双手紧握刀柄,用尽全部力气向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劈斩而下,与此同时厉声喝道:“兵不厌诈,试试我这一刀吧!”
身姿轻盈的夜叶轻啧一声,从刚刚开始便防着这招的他将长剑挑起之后便回身一个格挡,他单手持剑,宽大的衣袖顺着重力滑落,露出紧实的小臂。
刀剑相撞之际发出铿锵声音,夜叶手背青筋微凸,再度用力,只见长剑之上凛气更盛,与其相抵的刀身猛地震动起来,不过几个呼吸间,原本气势肃杀的横刀竟齐齐碎成了三段,砸落在地。
寇颜瞪大了眼眸:“!!!”
“不可能!”寇颜大惊失色,喊得嗓子都破了音。
这可是她经过千锤百炼而出的秘制宝刀,足足一百零八斤重,怎么会被区区一把仿剑轻易击碎!
夜叶也没想到这位大当家引以为傲的横刀如此不禁打,收回手中长剑后挠了挠头。
“你这刀,不会是被掉包了吧?”
寇颜气得翻了个白眼,怒道:“谁有那个狗胆!”
她十分心疼地捡起自己的横刀碎片仔细查看,阴沉的面色中透着浓浓的不虞。
“你手中的那柄骨蓝荆,恐怕不是仿剑。”良久,寇颜吐出一口浊气,沉沉开口。
夜叶:“!”
“不是仿剑?”
夜叶看向了白虎堂前台阶之上的薛司晨,只见对方比他还要惊讶,连忙起身走上前来,拿回那柄骨蓝荆左右看了看。
寇颜将横刀的断面展示给她们看,指着边缘处的暗蓝色剑痕说道。
“能七剑将我寇家打造的刀斩成三段,怎么可能是一把赝品,再看这独特的暗蓝剑痕,我敢肯定,这就是七十年前鹤霄前辈所铸的那柄骨蓝荆。”
自己以为的仿剑突然成了真名剑,薛司晨有些茫然,直到沐笙歌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姐妹,手持名剑却说是赝品,有点不够意思吧。”
第58章 年轻人不讲武德啊!
沐笙歌笑眯眯的,语中带着调侃之意,一双琥珀眼眸借着周围的火光捕捉着薛司晨的神色。
她早知这柄骨蓝荆是真品,只是不确定薛司晨本人知不知晓,但见她刚刚如此爽快地将此剑借给阿叶,此刻又是如此神情,想来是真的将其当成了赝品。
只是不知道,薛司晨得知手中骨蓝荆是真名剑后,是会继续藏锋呢,还是会展现此剑本身该有的风华呢。
得知是败在真名剑之下,寇颜的不甘便也没有刚刚那么浓烈了,反倒是对此剑的来历更为感兴趣起来。
寇家仿了那么多的名剑,她这还是第一次见真名剑。
“你这剑是从何而来的?”寇颜问道。
薛司晨回忆了一番:“是我出门的时候,我爹拿给我的。”
“你爹又是谁,江湖名门?鹤霄前辈的后人?他的剑又是从哪来的啊,他把剑给你的时候没说这就是骨蓝荆吗?”
寇颜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让尚且有些恍惚的薛司晨根本回答不过来。
“我……不清楚。”最终,薛司晨只是摇了摇头。
寇颜哼了一声:“不想说就不说吧,只是这剑你可要看好了,要是让其她人知道了这是真名剑,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来抢。”
夜叶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贪欲,拔.出沐笙歌腰间的环首刀,上前一步拦在寇颜和薛司晨之间,质问道:“怎么,你想抢?”
寇颜已然领教过了他的厉害,光比内力比不过,比计谋吧,人家明显对她刚刚的小伎俩早有准备,反手一击击碎了她的骄傲。
她是个真性情的人,虽说有些心疼自己用了十几年的横刀,但也不得不对他服气。
“你当我是什么都抢的恶匪吗,我向来只抢不义之财的好不好,还有,这次算我输了,我听你安排就是了。”
夜叶见她如此识时务,收回兵刃,满脸欣慰,“如此甚好。”
老大既然已经收服了,那么其她几人还会远吗?
“下一个谁来,比什么?”
二当家的抱着个算盘颠颠地跑了过来,在寇颜面前立下军令状。
“老大放心,这一群军娘只会动粗,能有几个会算账的,我必然给咱青桥寨找回场子!”
二当家:我不是看不起谁,我只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虎.骑营众人磨了磨牙:信不信算盘珠子都给你扬了啊!
“谁说我们没人会算账的,我来跟你比。”薛司晨将那柄骨蓝荆配在腰间,走出一步扬声说道。
二当家的斜眼睨她一眼:“就你?”
薛司晨深深吸气,面色有些泛白,仅仅两个字,便将她的记忆拉到了两年之前。
在她提出要核算堆积在库房中落灰的那堆账本时,户部郎中也是用这种眼神审视着她,轻蔑地说道:
“就你?”
