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真一上午呆在实验室核对数据,一直没留意,错过了午饭时间,返回办公室,她本来想叫个外卖的,却发现母亲沈慧珍带着好吃的来看她。
穆真惊喜:“您怎么来了?”
“你都多久没回家了,我今天不给你送点粽子来,你连节都没得过。”
“您等多久了,怎么不让秘书去叫我?”
“知道你忙,反正我也没事,等一会儿没关系,饿了吧?”
除了粽子,沈慧珍还带了几样下饭小菜,保温饭盒一一排开,穆真就算再独立的一人,依然对母亲的手艺,十分眷恋。
洗过手,手执筷子,先吃了几口,压下饥火。
这时穆真注意母亲手上的镯子还是原先那只,“我叫穆理给您带回去的黄翡翠,您怎么不戴?”
“戴惯了,换个新的不适应。”母亲笑笑。“但我已经收好了,那么好的镯子,以后还可以送给你的孩子。”
思想固守,近乎执着。
沈慧珍把穆家祖传的镯子视为神圣,她不敢摘,也不舍得摘,下意识抚摸手镯的动作充满眷恋,可眼神里不乏惆怅。
穆真浅浅试探:“因为我离婚的事,您跟我爸又吵架了?”
沈慧珍赶紧摆摆手,“跟你没关系。你爸脾气就那样,我们也没什么大事。”
对父母的相处模式,穆真这个做女儿的,无法过多评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只能将母亲尽量往开心地事情上引。
“我跟您说个秘密,您得帮我保密。”
“什么秘密?”沈慧珍
眼神瞬间就亮了。“你说,我肯定保密,你爸、穆理、任何人我都不告诉他们。”
穆真笑着:“我有男朋友了。”
沈慧珍绽出灿烂笑容,“真的啊?”
穆真点头。
沈慧珍往女儿身边挪了挪:“他是做什么的?多大年纪?你们一起多久了?怎么认识的?”
来自老母亲的问题,接踵而来,穆真已经想到会是这个情形。“是为了让您高兴,我才说的,您要是这么刨根问底,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沈慧珍不太乐意:“女儿谈恋爱,这么大的事,当妈的总不能对你男朋友的情况完全不知情吧?”
穆真想了一下:“那只能告诉您……他非常帅。”
过于简单肤浅的形容,令沈慧珍有些不满。
“男人光帅就行了?再说,帅能有多帅,还不是一个鼻子俩眼睛。”
穆真眨眨眼,“帅,很帅,非常帅,您要相信我对这三个量级的物理判断。”
沈慧珍顿了一下,掩口而笑,笑到后来,如释重负般一叹,“工作压力这么大,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今天一看,不止你气色好,人还漂亮了,原来是吃上好的了。”
穆真被母亲的措辞惊讶到,“您还知道什么叫‘吃上好的’?”
沈慧珍:“我也刷短视频的,什么不知道。”
新男友提振士气,母女两个说说笑笑,时间打发得飞快。
要不是父亲穆增宪打来电话,母女俩可能还不想结束。
起因是父亲下午的会议临时取消了,他要提前回家,请两位同侪一起喝茶下棋。
沈慧珍没敢说自己在女儿这里,所以挂了电话,她便赶紧帮穆真收拾饭桌。
穆真帮忙:“您别着急,家里不是有阿姨么,爸和他的朋友想喝什么茶,让阿姨泡不一样么。”
“你不知道。”沈慧珍解释:“你爸下棋的时候,必须要喝功夫茶,现喝现泡,需要有人一直看着火,你爸嫌阿姨做事不精细,只能我来。”
穆真不予置评,“那我叫秘书开车送您回去。”
照比来的时候,沈慧珍已经心满意足,临出门时,还嘱咐穆真:“回头时机成熟,你把男朋友带给我们看看,啊!”
“应该不会太快吧,我们才刚认识。”
沈慧珍不催促,只说,“看你们吧,你是离过一回婚的人,反正只要你高兴就行。”
收敛好桌上的饭盒与食物,沈慧珍提着大包,急匆匆离开。
午后的时光,戛然在母亲的慌乱中。
这边送走沈慧珍,穆真又马不停蹄忙起来,实验室的测试,还要继续,中途,李成茂的秘书又打电话过来,说李董叫她去谈事情。
不知道是什么事,必须马上过去,穆真被打个措手不及,安顿好实验小组,匆忙开车去总部。
这一忙就到晚上。
薄暮昏冥的天光下,总部大楼似一个大写的N,庞然矗立,穆真望了一眼,恍然想起李哲南还躺在微信黑名单里。
昨晚被他搞破坏,该问他飞机几点落地都忘了,此刻也他联系不上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了。
坐进驾驶室,穆真把李哲南加了回来,等待间隙,她犹豫今晚还要不要加班,李哲南适时打来电话。
一开口。
“你终于想起我了……”他言语戏谑,“我都不知道自己昨晚哪得罪你了,莫名其妙就被拉进黑名单。”
他还敢说不知道?!
穆真想想还是觉得气愤。
她冷声:“你污染我的眼睛了。”
李哲南:“好了,消消气,那下次换你污染我的眼睛,让你讨回来。”
“李哲南。”穆真平声叫他名字。
而威压的效果,也仅仅是李哲南柔声哄她,“怎么了,老婆?”
男人低沉的音色,声调轻浮,明知他在开玩笑、他在挑逗她,可穆真就是有种快要守不住冷静的仓皇感。
深呼吸,再次深呼吸。
老婆这个称呼,于她,既不接住,也不回怼,好似没听到,自动屏蔽掉。
穆真:“你倒底在湖城,还是已经回来了?”
李哲南也没纠结,笑说:“上午就回来了,联系不上你,也不敢去公司找你,所以,我和陈凯在一起呢。”
他又问:“你下班了吗?”
“刚下班。”
“那你过来接我吧。”
李哲南倒不客气,发号施令使唤人,丝滑得过分,一点心虚胆怯都没有,穆真感觉怪异,但没计较。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李哲南已经被宠到礼乐崩坏。
——
按照李哲南发来的导航地址,穆真开车过去,用不了十分钟,车子就来到一个高端小区外围。
高耸的楼宇,崭新的外立面,穆真作为外来车辆,被门口安保拦下来,登记完信息,才准放行。
上了楼,穆真心底疑惑越来越大——这里究竟哪儿——最终,她在一道青灰色的门前站定。
抬手握拳,还没敲门,门内的人好像已经有感知,嚯地拉开大门。
彼时,穆真穿一件十分宽松的薄针织衫,下面搭配一件浅咖色的西服裙装,很典型的办公室风格。
她自认为没什么特别。
可李哲南微微蹙眉,语气很不痛快,“几天没见而已,你穿成这样,不会给我红杏出墙去了吧。”
“有可能,你不就是我在墙外认识的么?”穆真语气凉凉,却是在拱火。
李哲南伸手便将她腰一揽,让她紧靠着自己。“穆真,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收拾你。”
穆真稍微将他推远,环顾四下,“这是哪儿啊,要闹回家闹,我不想陪你在外面疯。”
李哲南不由地发笑,“这不是外面,就是我们的家……撞我手里了吧。”
穆真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关注的点,落在“我们”的字眼上。
“什么叫我们的家?”