就凭她,八个月零九天,她核完了过去三年的账目,触目惊心的数字令她的血液一阵阵沸腾。
先皇陵寝耗资千万,新皇登基盛典在即,还有太后千秋的盛宴,西山行宫的修……所耗银两均以数十万计。
可国库中早已空了,账目上不过是一行行数字,要想维持皇家的体面,便只能再次征税。
加税加税再加税。
加到国库充盈,加到可以继续奢靡享乐为止。
至于百姓们的生死,她们哪里在乎。
沸腾的血液转化为怒气,她想要将这些真实的账目上呈天听,让离皇知晓——她用的每一张纸,吃的每一口菜,喝的每一盏茶,点的每一盏灯……都是百姓们的血汗!
可是她甚至都没办法将账本送到离皇面前,一把大火,将她核算好的账目尽数烧为灰烬,一场陷害,便让她脱下了那身官服。
那群衣冠禽兽,借着她世家女的身份将她拉入户部,又因着她不受掌控而将她驱逐。
到头来,南离的官场之上,通通沆瀣一气,世家女仅凭荫庇或钱财便可入场,寒门者数年苦读,到最后也只是为她人做嫁衣。
薛司晨心中郁气横生,不禁握了握腰间的骨蓝荆,骨质的剑柄摩擦过掌心,寒凉的触感令她神色晦暗。
她以前从不知晓,手中的这柄剑是真的,但鹤霄前辈的故事,她却从小听到大。
彼时还尚未有北沐,离朝明景帝在位,朝堂之上朋党作乱,蜀地玧王权势滔天,嚣张跋扈。
她任意屠杀蜀地子民以为取乐,肆意挥霍蜀地财富,只为博美人一笑,使得当地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便是那时,年仅十八岁的鹤霄于江湖中横空出世,持一柄银色长剑,单枪匹马地闯入玧王府中。
她一剑杀穿王府护卫,又以一己之力,斩杀了玧王请来的数十位江湖高手,斩下玧王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
从那以后,那柄名为骨蓝荆的银色长剑便在人们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笔。
玧王死后,蜀地重归明景帝掌控,鹤霄又入庙堂,协助她清理朝中朋党,倒行逆施者斩杀,碌碌无为者驱逐,历经数十年的努力,终于打造出了一个政通人和的大离朝。
然而不到五十年,离朝三十六郡分崩离析,北境之外部族作乱,诸多叛军于乱世中举起大旗,最终出身燕地的沐璇一统北境,建立北沐,直至今日,南离已是如此不堪的模样。
若是鹤霄前辈还在……
她曾说过:“作奸犯科者,当杀。”
“为非作歹者,当杀。”
“有能而无为者,是为助纣为虐,亦当杀!”
有能而无为者,是为助纣为虐。
鹤霄前辈已经不在了,但是她的剑,此刻正在自己手中。
自被逐出户部以来便再未碰过算盘的薛司晨毅然抬眸,浓沉而又锐利的视线将对面之人紧紧锁住,霜风浸月般的冷意从声音扬了出来。
“就凭我。”
*
白虎堂内,薛司晨和二当家两人在长桌前相对而坐,两人面前各有一把算盘和一本账册,旁边放置着一个计时的沙漏。
算盘拨动之际,二人五指翻飞得令人眼花缭乱,算珠击打在梁框上发出阵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堂内无人出声打扰她们两人,唯有沙漏中不断传来微小的窸窣声,引得旁观人等频频看去。
“哒——”
随着一声脆响,薛司晨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抬手在旁边的草纸上写下最终的结果,将那本记载缭乱的账目合上,淡淡开口。
“我算完了。”
沙漏中还有三分之一的沙子没有漏完,听到她声音的二当家额角滑落一滴汗珠,手上动作不禁又加快许多。
她心里安慰着自己,没事没事,算那么快说不定是漏了几页,比谁快的前提是要看谁算得准,她不可能输!
册页哗哗翻动,很快,二当家手旁的账目也翻到了最后一页,她连忙将自己算出的结果写下,看向一旁的沙漏,见其还剩不少,猛地舒了口气。
至于正确率,她根本不担心,想她算了十几年的账了,难道还比不过对面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不成。
夜叶分别拿过两人的账目和算出来的结果,彼此交换。
“来吧,你们互相核对,看看对方算得是否准确。”
两人分别接过之后,又迅速拨起了算盘,交织在一起的声音宛若交响乐一般,令一旁观战的夜叶心动不已。
他会算三角函数和椭圆方程,但他不会珠算,一双手上下翻飞,仅是拨动着几颗珠子,便可以算出那么精准的数字,这个技能也好酷炫啊!
立于少年身边的沐笙歌看出他眼中的热忱,微微侧身问道:“阿叶想学?”
夜叶连连点头,小声道:“改天让薛司晨教教我。”
沐笙歌轻哼了一声:“阿叶就不问问我会不会?”
她也可以教!才不用薛司晨!
夜叶黑珍珠般的眼睛一亮,惊喜地看向她:“你也会的吗?”