李哲南先不着急回答,而是牵上穆真,带着她进屋参观了一圈。
这套房子面积很大,黑白相间的色调,在浅色的灯光下看来,气质柔和,能容纳的生活性别,可以是男,也可以是女。
“这是我花了一天时间找到的房子——三室两厅一书房、新装修、空置一年、距离你公司不远……怎么样,什么时候搬过来,我们一起住。”
意外、惊讶,接二连三。
穆真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你……我只说考虑同居,你竟然……”脑中一个闪念,她先抓住重点。
“你哪来的钱。”这个小区租金看着可不便宜。
“我只交了押一付三的钱,后面的租金,姐姐愿意养我也行,我们aa也行……”哪怕他上午已经跟业主把房子买了下来,但在身份袒露之前,他迫不得已还是要装一下。
说辞是现成的,李哲南对答如流。
而且,他还畅想过以后。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闯进你的生活,所以特意选了房间多的,你高兴的时候,我就去你那里侍寝,你想一个人呢,我也可以回到我的冷宫……”
“那第三个房间?”
“给灰灰住。倒时候可以给它布置各种猫架,让它有地方玩,不用像现在,它只会钻沙发。”
好像是有点对不起灰灰,害它生病,又害它只能玩空气。
穆真惭愧了一秒。
李哲南看准时机:“你和灰灰搬过来,以后我们三个就是一家人,你是爸爸,我是妈妈,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
怎么有人画这么抽象的一个饼。
穆真哭笑不得:“李哲南你别太离谱……”
“那你就同意了吧姐姐。”李哲南央求着,时不时还去观察穆真神色。
李哲南那张脸,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还能带着微笑的美,低眉顺眼,放在他陡峭的眉宇之间,实在太违和。
穆真马上醒过来。
不行!
她不习惯和人同住,她也不喜欢别人替她自作主张,换房子同居这么大的事,李哲南不经她同意,自己偷偷就办了,他怎么敢的……
不行、不习惯、不喜欢、不高兴,各式各样的情绪,在脑袋里转了一圈。
“这房子几乎没有家具,也没法住啊。”
穆真言语挑剔,可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李哲南只是笑,圈她进怀里,低头,见某人的目光尚有几分懊恼,不忍点破她,只是叹息。
“幸好,你要的不是月亮。”
幸好你要的不是月亮,不然以我的浅薄,大约是够不到你的
心了。
第37章 有所倚仗可恶的唇,给这张脸平添一丝……
从落地窗望出去,天空甚至还没黑透,星点暮色合拢而来,天边还留一道粉色的缝隙。
时间不算晚,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饥肠辘辘之感。
他和她原本只是拥抱着,眼神碰撞,什么也不必说,接下来的事,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要不要体验一下我们的家。”他声音带哄。
穆真亦不回避,“你要怎么体验?”
正面回答,永远不及身体力行。
李哲南再度弯腰下去,嘴唇挨着穆真额角,低沉带磁的声音,擦人心尖,“收回我刚才说的话,你今天穿的裙子很漂亮。”
“什么?”
穆真困惑着。
下一秒,身体腾空,被李哲南一下抱了起来。
客厅唯一一个落脚处,就是一只米白和湖绿拼色的皮质沙发,是之前业主买的,没用过又怕落灰,上面的塑料膜还没撕掉。
穆真被人带着狠意掼到上面,身下有种极不稳定的滑腻感。
她手撑身后,试图稳住,却忘了守住下边,玉白的腿之上,裙摆已卷,在她慌乱间,有人已经强势挤在膝盖中央。
“最他妈喜欢姐姐穿裙子了。”男人身影如高山倾倒而下。
所谓喜欢,就是不用费事脱掉任何一件,他伸手把小小布料往边上一拨,便极快完成合身。
有昨晚的“黄播”远远不够,一星期没做过的两人,一触即燃。
大概应了那句,新婚不如远别,错愕与紧张,惊喜与渴望,同时淋头而下。
沙发上,身影交叠,逐渐融为一体。
甚至,结束时,他仍是半软地赖在她身上不肯离开。
穆真仰躺着,抱怨,“好热。”
李哲南撑在上方,手掌轻拊她挂着薄汗的额头,没有抽身的意思,他希望只是休战。
穆真则期待世界和平。
“就不能回家做么?”她问。
他答:“这不也是家。”
穆真不想玩文字游戏,“连张床都没有,我不想在这里……”
刚才几次,如果不是李哲南拉住她,穆真差点被他冲到地上。
真的不想再来一次高空走钢丝式的性|爱。
她伸手去推他的腰,李哲南轻易起身,尊重的意义更大一点,但他想搬进来的心情已经非常强烈了。
他信誓旦旦:“家具、生活用品、搬家……我负责搞定这件事,一周内,保证我们可以住进来。”
“那就预祝你成功拐骗我和我的猫。”
李哲南笑了声。
穆真懒懒看他,“你现在很得意、很开心吧?”
有人做了心心念念的恶,怎会不开心。
这趟去湖城,李哲南收获颇丰。
不止亲自勘测过赛道,还通过陈凯牵线,认识了一些赛会媒体。
在国内,赛车运动比较小众,有什么比赛,大多是新闻提一嘴,即便网络电视有转播,也都避开了黄金时段,所以只要稍微打点,就可以把车手的影响力压到最低。
李哲南已经安排好了。
比赛那天,他只参赛,不单独接受采访,也不露脸,这样身在千里之外的穆真,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参赛了。
那样,他的身份不就瞒过去了么?
只要瞒住这一次,先把分站赛比完,后面的事就好说了。
同居加深羁绊,他就不信,如果穆真对他死心塌地,又怎么可能苛责最开始的不完美。
到时候,她打也行,骂也行,李哲南自信,只要乖乖认错,抛出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就一定可以把人哄回来。
一切都按他的设想,正在缓缓落地。
夜风,顺着半开的车窗,徐徐涌入,吹酥疲惫的神经。
新房子里空空如也,注定无法久留,两人歇过那个劲儿,就回去了。
返程的路上,李哲南开车,穆真坐在副驾上,时不时把粘在嘴角的长发,别到耳后,荧蓝色的手机屏幕,映得女人一张柔润的脸,眉眼温柔如水。
李哲南忍不住侧目欣赏,偶尔会扫到她手机上的内容。
一想到穆真正在用做学问态度,研究新家的装潢,成就感就把心脏裹得疼又爽。
不逊于做|爱。
“……我拉了一个列表,你负责执行,采购物品的时候,可以参考列表,可以吗。”穆真把她刚编辑好的注意事项,转发到李哲南的手机上。
李哲南正在开车,没办法查看,“你说说看,都有什么?”
穆真挑着重点:“我现在睡的床垫,已经是精挑细选过的,价格也不便宜,所以搬家的时候,我会把它带到新房子里,你帮我选床的时候,记得按床垫的尺寸来。”
“嗯。”
“还有,我想要一台有制冰功能的冰箱,现在用的是房东的冰箱,每次想要喝冰饮,都要买现成的冰,有的时候叫外卖把冰送来,都化得乱七八糟了。”
李哲南当时是按买房的标准查看的,他记得新房子里有冰箱,只不过做成橱柜一体,藏在柜子里了,可能穆真没注意。
但这不重要,有冰箱不制冰,照样可以把它换掉。
他默默记下这件事。
剩下的需求,零零总总,十分符合穆真做事的风格。
比如,对灯具的要求,细致到明流度,4000K的用在面积大的卧室客厅,6500K用在局部餐桌和洗手台。
李哲南并不觉得繁琐,甚至在默认成为执行者后,对穆真的要求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耐心。
他一一应下,漫不经心的背后,眼睛里隐约带笑。
回去的一路都在讨论这个,穆真没留神,一进家门,对她虎视眈眈的猛兽,再次扑过来,他们直奔浴室,又辗转至卧室。
折腾好大一圈,入睡前,穆真躺在李哲南的怀里,才惊觉,今天她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俨然对未来的憧憬,在她和孙经纶结婚的时候都没有过,今晚竟然全数兑现在一个弟弟这里。
有点不可思议。
可是,现在说后悔好像也来不及了——李哲南这会已经快要睡着了。
穆真翻身,面朝向李哲南,两个手指硬生生扳开他的眼皮,“跟你说件事。”
李哲南没动,眼睛本能眨了眨,鼻子哼一声,表示在听。
“之前给你的信用卡,还在吧……”
“嗯。”
“我明天把额度提高到十万,方便你采购,不够你再和我说,OK?”
李哲南这趟湖城之行,十天行程压缩到七天,就为了早日吃上穆真这口肉,他已经熬了好几个大夜。
今天透支得厉害,他亟需一场睡眠。
精神已经困在平行世界,李哲南的一双铁臂还要收紧,再收紧,以紧束的占有欲,给她最后一点点回应。
穆真去抠他手臂,没挣脱,再抬头。
源于月色清辉的衬托,李哲南的睡颜格外宁静,仔细端详了才发现,他其实是微笑唇,但唇瓣偏薄,微笑唇就变成似笑非笑了。
可恶的唇,给男人这张漂亮的脸,平添一丝渣感。
穆真心底遗憾,出于某种未知的心情,她倾身,偷偷吻了上去。
——
接下来的两周,穆真忙工作,李哲南也消停了好一阵。
反正旧房子租约还有很久,穆真不着急搬家,也没有过问采购进度。
是后来某一天,穆真还在开会,突然短信收到一串银行的扣款信息,这才有了一种包养金丝雀的错觉。
穆真给李哲南的信用卡,一直没收回来,纯粹是忘记了,因为他只在最初的两个月,分别取过两笔现金,后面那个卡再也没用动静。
今天银行通知噼里啪啦蹦出来一大堆,等到开完会,穆真终于腾出时间仔细阅读,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她就乐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刷卡金额,不是520,就是1314?”穆真特意打电话问李哲南。
“这有什么难的,客户就是上帝,只要我买得多。”甚至连信用卡的手续费都是商家来承担。
李哲南大言不惭,问:“好玩吗?”
穆真:“干嘛要这样?”
“你出钱,我出情绪价值。”他倒是礼尚往来了。
“李哲南,你可真有才华。”穆真由衷佩服:“但凡遇到一个小妹妹,都要被你撩得欲
生欲死吧。”
“那你有没有欲生欲死?”
穆真含着笑,抿唇:“不和你贫嘴了,我还要工作。”
李哲南长长地“嗯”了一声,“那你忙,今晚床上见。”
听筒里,对面轻微停顿,然后忽地一寂。
穆真率先挂断了电话。
李哲南随手将电话撂在一旁,脸上笑容瞬间消失,他转头面对电脑屏幕,取而代之是冷峻的面孔。
他在审视下个月的比赛计划。
还不到盛夏,春熙路的办公室,冷气已经开到最大。
他执笔记下几处要点,准备一会儿召集团队开会。
陈凯敲了敲,打开的门,进来,“给,你的信用卡。”
黑色卡面,按在书桌上。
李哲南没反应,目不转睛盯着赛程表。
陈凯:“你的购物清单,都按要求买好了,茜茜按照她们女孩子的眼光,还买了一些装饰小玩意……花了多少钱,你自己查账吧,”
“嗯。”
见李哲南反应不大,陈凯还想替女友说两句。
“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茜茜那数学成绩,从小没及格过,你让她把金额拆开付款,差点没要她命。”
“下回你的玩法能不能简单点。”
李哲南:“如果不是最近要比赛,我就自己去买了……不过买完这次,应该也没下回了。”
陈凯拉了椅子坐在对面,“说认真的,数据你也偷到手了,怎么还和穆真动真格了,接下来还要同居……我说少爷,你不会真喜欢人家吧?”
李哲南的注意力都在电脑屏幕上,以至于说起话来语气平淡,好像在谈天气。
“算是喜欢吧,不行么。”
陈凯耸耸肩,无所谓行或不行,“主要是没想到,那么高冷的穆教授,也能被你给拿下,将来,等她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李哲南冷冷瞥他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
陈凯笑:“真不是幸灾乐祸,我是发自内心地好奇。”
“你好奇什么?”
陈凯:“我好奇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呢……隐瞒身份,套取数据,你活脱脱一个骗才骗色的诈骗犯,你真不怕被穆真发现啊?