沐笙歌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间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我还会两只手一起算。”
夜叶听得双眼放光,心底很没见识地哇出了声。
“那你好厉害啊。”
得到少年夸奖的沐笙歌很是受用,声音间添了几分愉悦:“阿叶以前教了我那么武功,我自然要投桃报李,改明儿我就教你如何打算盘,怎么样?”
夜叶:“好啊好啊。”
沐笙歌也满意地笑了起来。
夜叶:又可以酷炫技能+1了耶!
沐笙歌:又能和阿叶贴贴小手了耶!
双赢。
“我算完了,结果无误,但我算得比你快,所以是我赢了。”薛司晨再一次停下了拨算盘的手,用平淡无波的嗓音道出令青桥寨众人心惊的事实。
这下二当家额角的汗越发密了。
“怎么可能!”
“我还没核对完,你万一算得不准呢!”
薛司晨将手中毛笔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向后靠去,“行,反正还有时间,我等你核算完。”
人还是之前的那个人,衣服装扮丝毫未变,但夜叶就是莫名觉得,他的这位结拜姐妹身上的气势似乎变了。
从前时不时从她身上散出的那缕丧气,好像被什么点燃了,烟消云散不说,还沸腾了曾经冷淡了的血液。
夜叶看向她搭在骨蓝荆剑柄之上的右手,难道这就是名剑的力量?
“啪——”
寇颜一巴掌拍在二当家脑后,语气颇有些焦急:“账本都翻完了,你倒是说她算得对不对啊。”
二当家拨算盘的手此刻都有些颤抖,汗流满面,声音微弱:“好像是……是对的。”
怎么可能啊!
不过一个还没满二十岁的丫头,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啊,算盘竟然拨得比她还要快!
她当初可是昭苏城里算账最快的账房了啊!
薛司晨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尾音微微上扬:“承让了,二当家。”
被寇颜赶下长桌的二当家抱着算盘欲哭无泪。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那么不讲武德啊!
第59章 沐小歌:哇哦,阿叶说我是他的人耶!
“二姐你放心,我会给你和老大找回场子的。”三当家将自己的棋盘从房中搬了过来,重重说道。
二当家扣住她的肩膀,语气凝重:“老三,就靠你了!”
后面的四当家五当家:“还有我们呢二姐。”
二当家挨个送上自己的鼓励:“就靠你们了!”
几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二姐放心!”
一身黑衣的三当家率先落座,询问道:“这局你们谁来,还是你?”
挑衅的目光落在对面尚未起身的薛司晨身上。
下棋同样讲究一个算字,但擅算数不意味着擅算棋。
薛司晨微微蹙眉,棋属六艺,她会倒是会,但是她觉得此艺太重于测算人心,她不喜欢,所以并不擅长。
可若她不来,她们之间还有谁会下棋?
“今天心情好,我陪你们玩玩。”
少女清脆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薛司晨回眸看去,一颗心骤然收了起来,起身让座。
她竟忘了这位身份成谜的沈歌了。
薛司晨虽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到底为何,但就看她平时忽悠夜叶时的样子,便是天添都能看出来她有八百个心眼子,也就夜叶当局者迷,一直把她当做纯良无辜的善良少女。
“呦,这不是白天的废物护卫吗,你还会下棋呢,老三可是我们青桥寨的军师,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寇颜看到沐笙歌便想起自己中美人计这事,忍不住开口讥讽。
“砰——”
夜叶拍桌而起,眉毛倒竖:“说谁废物呢!”
他好不容易给少女培养起来的自信,要是让她打击到了,他跟她没完!
寇颜不明所以地看向夜叶:“我又没说你!”
沐笙歌单手托腮,清冷冷的眼眸中好似透着委屈的光,直直地看向夜叶,一言不发。
被这番目光锁定的夜叶哪还有什么思考能力啊,一股冲动涌上心头,脱口而出:“说她也不行,她是我的人!”
沐笙歌眼中迸射出亮光,哇哦,阿叶说我是他的人耶!
有名分了!
得连夜通知苏棋,回去告诉所有人,东宫有凤少君啦!
寇颜:“……”
寇颜眼神十分复杂地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移,又再次回想起白天她们在山下演的那出生离死别……
怕别不是演的吧!
寇颜十分不确定地开口问道:“她……是女的吧?”
夜叶:“当然!”
寇颜又问:“那你……也是女的吧?”
夜叶稍稍迟疑了一秒,但很快便坚定点头:“对,没错!”
寇颜眼神越发迷茫了:“那你们俩还有一腿?”
好色的土匪头子感觉自己见到了新世面。
薛司晨和古霜两人均在暗笑。
夜叶又怒而捶桌:“你在乱说什么!平白无故毁她清白,你赔得起吗!”
沐笙歌:“……”
完了,名分没了。
夜叶:“我乃虎.骑营校尉,她们都是我罩的人,你诋毁哪个都不行!”
沐笙歌幽怨的目光略过堂内的所有人。
薛司晨和古霜悄悄避开她的视线。
咳咳,跟她们可没关系。
眼看寇颜恍然大悟,又悄悄松了口气的模样,沐笙歌原本的好心情骤然消失,心中暗骂:
没事多问什么!到手的名分就这么飞了!
等她到了北沐的,哼!
皇太女殿下别的没有,记仇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
要是其它小事就算了,皇太女可以不计较,但这可是阿叶给的名分!
沐笙歌暗暗磨了磨牙,哗啦一声从棋盒中抓了把棋子在手心,懒懒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挑衅。
“猜子吧,三当家。”
暂时报复不了寇颜,便先拿她姐妹开刀吧!
三当家也抓了一把棋子,却莫名感觉周围气氛有些不对。
为何……会有股杀意呢?
猜子过后,沐笙歌执黑先行,第一子,便落在了中心天元位。
三当家:“……”
确认了,这人就是在挑衅她。
三当家也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人,既然对方落天元位给她压力,那她也不必顾忌,直接抢了一个星位,为自己的棋局谋划着。
落子的哒哒声不断响起,相较于三当家尚需思考一二,沐笙歌则是干脆多了,每每在白字刚刚落下之际,纤长的手指便已然探入棋盘,落下黑子,步步紧逼。
三当家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她不像二姐一样轻敌,她从一开始就未小瞧对手,但这对手也太猛了吧。
除了第一子的天元位,其余落下的每一子都暗藏杀招,自己走一步,她算数十步,像是未卜先知到她要做一个如何围杀的棋局一样,在一开始,就将她的路给堵死了。
无奈之下,三当家变了招。
棋盘之上,千变万化,她自然不仅有一个局等着她。
沐笙歌依旧单手托腮,黑色棋子在右手五指间转来转去,且等着对面再次落子。
又一白子落下,少女唇角勾笑,继而漫不经心地落下黑子。
变阵了。
可那又如何?
棋盘之上,又不止她一人会做局。
三当家并指执子,紧紧盯着眼前的棋局,凝眉思索着。
好松散的黑子,就像是全然为了阻她一般,落得毫无章法。
“哒——”白子落。
黑子紧跟而至。
黑子落得越快,白子思索得便更为长久,又是几子落下之后,右手刚刚抓起一枚棋子的三当家忽而手上一松,半空中的棋子翻转着坠入棋盒,传来清脆的一声。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棋盘,弃了子。
“我输了。”
旁边根本没看懂的二当家闻言急得喊出了声:“这就输了?不是这才下几颗啊,怎么就认输了!”
沐笙歌放下手中棋子,轻描淡写地说道:“白子走了六十三步呢,不少了。”
皇太女下棋,向来百子之内,杀得对方丢盔弃甲。
*
原本自信满满的青桥寨当家们连败三局,此刻脸上都有些挂不住起来。
青桥寨的六位当家,老大当家做主,老二总管寨内财物,老三负责出谋划策。
至于剩下三位。
四当家,是寇颜的忠实打手,以大力著称。
五当家平日里负责运输货物,脚上功夫一绝。
而已经进了大狱的六当家,则是担任巡逻以及情报搜集的重任。
寇颜手下的五位得力干将此时只剩两位,不禁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她们身上。
“二位贤妹!”寇颜双手分别搭在两人的肩膀上,语重心长道:“青桥寨此番生死存亡,就靠你们了!”
夜叶:“……”
他也没说要对她们赶尽杀绝啊,不至于吧!
但四五两位当家不这么想。
她们两人此刻感觉自己身上落了一层光,仿佛即将走上一去不回的战场一般,满脸肃然:“老大,我们一定……”
“哈哈哈哈哈哈姐妹们!”
两人的壮志豪言被一阵狂放的大笑声无情打断。
天添三步并作两步地窜进了白虎堂,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下去,身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憨气。
“姐妹们,你们猜那马公子醒来说什么!她管我叫恩人,还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要以身相许,哈哈哈哈以身相许啊!我也是要有夫郎的人了!”
寇颜:“!!!”
她一巴掌将手下的四五两位当家甩一边去了,猛地冲上前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在放什么狗屁!那是我的压寨夫郎!”
尚且沉浸在激动中的天添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察觉到冲上来的人敌意太重,她本能地打出了一拳,落在了寇颜的脸上。
“哎呦卧槽!”
“什么玩意儿,吓我一跳!”天添甩了甩有些疼的右手,吐槽道。
“老大!老大你没事吧!”
天添此刻才有闲心环视一圈堂内状况,有些不明所以。
她不过就去照看了马公子半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给这些当家的都松绑了?
捕捉到天添眼睛里明晃晃的茫然,夜叶先是捂了捂眼睛,继而长话短说地给她解释了一番。
“就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天添听完之后恍然大悟:“哦,所以这伙土匪不杀了?”
被一拳打得左眼乌漆嘛黑的寇颜挣脱开手下们的阻拦,厉声吼道:“他爹的你搞偷袭,有本事我们两个决一死战!”
天添疑惑地看她一眼:“你不是刚输给我们家校尉?还比?”
寇颜咬牙切齿地说道:“刚刚是刚刚,现在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谁赢了,马公子才能归谁!”
天添更疑惑了:“凭什么啊,他又不是个物件,容得你跟我在这争来争去的。”
她的语气间带上了些许骄傲:“他可是自己说要对我以身相许的呢。”诶嘿,白得一夫郎!