“为什么要害怕,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捂嘴媒体、水军控评、花钱压热度,李哲南钱都砸下去了,各方反馈都表示全力配合,他自问都在掌控之中。
陈凯:“那也只能瞒住这一次。以后呢,你以后走职业路线,世界各地去比赛,她早晚会知道的。”
“据我观察,以穆真的个性,如果知道……呵呵。”
陈凯的评价意味深长,李哲南微妙顿了一下,但很快打消疑虑。
“知道就知道了,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如是说。
只要穆真喜欢他,他犯的任何错误,都是小事。
他的倚仗,就是穆真的喜欢,她有多喜欢他,李哲南看得很清楚。
第38章 一刀一吻“我喜欢看你…为了和我同居……
李哲南口嗨,说要在一个礼拜之内把新家布置好,最后足足折腾了将近一个月,家具电器才全部安装完毕。
穆真结过婚,对此有经验,她知道这种事不是等送货,就要等安装,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急也没用。
可李哲南不一样,赶论文都没他这么踩点,第二天去实习,他偏要在出发的前一天搬家。
所谓实习,是李哲南为了参加GP大赛,专门为穆真准备的借口。
暑假临近,李哲南即将升入大三,为将来工作早做打算,十分正常。
穆真对这个借口深信不疑,但这一点不妨碍她对仓促搬家的谴责。
“家里一堆东西没收拾,今天又是穆理的毕业典礼,我答应他去观礼的,李哲南,时间太赶了,非要今天全部搬完么?”
李哲南在卫生间刷牙,听到穆真在叫他,快速漱口,抹了一把脸,走出来,先投喂一个熊抱。
晨曦光影里,两具身体贴了一会儿。
“早就说了,我来收拾,你去观礼。”看一眼表,李哲南提醒,“时间差不多了,你赶紧化妆出门,今天保证让你无痛当上新家女主人。”
客厅目光所及之处,猫粮和人的碗筷,摆在一起;客厅斗橱里所有的抽屉都拉开了,有空的,有满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这算收纳,还是在抄家。
穆真早上五点就起了,折腾了两个小时,就干了个寂寞,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那就交给你了,我一会儿回来,和你一起收拾。”
A大的毕业典礼,按学院和专业,在大礼堂错峰举办,穆理是上午的第二场,穆真赶到,他已经去后台排队等待拨穗了。
全场遍布红色装饰,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有同校的师生,也有外面进来的家属,穆真准备先找个地方坐下,再给弟弟发短信。
不想,A大的圈子太小了,很快她就被水灵灵认出来。
经管学院的院长,姓高,与穆家是世交,此刻他和父亲以学院领导的身份,正坐第一排。
看到穆真,高院长朝她招招手,即便不愿意社交,但穆真只能过去。
她微笑着礼貌叫了声,“高伯伯,爸。”
穆增宪没什么表情。
高院长含笑,“听说你都回来半年多,怎么不去家里玩,你伯母天天念叨你。”
穆真:“您帮我给伯母问好,改天我一定去打扰。”
高院长点点头。
读书聪慧,做人醒神,干教育的长辈,最欣赏穆真这样的孩子。
完全是一种羡慕的语气,高院长转头对穆增宪说,“你们穆家,一门两教授,青出于蓝胜于蓝,老穆,你福气真好。”
穆增宪只说这没什么,“穆真早就不任教了,你叫她教授,她受之有愧。”
“就算不是老师,在学界的地位,咱们穆真怎么就担不起一个称呼了?”
“那都是你们捧的,她还不是靠我和她爷爷。”
高院长笑笑,他了解老友的脾气——又倔强又自负。
与其和他争论,不如算了,高院长没接话,又和穆真聊了一些别的。
直到,毕业典礼即将开始,院长被人请上台开始为学生拨穗。
眼下,只剩穆真和父亲。
礼堂声浪,一波高过一声,嘈杂环境本身可以掩盖许多问题,没人会注意,一门两教授的穆家父女,气氛冷得像冻住一样。
穆真选择主动,“我离婚已经既定事实,爸,您是准备一辈子都不和我说话吗。”
穆父眼神一变,先去看周围,生怕被人发现般,他扔下一句,“离婚还不够,还要到处嚷嚷,丢不丢人。”
穆增宪起身就走了。
全场灯光压暗,观众聚焦在舞台上。
穆真好似被世界遗忘,在原地怔了一会儿,后面有人叫她,“麻烦让让,挡住镜头了……”
“不好意思。”她回神。
这个时候观众席已经坐满,不可能还有空位,穆真退到靠边的过道上。
她准备站着等穆理下来,正好身边有人经过,她下意识闪了一下肩膀,却撞进一具温热的胸膛里。
随即,身后腰背一热,穆真被熟悉的味道拢住。
“你怎么来了?”穆真扭头去看,不想打扰别人,可压低的声音,透着惊喜。
李哲南露出笑意:“今天是穆理的大日子,我也来看看。”
“家里的事,你都弄好了?”
“弄好了。”
穆理开始上台了,从穆真的位置看过去,隐约能看到弟弟排在队伍末尾,一边跟随移动,一边拿出手机十分臭美地在照镜子。
穆真没有再说话,李哲南也没问,她和父亲之间的不愉快,就当彼此不知道,相拥即是安慰。
透过男人上衣布料的纹理,穆真额角贴在上面,感受男人心脏规律而有力的跳动。
曾几何时,她已经这么依赖他,和他给的安全感。
领奖台上,终于轮到穆理与院长握手。
趁着最后
一点时间。
穆真问李哲南:“家里那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怎么收拾那么快?”
李哲南毫不避讳,“我请了三个收纳师,等咱们回去,她们正好整理完毕。”
穆真失笑。
怎么就忘了,李哲南是个多机智的人——说好听是机智,说难听就是狡猾——难怪他今天一直不慌不忙,原来他早安排好了。
穆真:“那我特意早起,苦哈哈的收拾,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李哲南附在她耳边:“我喜欢看你……为了和我同居努力的样子。”
“……”
穆真手心微微发痒,想打人的心情涌上来,可惜此处是文明的殿堂,不宜动手,而且穆理也找过来了。
拨过穗的学士帽和证书一起拿在手。
穆理从后台绕过来,可能因为时刻四处寻找,所以他没留意穆真和李哲南。
哪怕姐姐和自己朋友站的距离,已经超过朋友界限。
穆理只顾着问,“刚才爸还在坐在这,怎么走了?”
穆真往外挪了一步,趁机掰掉自己腰间的大手,“爸突然有事,被学生叫走了。”
“哦。”穆理有些遗憾,“入学典礼的时候,爸就在隔壁上课,没来成,现在我都毕业了,还是这么真不凑巧。”
“你入学的时候,妈把你送到宿舍,现在毕业了,我陪你还不够么?”
“……也行吧。”
穆真说他:“真矫情啊你。”
“我这不是跟你撒娇么,谁让你是我姐……”穆理展臂搂上来,见穆真不应声,他用力摇她肩头,“你是不是我姐,是不是,我问你是不是——”
“你姐要被你摇散了。”李哲南声音冷淡,射过来的目光却可以杀人了。
穆理没心没肺,笑,“哥们你也来给我捧场了啊……”
李哲南神色冷冷。
他来的目的,是抓穆真回家的,什么捧场,现在他只想让穆理原地爆炸。
可惜穆理神经大条,全然没有感受到敌意。
他还问穆真,“……刚才我听见你们聊天,姐你要搬家么?”