后堂窗外,刚刚走到此处的马熙君稍稍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神色间带了些许的庆幸。
或许,他没选错人。
寇颜听得火冒三丈,要是她刀没断,此刻能直接一刀砍过去劈死她。
“狗屁的救命之恩,我又没图他命!再说了,人是你救的吗!人是你们校尉救的!就算以身相许也是许他,你怎么好意思有脸应下的!”
寇颜的这番攻击无端将受害者扩大,天添看向夜叶,夜叶不知为何,目光瞥去的方向,竟是刚好朝他看过来的沐笙歌。
对上少女幽怨的视线,他下意识便要抬手解释:“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听她瞎说!”
沐笙歌此刻还坐在椅中,微微歪头,眨了眨灵动的双眸。
阿叶这是在……向她解释?
话说出口,夜叶才意识到不对。
他只是怕沈歌真的误以为马公子会以身相许给他,继而想起她那位许久没提过的小郎君罢了。
所以,他为什么要如此心虚?
夜叶恼羞成怒地看向寇颜:“你这张嘴能不能闭上,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第60章 “夜小叶!你是想要我和你一起跳下去?”
寇颜又不服气起来:“我又没说错,人难道不是你救的!为此你还不惜扮作小郎君,牺牲不大?凭什么好处要给她这个蠢货!”
天添不满地欸了一声:“说谁蠢货呢!”
寇颜:“说你说你就说你!”
夜叶:“……”
他原本以为管天添一个憨批已经够难了,没想到还有更难的,憨批遇憨批。
“各位,可否听我一言?”
大门前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公子轻提衣裙,尽管他的蓝色衣衫上沾了尘土,妆饰也有些狼狈,却依旧难掩丰神如玉的姿色。
马熙君款步走进堂内,面对夜叶等人的方向,施施然行了一礼。
“熙君在此多谢各位军娘搭救之恩。”
夜叶:“马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马熙君很快直起身子,视线扫过寇颜等人,神色有些冷然。
只听他继续说道:“寇颜,能让我遇到这位恩人,可还是多亏了你这位大当家啊!”
寇颜捂住心口,扎心了啊小公子!
“她怎么就成你恩人了,你眼瞎的话我也不介意,我可以请大夫给你治啊!”反正都是抢来的钱,不花白不花。
天添比划了一拳,“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马熙君甩袖冷哼一声:“我马熙君不比你寇颜如此狂妄自大,尚且有些自知之明,堂堂乔家军的人,怎会只为救我一人而来,诸位军娘上山,更多是为了除了你们这伙土匪!”
“救我虽是顺手而为,我依旧感谢诸位大恩,但天姐姐不一样。”清冷公子的眉眼间添了些许的温情,继续说道。
“我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她一直守在我身边,嘱咐大夫为我煎药,在你们这里乱成一片的时候,是她在细心地照顾我,所以,我才会以身相许。”
天添听了他的这番话后乐得跟个傻子似的,“其实也没有那么细心啦,就是……”看着大夫煮了药,给他端过去而已啊。
马熙君望向她,拦下了她的话,情深义重地说道:“天姐姐你不必说了,你的大恩大德,熙君永世难忘。”
此番入了匪窝半月之余,昭苏城中他的名声恐怕早已荡然无存。
他其实并不在乎名声,但有了这一遭,往日里便觊觎他的昭苏城纨绔们恐怕便觉得有了可以羞辱取乐的对象。
即便他娘再有钱,但依旧斗不过权利,他不想沦为玩物,便只能为自己的终生早做打算,于是便有了此次的以身相许。
天添听了小公子如此温柔的话语,整个人仿佛已经一脚迈入天堂,浑身都酥麻麻的。
但她是个重义之人,没忘了促使她去看顾马熙君的缘由。
“五妹!”天添甚是感激地握住了沐笙歌的双手。
沐笙歌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天添平日里一直喊她沈小五,还是第一次如此叫她,让她有些起鸡皮疙瘩,忍不住想起朔都里那两位虚情假意喊她四妹妹的皇女。
“可真是多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去照看马公子,我们哪有这缘分啊!你等着,姐姐成亲那日,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马熙君:“……”
行吧,这个妻主选得没毛病,就看她这个脑子,日后肯定欺负不了他。
沐笙歌颇有些强颜欢笑,心底还升起一股不忿来。
凭什么啊!
天添这个憨批都能有夫郎,她呢!
她的阿叶到底什么时候才开窍啊!
夜叶什么时候开窍不知道,反正天添此时是开了屏了。
听说四当家力能拔树,要和她们比力气,这可就到了天添拿手的局面了。
为了防止两人的比试将寨里的树给拔秃,众人最终决定以掰手腕的方式定胜负。
天添一撸袖子,还特地朝马熙君的方向展示了一下自己胳膊上的肌肉,唇角勾起一抹邪笑。
看看,姐如此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迷不死你。
马熙君:“……”
掰手腕大赛正式开始之际,孔雀开屏的天添小臂上青筋凸起,猛一使力,便以压倒之势将四当家放倒。
“砰——”
四当家的手背以百余斤的力度砸在桌面上,疼得让她面部扭曲。
“欢呼声在哪里!”