“……”
穆理:“之前住的房子好好的,姐你为什么搬家啊。”
穆真不擅长说谎,“改善一下,面积大一点,离公司近一点……”
“那我帮你搬啊!”
穆真推脱:“你不和同学一起拍照聚会吗?”
“晚上大家一起吃散伙饭,下午我有空……”穆理还问李哲南,“你要不要一块来帮忙?”
——
三人一起回到穆真家里。
和早上的混乱不一样,好像田螺姑娘悄然来过,客厅的地上,整齐摆放的纸箱,已经用马克笔做好标记。
剩下就是等搬家公司上门。
穆理没有用武之地,干脆逗猫玩,“来,到舅舅这里来,舅舅给你拿好吃的。”
一声一声的舅舅,此起彼伏。
被人反客为主的李哲南,脸色越来越黑。
而那只智障的猫咪,好像听懂,又好像不懂。
它走了一个优美的弧线,绕过穆理,直奔沙发另一头的李哲南——毛茸茸的大尾巴,卷住李哲南的裤脚,蹭了一会儿,转身跳上他的膝盖。
穆理目睹一切,震惊道:“这只猫不亲人的,连我姐都不亲,它怎么跟你这么好?”
正在喝水的穆真差点呛到。
李哲南心里终于爽了,语气却淡淡,“可能因为……它傻吧。”
穆理一脸黑人问号。
穆真憋住笑,走开,去给搬家公司打电话。
预约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搬家的师傅晚了十分钟,急急忙忙地来,急急忙忙地搬。
装车的箱子,一共有十个,绝大部分都是穆真的东西,其中装书的箱子最沉,其次是客厅摆放的摩托车模型,重工制造,稀有程度决定价值。
工人师傅往货车上抬的时候,穆理和李哲南一起帮忙,才护住这铁疙瘩的周全。
忙了一下午,物品全部挪运至新家,穆理终于走了。
李哲南讥诮:“要不是同学打电话催他好几次,我们是不是还要请穆理吃顿温居饭?”
难得见识一回小狗护食,穆真表示惹不起,便没接话。
不过,既然说到吃,她也确实饿坏了,奔波于学校与两个房子之间,此刻胃里空得直打雷。
她拿出手机,先调整了app里的订餐地址,然后拉出附近餐厅问李哲南想吃什么。
李哲南:“都可以,要不吃麦当劳?”
出餐又快又顶饱,最适合他们现在。
穆真也是这么想的,具体吃什么就不用挑了,反正味道都差不多,她随便选了两个套餐,很快,食物送上门。
两人围着一尘不染的厨房岛台,吃光外卖,安静的灯光,慵懒地时间,画面仿佛是电影的最后一帧。
只差滚动字幕,给他们的爱情故事,做一个happyending的注脚。
“等实习回来,我做饭给你吃吧。”李哲南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神使鬼差说出这句话的。
穆真靠在台子边,有些不信,“你会做饭?”
“当然了,我爹不疼妈不爱,想吃什么都要自己做的。”
李哲南从小野蛮生长,在春熙路关禁闭的日子,吃口热饭都费劲,后来他跟一票玩车兄弟混在一起,哪有保姆阿姨伺候,他全是靠自己。
穆真从不怀疑李哲南的生存能力,她不确信来自于——
“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从来没见你做过。”
李哲南控诉:“你吃冷餐,我空有一身本事,也无处施展。”
“好好好。”他还委屈了,穆真笑说,“那下次请李哲南小朋友为我煮一次大餐。”
李哲南:“你想吃什么?”
“嗯……”穆真认真地想了一下,“我喜欢吃红烧鱼,刺少一点,口味偏酸甜,以前我妈总做。”
“可以,没问题。”李哲南痛快应下,大有时不我待,立刻动手的架势。
只是今天太晚了,没有食材,条件也不允许。
穆真说:“又不着急,等你回来,再给我做也一样。”
李哲南“嗯”了一声,眼中眸色,上一秒还泛着兴致勃勃的明亮,下一瞬转成深邃幽静。
跑过户外拉力赛就知道。
穿山的公路上,最危险的一段,不是路窄,不是天气恶劣,而是小于90度的急转弯。万仞峭壁耸立在眼前,不到尽头,驾车的人根本不知道下一段路上藏着什么。
就好像他和穆真的关系,在这趟GP大赛结束后,究竟是怎样境况呢。
也许他将获得命运的一刀,抑或,是上帝的一吻。
全凭运气。
李哲南朝穆真走过来,把脸埋在她颈间,半晌,他声音出奇地低沉。
“穆真,你已经点完菜了,现在是不是也应该让我点一道菜?”
穆真跟着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你想点什么?”
不言自喻。
他的手自她上衣下摆探入,明知还要保留时间收拾满地的箱子,可他就是想要汲取一点什么。
在他出发之前。
他伸手一把将人牵住。
“你。”穆真话音未落,便被封堵在口中,李哲南的吻来得不算凶狠,却比往常磨人,没有一上来就攻城,只是用唇去触碰。
放轻再放轻的力度,敌不过越来越紧密的贴合。
穆真本身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手腕被李哲南轻易捉住,终于她就忘记拒绝了。
两人一边剥去束缚,一边拥着彼此往卧室去。
没开灯的房间,空荡无一物的床垫,以纯白为背景,他们眼中都有着极为热烈的温度。
恍惚间,他们仿佛误入千里雪原,求生的本能驱使着,纵火烧下这场淋漓的战争。
结束时,时间已经入夜。
新家的第一夜,从窗外望出去,是流光溢彩的城市
天际。
穆真微微闭着眼,一言不发。
李哲南手指捏捏她脸颊,“困了?”
“没。”穆真挣扎着要起来,李哲南又把她按回去。
“你躺着,我收拾,先把这张床上套件找出来,把今晚对付过去,其他的,后面慢慢再拆箱吧。”
李哲南起身,敛好地上的衣服,套好裤子,然后又去客厅一堆箱子里拆出些日用品。
“那个。”
穆真声音发哑,第一次出声,她觉得音色太煽情,便清了清喉咙,“银色的旅行箱,是我出差要用的东西,你别拆错,不然我后天没办法拎包就走了。”
“银灰色,24寸的那个吗?”客厅里传来李哲南的声音。
“就是那个。”穆真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李哲南抓着洗澡用的浴巾,从外面走进来。“你后天出差去哪,之前怎么没听说。”
穆真耸肩,她也是临时被通知的。
“GP大赛的第一场分站赛,缺一个技术仲裁,主办方想让我顶一下,所以我后天出差要去趟湖城。”
第39章 冲过终点当然为他骄傲,他们是朋友……
从酒店的落地窗望出去,繁华的夜晚,霓虹绰绰,湖城是典型的南方水上城市,一入夜,真的有几分遮面美人的韵味。
明天就是正式比赛日,车队各部门的最后一次碰头会,在李哲南的房间里,从中午一直延续到入夜。
众人散去。
房间忽然空寂。
李哲南歪在单人沙发里,叼着烟,没有点燃,眉眼垂着,看着好像睡着了。
陈凯的房间在隔壁,他不着急回去,但还是提醒李哲南。
“明天是分站赛的第一个比赛日,卡位非常关键,这一场的积分,影响到下一场的起跑排位,注定是一场大战,你今天早点睡。”
“一旦上了赛道,我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有什么办法能瞒住穆真。”
还以为大少爷已经消化这件事了,没想到李哲南再次提起来。
陈凯抿一下唇。
他上午已经找主办方确认过了,原先为大赛配置了五名仲裁官,其中一位因为家中有事,临时来不了,所以,主办方找到穆真来救场。
一个纯粹的意外,即将打破他们精心筹备半个月的的计划。
陈凯小心翼翼地观察李哲南的神情。“可能,等不到比赛开始,穆真就会知道你的身份了。”
按照赛制,比赛当天,所有车队的参赛数据,都会对外公示,其中自然也包括李哲南的。
“……到时候,不止你的身份藏不住,就连你偷她数据的事,穆真恐怕也会知道。”
果然,李哲南眉眼间闪过一股戾色,“你以为你说的,我不懂么?!”
陈凯缩了缩脖子。
李哲南:“现在是我问你,要怎么阻止穆真来现场,要怎么继续瞒住我的身份。”
陈凯:“明天穆真就到赛场了,你现在叫我怎么办,劫机还是绑架?”
“你是我的车队经理,所有妨碍比赛的事,你去想办法解决,我只要结果。”
李哲南神情冷淡极了,是真正手握生杀大权不顾别人死活的语气。
这下陈凯彻底坐不住了。“祖宗,你这不是为难我么!”
他站起来,开始满屋转圈子。
本来这件事买通媒体压热度就可以了,没想到,圈子实在太小,穆真的咖位又太高,怎么样都绕不过她行业专家的身份。
明天大家就要在赛场上撞个正着了,纵使陈凯足智多谋,现在也点束手无策了。
房间里的空气冷而静。
“有了!”
陈凯忽然出声,好似真的想到办法,他转身去吧台,片刻后端回一杯酒。
“高浓度伏特加,怕你喝不惯,还给你兑了点可乐,喝吧。”
李哲南眯了眯眼,浑身散发森然冷意。
“我拦不住穆真,但我可以拦住你。”陈凯也有些负气,“把这个喝了,明天血检不过关,你就不用上赛场了。”
李哲南视线平移,注视着面前这一杯金色晶莹的酒,久久不语。
——
穆真参加GP大赛,纯粹是一个偶然。
两年前,她和这次的主办方,合作过一个交叉学科的项目,对方当时给穆真提供了不少资金支持,这次人家需要行业大咖来充门面,穆真再忙也不好推辞。
计划是一次短暂停留,最多不超过三天,她带的行李不多,不用托运,也不用寄存,一切从简。
下了飞机,穆真直接坐车赶往赛场。
正好是早上九点,湖城潮热的气候,开始露头,临近赛场,便隐约可闻的发动机噪响,为这个夏天徒增一抹燥热。
穆真赶到时,其他几位仲裁官和秘书都到了,大家握手,简单寒暄了几句,其中有两位,穆真和他们在行业交流会上已经见过,不算陌生。
简单寒暄几句,很快进入工作流程。
第一组车队已经入场,穆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眼看到手边那本书——各个车队提交的技术手册,装订成厚厚一本,引起她的兴趣。
这时,有秘书过来分发咖啡,问穆真想喝什么。
翻开的手册又合上,穆真抬头,“麻烦给我一杯冰拿铁。”
其实,各个车队敢把数据资料交上来,必然不存在违规改装什么的,所以,技术仲裁的存在,大多时候象征意义更大。
实际工作并不多。
一杯咖啡喝到见底,第一小组已经开跑。
场外喧嚣的声浪,撞击着落地窗,这场热血运动终于让人有了实感,穆真瞭望了一会儿,准备继续工作,不想,李哲南这时候打来电话。
“怎么了,有事吗?”穆真问。
李哲南那边背景声音嘈杂,但她还是听出他情绪阴郁,“有事,我想和你说两句话。”
穆真顿了顿,看见周围大家都在工作,她大张旗鼓聊私事,实在不像样。
她举着电话,走到避人的楼道里。
“你要和我说什么?”
“你到湖城了吗?”李哲南不答反问。
穆真:“刚落地,现在在比赛现场。”
她那天已经把行程告诉过李哲南了,穆真不懂他在问什么。
“反正我三天之后就回去了,你安心实习,不要各种盯梢——”
教训的话没说完,就被李哲南截断,“穆真,今晚我去找你好不好?”
穆真一顿,她记得李哲南的实习的地点,距离湖城挺远的,坐飞机还要2个小时。
“为什么要特意跑一趟?”穆真蹊跷,“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是遇见什么事了么?”
“没什么,”似乎是为了让她放心,李哲南甚至还笑了一声,“就是有点想你,很想抱抱你。”
穆真也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他带坏的,她也会不管不顾地说,“那就晚上抱,我等你来抱我。”
仲裁席不在现场,而是在看台后面的办公楼里,与赛道隔了一面巨大的玻璃窗,虽然现场的情况,她听不真切,但广播里正在通报上一组的成绩,以及下一组入场的信息。
冰冷的回响,震耳欲聋,延迟一秒,来自现实与电话的双重夹击。
“距离第二组比赛,还有3分钟……请各车队将电子感应器,与安全头盔做最后检查……”
穆真原地愣住,本能发出疑惑,“李哲南,你在哪儿?”