寂静。
唯有天添的余音徘徊堂中,尤显尴尬。
几息过后,马熙君见实在没人附和,不得不说了一句:“恩人果真厉害。”
天添尤不满足,冲着四当家说道:“我看你的眼神好像不服,这样,我们两只手比如何?”
四当家:“???”
“不是,我……”服了!
天添说完不等四当家同意,就已经握住了她的双手。
“来,一二三开始!”
四当家被迫开始用力,但依旧没超过三秒,她的两只手便被双双放倒。
“嗷呜!”这回,她忍不住喊了出来。
天添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怎么样,服气了没?”
四当家垂着两只快要脱臼的手,泪眼汪汪地哀嚎道:“我也没说过不服啊!”
呜呜呜,老大!她们欺负人!
一旁的马熙君抬袖掩唇轻笑,寇颜看得心下痒痒,都顾不得自家小妹受的委屈了。
“你把你那猥琐的眼神收一收,马公子现在是我的人。”天添注意到她那明晃晃的视线,开口警告道。
寇颜:“……”
“这话怎么感觉刚刚好像听过?”
寇颜的眼神在沐笙歌和夜叶之间来回徘徊,顿时牙更酸了。
一个两个的原本应该都是她的压寨夫郎的!
结果一个以身相许给傻子了,一个自己就是女的不说,还喜欢另外个女的!
她是造了什么孽啊!
沐笙歌听到天添的话,也不禁想起了刚刚夜叶说的那句‘她是我的人’。
她不管,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像马熙君是天添的夫郎一样,阿叶也是她的夫郎了!
至于他后面那句……
说得很好,她这次就当没听到,下次别说了。
*
在又一位当家折戟之后,原本还壮志酬筹的五当家未免有些退却。
看看她的四个姐姐,老大,刀碎成了三截,老二,至今还抱着算盘哭呢,老三,被人在棋盘上杀得丢盔弃甲,她从未见过她输得如此惨。
再说刚刚战败的四当家,她的两双手如今都被纱布裹成球了!
到了现在,她似乎赢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输了的话,指不定赔进去什么东西呢。
要不……战术性退一波吧。
五当家心中正天人交战的时候,欲要速战速决的夜叶站了出来。
“就剩最后一个了,你要比什么来着?哦窜天猴是吧,要比爬山?要我说咱们现在都已经在山上了,就别比爬山了,比下山吧。”
五当家眼神迷茫:“啊?”
夜叶扬起下颔,脆声说道:“就我和你,看谁先到山脚下,谁快谁赢,怎么样?”
“不行!”沐笙歌心中警铃大作,忙出声阻止道,“阿叶,你是不是想直接跳下去!”
“我……”被说中心思的夜叶嘴唇微张,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五当家整个人都惊了。
要不要这么拼命啊!
这人不仅仅是想要她输,还想要她命吧!
沐笙歌一看夜叶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免有些气恼:“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
怎么还是不知道爱惜自己呢!
夜叶小声嘟囔道:“我有轻功,而且这都没有通天崖高。”
跳一下怎么啦!
多刺激啊!
五当家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比了,我认输我认输,我听你们安排。”
夜叶闻言还有些惋惜:“真不比啦?”
沐笙歌:“……”
“夜小叶!”她都气笑了:“你是想要我和你一起跳下去?”
“沈歌你说什么呢,跳崖这么危险的事我怎么可能做呢,你听话啊,咱不去那危险的地方。”
被制裁了的夜叶瞬间收起了自己的惋惜,义正严词地嘱咐道。
沐笙歌仍半眯着眸,轻哼了一声:“阿叶不去,我就不去。”
夜叶赶忙应下:“不去不去,等这次将土匪们送下山,我保证再也不上这溪山了。”
“不许骗我。”
夜叶保证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沐笙歌:“……”
你在性别一事上可没少骗我。
“不是我说,你们俩到底谁才是校尉啊?”寇颜收拾了一番不争气的五当家,听到两人的对话不禁侧目。
夜叶当即挺直身板:“我是啊。”
寇颜又问道:“那她呢?”
“我亲兵啊。”
寇颜咂摸咂摸嘴,真是活久见了,第一次见着亲兵管校尉的。
夜叶又一指天添等人:“她们都是我亲兵,厉害吧。”
寇颜:“……”
看来他这个校尉也不好当啊。
“行了,说正事吧,此番比试是我们输了,我们愿意听你们差遣,说说你的安排吧,要我们如何配合你?”