广播里冷酷而苍白的声音,还在继续,李哲南仿佛陷在其中,杳杳而不可查。
“我GP大赛的现场。”
穆真隐隐慌乱,脑海里有一万种疑问飞掠而去,但她还是抓住某个可能,以此稳住心神。
“你来看比赛?”她问。
李哲南的呼吸,溺在嘈乱的声浪中,混淆了他以往桀骜的声线,低沉暗哑,有种求生的
意味。
“穆真,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先下结论,一定等我去找你,好不好。穆真。”
穆真有一刻的晃神。
好像,李哲南已经很少叫她姐姐了,只有在夜晚的某些时刻,他会动情地叫她姐姐,只在那当下,为了引诱和使坏。
过后,他只叫她穆真,就连穆真自己好像也听习惯了,没觉得不妥。
今日,他直呼她的名,两次,令人有种不敢认的陌生感。
穆真轻轻喘息,带着微微寒意的一起一落之间,再也没出声。
李哲南带着几分按捺不住地急切,还在说,“你有任何问题、任何疑问,我都可以解释,你等我去找你……”
“等我晚上去找你,在此之前,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先下定论,好不好——”
背景再次播报,电话里同时传来陈凯的声音,“第二组就位了,少爷你还在磨蹭什么呢……”
穆真心往下坠,电话什么时候被中断,又是被谁中断,她都没留意。
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走向仲裁席。
穆真脚上从没有过的沉重,好像跋涉,用尽力气,终于来到电脑监控屏幕前。
“麻烦帮我把第二组车手的信息调出来。”她缓缓坐下来,吩咐秘书。
她如常进入工作状态。
身边临时配备的秘书,同样地专业而利落。
一会儿功夫,参赛名单递上来。
中英文混杂的一页纸,穆真在名单的下半段,一眼看到李哲南的名字。
穆真的身体好像抽离,感官与现实世界越来越远。
心头只有一个声音在重复——李哲南真的参赛了,以车手的身份。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呢?
秘书是摩托车赛的发烧友,同时功课做得也很全,看着穆真定格的目光,他试试补充。
“这个李哲南是今年的新人车手,听说你们动力集团的少东家。”
“少东家?”穆真机械地抬头。
秘书笑:“这个人是李成茂的儿子——如果不是那种家世,不靠赞助商,全靠自己掏腰包,谁养得起全场唯一的个人车队。”
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荒谬,穆真跟着笑了一下。
而秘书奉上的消息,还不止这些。
“听说,李公子为了这次的比赛,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估计为了证明自己,也是牟足了力气,从他的改装数据,就能看出来,他的团队是真的下过功夫的,尤其是——”
“刹车系统。”穆真接上,语气淡而又淡。
秘书:“穆教授,你看过他的数据了啊。”
穆真笑了笑。
那本手册,她没有来得及看,但她和李哲南耳鬓厮磨将近半年,已然可以通过答案反推过程。
至于,身为发烧友的秘书,还想和穆真讨论什么技术参数,已经不再重要。
第二组车辆已经就位,所有人的目光紧盯屏幕。
随着黑白旗帜一卷一舒,一瞬间,一辆辆车冲了出去。
从旁观视角,仿佛一场子弹出膛,交错着火线,直奔目标。
李哲南的车,很显眼,编号16,漆着黑粉相间的颜色,因为从未有过历史成绩,所以出发位置排在最后。
起步的气流干扰,几乎全部甩到队尾,李哲南起步便是逆风,车头明显摇摆,以至于,过第一个弯道时,李哲南的位次垫底。
但很快,情况就开始渐渐出现逆转。
接下来一连几个弯道,因为突兀的折角,逼迫每一个的赛手,不得不降速通过,而李哲南在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他附身冲入弯道,侧风骤起,在车被吹掀的前一刻,他侧挂将车体压至最低,轻盈地一辆一辆赶超。
直至,冲过终点。
不知道是谁打开了窗,场外山呼般的掌声,火并熙攘的机械躁动,一股脑涌入。
首次参赛就是小组第一,全场都在为李哲南震动。
当然为他骄傲,他们是朋友,她也敬佩李哲南绝命的勇气。
但是,好像也仅限于此了。
在这庆祝胜利的空气里,穆真缓缓靠在椅背上,这时才惊觉,她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
第40章 直指咽喉“现在仍然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GP摩托赛,单场比赛跑完全程大约需要40分钟。
其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对赛场上的人意味着残酷的争夺,同样,对台下的人来说亦是考验。
穆真坐在位置上,眼睁睁看着李哲南一个一个的超越对手,直至冲破终点线,一时间,现场热浪隔着玻璃扑过来。
镜头瞄准下的李哲南,戴着黑色头盔,即使看不到脸,可防护服下被紧紧包裹的腰身与大腿,具是蓄满力量,稳夹骑具。
他在欢呼声中慢慢减速,由俯卧姿势,盎然起身,年轻的身影漫游全场的模样,意气风发。
这和穆真印象中的李哲南,只剩三份相似。
另外七分,是他展露无遗的野心和无限光明的未来。
第二组跑完,上午的比赛临近结束。
穆真一时茫然,秘书过来告诉她,李哲南的车队经理来找她。
秘书以为是车队经理上来投诉,表情严肃,穆真大约已经知道陈凯是为谁而来,不想见的心情占主导,但又拗不过大家此刻工作上的关系。
她起身,下意识拂过裙摆,带着陈凯来到一间空置的办公室。
明亮的玻璃,整齐的桌椅,他们谁也没有坐下的意思,各自据守一边。
“陈经理,有话不如直说。”穆真刷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
陈凯却犯了难,不知道怎么跟穆真解释。
昨晚,陈凯给李哲南倒酒,就是为了测试他的理智,明明大少爷还没有恋爱脑上头,可一转眼到了今早,和穆真通过电话,他的状态就完全不对劲了。
冲动之下,他差点弃赛。
是陈凯和荣哥把人按住,一连声地哄。
“祖宗,少爷,只要你安心比赛,我保证,凭我三寸不烂之舌,一定把你的小姐姐哄回来,行吗?!”
陈凯指天对地,一通发誓,终于把李哲南送上赛场。
可面对穆真,陈凯难免心虚气短。
最后,踌躇一番,他挑了个看似合适的话题。
“穆教授,刚才……比赛你已经看了吧。”
穆真:“看了。”
“全程你都看了?”
穆真目光发冷。
同样的问题,她不喜欢回答两遍。
陈凯已是无法,挠头,“李哲南第一次参加大赛就能险中取胜,这都是你的功劳。”
穆真弯唇:“虽然你们只是个人车队,但有完整的地面团队,和荣博士那样的顶尖工程师,夺冠的功劳应该是你们大家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凯暗道一声,糟糕。
穆真连称呼他们的方式都变了。
曾经大家是一起喝过酒的朋友,谈天说地,现在,荣哥变成了荣博士,他则变成了陈经理,她俨然有划清界限的意思。
陈凯:“对不起,我承认,刹车系统是你的数据,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
“赛场上的竞争对手,他们哪个没有大厂商背书,拼性能,我们实在没有胜算,李董又不肯给资源,所以,我们只能自己去弄……”
穆真纯粹是好奇:“你们到底是怎么弄到我的数据的?”
“是你实验室停电那次。”此刻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陈凯强调,“要害你的人是孙经纶,不是李哲南。李哲南一直考虑你的处境,不想给你惹麻烦,所以,他特意等你洗清嫌疑之后,才从李董那里下手的。”
“是么?”穆真语气轻飘。
陈凯自以为解释得足够清楚,至少可以不叫穆真憎恨,然而,女人不过是清淡一句反问,那目光,还是叫陈凯自觉道行浅薄。
不然他怎么会被穆真下一句话,直指咽喉。
“那,你们是先认识的我,才想到偷数据,还是为了偷数据,才故意接触的我?”
陈凯噎住。
至此,他才体会穆真并不是象牙塔里的书呆子,相反,她对人性的洞察相当辛辣。
也正是陈凯怕说错话的态度,让穆真对这背后的因果关系,一目了然。
心底已是一片荒芜,可她还是不含半分责怪。
“难为你们了,为了一点数据,花了这么多心思在我身上,不过话又说回来,如
果李公子一开始就亮出身份,直接管我要支持,即便李董不赞成,我也有折中的方法来帮他——这点圆滑我还是有的。”
“真的没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浪费彼此的时间。”
陈凯有些慌:“怎么会是浪费时间,穆教授,你和哲南,你们在一起的半年多,至少是真真切切的感情……”
“我们没有在一起。”穆真打断他,重述她的立场,“陈经理,你不要乱说话,这里毕竟是工作场所。”
陈凯心往下沉,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争取了。
穆真:“你叫李哲南专心比赛吧,今晚不用来找我了,你说得已经非常清楚了,不需要他特意来找我解释。”
“可是,他根本忍不住不找你……
“你是车队经理,应该比我更在乎他的成绩,安抚他,稳住他,随便找个理由,比赛结束前,叫他不要联系我。”
“当然,我也不会再联系他。”
穆真不再逗留,实在是,她的世界还在继续运行,上一步遗留的错误结果,不应该代入下一步的运算。
谬误必须要及时订正。
“陈经理,抱歉,我还有事,真得走了。”
纤细的人影,拉开门扇。
那一条明亮的走廊,是她义无反顾地退路,顿了一下,穆真迈步踏出。
陈凯站在那里,静默而立。
他也明白,以李哲南的顽劣,在这种时刻,遇上冷静绝情的穆真,对他不啻为另一种帮助。
——
“你说穆真不介意?!你说她已经原谅我了?!”
身为新杀出来一匹黑马,李哲南从赛场走回休息室,不知道杀死多少相机底片,闪光此起彼伏。
可李哲南浑不在意。
他扯掉头盔,已是一身淋漓大汗,哪怕体力逼近极限,看见陈凯的第一件事,就是逼问他和穆真说了什么。
李哲南伸手扣住陈凯脖颈,几乎把脸贴了上去。“穆真最讨厌不诚实的人,就连穆理作弊她都不能忍,何况我骗了她这么久……她不会是这个反应。”
“穆教授确实……确实这么说的。”
陈凯一边给公关人员猛使眼色,将休息室清场,一边把衣领从李哲南的手里抢出来。
“穆教授还说了,你现在不要去找她,等到三站比赛结束之后,你们再好好沟通。包括之前你骗她的事,也可以一笔勾销,你们的关系不受任何影响……”
李哲南:“那她为什么不在电话里亲自跟我说?”
“她忘记了,当时得知你的身份,她太震惊了,哪顾得上别的……其实她很在乎你的成绩,她不想你分心,所以才让我转达——”
“诶,你去哪?”
不等陈凯说完,李哲南转身就走,陈凯忍住那股强烈的心虚之感,追上去。
“一会儿还有媒体采访,我的祖宗,你要去哪里啊?”
“我去找穆真。”
李哲南通身黑色的防护服,甚至都没来得及脱掉,便冒着腾腾杀气往外走。
沿途所遇路人,皆是侧目打量。
李哲南不知道仲裁委员会的办公室在哪,抓住两个路人,问了大致方向,再乘坐电梯上楼。
陈凯跟着,本来想阻止大少爷上门发疯,可李哲南那态度,分明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
他干脆放弃,改为带路。
仲裁委员会的大门是开的,每个人的坐席上都立着铭牌,李哲南进去直奔穆真的位置,可那里却是空的。
“穆教授去哪了?”
秘书诧异,等他对上传说中李姓太子爷的脸,他还是愣了一下。
“你不就是刚才第二组的冠军……”
李哲南已经来到暴躁边缘,声音不自觉提高两度。“我问你,穆真去哪儿了?!”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
秘书声音孤零零地,“……穆教授刚才说有急事,想先走,她现在应该在楼上跟主办方请假吧。”
李哲南扭头又追到楼上,可仍然不见穆真身影。
主办方的办公室,为首的那个经理一眼认出李哲南,这次不用逼问,对方主动搭话,“真巧,你们动力集团的穆教授前脚刚走,李公子也来了。”
“穆真去哪了?”
“穆教授回北城了,她好像实验室里有急事,刚刚推掉这边的工作,然后回去了。”
陈凯追问:“刚来就走,这也不是她的风格啊,那她的仲裁工作,谁来做?”
“穆教授推荐了一位她手下的研究员,反正开赛第一场,她已经露过面了,主办方的面子也给足了,后面谁来都一样了。”
“怎么,你们找她有事吗?”
出了办公室,甬道通往高空露台,那里的视野,可以俯瞰整座赛场。
脚下人影如蝼蚁,李哲南双手撑在玻璃栏杆上,语气淡淡地问陈凯。
“有烟么?”
陈凯慢了一拍,反应过来后,匆忙去摸口袋,然后香烟打火机一并递过去。
青灰色烟雾悄然散去,半遮半露的是李哲南面无表情的脸。
他一遍一遍给穆真拨电话,关机的声音,又一遍一遍将等待的希望,无情斩断。
“别打了,她有心避开你,怎么可能让你找到她?”陈凯实在看不下去,出声阻拦。
李哲南指尖夹着烟,任由它燃着:“穆真倒底和你说什么了?”
陈凯:“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可以认真完赛,毕竟,那是她的数据、她的心血。你跑赢了,就是她赢了;你跑输了,也是她败给了别人。”
李哲南眼前霎时蒙上一层雾气。“她全都知道了。”
隐瞒身份;
偷她数据;
每一件事。
“可她没有怪你啊,对你一句抱怨都没有,更没有提分手,现在你们仍然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李哲南看着他。
陈凯信誓旦旦,“连我都能感觉到,穆真是真的喜欢你,等到比赛结束,你去赔礼道歉,一定能把人哄回来,保管你们的感情还和从前一样。”
除了相信,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然而李哲南望向陈凯的目光,凛然如刃,叫他无端有种刀架脖子上的悚然之感。
“陈凯,最好如你所说。”