寇颜虽是土匪,但也是义匪,愿赌自然服输。
夜叶正了正神色,看向了堂中的马熙君:“我看公子脸色有些苍白,还是先去歇息吧,天亮之后守备大人应该就会来接你了。”
马熙君是个聪明人,闻言便知道接下来的话不是他能听的,略微一欠身后便退下了。
天添原要跟着他一块出去的,被夜叶拎着衣领拽回来了。
“你往哪走,接下来的事还需要你呢。”
刚刚碍于堂中杂乱,他并未详细与她说要劫狱的事,此刻清退诸多山匪手下和其她小兵,堂内只剩青桥寨当家和夜叶五人,她们才好商议接下来的事。
天添看众人神色凝重,便知事情不简单,按下要去和未来夫郎培养感情的心,听夜叶吩咐。
“我会安排一个人,和你们一起进入狱中,与此同时你也可以安排一个你信任的人,与我们待在一起,方便传递消息。”
“将你们送入狱中之后,我们会打探好大狱周遭的布防,而后带我的人离开昭苏城。”
“明面上,我们回了锁云山,但初一那日,我会带一小部分人折返回来,趁着月黑风高,我们便以布谷鸟为暗号,里应外合,救你们逃出生天。”
寇颜沉吟思索道:“既然要留一人在外,那你看我如何?”
夜叶很是认真地打量着她,问道:“你是养了一个替身吗?”
寇颜不明所以:“什么替身?”
“你有个与你一般无二的替身,能代替你被我送入狱中,使得你本人可以在外大杀四方?”夜叶解释道。
难道不是吗?
寇颜无语:“你在这编话本呢。”
夜叶比她更无语:“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身为青桥寨老大,能让李守备放你在外面逍遥啊!”
“你要是没落网,恐怕李守备还得加强警戒,到时候别说劫狱了,恐怕我们都是去送死的,你居心叵测啊!”
寇颜尴尬地笑笑:“好像是哈,那算了吧。”
“你派一个信任的,但是不怎么起眼的,跟在我们身边就行,我也一样会派个不起眼的人混在你们之间。”
天添原本对卧底的这个任务十分感兴趣,但一听夜叶要派个不起眼的人,那指定不是她们这几个李守备见过的人了。
“咱们派谁去啊?”她好奇地问道。
夜叶唇角勾起一缕浅笑,颇有些神秘地说道:“我自有安排。”
此番剿匪之前,他特意从厢兵营要了几人当做辅兵,将除夕那日碰到的中军旧部余清从乔洛手中带了出来。
和虎.骑营其她士兵不一样,厢兵营的人平日里训练宽松,干的又大都是切料喂马的杂活,身上很少有那种明晃晃的军武之气。
再加上余清额角有叛军囚印,浑身上下都带着股憔悴,混在土匪群中根本不会惹人生疑。
这次的任务,自是交给她最合适。
最重要的是,在过去半年与余清的接触中,夜叶确定了此人可以信任,并用她给出的线索和凌霄暗中聚齐了一些散落在外的中军旧部,也查清了不少棠溪一案的疑点。
夜叶原本还想找机会领兵打仗,尽快积攒军功升衔,有能力前去御都述职,好为棠溪雁翻案。
可离皇决定要来锁云山秋猎一事,倒是免去了他诸多麻烦。
我不就山,山来就我。
夜叶心想,他果然就是天选之子吧!
“这位上官大人,上官大人,上官大人!”寇颜有事相求,自然好言唤道,可叫了几遍夜叶都不理她,到最后声音不免提高些许。
沐笙歌碰了碰夜叶的手:“阿叶,叫你呢。”
心中想事情的夜叶这才回过神来:“啊,什么,谁叫我?”
寇颜:“……”
靠好想打他!
打过,但没打过!
更气了。
上官南北这个编出来的名字夜叶早已忘得差不多了,寇颜叫起来他自然没有感觉。
夜叶:“我不叫上官南北,我叫夜叶,你还有何事?”
寇颜深深吸气,控制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你之前说你知道是谁救了我,若我归降,便可告知于我,对吗?”
夜叶点头道:“是,但我只能告诉你一个名字,其余的我不能多说。”
寇颜双眸怔怔,片刻之后才回道:“没关系,只要知道她是谁,我不管无论如何也会找到她。”
夜叶:“……”
那恐怕是有点困难。
“阿叶我们先出去清点寨中财物了,我觉得都留给李守备有点亏,不如藏起来一些,你们说呢。”
沐笙歌知道此事涉及棠溪家,夜叶不好解释消息来源,便想要带其她人出去。
薛司晨点了点头:“我觉得也是。”
古霜也没有意见,唯有天添。
“诶别着急啊,我们听完那个名字再去不行吗!”
“你不着急去见你的马公子了?”沐笙歌笑问道。
“哦对吼,还有个小公子等着我呢,那我不陪你们玩了,你们聊吧我先走喽!”
虎.骑营的人很快就只剩了夜叶一个,寇颜见状,也将其她几位当家都遣了出去。
“现在可以说了吧。”
夜叶叹了口气,良久唇瓣间才吐出一个名字:“棠溪僮。”
寇颜仿佛没有听清一般:“谁?”
夜叶重复道:“棠溪雁长女,棠溪僮。”
“棠溪……僮。”寇颜口中重复着这个名字,脚下一时没有站稳,撞到了身边的椅子,扶着桌子才堪堪稳住身子。
“你没事吧?”夜叶好心问道。
“我没事,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就是她的?”
棠溪雁一家已于一年前遭遇流放,后又死于非命,她的救命恩人此时已不在人世,更让寇颜心揪的是,她当初在得知棠溪雁叛国一事时,还曾唾骂过。
可现在,不仅连她自己都要去北沐了,棠溪雁的长女还救过她的命。
只要一想起这些,她就觉得自己该死。
“我不能告诉你我是如何知道的,但你应该清楚,我没有任何理由骗你。”
寇颜苦笑着从自己的贴身处拿出了那个珍藏了多年的锦囊,紧紧攥在手心:“是啊,你能知道那八百两抚恤金的事,想来说的应该是真的。”
夜叶看着那枚锦囊,属于棠溪夜的那颗心无端猛跳了一下,他捂住心口,唇瓣轻启,“这个锦囊……”
寇颜:“怎么了?”
“……算了,留给你吧。”
他原本想要回这个锦囊,毕竟也算是棠溪僮留在世间的遗物,但一看寇颜神色,便知这锦囊对她来说更是意义非凡。
夜叶毕竟不是完完全全的棠溪夜,他即便要回这个锦囊也没用,不如留给寇颜。
熟料,寇颜竟在几息过后,直接将锦囊塞到了他的手里。
“还给你。”
夜叶眉心一跳,这个‘还’是什么意思?
她莫不是……
寇颜直直地看向夜叶,目光深邃而又悠长,问道:“我只想知道,棠溪雁真的谋反了吗?”
夜叶一顿,继而重重回道:“她没有。”
即便南离再泥泞不堪,再腐朽落败,从始至终,棠溪雁也只是想着修补拯救,而非叛国作乱。
而就是她誓死效忠的南离,给了她致命一击,将她的信仰与荣耀全部抹杀,将她贬入尘埃。
“一个人,亲手倒掉了能治她疮伤的良药,你觉得,这个人最后的结果会如何?”
听到少年发问,寇颜怔愣几许,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会……死吧。”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李守备终于带着她的手下赶到溪山山顶,在看到被虎.骑营众人扣押的土匪之际,忍不住拍手叫好。
“诸位将士果然勇武,此番多谢夜校尉出手相助,为我昭苏城除一祸患,待我回去便将各位事迹广而告之,城中百姓必定感谢诸位大恩!”
夜叶眼底划过一抹暗光,略显青涩的容颜上浮起一抹浅笑,摆摆手说道:“哪里哪里,不过举手之劳。”
李守备面上一喜,看来这个夜校尉果真年轻,一听这些虚的感谢便觉得满足,如此一来,怕是连报酬都不用给了。
恰逢此时,不远处一阵骂声传了过来。
“哎呦,她爷爷的狗土匪出手是真狠啊,我怎么感觉我骨头好像断了呢,嘶,是真疼啊。”
“我也是,她们可真是不要命啊,刀刀往死里砍,看我这伤口,血流得哗哗的,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愈合。”
“你还好呢,我牙都被打掉一颗。”
“我脑袋差点没被砍下来,多亏校尉大人及时出手,可我看他好像也因此受了内伤。”
李守备:“……”
她眉眼间添了一抹关怀之色:“夜校尉放心,诸位姐妹们凡是在剿匪中受的伤,医药费全由我昭苏城来出。”
“啊?这不好吧咳咳……”
受了不小内伤的夜叶适时地咳嗽起来。
李守备顿时一阵肉痛,普通外伤伤药虽然便宜,但数量多起来,花费也不在少数,再加上这内伤,治起来可就是无底洞啊。
这个夜叶看起来如此年轻,谁知竟如此狡猾!
“阿叶你说什么呢,这可是李守备的一番心意,我们帮了她那么大的忙,若连点伤药钱都不让人家出,她心里该多过意不去啊。”
夜叶听见沐笙歌如此劝说,一阵沉吟过后点了点头:“说得也有些道理咳咳……如此,便麻烦……咳咳……李守备了。”
李守备:我根本不会过意不去啊!
两人一唱一和之下,李守备便是再想推脱也没法儿了,心痛不已地将从青桥寨中搜出来的赃款分给了虎.骑营一半,用于治伤。
夜叶这回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收了下来,心中一阵冷笑。
看她这幅神色,便知她不像是会将这些钱财归还的样子,必会中饱私囊。
便是料到会如此,他和寇颜不仅仅提前藏下了一部分银两在山中,留给山脚下的村民,还用此招从李守备手里巧妙拿走了这剩下的一半。
虎.骑营众人一听有银子拿,个个配合起来,在李守备带人来之前纷纷制造好了各种伤口,还用野兽的血涂抹在衣服上。
一眼看上去,那叫一个触目惊心,让姓李的想白嫖都不好意思。
“多谢李大人慷慨解囊了,我先替姐妹们谢谢你,只是不知道,吾等这回救出昭苏城守备军,可有酬劳?”
“酬……”李守备一口气没缓上来。
她都已经给出去那么多医药费了,怎么还要酬劳啊!
这个夜叶,小心贪心不足蛇吞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